第32話 聖劍騎士 Sacred Knight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8.3萬 字
帝國將之視爲必須崇拜的對象,稱它爲『王』。
軍國將之視爲應該討伐的對象,稱它爲『獸』。
同盟列國將之視爲謀求利益的對象,稱它爲『機械機構』
獨立交易市將之視爲一時的信仰對象,稱它爲『神』。
然後——
初代哈斯曼將之視爲單純的研究對象,稱它爲『實驗臺』
帝政同盟國將之視爲被人使役的對象,稱它爲『魔王』。
1
被熾熱的火塊壓着——路克如今的感受就是如此。
背上既熱又沉重,路克像受到某種懲罰似地趴伏在地,身體無法動彈。由於背後是視線死角,他無法直接確認後背發生何事,但看看身旁同樣倒地的青年,就能預測大概的情況。
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倒在地上,背部長出大大小小的刀刃,恐怕路克背上也是同樣的現象——銳利的刀刃以路克及尤英的肉體爲苗牀,構築起一座劍山。
如同被移植到人外兵器背上的劍山。
——不對。
無論是自己或人外兵器背上的劍山,都只是那個的贗品。
沒錯,所有的一切全都源自那個東西。路克無法移開視線,令人諷刺的是,它的存在竟讓他暫時忘卻了劍山的折磨,可見它所帶來的衝擊及壓迫感有多強。
路克正倒趴在布萊爾火山山腳附近——
而那傢伙就在火山頂峯一帶。
它外表像蜥蜴與蛇的混合,讓人聯想到爬蟲類生物,頭部突出銳利的尖角,巨口裂至兩頰露出兩列重齒,尖齒參差不齊,被泥土、菸灰等不明污物染得髒黑,肥厚的舌頭像生命體般在上爬行舔舐。
它生着四肢,體表密密覆滿鱗片,身軀冗長肥大,由於體形太過巨大,從山腳無法看清全貌,只能看它拖着長長身軀坐鎮火山,宛如壓在山頭的另一座山。
還有它背上並排長出的無數羽毛,那細長白羽仿若道道光芒朝着天際高高伸展,如槍林般將低垂的雲海戳成蜂窩。
如同劍山的無數羽毛。
「前、前一代小姐!」
「————————————————————————————」
「霍爾凡尼爾的封印最終還是解開了,若要對抗那隻野獸,聖劍的存在不可或缺,但最爲重要的聖劍卻是這副模樣。從女騎士所受的傷及消耗可以推斷,大概是她被迫解放你的能力,結果反而自取滅亡吧?」
有一個背影呆立在離她們兩人不遠的地方。
雷雲的另一側,無數流星持續不斷地劃過血色天空,那景象豔麗得奇妙,甚至有點夢幻,希爾妲·柯文迪許說過前同盟列國曾經有過流星羣,那是否就如現在這般場景?
他的徒弟應該也在那裏。
鈍濁的眼神隱含人類無法理解的情感。
以一個詞彙來形容,就是——「龍」。
雖然顯得失禮,但瑟希莉完全沒在聽她說話,她的意識全集中在別的事物。
世界被染成一片赤紅。
那個想法抽走了他們全身的力量——因爲一點用也沒有。
雖有岩漿、落雷、流星、血色天空,但比這些天地異象更讓人震驚的存在——「龍」正坐鎮在布萊爾火山山頂。那條龍巨大得令人想笑,被它坐鎮的火山看起來就像可憐的小山,一不小心就會失去遠近感,瑟希莉不禁揉了好幾次眼睛。
應該說,她們還活着嗎?
莉紗湊過來看她的臉。
布萊爾火山周圍的大氣開始啤吟。
但卻失敗了,眼前的光景就是證明。
路克不自覺地喊出她的名字。
「激烈的氣溫變化會影響氣候及靈體,引發兩者的異常反應。氣候的惡化會形成雷雲,靈體的失控會讓天色異常,兩相作用之下,最後會將遙遠天際的星體吸引到這片大陸來——」
像是意圖抹去他的聲音般,天地開始出現變異。
見亞里亞毫無反應,前一代聖劍聳聳肩。
人外兵器終歸只是它的仿造品。事實上,獸只們無視剛纔仍在死戰的人類,全部朝着火山頂峯伏地垂首,就像臣子在朝拜君王。
那是繼承前一代的下一代聖劍,亞里亞。
「惡魔小妹妹,你有任何不滿,都去對這個下一代說吧!」
一陣足以碾碎山腳下的人類及人外兵器的強烈風壓呼嘯而來。龍大大地張開下顎——光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影響了周遭的氣壓。
所有人類之中,只有路克還維持正常的意識。
「那是什麼……」
『惡魔契約』。
他們身邊全是跪拜俯伏的人外兵器,直到剛纔都還在苦戰的敵人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完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他們卻無人趁虛而入,甚至動都不能動彈。
「氣象異常的原因是火山爆發。」
但是現在,亞里亞的背影清楚地泄露了她的情感。她光是垂着雙臂佇立在那裏,輕歪着頭仰視巨龍的模樣,就讓人感受到她的脆弱和寂寞,還有走投無路的絕望。
爲了阻止齊格飛,她們已在之前趕往火山洞窟,但霍爾凡尼爾還是覺醒了,也就代表她們沒能成功阻止齊格飛。
前一代聖劍打斷瑟希莉,斬釘截鐵地說:
路克無力地抓着地面的土。
人們發出悲鳴、一個個癱軟在地,不只自衛騎士團團員及軍國士兵,連帝政同盟國戰士、同時也是魔劍高手的荷列休·迪斯雷利也苦悶至極地屈膝下跪。
「………..」
震驚無言的不只路克,自衛騎士團團員及軍國士兵同樣仰望着巨龍茫然呆立,負有指揮之責、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及女軍人多莉斯亦不例外。
「不想解釋嗎?那就毀滅吧!」
某人喃喃說出在場人們的心聲,沒人否定他的話。
「莉紗——」
趴伏在地的路克轉頭看去。
——我們沒能阻止成功。
越過她的頭所窺見的天空——
「亞里……」
她瞬間忘了疼痛,只愕然地吐出一句話。
「啊!你、你還不能起來!」
魔劍『法藍西絲卡』以金髮女戰士的姿態俯視着他。
現在,霍爾凡尼爾正用自己的咆哮告知人們自己的死亡咒文。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非人野獸『霍爾凡尼爾』。
——那果然是死亡咒文嗎?
法藍西絲卡聽到他的呢喃,不由得嗤笑一聲。
「喔,你居然沒事?」
簡直就是——世界末日的具現。
「下一代聖劍啊,你有說明的義務。爲什麼沒能阻止霍爾凡尼爾的復活?爲什麼這個女騎士會全身劍傷?別想隱瞞,給我全說清楚。」
耳邊傳來不是莉紗的說話聲。
睜開眼,就看到一張滿是塵土的瞼。
是前一代聖劍。
「是啊,對了,你確實親耳聽過死亡咒文嘛。」
「……莉、紗?」
張開大口的龍開始吟唱,吐出詛咒。
也不知道算不算呼應這番話——
「我們追在你們身後進入火山洞窟,就看到那個女騎士全身劍傷倒在那裏,那時霍爾凡尼爾已從沉眠中甦醒,震盪的餘波讓洞窟開始崩塌,我們只能把女騎士和你運到這裏——」
被人類親手封印的霍爾凡尼爾吐出了某種詛咒,而那就是人們現在用來作爲祈禱契觸媒的『靈體』。那東西出自霍爾凡尼爾體內,霍爾凡尼爾藉着靈體,在大陸的人們心臟上刻印死亡咒文,讓他們施行以自身肉體爲祭品的契約,誘使人類自我滅亡,那個受到詛咒的系統就是
火紅巖漿伴隨着熱氣,火山地帶的空氣原本就因地熱而比平地溫暖,但現在的狀況與其說是「溫暖」,不如說是「熾熱」更爲貼切——氣溫飆升得讓人明顯感覺到差異,翻開掌心,就會看到被汗浸溼的塵土變成泥水滑落。
不管屠殺多少隻人外兵器,如果殺不了那條龍,一切都是白費。因爲知道自己無能爲力,人們是以剩下絕望。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當瑟希莉和亞里亞得知齊格飛正前往火山洞窟時,便加快腳步趕去那裏,並在猶如蓋子禁錮着霍爾凡尼爾的『冰封空間』與他狹路相逢,瑟希莉想阻止他用魔劍之力破壞那個空間,因而被迫解放亞里亞的力量——
當瑟希莉終於理解目前的狀況時,才突然驚覺到——亞里亞呢?
那個傳說中的怪物抬起頭,金黃色的雙眸俯視着下界衆生。
難以言喻的咆哮。
死亡咒文只有被刻印的當事人才能判讀,確認方法主要有兩種,一是直接切開胸口觀看心臟,ニ是讓分佈在火山洞窟的「肉牆」強制告知自己的死亡咒文。路克在四年前和青梅竹馬莉莎·奧克伍德不小心誤入火山洞窟,讓他被迫得知了自己的死亡咒文。
她瞪着亞里亞的背影,繼續追問。
瑟希莉制止莉紗想壓住她的手,挺起上半身。
「霍爾凡尼爾……」
路克心中的焦躁和畏懼不止如此,在火山的裏側——與灰幕森林連接處正相反的海岸線,是所有未參加此次決戰的非戰鬥人員聚集的避難所。
「………..」
「瑟希莉和亞里亞還是沒趕上嗎……?」
掩住視野的赤色不光只是如此,像是鏡子反射一般,天際被火紅熔岩映成一片赤紅,非藍非黑,亦非晚霞映照,是讓人喪失時間概念的血紅。
重新轉生爲聖劍的她,與魔劍時期的氣質完全不同。她總是給人超然物外的感覺,就像馬來短劍魔劍『無銘』那樣缺乏表情、不愛說話,很少顯露出情緒。
她甚至不需要向前一代聖劍確認那是什麼。
大地吐出灼熱的液體,天空因降下的雷電及流星閃着灼灼紅光。
在天空中零星飄浮的雲層斷續地閃着雷光,接着雷鳴此起彼落愈靠愈近,連腹膜都受到震撼。
就像在命令他們——自我滅亡。
前一代聖劍冷淡地對驚慌的莉紗說完,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會在這……她一這麼低語,激烈的疼痛就像被回想起來般洶湧而至,疼痛爬滿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處,纔剛醒轉的意識瞬間模糊,瑟希莉低聲悶哼着,咬脣忍耐過去。
從傾斜的角度判斷,這裏應該是布萊爾火山的山腰地帶。離自己所在位置不到十幾步的地方,可以看到沸騰的岩漿咕嘟咕嘟地流過。就在一個月前,因前次地震的影響,曾發生過岩漿從火山表面噴出的騷動,但瑟希莉眼前所看到的岩漿和之前完全不同。她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爲這次的岩漿不只一條,而是由好幾條匯流而辦。混雜着土黃的火紅巖漿發出刺眼的光芒,流經瑟希莉及人們的左右,順着火山的斜度往下流去。
「下一代聖劍啊,你必須做出說明。」
瑟希莉慌張地左顧右盼,只見莉紗跪坐在她身旁,手輕輕放在她身上,她旁邊則是一個高大得需要仰望的女巨人——前一代聖劍交抱着粗壯的雙手站着。
2
『就算再殺個一、兩隻獸,又能怎樣?』
「瑟希莉小姐!你還好嗎!?」
瑟希莉忍住疼痛,慢慢張開眼瞼,眼前的莉紗垂着眉毛一臉擔心。
那是構成惡魔契約最關鍵的一句話。
——她們平安無事嗎?
因爲路克已經在三年前體會過相同的經驗。
然後,她像是在確認般看向瑟希莉。
瑟希莉有些遲疑地點點頭。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應該……」
「果然。也就是說,下一代身爲聖劍的能力到現在都還沒覺醒,而這個當事人甚至怠於說明事態……簡直沒救了,除了『毀滅』之外,我已無話可說。」
仿如與她的話語同步——
大氣突然開始發出悲鳴。
頭上瞬間颳起暴風,腳下的地面強烈晃動,異象之後,周圍明顯霍地變亮。瑟希莉反射性抱過莉紗護在懷裏,抬頭看向火山頂峯。
霍爾凡尼爾的頭動了起來,巨大的頭部稍微移動,就強烈攪亂那一帶的氣流,而周圍之所以突然變亮,是陰影從瑟希莉她們頭上移開了。轉頭望向遠方的巨龍,它像是打呵欠般緩慢遲鈍地張開下顎,露出參差不齊的兩列重齒。
——啊!
渾身強烈發冷。瑟希莉突然有所預感——而且鮮明得近乎確信。
那個很危險。
即使如此,她也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巨龍口中迸射出閃光。
「———」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聲音及輪廓,視野裏全是鋪天蓋地的龐大青白光芒,五感遭到剝奪,
瑟希莉甚至有種錯覺,彷彿自己已經失去肉體這個屏障,無論身心都融到這個光裏。她茫然地 想,這就是「死亡」嗎?
身心遭到光芒碾壓,瑟希莉反而升起一種恍惚的感覺。她只能無能爲力地被絕對的強者、絕對的暴力所蹂躪,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和臣服極爲類似,這種束手待斃、毀滅與否全看對方心意的徹底屈服,有時甚至會超越恐懼變成無可言喻的快感。
待她清醒時——一切都結束了。
瑟希莉感覺莉紗在懷中掙扎,才終於回過神來,放手鬆開莉紗小巧的頭,瑟希莉用自由的雙手檢查自己的身體,卻發現沒有變化,除了眼裏還閃着青白光芒的殘影之外,身體感官也毫無異狀。
其他人看起來也一切正常。
「剛、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剛……好?」
「我們纔想說『什麼』呢!這種程度的危機算什麼啊!」
望向灰幕森林東側的『爪痕』。
那是一個懸崖峭壁,谷底既深且寬,斷面幾乎是垂直的,從火山那樣的高處眺望,看起來就像一道劍傷。一般人都以爲『爪痕』這個名字來自它的形狀,但它其實是真正的爪痕——這個山谷是霍爾凡尼爾在遠古所留下的破壞痕跡。
「當我透過瑟希莉·坎貝爾的手經歷實戰時,就感覺自己隱約抓到某種東西,所以我指示她使用聖劍的力量。」
前一代聖劍突然停下,因爲亞里亞終於回過頭來。
「正如你所說,眼前是我們設想過的最糟狀況,我們沒能阻止齊格飛的妄爲,霍爾凡尼爾也復活了。它的力量極爲強大,所以我們纔會認爲沒有聖劍的力量就無法與之匹敵。」
無言的肅靜。
她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霍爾凡尼爾——變弱了?
「願意和我並肩作戰嗎?」
「……….」
這是瑟希莉·坎貝爾身爲騎士所累積的經驗法則——迄今爲止,絕望從不曾以絕望告終,所以她纔敢如此斷言。
衆人啞口無言,難道當時還比現在更慘烈嗎?
「你身爲前一代聖劍,怎麼可以這麼軟弱?」
「…….」
「前一代,亞里亞她——」
就像傳說重現。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瑟希莉蹣跚地起身,移開目光。
那是絕望本身所化成的人外,在這個怪物面前,親眼見到那荒謬的破壞力,真的有人能不灰心絕望?答案是——
前一代聖劍態度嚴峻地繼續說道:
「…….」
「我完全不打算認輸。」
前一代聖劍環抱雙手,訝異地皺起眉頭。
她和亞里亞對視,讓這些話語隨着時間慢慢滲透。
柔和而真切地說——
「我……不懂。」
不對,現在最重要的是——
「是啊,需要,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需要。」
「別忘了,我曾經對你發誓,我會證明你不只是兇器,更是一把守護之劍;你也確實跟我說過,要一起選擇自己是什麼,以及自己是誰。」
「但是那又怎樣?」
莉紗害怕地問道,前一代聖劍舉手指向遠方。
「不止這樣……」
正因爲這樣。
「女騎士,你先閉嘴。」
「……我可是無法使用聖劍的力量喔。」
「它吐息的威力明顯變弱了,我還是現任聖劍的時候,那威力根本不止這樣。」
亞里亞呆愣地張開嘴,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能看到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出現這種神情,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若前一代聖劍所言屬實,這只是霍爾凡尼爾的一個吐息,而大地就裂開了。
僵硬而冰冷的表情摻進了些許困惑。
「沒事,就只是吐了口氣而己。」
她的聲音彷若失去生氣般微弱。
前一代聖劍眨了好一會兒眼睛,纔看向身旁的莉紗。
「爲什麼亞里亞無法使用聖劍的能力,就代表我們輸了?」
前一代聖劍對着忍不住挺身向前的亞里亞豪爽地點頭。
「亞里亞,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我們就用現有的東西來戰鬥吧!」
——果然不是我記錯了。
「不管有沒有聖劍的力量,你就是你。你不覺得現在這個狀況,正好是證明這件事的機會嗎?」

「什麼?」
「沒錯,即使我力量衰退了,應該至少還能做到這點事——不,是一定會做到。更何況霍爾凡尼爾似乎也比數百年前弱上不少。」
——大陸……會毀滅。
「唔嗯,不管怎麼想,情況都是絕望的。」
「是的。啊,不過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如果不能使用聖劍的力量,那就找出不依靠它的戰鬥方式吧。」
巨龍吐息之後,就沒有什麼大動作,像個擺設般坐鎮在火山山頂,只是雙眸直盯着內陸方向。或許是剛覺醒的緣故,從剛纔開始,它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點遲鈍。
「我明明掌握到什麼了。」
回過神來,瑟希莉才發現顫抖止住了。
亞里亞——只是茫然地看了過來。
她指着霍爾凡尼爾轉頭望去的方向——灰幕森林西側。
「爲什麼?」
「我不依靠聖劍,只依靠你。」
「如果做不到的話,大陸也只能毀滅了。」
「那不是剛好嗎?」
前一代聖劍終於沉默下來,一臉不悅。
瑟希莉笑了起來,她這回看向前一代聖劍。
如果現在,就在這時,那頭巨龍對着自己這一帶來個吐息該怎麼辦?這個想像一直在她腦海盤桓不去。要是不使勁腳踩實地,就會感覺到雙腿不斷顫抖;即使被熔岩帶來的熱氣籠罩,仍然全身發冷,身體沉重得只想癱坐在地,有單純的疲勞累積,也有亞里亞的風造成的負傷,無論精神或肉體都已經到達極限。
「意思是,我已經毫無用處了嗎?」
瑟希莉驀地抬頭仰望。
「我這裏是沒問題……但爭取時間?」
「結果不但沒有阻止封印解開,反而還傷害了使劍者的身體。」
當她的臉孔慢慢朝自己轉過來,瑟希莉只覺得心被碾碎了,亞里亞就像面具般面無表情,無依地佇立着——她就那樣全身無力、勉強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這次換瑟希莉愣住了,雖然亞里亞應該不是要報一箭之仇,她的嘴角仍然綻放了一絲笑容。瑟希莉察覺後,也露出了微笑。
有這樣的人。
這時,一道明朗快活的笑聲插了進來。
瑟希莉及莉紗只能茫然佇立。
「這樣下去,大陸就要滅亡了,只要下一代還在那裏愚蠢地犯傻——」
「……你需要我嗎?」
前一代聖劍像是誇耀般挺起胸,說出她的根據。
森林西側的交界有一道『爪痕』。
亞里亞再度噤聲。
瑟希莉質問着,視線掃過衆人。
「真是一羣有趣的傢伙!我本來打算從頭到尾都當個旁觀者,不過現在改變主意了!我決定了,我會幫你們爭取時間。女騎士啊,你也來。」
「……惡魔小妹妹啊,這個女騎士總是這樣嗎?」
「別逃走哦,戰友。」
「意思就是,我們一起並肩作戰吧!」
……應該是這樣纔對。
瑟希莉將視線停在戰友身上,然後說道:
「不是軟弱,而是理解現狀。」
「肯定是。」
瑟希莉伸出拳頭,壓在亞里亞胸上。
瑟希莉忍着不爲她們的對話笑出來,然後對戰友說:
「那你的理解還不夠充分,而且還欠缺了最重要的東西。『霍爾凡尼爾非常強大』,『下代聖劍還在沉眠』——以及『但你們一定可以成功』。」
莉紗像是等這話已久,微彎起嘴角。
「前一代!也就是說,霍爾凡尼爾……」
「至今我不知歷經過多少次絕望,但每次都撐過來了。」
莉紗雙手扠腰,對前一代聖劍提出抗議。
所有人望向笑聲來源,卻發現前一代聖劍正捧腹大笑。
「我好像也需要你,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需要。」
眼前延伸的景象就像鏡像世界。瑟希莉她們所在的火山山腰足以俯瞰灰幕森林全景,可以看到左右擴展的森林兩端分別劃過一道巨大的裂縫。東側的『爪痕』懸崖很久以前就存在,西側所看到的『爪痕』懸崖卻是剛剛纔誕生,後者隱在破壞的粉塵裏就像海市蜃樓般模糊,讓眼前的景象更失去現實感。
她的表情現在一定扭曲得很難看。
現在正是活用這一年經驗的時候。
就算如此,它的存在便代表着十二萬分的威脅,只是這樣仰視着,就能感覺全身肌肉緊縮僵硬,那逼迫衆人低頭的壓力,讓人呼吸急促,甚至無意識地想後退,只能強自用力踏穩地面。
「不!」聽到亞里亞空洞的話語,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透過與他人的連結來確定自我定位,這一點絕對沒錯,但也不能說是正確的。下一代聖劍啊,你生下來就是你自己,你的手、你的腳、你的眼、你的刃,全都是你自己的,就算沒人給予你任何東西,你仍然存在。去理解那些事的真正意義吧!」
「當然,那傢伙也是有壽命的。」
3
巨龍造成的破壞,讓絕望的衆人心情更加慘澹。
但是,有一個人急於脫離這個悵然若失的狀態。
那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他掃視過佔領火山山頂的霍爾凡尼爾、染成一片血紅的天空、閃着雷光的陰天、呈樹枝狀四散的岩漿,還有——剛剛貫穿灰幕森林的新『爪痕』,然後帶着嘆息告知人們:
「……戰鬥結束了。」
爲了不讓帝政同盟國的軍隊接近霍爾凡尼爾的封印,他們犧牲了無數人的性命,讓市民從都市撤退到軍國避難,在無人的城市佈滿陷阱,專心防衛火山——
一切都是爲了活下來,才暫時捨棄了故鄉,但霍爾凡尼爾還是復活了,再繼續努力防衛火山也沒用了。
所以,雷吉那多隻能對陷入茫然的部下們下令。
「大家解散吧!想活命的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難,如果有重要的人立即到他們身邊去,總之戰鬥結束了。到了這個時候,無論你是自衛騎士團還是軍國軍人都已沒有意義,這是最後的命令。捨棄你們的身份,以獨立的個人行動吧!只需考慮自己的願望,我也——」
要去我未婚妻身邊,他吞下了原本要說的話。
——帕蒂……
大約一個月前,雷吉那多向自己的同事帕蒂·鮑德溫求婚了。
之所以選在這場大戰前求婚,是爲了得到名義。他是獨立交易都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自然不允許爲私事行動,所以他需要名義,一個可以讓他在遇到危機時,能丟下一切以心愛女性的性命爲優先的名義。
只要訂了婚、只要成爲夫妻,他就能抬頭挺胸地去守護帕蒂,因此他求婚了。
「我也……」
不管怎麼想,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帕蒂應該在火山一帶的某個據點裏,正爲巨龍的威脅所顫抖,自己應該捨棄「副團長」這個身份,立即飛奔到她身邊纔對。
無論是身爲未婚夫,還是身爲一個男人,他都——
「……我……」
——帕蒂,原諒我。原諒我不能待在你身邊。
「放心吧,我不會找藉口的,我已經沒什麼餘裕了。」
在路克目瞪口呆的期間,他伸入屍骸裏的手在裏面翻攪,沒多久就縮了回來。
「哦哦,老大說得沒錯!」
他用拳頭槌打顫抖的膝蓋、讓它停止發抖,逼迫後退的雙腿向前走,他就是如此異想天開。
「我想和你全力一戰。」
「你要在那裏躺到什麼時候——路克·恩斯華滋!」
其中一個團員結結巴巴地說。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仍忍不住苦笑。他和帕蒂都沒有特別公開兩人的婚約,但周遭的人大概都猜到他們的關係了。
「魔劍『法藍西絲卡』怎麼了?」
前往最愛的人身邊。
——所以,她們才這麼重情重義。
「我也一樣,不枉我等到現在。」
路克有些疑惑,不禁皺起眉頭。自己如今已如風中殘燭,但荷列休似乎沒有打算對他出手,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
氣氛突然變得險惡。
「所以,我也會一起去的!老大!」
即使那只是逞強之言,雷吉那多也不能當成耳邊風。身爲男人,他得努力顧全面子。
「『視見』吧。」
雖然這有些殘酷,但即使他們不如此要求,那人也會依自己的意志站起來,所以雷吉那多呼喊着在岩漿對岸的男人。
他望向自己腳邊。
那裏橫臥着一隻人外兵器,屍骸的右眼窩被打爛、後腦噴出體液,是鋒兩刃造的直刀亞里亞刺穿的。荷列休向屍骸伸出手。
她一開始或許會很高興,但很快就會剋制住,然後一定會這麼做—她會挑起眉毛,把他當小孩子一樣教訓。
多莉斯原本不是軍國的人,她出身舊帝國,因爲某些緣故流亡軍國。她剛纔提到的夏洛持、瑪歌特和佩妮洛普都是和她有着相同境遇的人,她們被祖國背叛、無依無靠,是軍國接納了她們。
「…….?」
「你打算去送死?」
他雙手握着從屍骸搶來的劍擺出架勢,那是兩把形狀、大小和長度都完全不同的劍,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劍尖不停滴着人外兵器的體液。
荷列休瞄了一眼他的後背。
——最後的步驟……嗎?
雷吉那多回頭看向頭頂的巨龍。
「你不懂,你說的話再有道理,我也會掙扎到最後。」
「……果然,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戰鬥還沒結束,應該說纔剛剛開始!如果就這樣放棄一切逃回軍國,我們怎麼對得起相信我們、送我們出征的少女王潔諾比大人?瑪歌特及佩妮洛普一定會大罵這樣也算女人嗎?夏洛特小姐會痛斥她看錯我們了!比起被霍爾凡尼爾殺掉,我更不想被她們瞧不起!」
多莉斯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回過身,雷吉那多用力點頭向她致謝。
「那、那麼...」
平常嚴肅到讓人敬畏的上司難得說了笑話,身爲部下的團員們卻沒有笑着回應,只是茫然地站立着。但是——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所以我才留在這裏。」
他宣告的聲音並不大,卻有很多人回頭看他。不管是自衛騎士團團員或軍國軍人,每個人都用不可置信的表情注視着他。
「反正我問了你也不會說吧?」
路克不懂那是怎樣的步驟,但在之前的ニ國一市會議中,前同盟列國代表蘭斯洛特·道格拉斯曾經不小心說溜嘴,說帝政同盟國就算不用聖劍,也有其他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手段。由此可知,帝政同盟國不只是打算放出霍爾凡尼爾,他們更有其他企圖。
「總比空手好,倒是……」
靈魂又再次發出削減的聲音。
「還用說,當然是去我老婆那裏。」
「是啊,沒錯,我還有帕蒂。」
「……是嗎?那你剛纔爲什麼沒有馬上攻擊我?明明就是個好機會吧?」
「那個女騎士跑去阻止齊格飛了,所以她在火山洞窟的可能性極高,如此巨大的龍從火山裏爬出來,洞窟在剎那間便會崩塌,女騎士應該已經被捲進去……而且你也看到剛剛那條巨龍造成的破壞了,那可不是人類可以匹敵的對手。」
聽到路克這麼說,荷列休半眯着眼低聲回應:
「當然。」
荷列休低沉的聲音從腹腔傳出。
路克挑起眉毛。
一站起身,壓在背上的重量頓時轉到雙腳,讓他在起身途中差點膝蓋一軟,他將愛刀插在地上,才勉強撐起上半身。雙腳加一把刀,總算足以維持平衡,他慢慢地抬起頭來。
爲了撐起快被壓制的心,路克哼笑了一聲。
「比起被霍爾凡尼爾踩得稀爛,我更害怕被她罵。」
可惜的是,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志願者,但雷吉那多及多莉絲完全沒有勉強他人的念頭。
「我現在不就爬起來了嗎?混蛋!」
「我,要去和那條龍戰鬥。」
多莉絲露出壞心的笑容,雷吉那多ニ話不說就同意了。
「你以爲那種鈍劍能敵得過我的刀嗎?」
「感謝之至。」
荷列休感慨地凝視着他,眼神卻飄向遠方。或許是自己誤會了——那眼神裏似乎帶着類似欽羨的東西。
——沒錯,相信吧!
「她去找齊格飛了,爲了完成最後的步驟。」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想着和瀕死的人全力一戰,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現在確實也沒時間追究他真正的想法了,自己只能儘快打倒這個男人離開這裏。
最先看到的是——身穿黑鎧甲的壯漢戰士。
要和那樣超越人類想像的生物敵對就很瘋狂了,這只是雷吉那多他們自己的異想天開。
但路克硬是把這話壓回肚子裏,同時左手也離開了刀柄。
一聲精力十足的大喊驅散沉重的空氣。
雷吉那多下了決定,壞心地笑了笑,
「我告訴你,我老婆比我更想不開。」
「是啊,那傢伙不站出來可不行。」
荷列休靜靜地坐下來。
——你爲什麼來了?
「『戰鬥還沒結束』——我幾乎可以看見帕蒂那麼說。」
荷列休從屍骸裏抽出來的——應該說是扯出來的,是生長在人外背部的劍山的一部分,也就是一把劍。它的尾端就像平常的劍一樣有着劍莖,他握着劍莖的部分高高舉起,另一隻手也探向了人外兵器。
壯漢戰士左右各握着血淋淋的劍,那是極爲戰慄的景象。
「但是,副團長,你不是和帕蒂·鮑德溫……」
那是軍國的女軍人多莉斯,她提高聲音大喊:
告訴他,你不是隻有一個人。
——當然會,還用得着說嗎?
但那只是路克單方面的殺氣,荷列休仍淡然說道:
「什……」
然後他發現到,那個女人不知何時消失了。
——果然大家都知道了。
背後長出的劍山重得像岩石,光是起身就是一大負荷。路克雙手撐地、伸直手臂、立起膝蓋、抬高腰部——他循序漸進地做着每個動作,認真地、慢慢地站起來。
路克豪氣地歪着嘴角說:
相信自己的老婆和徒弟——就算巨龍展現出絕對的力量,也要相信她們絕不會放棄。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她們,還有誰會相信?
他的動作相當隨性,接着荷列休便毫不在乎地用手挖起屍骸的肉。
「她不會死,所以我要去找她。」
「這女人頑固到極點,就算殺了她也不會違背信念,而且生命力還頑強得嚇人,你們至今應該在她手裏嚐到不少苦頭吧……所以她絕對還活着。」
——根本不需要你這樣大喊啦。
路克以左手指尖敲了幾下左眼球的表面,將『魔眼』從沉眠中喚醒。
「那我走了。」
「還真是想不開啊!」
「那個劍山不會干擾你的行動嗎?」
「......哼。」
「你想想,如果我奔去她身邊……」
他們在暗地裏大量收集魔劍,鑑於法藍西絲卡爲了這『最後的步驟』前去與齊格飛會合,明顯能夠看出他們打算利用魔劍有所圖謀。
「去哪?」
「……說是這麼說,不過,只有那傢伙,我就是要用拖的也要拖他過去。」
荷列休·迪斯雷利正注視着自己。
雷吉那多看着她滔滔不絕地述說着,心想就因爲不是軍國的人,纔想爲軍國戰鬥,希望能加倍回報別人所給予的恩惠。
4
「神不存在——」
黑衣男人傾訴着字句。
有如在歌詠、有如着了魔、有如在詛咒般。
「光會腐敗,愛是幻想、是差別待遇,人會背叛、你會死,灰燼與殘餘香氣遲早會迴歸於無,喪失一切。啊啊,這很空虛嗎?很悲傷嗎?很美妙嗎?」
他有着褪色的銀髮,看不出年輕或年老的容貌,眼神如同鋒利刀刃般冰冷的三白眼,黑色鎧甲上披着一件像是從漆黑暗夜裏剝下的黑衣。
他是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哈斯曼。
這裏是火山山頂附近,齊格飛靠着『山壁』望着眼前開闊的景色。『山壁』——高高聳立看似毫無盡頭的巨物,正確來說不能稱之爲山壁。
那是巨大到會被誤認爲山壁的腳。
齊格飛正站在霍爾凡尼爾的腳邊。
那距離近得只要巨龍一個心血來潮就會被踩得稀爛,若是常人,恐怕會被強大的威壓嚇得混身發抖蜷縮在旁,但齊格飛卻異常平靜,只是無聊至極地眺望着大陸的地平線。
就算出現第二道『爪痕』——也不見他動搖。
「感應到氣息了。」
全身漆黑的貴婦人從旁提醒。
細長的四肢裹着全黑禮服,如蛇般拖地的黑髮,病態般的蒼白肌膚配上深紫色的嘴脣——那是化爲人形的焰型魔劍『艾華多妮』。艾華多妮與齊格飛並肩站立,眼神平靜地俯視下界。
「艾莉莎·伊芙與法藍西絲卡正從西方接近這裏。」
陳述的語氣仿如親眼所見。
她具有從遠方感應其他魔劍氣息的能力,是一般魔劍沒有的能力——也被認爲是艾華多妮誕生的由來。
化爲劍形的惡魔『魔劍』。
那是在施行惡魔契約時,契約者對神——創造惡魔契約之主所抱持的憎恨凝聚而成的產物,現存絕大部分的魔劍都被認定誕生於代理契約戰爭期間。爭鬥會讓人類的感情往負面方面急速發展,因此,魔劍自然會在大陸史上戰況最激烈的時期大量登場。
但艾華多妮卻不是誕生在大戰期間,而是在大戰終結後,創造她的契約者也不是被召至戰場最前線的戰士或傭兵。
他和軍國軍師亞維·艾文一起負責引導民衆避難。
從避難開始,他和亞維的視線一次都沒有對上,不過他一直在前方引導衆人,亞維則殿後警戒着後方,要說碰不到面也理所當然……但真實的情況是,他們刻意避開了彼此的目光。
「艾華多妮在人形的狀況下還能勉強壓抑自己,但只要變回劍,就很可能無法控制衝動,到時就要拜託你了。」
「我找你好久了,雨果!」
——如果那是假的該有多好?
之後,衆人避難的步伐明顯地變得沉重。
她一直在比誰都近的地方守護他,卻也一直在比誰都遠的距離觀察他——這個女人知道自己惡夢一般的過去,每次被那雙無機質的眼瞳凝視,他都會被心中的心魔壓迫。
齊格飛突然愣怔了一下,接着自嘲地笑起來。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應該有人對你本身說過。」
「法藍西絲卡知道我們的所在位置嗎?」
雨果面色晦暗地回答:
這已是不需要再確認的事實,齊格飛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的用意,只能皺着眉頭等待下文。
「就是『神不存在』的那些話。」
但艾華多妮的表情卻和她的話語相反,毫無變化。
「記得什麼?」
過度的絕望會奪走活下去的力量,人們因爲太過恐懼,不但沒有失控地哭泣叫喚、也沒有四處奔逃,只是呆滯地聽從雨果兩人的命令不斷前行,連最初怕到屈膝、無法動彈的人,也在命令之下毫不反抗地順服——他們連自行思考及行動的力氣都沒了。反正逃到哪裏都沒用——巨龍的存在粉碎了人們的心,徒留這種念頭。
「那個……」
除了他們,就沒看到其他團員了,在雨果的記憶裏,戈頓指揮的是位在火山南方的前線,戈頓注意到他的視線,便親自做了說明。
是的,她點頭。
艾華多妮面色嚴肅地盯着齊格飛。
艾華多妮、法藍西絲卡、艾莉莎·伊芙、菲蘿尼卡這四把魔劍都能化爲人形——也就是說,她們具備自律的行動能力,但此外的其他魔劍就必須靠着人手搬運。
「鍛造師徒弟和前一代聖劍呢?我聽說她們和你在一起。」
「奧古斯都呢?我交代他搬運魔劍的任務了。」
看到熟悉的面孔還來不及安心,雨果便瞬間失聲了,他背後的人們注意到這邊的狀況,接連發出細小的悲鳴。
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心裏只有無盡的空虛——就像往常一樣。
那是某個小女孩所施行的惡魔契約,催生出艾華多妮。魔劍『艾華多妮』之所以那麼特殊,主要來自那個小女孩的『幼小』,因爲幼小,她所抱持的憎恨純度遠高於成人,也因此賦予了艾華多妮其他魔劍所沒有的能力——
不管是誰都一樣。
明明腦袋清楚知道必須愈快離開這裏愈好,但每個人都被那個東西吸引,忍不住抬頭仰望、頻頻回頭,看着那隻從火山頂峯俯視自己的人外。
雨果暗自咬脣。
「……哪有什麼感覺。」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那個惡魔和人類女性交配,生下了你。」
算了,齊格飛自言自語着。既然霍爾凡尼爾已經成功復活了,事情就不用那麼着急,反正所有一切都能像徒手摘花般輕易終結,就此終結。
齊格飛挑眉,回頭看着艾華多妮的側臉。
「是我沒注意,果然是年紀大了。」
『光會腐敗,愛是幻想、是差別待遇,人會背叛、你會死,灰燼與殘餘香氣遲早會迴歸於無,喪失一切。啊啊,這很空虛嗎?很悲傷嗎?很美妙嗎?』
——偏偏還是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雨果看見當中一個身軀瘦小的男子正揚聲吶喊着。
「你在說什麼?」
「說的也是……」
作爲此次決戰的關鍵,齊格飛所率領的帝政同盟國戰士團搬運了相當大量的魔劍進入市內,齊格飛在中途將魔劍的搬運託給了舊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由人類和惡魔的異種交配所誕生的肉體是不完全的缺陷品,齊格飛明明有着人類的外形,卻不具備人類該有的生殖機能。無法生下孩子,只能存活一代,是個有缺陷的生命。
雨果·哈斯曼是獨立交易都市現任市長。
真是麻煩,齊格飛咂嘴。
艾華多妮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後眨了好幾次眼睛。
「我現在完全不正常。」
親眼看到巨龍之後,雨果一直無法抹去某種疑惑。
但是,他們不斷反覆確認,就算只有一根稻草也想抓住。他們祈禱巨龍是假的、祈禱自己看錯了,但是一回頭,希望便被打個粉碎,接着再無意義地重複一次,這已是在逃避現實了。
他豪爽地彎起脣角回答,臉部卻被大量的虛汗濡溼,明顯可以看出他在逞強,他的意識能保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就算有——我也不會讓人知道。」
「……你真的不記得了?」

戈頓的一隻手臂從肩膀到指尖全被燒得潰爛,焦黑得分不清何者是皮膚、何者是衣袖,只能無力地垂下,傷處沒有經過處理,恐怕是判斷治療也沒用。
齊格飛望着前方,跟艾華多妮確認。
「原來那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嗎?」
「戈頓!」
「不,你確實——」
沒多久,那傢伙就透過咆哮告知茫然佇立的衆人他們的死亡咒文,大家還未從那個衝擊平靜下來,又再次受到打擊——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灰幕森林劃出了第二道『爪痕』。
隊伍亂掉的原因是——他們看見了。
「我纔想問,你的精神狀況還正常嗎?這裏可是霍爾凡尼爾的腳邊,你是以憎恨它爲本質的魔劍。稍有不慎,你就可能被憎恨給衝昏頭,最終失去控制。」
5
「巨龍一現身,敵人便不再行動,他們的指揮官似乎離開去了別處。我們這方除了這兩位以外,其他人紛紛嚇到腿軟,戰鬥臨時中斷。因爲事態緊急,我只能放下部下先過來……幸好你們之前就決定好避難路線,才能這麼輕鬆就和你們會合。」
那麼,心靈就是同時崩壞也不奇怪,甚至不自覺地說出了蠢話。
「真煩人,你從剛纔到底想說什麼?」
不準忘記——艾華多妮的眼睛總讓他產生被逼迫的錯覺。她的存在會讓他想起自己的過去,實在礙眼至極。
「艾華多妮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至今所經歷的一切,艾華多妮也在你身邊共同經歷了,所以記得。」
「……什麼?」
坐鎮山頂睥睨大陸的『龍』——毫無疑問,那就是霍爾凡尼爾的本體。
「……我說過?神不存在?」
她們的臉色都一樣嚴峻,神情略顯疲態。這也是當然的,看她們滿身塵土及戈頓的燒傷,就能想像戰況有多麼慘烈。
「催生出艾華多妮的小女孩,將自己的一隻手獻給靈體作爲代價,之後她賭上剩下的所有肉體,創造出了另一隻惡魔。」
話題來得突然。
說真的——憑着一、兩把聖劍,有辦法對付那東西嗎?
有人突然叫他,令雨果喫驚地抬頭。
「我讓菲蘿尼卡去接她們。」
艾華多妮將臉轉過來,眼神緊緊鎖住他。
「那是初代哈斯曼曾對你說過的話,每字每句都一樣。」
他之所以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站立,是因爲上半身靠在別人身上。借他肩膀的是高個子的少女騎士哈澤爾·金伯莉,護在他們身後的是黑眼黑髮的女騎士——前同盟列國出身的奴隸戰士希爾妲·柯文迪許。
這個魔劍的疑問總是既唐突又令人難以理解,那彷彿望進眼底深處的視線,讓齊格飛坐立不安,他扔下一句話。
說實話,他並不想面對。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時間,腦袋卻怎麼也無法運轉,看亞維也沒有搭話的意思,雨果就知道他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
齊格飛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真的曾說過相同的話。那是何時、又是對誰說的呢?
「我也感應到他的氣息了,他似乎因爲東西重量太重正在傷腦筋。」
他成長的速度也和普通人類完全不同,生下來不到十年,就已經長成現今的模樣。換句話說,就是「提早老化」。他異常的成長已停滯許久,看來這具異端的肉體終於要迎接它的死期了。
他們是負責伙食或後勤支援、不參加軍國移居計劃而留在都市的人們——大多數是擔任事務工作的都市公務員或自願參加的市民。他們沒有前往戰場,都待在火山的海岸邊所設置的營地待命。
那是獨立交易都市公務員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總之,現在就是儘可能地遷移,拉開與巨龍之間的距離,但是最終要讓人們避難到哪裏去呢?那麼巨大的生命,又要怎麼與之對抗?他和亞維必須討論這個不知答案爲何的問題。
營地在霍爾凡尼爾復活之際便因震動而崩塌,當時人們都以爲那只是單純的餘震。在他們跟隨雨果及亞維的引導離開營地時,才首次注意到落在自己頭上的巨大陰影。
現在這個營地被放棄了,所有人正迂迴地繞着火山最外圍,移往安全的場所。只是人們移動的步調很容易亂掉,讓避難活動進展得不太順利。
「看樣子,我也瘋得夠徹底了。」
初代哈斯曼是研究大陸史及惡魔契約的先驅。
「總之,人外的頂點『魔王』已經成功復活,我們的夙願遲早也會實現……齊格飛,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不要亂了隊伍!請不要放開身邊同伴的手——!」
「那、那個燒傷是……」
每當巨龍活動身體,這一帶的氣流就會變得紊亂,火山颳起了比平日更濃密的沙塵,但在模糊的視野裏凝神細看,會發現沙塵的另一邊有好幾個人影。
那是滿載着劍形惡魔的推車,想要拉着它爬上陡峭的火山,需要花費很大的工夫。如同艾華多妮所說的,奧古斯都可能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到達這裏。
就像艾華多妮剛纔說過的,她是伴隨着齊格飛成長的魔劍,但齊格飛至今仍不理解她的想法。
「什麼?」
最後她似乎想通了,眯起眼睛。
他透過不人道的實驗創造了齊格飛,是個如同惡魔般的人類。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
沒有參加決戰的莉紗和前一代聖劍,原本應該和自己一起在這裏待命纔對——但不知何時,兩人都消失了。有人看到她們偷偷摸摸地溜出營地,現在應該正一起行動吧!
雨果說完,戈頓嘆息了一聲:「是嗎……」
「原本有很多事想問問她們的意見,看來只能算了。我們就從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能做的,事情嗎?」
「是啊。怎麼,雨果?你該不會是放棄了吧?」
恐怕是——說中了,因爲雨果完全沒有反駁。
戈頓皺起眉頭。
「身爲市長,你這個樣子會很讓人困擾。」
「抱歉……」
「我已經算是死人了。」
他突然語出驚人,大家都愣住了,連支撐着他的哈澤爾及希爾妲都屏住氣息。
「霍金斯團長!」
「別吵!現在這種狀態下,我不認爲自己能活很久。」
大家還沒來得及否認,戈頓又接着說:
「反正都要死,那就掙扎到底,所以我才勉強哈澤爾及希爾妲把我送到這裏。叫大家集合吧!雨果,將現在還活着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及軍國士兵全都叫過來,包括在你身後精神恍惚的人們也算在內。你應該知道吧,避難是沒有用的,現在不管逃到哪裏都沒有安全的地方……唔,在那裏的是軍國的軍師大人嗎?正好可以用來提高軍國士兵的士氣。」
完全不像瀕死之人的膽識……不,並非如此。
就因爲是風中殘燭,纔想要燃盡剩餘的生命,那是他的氣魄。
「我可不能白死,大家跟着我一起垂死掙扎吧!」
裸露的地表沒有明顯的障礙物,但散落砂礫和大小岩石的地面,讓這條山路變得寸步難行,視野因塵土與火山灰而模糊不清,就算是直直朝正上方跑,震動對受傷的身體也是負荷,讓體力消耗得比平常更多。
但瑟希莉咬牙忍耐,拚命地追上去。
她心中浮出疑問。
肉體的消耗像突然被記起般急速覺醒,手腳令人焦躁地不聽使喚。在發現劍勢明顯遲鈍下來後,『手腳』們趁機閃過兇刃的攻勢亮出『利爪』。大腿、肩膀、臉頰、額頭——雖然瞬間避開了致命傷,瑟希莉的身體各處仍傷痕累累,激烈疼痛讓意識開始模糊。
「我認爲正面攻擊不會有用。」
基本上,聖劍的身體機能似乎都很優越,亞里亞一臉輕鬆地將莉紗挾在腋下跟在後頭,她等於被兩把聖劍夾在中間,必須費盡氣力才能跟上她們。
前一代聖劍轉向前方,聳肩笑了起來。
她說的正是瑟希莉接着要捕充的。
瑟希莉對前一代聖劍說完,便獨自與大量湧出的『手腳』相互對峙。
瑟希莉才一問完,莉紗便一臉決然地要求。若是以前,她會強硬地說服莉紗去避難,但現在這塊大陸上已經沒有平安的地方了。既然如此……
她看見一個高大的女人趴倒在旁,轉過頭,那裏同樣倒臥着一個少女,兩個人都被沙塵覆蓋着。
剎那間,世界又失去了形狀、色彩及聲音——
「你打算怎麼辦?」
雙腳踏地成印,踢出的勁風劃裂土地,滑步擦過地面削起泥土——強勢的步法讓她得以不斷急速回轉及停頓,讓劍盡情揮舞,劍風一一斬碎趁機靠近的觸手,灰色體液替代悲鳴撒落一地。
然後——
——要撤退嗎?
不必派遣觸手過來,只要用它巨大的身體發動攻擊,她們肯定會立刻完蛋。既然如此,它爲什麼要採取這麼迂迴的手段?簡直像……
「誰知道呢!不過現在也想不出更有效的手段。」
瑟希莉和前一代聖劍對視了一眼,同時回過頭。
「那麼女騎士,你打算怎麼突破這個困境?」
——就在一瞬間,事態出現變化。
光想到要潛進那頭巨龍的體內就覺得心驚膽戰,但如果沒膽量豁出去嘗試所有可能性,便難以擺脫困境。
「———!」
宛如龍捲風的斬擊。
那是把鋒兩刃造的直刀。
「怎、怎麼會..…」
透過觸手的空隙,她看到遙遠的上空那個上下大張的巨口。
這對瑟希莉,不,應該說對大陸上的所有人類來說都是好消息。
「………..」
耳邊突然傳來細語,接着是詠唱聲。
——簡直像在阻止她們前進。
「呼——」
追着那道健步如飛、一直往前衝的背影——前一代聖劍。
爲了避開不好的想像,她將思緒轉到別的地方。她的戰友——亞里亞呢?沒有看見她的身影。不會是維持着直刀的模樣被沙子埋住了吧?那些數量驚人的『手腳』們也消失得無影無縱,連屍骸都沒留下。
——簡直沒完沒了!
「那就試試看吧!」
瑟希莉用力踩踏地面、固定下半身,將自己的肉體當作發射臺,像連弩般連續向前突刺,其準度比之前的攻擊更加提高,直刀精準地一一刺穿了『手心』及『腳掌』。
兩個人都沒有動靜,是昏過去了嗎?還是……
——爲什麼?
「那從內部呢!」
果然希望還是存在的。
「是!」
也就是說,從霍爾凡尼爾『體內』將它擊潰。
四周隨及被灰色雨霧及刺鼻惡臭包圍。
她快速地詠唱起咒文,腳邊清晰可見地捲起閃爍着白、銀、綠三色的風,猛烈的氣旋瞬間包裹住全身,最後從內部爆發。
果然,在沙塵暴的另一邊——在遙遠的高處,還是有着一個巨頭的陰影。
但風刃擋住了『手腳』們猛烈的攻擊,創造了短暫的空檔,足以讓她調整紊亂的呼吸,同時重整狼狽的態勢。
「同感。那麼?」
爲什麼霍爾凡尼爾不自己進行攻擊?
突然,全身變得沉重不已。
滿含沙塵的狂風在視線裏呼嘯,耳鳴大得耳朵都疼痛起來。她發現自己正癱軟地趴在地上,想要爬起身,手臂卻動不了,像是肌肉痛又像是麻痺,彷彿變成洋娃娃般無法動彈。
「我知道了,那你願意和我一起發誓嗎?」
異形的觸手張開五指如怒濤般襲來,有的從地面攀爬靠近腳邊,有的躍起朝着她喉頭撲咬,有的與其他觸手糾纏融合成團,再進行突擊。
「咕……嗚……!」
前方的斜坡從地下開始崩裂,像間歇泉般不斷吐出帶狀的異物。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
那麼,接下來的選擇就是『內部』。
在那之後,瑟希莉的行動幾乎是無意識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在哪個階段將慣用手握着的亞里亞放開,再粗暴地抓起前一代聖劍,朝着正前方直刺而出。
戰友還來不及說明,就匆促地化身爲劍,但瑟希莉想都沒想就伸手握住直刀,上身瞬間擺出防衛的姿態。
「雖說我也快到極限了,但我好歹也是聖劍,還有力氣可以給那頭巨龍一點教訓,你就盡情使用我吧!」
莉紗的身體在瑟希莉的眼前被拋到空中,亞里亞側眼看着少女面朝下摔到地面,像箭一樣快速地衝到她的面前。
「是感應到聖劍的氣息了嗎?看起來巨龍真的挺怕我們的。」
「請讓我跟到可以跟的地方!我不想再被留下來了!」
眼看着『手腳』圍起的牢籠崩塌了,視野終於有了空間,也不再被區區觸手傷到。瑟希莉打算一口氣趁勝追擊——忽然她皺起眉頭。
視線一片模糊,瑟希莉咬牙忍耐。
「莉紗拜託你保護了!」
淪爲靶子的觸手掉落地面——但是,更多觸手的攻擊接踵而至,『手腳』們如無底洞般瘋狂湧出,雖然她曾在火山洞窟裏與這些觸手對戰過無數次,卻是第一次必須面對這麼多數量。
那是團黏膩又帶有溼氣的紅褐色觸手羣,不管哪隻觸手的前端都形似人類的四肢,甚至還長出生有利爪的五指,那團有如生物般的物體成羣堵塞前方去路,那光景詭異得難以形容。霍爾凡尼爾的末端——『手腳』。
——就像你之前和路克之前做過的。
瑟希莉正處在沙塵暴之中。
「長得那麼可愛,說起話來卻是豪氣干雲。『外面不行就從裏面』——雖然不算異想天開,卻沒有比這個更冒險的了,那傢伙的腹中可完全是未知之地。」
對於人類來說,那頭巨龍實在大到難以挑戰,就像拿着鏟子或鐵鍬便想挖平一座山。正攻法——也就是外部攻擊根本無法匹敵。
瑟希莉回過頭,『前一代』聖劍已經無聲地完成變化,單刃配上筆直的刀身,刀柄是不曾染色的白木柄,這把比『下一代』聖劍更顯樸素的直刀正倒刺在地。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清醒時,事情已經結束了。
被抱在腋下的莉紗握拳喊道:
「外面不行的話,就從裏面進攻吧!」
「別搞砸了哦,女騎士。」
「聖劍小姐……莉紗……」
瑟希莉氣喘吁吁,但仍努力打起精神回答,激勵着自己急需休息的肉體。
「但我和莉紗的想法一樣,真的不可能嗎?」
等風的痕跡消失,一把劍倒刺入地面。
從茫然的狀態清醒後,她眨了好幾次眼睛。
但是——佔得上風的狀況也到了盡頭。
如果不是瑟希莉看錯,那個巨口正對着她們的方向。
——聖劍對霍爾凡尼爾依然有效。
前一代聖劍忽然放慢速度和她並肩,然後問道。
果然——
腦裏閃過這個想法。不!她咬緊牙關。前一代聖劍和莉紗還在身後,她不能這麼輕易撤退。丟棄軟弱吧!瑟希莉大聲喝斥自己,然後猛然揮劍橫斬『手臂』,用拳頭逼退『腳』,緊接着——聖劍的能力解放了。
全染成一片白色。
懷疑變成了確切的預感,她突然抬起頭。
正如她所想的,亞里亞的風會連同她及觸手一起切割,只是解放的能力並不完全,經過些許壓制,因此她的皮膚只淺淺地被割裂,更遠遠不到給觸手致命一擊。
灰霧染紅了。
它有着流星般的十字形輪廓,劍柄上纏繞着藤蔓般複雜的金屬,也就是俗稱西洋花式的劍柄,劍身比一般的西洋劍更爲寬厚,雖是單刃劍,劍尖處卻做了雙刃處理——既可用於『突刺』,亦長於『斬擊』。
她之前一直刻意地不去確認,最終還是抬起了頭。
這麼一想,她不禁背脊發涼。沒多久背後傳來破裂聲,她知道四周已被觸手包圍,『手腳』們彷彿抓到機會般湧了過來。
口裏滿是鐵鏽的味道,只能和着唾液一起嚥下去。
「.......欸?」
「解開沉眠,射殺野獸,光明照地——以殺神。」
「若是從外部襲擊,就會變成之前那個吐息的目標。」
面對攻擊,瑟希莉只是短促地吐了口氣,隨即迅捷無倫地使出無數突刺。無數的點最後形成面,她像大雨落地般不停對觸手羣形成的牆壁突刺、突刺、再突刺,繼承了下一代之名的聖劍的直刀極爲鋒利,『手腳』全被一一刺穿。
那就來吧!瑟希莉毅然地挺身迎敵。
莉紗眼睛睜大了,然後破涕爲笑點頭回答:「是!」
前一代聖劍將昏過去的莉紗扛到肩上,哼了一聲。
方針底定之後,瑟希莉再次看向莉紗。
什麼都沒有改變。
「..........是啊。」
全身虛脫得彷彿靈魂已跟着嘆息離體。
居然說什麼『不打算認輸』,自己真是大言不慚。
6
自己現在在他人眼裏,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人外兵器的同伴?或是霍爾凡尼爾的化身?至少已經脫離人類的範疇了。那又如何?自己也不是會在乎外表的纖細個性。如果放棄人性就能達成夙願,他隨時都可以把身體奉獻出去。所以,再來更多吧!
——再給我更多力量!
路克無聲地訴說渴望,揮舞兇刃。
揹負的劍山十分沉重,很容易就失去平衡,即使想像平常一樣站着,也會被劍山的重量拉着往後仰倒。如此一來,身體自然就會前傾I變成近似匍匐的姿勢。想當然,這樣的姿勢根本沒辦法使用滑步移動。
因此,他只能早早捨棄自己累積並訓練至今的劍術及體術。
他用兩隻腳加一隻左手,以近乎爬行的姿勢荷列休進行肉搏,直砍、橫掃、斜切,胡亂地從任何方向反覆全力斬擊,荷列休則像盯住獵物的兇猛野獸,拿着從人外兵器體內拔來的兩把劍隨意地砍殺、砍殺、再砍殺。
傳出的撞擊聲與其說是刀劍,更像是兩把鈍器。
總之是沉悶又鈍重。
路克的招式已經不是斬擊,而是擊打。雖然速度不快,但連續的每一擊都沉重得可怕。像是要證明它的威力般,荷列休每次接下攻擊,手上的劍都會被強力彈開。但老實說,以路克原本的腕力是無法殺退荷列休的。
路克毫不放鬆,將劍揮舞得如同棍棒,逼迫對方防守。

「你這傢伙——」
荷列休的表情開始顯露焦躁及困惑。
「那是……霍爾凡尼爾的力量?」
他果然還是發現了這個力量的真面目。
『那個劍山不會干擾你的行動嗎?』
聽到他的喊叫,趴伏在地的青年慢吞吞地抬起頭。
「是嗎?」
就是之前在火山洞窟就經歷過的『身體能力的提升』。
「不只如此?」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居然還能保持清醒。路克先生之前說過吧?當『霍爾凡尼爾的肉』開始活性化,人體就會失去理性。」
荷列休話還沒說完,便冷不防地將他的刀反彈回去,路克因爲反作用力而大大後退好幾步,兩人因此拉開了距離。
等暈眩平息下來後,他開始察看周圍的狀況。
路克因爲還不習慣劍山的重量,蹣跚地站起身,但首先朝着他走去。
正把積在身上的沙子拍掉的前一代聖劍,不悅地回過頭。
啊——尤英喊道。
荷列休喫驚地瞪大雙眼,側腹被路克藉着體重揮出的斬擊命中。
「別露出那種表情。」
是啊,路克點頭。在火山洞窟遇難時,法藍西絲卡曾那樣說過。
溫吞的臉上戴着出現裂痕的眼鏡——那是尤英。
「這很難笑耶。」
「是『光之壁』!」
「是啊,你毫無疑問地正『全力』在削減生命。」
接下來不必再多說。
「欸?」
這是殘留在體內的『霍爾凡尼爾的肉』,受到霍爾凡尼爾本體氣息的影響而開始活性化。這個副作用會讓身體發揮超越平常的能力,路克現在已經完全忘記累積的疲勞,那充斥全身無所不能的感覺幾乎讓他笑出聲來。
「我腦子裏還養着惡魔的眼睛呢!」
若不這樣,現在的自己根本臝不了這個男人。
荷列休曾在戰鬥前這麼說——但事實上,路克在賭一個可能性。
「給我笑啊……不然就把你丟下來喔。」
「剛剛真是差點就沒命了!」
就像破損的陶器或人偶一樣。
「我們……?」
「這個代價可不便宜。」
那是前一代聖劍曾展現過的一小部分力量。光是一劍刺向虛空,就挖出了一道東西貫穿灰幕森林的壕溝——『光之壁』。
「爲了躲開霍爾凡尼爾的吐息,我有點太過逞強了,它都變得比以前衰弱了,居然還是弄得這麼狼狽。我也差不多快不行了……喂,女騎士。」
「真抱歉,沒辦法如你所願那般全力以赴。」
「誰是你的夥伴啊。」
瑟希莉的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
所以他在白光之中確信,一切都結束了。
「是前一代聖劍。」
寄生在路克左眼窩的惡魔——『魔眼』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路克透過『魔眼』的超羣視力,從些微的預備動作掌握荷列休的下個行動,準確地給予後退的荷列休二次追擊。
「……..」
透過交會的劍,荷列休表情嚴厲地警告:
但路克完全不打算讓他躺個過癮,他將插在腰上的刀鞘丟到尤英面前。
「前一代聖劍說不定在那裏戰鬥。」
他也和路克一樣喫過『霍爾凡尼爾的肉』,因此背上也長出了無數劍刃,路克重新仔細地觀察過後,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想到自己背上也長着這種詭異的東西,他就不禁頭痛起來。
戰士裸露的額頭閃過鋒利的刀刃。
「真的嗎?我們終於愈來愈不像人了喔。」
更別說自己現在正急着趕路了。荷列休·迪斯雷利是真正的強敵,不付出犧牲及代價是無法打倒他的,路克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他看到兩把砍鈍的劍被丟棄在地上,低聲說道。他發現荷列休已經消失了,似乎是趁着白光肆虐時遁走了。
前一代聖劍看向瑟希莉,困擾地笑了一下。
「這就是我期望的『全力一戰』。」
——就在那時,世界再次被染白。
再遠一點的地方,就被沙塵阻擋而無法確認,別說火山山頂附近了,就連位置比較近的灰 幕森林都被沙塵幕給遮蔽住了。
『霍爾凡尼爾的肉』除了生出劍山,還有另一個副作用。
「....啊。」
——剛纔那個異象是霍爾凡尼爾的力量?
路克早就在緊盯這一刻,提前縮短兩人的距離——
「之後要去哪裏?你有頭緒嗎?」
「您……您沒事嗎?」
「....是。」
「抱歉,雖然我很早就清醒過來了……但身體實在太沉重。」
他不是不在意荷列休當時想說的話,但他沒時間去拘泥多餘的事,因爲他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路克首先想到的是,巨龍再次施行了之前那個天崩地裂的破壞。
「很快就會習慣了,快點站起來。」
他眯起眼睛,像是看着什麼耀眼的東西。
刀刃在摩擦及撞擊中火花四散。沒這回事——荷列休彎起脣角。
那也是當然,因爲剛纔還死掉般橫躺着的前一代聖劍冷不防跳了起來。
一發現自己平安無事,路克便混身無力地雙膝脆地,直到剛纔都被他遺忘的疲勞瞬間湧上,背後的劍山重壓下來,讓他頭暈目眩,視線都模糊了。那是『霍爾凡尼爾的肉』帶來的異狀化的反彈?還是過度使用『魔眼』造成的後果?他無法判斷。
前一代聖劍將右手伸向空中,粗暴地捲起法衣的袖子。
「有,剛剛那道白光——我本來以爲是霍爾凡尼爾的力量,但不只如此。」
他心裏也不是沒有罪惡感,在交手的同時向荷列休道歉。
「那麼,瑟希莉小姐和亞里亞小姐也可能在那裏!」
兩人轉過身,朝着火山斜坡往上爬——
此時,路克的心臟開始強烈脈動,加速的心跳像幫浦般,將全新的生命力運至身體各處。隨着生命力的滲透,精神開始無限亢奮,全身充滿異常的力量,像是喫下什麼藥物似的。
「我也想像你一樣——」
這一帶雖被沙塵暴包圍,但沒有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成羣的人外兵器仍在旁跪拜俯伏,隔着岩漿的對岸能看到自衛騎士團團員及軍國士兵頹喪站立的身影。但他沒有在當中看到雷吉那多及多莉斯的身影,是在他和荷列休戰鬥時離開了嗎?
看到她露出來的手,瑟希莉不禁愕然。前一代聖劍的手,從手掌到手臂內側橫着一道大大的裂痕,那傷口不但帶着生鏽的紅褐色,還開始腐敗了。
「這是第二次活性化了,或許我們有了抵抗力?」
路克抬頭仰望,看向被沙塵遮蓋住的火山山頂附近。
「你打算休息到什麼時候?給我起來,尤英!」
也就是說,路克等於間接借用了霍爾凡尼爾的力量。
『我也想像你一樣——』
7
尤英用刀鞘尖端戳着地面,像個孩子似賭氣地說。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才特意把你叫醒啊!
「剛纔那道白光和它很像。也就是說……」
路克輕聲笑着,不愧是曾度過火山洞窟遇難危機的男人。
「就算要爬,我也要跟去喔,夥伴。」
「……那傢伙逃走了嗎?」
「現任聖劍覺醒之時,我的劍刃就已經在朽壞邊緣了。我之所以還能保持形狀,在某種意義上算是託你們的福。」
「……我覺得路克先生對我特別嚴厲。」
「你可真愛開玩笑。」
「誰說我沒事了。」
『不打算認輸』,自己真是大言不慚——
——管他呢!
尤英一臉蒼白地道歉,看起來很瞧悴。
他拄着刀鞘站起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所以白光過後,他好一會兒才察覺自己仍呆立在原地。
恐怕是吧,只是和之前的破壞有些不同,但這部分他倒有點頭緒。
黑鎧甲的腹部碎裂,戰士強悍的巨體像玩具般飛出去,荷列休猛烈地滾到滿是沙礫的地面,同時利用衝力一躍而起。
她用力點頭。
「與你們一起對抗霍爾凡尼爾而後消逝——這是我爲自己選擇的死亡方式。這個選擇——直到最後都謹守聖劍職責的堅強意念,勉強保住了我即將朽壞的劍刃,這都歸功於你們不放棄的精神……所以,是我要感謝你纔對,你不需要介意……」
「就算如此,我也覺得傷心!」
瑟希莉只想一吐爲快。她的膝蓋窩囊地因恐懼霍爾凡尼爾而發抖——但是那又怎樣?她壓抑不住從腹部深處湧出的衝動,半強硬地站起來質問前一代聖劍。
「我真的很傷心、很寂寞!」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那是她最真實的心情。
前一代聖劍凝視着她,然後說:
「那麼,你不要讓我的決心有絲毫被浪費。今後,你還會遇到無數次生命危險,每次都可能動搖那份心意。不過沒關係,就儘量失敗吧!但每次失敗都要換回同等的收穫,並在最後靠着自己的雙足腳踏實地。」
「是!」
「很好。還有你剛剛說的話很動人,也讓我回敬你一句吧。」
前一代聖劍浮出顯露些許稚氣、天真無邪的笑容。
「和你們分別,我也覺得很悲傷、很寂寞,所以更想傾盡所有的力量。」
那邊那兩位也是吧——前一代越過肩膀對兩人說。
「肯定是,那是當然。」
「真正的挑戰現在纔要開始哦!瑟希莉小姐。」
回過頭,亞里亞和莉紗站在那裏。兩人看起來都傷得不重,只是滿頭沙土,衣服外面的肌膚全是擦傷。
她們的眼睛執着地望着前方,沒有絲毫退怯。
——那麼,我也應該如此。
瑟希莉也對亞里亞她們點頭致意。身體的顫抖不知何時停止了,要是不停止就傷腦筋了,因爲她現在有種很想奔跑的心情。
「……唔?女騎士,有人來了。」
此次決戰等同結束了,因爲自己的生殺大權已全握在那頭巨龍爪上,人類彼此再爭鬥下去也沒有意義。
「前一代小姐有什麼辦法嗎?」
「我不想勉強大家,原諒我。」
「哦,找到你了,瑟希莉!你還好好活着嗎?」
「至少要救下團長!」
——幸福之情一下子湧了上來。
「抱歉,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心情。」
人們還沒來得及回頭,某個東西便以猛烈的速度破空而至。
它在思考。
「大家,都會死……」
數量還不到放出去的一半。
但是,自己似乎錯了。
「我應該說過吧?」
衆人回頭看向自己菌出的人牆內側。
「反正最後也是死!就看能撐到什麼時候!」
這是自己現在能做的事。
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在倒臥的漢尼巴爾周圍形成人牆,軍國士兵隨後也加入陣營,或許他們只是單純想抓住「守護某人」這個理念,因爲如今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不對。
平靜的一句話,讓瑟希莉及其他人一起望過去。
即使是帝政同盟國那邊的人也一樣。
從一開始,它就覺得不對勁。好不容易從長久以來的無趣中解放了,卻仍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喚身體,關節像生鏽般疲鈍發澀,四肢生根似地沉陷到火山土裏,連抬頭都讓它感到厭煩,兩次迸發的吐息也不像記憶中那樣具有破壞力。
這麼一想,它已經被封印超過數百年時間,無法動彈的它在這段期間完全沒有進食,只是不斷吐出承載着詛咒的靈體,再偶爾用『末端』玩弄一下誤闖火山洞窟的人類——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若是因爲太過飢餓才變得懶散及動作有些遲鈍,那就可以理解了。雖然它不那麼有食慾,但也可能是因爲太久沒進食造成的。
說實話,瑟希莉並沒有抱着期望。
但是,他確實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了。
「你誤會了啦,老大!你老婆只是難爲情而已,其實她高興得恨不得抱住你,只是因爲我在場才放不開。真不好意思耶!」
不用說,一個光頭的魁梧巨漢站在那裏。
團員及軍國士兵都在大聲哭泣。
「路克一定很快就會趕過來的。」
那個將它禁閉在黑暗洞窟長達數百年的元兇之劍,不但可惡地躲開它的吐息,還偷偷接近它的地盤,他們畢竟共同度過數百年,所以它很清楚那令人憎恨的傢伙的臭味。
前一代聖劍直盯着斜坡下方。
那是一把劍。它被粗魯地扔出、直接貫穿拖走團員的觸手,異形生物彷彿慘叫似地噴散體液,放開了團員的身體。
「保護團長!」
「他被別人拖住了,不過他一定會排除萬難趕來這裏的,你放心吧∣」
這裏原本就有許多感覺不好的氣息。這些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人外,但也很難算是惡魔的生物散落在火山區域,不斷散發着「殺了你」的偏執意念,就算放着也很礙眼。
甚至能聽到人類的慘叫被吞進他喉嚨深處。
她立刻被多莉斯、雷吉那多和帕蒂三人圍住了。
「你也用不着那麼認真回應啦!」
累積了數百年的飢餓,光這種程度根本填不飽,如果不把人類喫得一隻不剩,再將大陸完全掃平,就不可能填滿。
從人影的方向傳來斷續的對話。
爲什麼——她不去死?
兩軍的衝突,始於獨立交易都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與舊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這兩位指揮官的一對一單挑。
有什麼事不對勁,它終於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那麼,接下來的計劃……」
在布萊爾火山東部的據點—
「多、多莉斯小姐,請不要亂說話!而且我還不是他老婆!」
其中一個團員所說的話,成了在場人們共同的目標。
之後,所有人全都停下了攻擊,獨立交易都市的人們因沒能死守封印而茫然佇立,舊帝國騎士團的貴族騎士們則爲己方迄今所努力解放的東西之可怕,而感到恐怖戰慄。
所有人,都已無能爲力。
蘭斯洛特還躲在灰幕森林裏,不過他之前被漢尼巴爾擲出的大太刀貫穿了大腿,現在說不定已經死在路邊了。
最讓他不愉快的是天敵的存在。
獨立交易都市這方一邊救護被魔劍『艾華多妮』所發出的黑色火焰全身灼傷的漢尼巴爾,一邊進行交戰,自衛騎士團與軍國士兵們的所在之處被舊帝國騎士團給包圍,被迫面臨單方面的防衛戰,他們的精神支柱『大陸最強的男人』完全沒有振作的跡象,敗勢愈發濃厚。當他們認爲大勢已去、準備放棄之時——巨龍突然現身於世。
模仿人類手腳的『末端』藉着擬似手指從火山斜坡傾巢而下,那從母體任意延伸擴展的景象,就像蜘蛛在自己領地盤絲結網。
誰都沒有夾着尾巴逃走,漢尼巴爾·昆薩倒臥的地方彷彿成爲最後的堡壘,他們撐着顫抖的雙腿成爲城牆繼續守護他。
「唉呀呀,真糟糕,傷得這麼嚴重!你一定又亂來了——我現在馬上幫你治療!」
「有。爲了這個計劃,大家必須聽令。」
數量有一百個應該就夠了。
她喫驚地朝前一代指示的方向觀察,真的在沙塵暴當中發現數個人影。
但奧古斯都卻不在場,他早就追在齊格飛身後消失了,臨走時只帶走了幾個人類步兵,因爲人類步兵比普通人類腕力更強,他必須用他們來拉曳堆滿大量魔劍的推車。
但人們卻無法置之不理,如今他是生是死已經沒關係了。
前一代聖劍緊緊環抱圓木般粗大的雙臂,掃過在場人的臉。
無人統領的集團極爲脆弱,他們連搶救遭到狩獵的同伴的念頭都完全消失,貴族騎士們四下潰逃。
「爲、爲什麼我們也遭到攻擊?」
首先,就從火山這一帶開始掃除吧!
爲什麼那麼令人可恨?爲什麼那麼令人厭惡?
路上碰到觸手的生物全都無一倖免,無論是人類或是人外——無論身穿鎧甲或背上生着劍山,全被像蜘蛛絲般纏住身體控制住。人類當然全部都會反抗,人外卻似乎甘於將身體奉獻給『末端』,畢竟是成爲相當於自己君王的祭品,因此也不算不可思議。
前一代聖劍豪爽地點頭,然後說:
他被打垮似地癱倒在地,他的低語被埋沒在淒厲哀叫的漩渦之中,這時吊起團員的觸手已經無情地遠離——『大陸最強的男人』還是沒有甦醒。
莉紗從三人的縫隙間鑽出頭來,淘氣地笑着。
「剛纔那道閃光果然是前一代所爲嗎?太好了,亞里亞也在!」
霍爾凡尼爾的『末端』——也就是觸手一個接着一個地出現,毫無喘息空間。
額頭上的『刀傷』——更莫名地癢得讓人受不了。
但是——他們全都沒放棄作爲城牆的責任。
比起他們,獨立交易都市的人們所採取的行動則可稱得上理性多了。
在那頭巨龍面前I特別是親眼看見它一個吐息就剜去灰幕森林的破壞力後,她不認爲除了自己這羣人以外,還有人會願意對抗巨龍。她絕不是瞧不起同事及軍國士兵,而是因爲霍爾凡尼爾的存在實在太過強大了。
無論用劍趕走多少次,這些觸手還是成羣湧來,機械地剝除團員及軍國士兵們形成的牆,那長長的管子纏繞捲住人類的身體,或是用擬似手指一把抓住人類的頭,將捕獲的獵物掠至沙塵瀰漫的火山上。
「你們一個都不準死。」
「爲什麼不早點來找我呢?害我這麼晚纔出發。」
是啊,雷吉那多贊同地說。
那是因爲肚子餓了。
每個送到眼前的餌食,都被它活生生地連同觸手一口吞下。
這場極爲殘酷又勢均力敵的單打獨鬥,最後因爲前同盟列國代表蘭斯洛特·道格拉斯及齊格飛的偷襲而結束,因輕敵而吞敗的漢尼巴爾無法再戰,而趁着獨立交易都市這方出現混亂,前同盟列國發動了肉搏戰。
因爲,『大陸最強的男人』不應該這樣悲慘地死去。
然後——它才明白這完全不夠。
「其他團員也沒帶來,身爲團長,你應該好好說一說他們啊!」
它的思考讓『末端』產生反應——體表鱗片從裏側剝開,露出觸手,從腳、軀幹、頭部等肉體的所有部位一湧而出。
「……已經不行了。」
其中一個團員滿臉淚痕地大聲吼叫,這時觸手已湧到他的腳邊,他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擬似手指抓住腳踩以恐怖的力量拖吊起來——一眨眼便被拉到旁人無法觸及的高處。
漢尼巴爾至今仍趴伏在地沒有動彈,灼燒他全身的黑色火焰在肉搏戰時就已經熄滅,但殘留的燒傷卻令人慘不忍睹,背上被砍的劍傷也很深。雖然一直用祈禱契約進行治療,也只是聊以慰藉而已,他到現在都沒有甦醒過來,再怎麼心存盼望,也只能說他已經死了。
「奧古斯都大人!這和之前說的不一樣——」
人們拿起手上的武器應戰,但人數仍是一個又一個地減少。
總之,先來填飽肚子吧!
他臉上有道一看就是舊傷的十字傷疤,制服的布料幾乎都炭化了,露出的肌肉也大多被燒得焦黑潰爛。護手甲及護胸等鐵製部分都被黑色火焰的高溫燒得變形,說不定內側已經融化和皮膚黏在一起了,那傷勢嚴重得讓人驚訝他居然還站得起來。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厭惡,所以它要毀滅一切。他再次放出『末端』,像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厭惡有多強烈,這次派出的數量遠非之前可比擬。觸手噴射出去的時候,體表的鱗片一片片剝落,隨着沙塵暴四處飄散,櫬着後面的血色天空,就像花瓣般紛紛落到火山上,那夢幻的光景美麗得極爲不祥。
他們掩耳忍受告知死亡咒文時的咆哮,因目睹兩道白光而腿軟——當他們看見突然出現的觸手瞬間捲走一個貴族騎士,並將他拖進沙塵暴深處時,累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將他們逼得發狂。
另一名團員束手無策地望着被吊起的同伴喃喃自語。
他們哭喊着我不想死、拜託救救我們,然後一邊揮劍一邊喊着所愛之人的名字,沒有人能保持冷靜,也沒有人能冷靜地與觸手交戰。
「這樣嗎?帕蒂,真的很抱歉,請你忍耐到戰爭結束吧!」
是啊,可恨啊,可恨啊,可恨啊!
沒多久,捕到餌食的觸手們回到它身邊。
「傾盡全力,將女騎士送到霍爾凡尼爾身邊!」
捕到餌食的觸手開始收縮——那非比尋常的拉力拖着人類及人外,即刻送到山頂附近的宿主旁邊,不少餌食在拖曳途中便因頭部撞到地面而當場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帕蒂詠唱的祈禱契約光芒很淡,卻非常溫暖,讓她更想流淚,瑟希莉只能緊抿着嘴脣忍住眼淚。
每個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同時徹底折服。
這個男人不愧是『大陸最強的男人』。

「讓我過去。」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團員及軍國士兵連忙左右分開讓出道路。
魁梧巨漢瞬間衝了出去。
他那猛烈的衝刺將所有團員拋在後方,往戰場疾馳而去,他直直衝向舊帝國騎士團的位置——一刀貫穿打算襲擊貴族騎士的『末端』。
他用足以穿透大氣的打擊粉碎了觸手『手腳』的『外殼』,用自己的膝蓋折斷抓住人類的觸手管子,用腳跟踏碎攀爬至腳邊的觸手,再輕歪一下頭閃過撲向他臉部的『五指』,一口咬住管子將它扯斷——
他的全身瞬間被觸手羣的體液濡溼。
貴族騎士們驚愕得張口結舌,在一邊旁觀着殺戮現場。魁梧巨漢的背後有着讓人倒吸一口氣的重傷,鎧甲的背甲都被劈開,左肩到右下腹有一道大大的傷痕,滲着血紅的模樣代表那是極新的傷口。
想活下去嗎?——那個背影突然問道。
「想活着踏上故鄉的土地嗎?」
呆愣的貴族騎士們紛紛回答——想活下去,想回去。
「我、我不想死。」
「那就助我一臂之力。」
明明他比現場任何一個人傷得都重——
漢尼巴爾·昆薩卻是隔肩回過頭,露出了極爲猙獰的笑客。
「我們去揍扁那隻怪物吧!」
霍爾凡尼爾放出來的『觸手』正無差別地四處攻擊。
即使對手是惡魔也一樣。
「呼——」
『傾盡全力,將女騎士送到霍爾凡尼爾身邊!』
多莉斯因爲大劍被彈開而一個踉蹌,觸手束趁機撲殺過來,雷吉那多緊急切入兩者之間,隻身擋下『手腳』的激流。
「看樣子,迎接的人來了。」
龜裂開始擴散,右拳每擊碎『手腳』一次,就會掉落好幾個碎片。
前鋒的活躍見效,衆人順利地前進一陣子,但觸手羣以量取勝、無止盡地不斷湧過來,想擋住所有的觸手是不可能的,接續不斷的戰鬥讓刀劍全部捲刃,疲勞當然如雪般堆積。
相比起來,前一代聖劍的表現完全超出常識。
「這還真是幸運呢!」
「……快不行了。」
「簡直無用到極點。」
「不愧是我們的法藍西絲卡。」
總之,他們拼盡全力決定寄託希望。
法藍西絲卡發現『她們』是隻身前來,不禁挑起眉頭。
「還說呢,法藍西絲卡不也是一個人?」
她注視着某個方向,輕吐了口氣。
艾莉莎·伊芙聳聳肩。
沒有武器的她徒手空拳地擊退觸手,鋼鐵般的肉體猛力擊出如破城錘的拳頭,那一拳直接擊碎整條映入眼簾的『手腳』。
寄託希望在女騎士和「下一代聖劍」身上……但這令亞里亞不得不捫心自問。
在她的身後——
不知爲何,法藍西絲卡和艾莉莎·伊芙同時抬頭看向巨龍。
法藍西絲卡面無表情地說,到最後她都無法瞭解那個男人在想什麼。
「艾莉莎·伊芙,你什麼時候來的?」
前一代聖劍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將瑟希莉領到巨龍那邊,因爲她是亞里亞的戰友,也是所有人中最能發揮『聖劍』——『鋒兩刃造直刀』威力的人物,儘量保持她的實力自然成爲最重要的事。
嘻嘻嘻、呵呵呵,背後傳來兩道別有深意的笑聲。
在觸手的猛烈攻擊中,她不斷叨絮着,像在哄勸孩子般顯得耐心十足。
那是身體裏寄宿了兩個人格的魔劍『艾莉莎·伊芙』。
法藍西絲卡輕吐了一口氣,豪邁地揮舞戰斧,前端接上斧面的長形武器將觸手齊齊斬斷,戰斧一揮就掃蕩殆盡。
「爲齊格飛大人獻上那個令人憎恨的『魔王』吧!」
「多莉斯,你還好吧?」
就像積木因爲些微晃動而崩塌——情勢完全逆轉。
「時間終於到了呢!」
「時間終於到了。」
艾莉莎·伊芙會隨着人格改變說話口氣及表情,同一張嘴脣吐出兩種不同的聲音,臉上表情不斷變換令人眼花撩亂,從旁看來簡直詭異至極。
出現在沙塵另一邊的,是個容貌左右不對稱的女人。
「我們的運氣真好。」
「我一定會把你送到巨龍身邊——」
「瞭解瞭解。」
她忽然被髒黑污濁的破壞慾望衝昏頭,差點失去控制,這種狀態下如果變回劍形,說不定會引發暴走,同爲魔劍的艾莉莎·伊芙應該也不例外。
「現在是好機會!」
圈國國圍_
——我是如此的無力。
「就在剛剛哦。」
——真是愛面子的魔劍。
沒有人提出反對。
艾莉莎·伊芙歪着頭,跟着法藍西絲卡往那個方向看。
「和人類步兵一樣,人外兵器也沒用處了,現在它們應該都成了『魔王』的餌食吧。我讓諾亞和菲蘿尼卡先去尋找齊格飛大人,荷列休則依他本人的意願讓他留下。」
法藍西絲卡說到這裏,忽然停下。
前一代聖劍從旁邊衝過來,幾乎是揍人般地將他推開,觸手羣立刻將她當成替代的活祭品,試着撕開她的身體,但她一步不退開始反擊——左右開弓、分別擊破眼前的『手腳』。
由於右腕受傷,她只用左腕攻擊,但她的動作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便,與巨大體格相反的輕快步法,讓她像跳舞般不斷反覆攻擊及躲閃。
帕蒂中斷祈禱契約的治療,泫然欲泣地看着倒下的雷吉那多,但是看到他被多莉斯扶起來後,又義無反顧地衝進觸手羣中,帕蒂也只能打起精神繼續開始爲瑟希莉治療。
法藍西絲卡點頭,再次確認地說。
「本人的意願?怎麼回事?」
「只有現在!所以一定要忍住!女騎士——」
她甩落附着在刃上的體液,這時背後傳來拍手的掌聲。
「哎呀,真是冷淡,不過我也大致同意你的看法。」
不管是額頭受到擊打或側腹遭到撕裂,前一代聖劍都不退卻。
是啊——法藍西絲卡嘆着氣承認。
「腳步別停下來!繼續跑!」
由前一代聖劍、雷吉那多、多莉斯爲前鋒,後面由莉紗、帕蒂、瑟希莉、亞里亞壓陣;前鋒的三人要成爲阻擋觸手的盾,莉紗從旁支援被拖住腳步的瑟希莉,帕蒂使用祈禱契約專心治療瑟希莉的傷。亞里亞在後面觀察大家的情況。
「不,我不知道正確的位置,但肯定在『魔王』的附近。齊格飛大人與艾華多妮是從都市東部侵入的,如果先往山頂東方前進,可能——」
8
亞里亞也只能呆立着,滿心焦躁。
對神的憎恨所湧現的強烈殺意。
「不知道。」
轉眼間,對方就來到法藍西絲卡她們跟前。
「我記得你們負責帶領人類步兵纔對。」
「……只是幸運。」
雷吉那多和多莉斯在前方互相激勵,並肩作戰。個性火爆的多莉斯用大劍全力猛攻,她漏掉的觸手再由雷吉那多一一善後,雖然不算很有效率的方法,但兩人的組合確實非常有默契。
對話告一段落。
瑟希莉的嘴脣咬出血絲,雙手握拳發抖,只能在旁凝視着在眼前進行的死鬥,就算不是本人也能看出她內心的掙扎。
「你們居然知道我在這裏。」
「怎麼可能,只是恰巧而己。」
右腕的損傷自然不斷惡化。
「女騎士給我乖乖待着!你還有重大使命!」
「既是魔劍又是戰士,真是值得依賴啊!」
「那種東西,當然被我們丟下了。」
「……讓人全身顫抖呢!」
「你等着,直到到達那裏爲止都別動手。」
「是啊,去完成我們最後的任務吧。」
血液噴出、帕蒂的悲鳴聲傳了過來。
「你知道齊格飛大人在哪裏了嗎?」
扛着戰斧的法藍西絲卡看向笑聲來源。
眼下支配自己內心的情感,根本無法輕鬆地用『讓人全身顫抖』這種話來形容。那種更不祥、更暴虐,自魔劍存在根源所引發的感情,簡直就像等待已久般正在逐漸膨脹。
沒錯,他們必須送過去的人不只瑟希莉——
「巨龍開始捕食了!它可能是想用肉補充衰弱的壽命,也可能是將衰弱的壽命誤認爲是飢餓造成的——不管是哪個,確實都是好機會!它還沒傻到會一口氣滅掉所有餌食的程度!」
一把劍無法成盾,雷吉那多隻能毫無防備地讓後背暴露在觸手羣面前,承受強力的捶擊和刨抓。
「老大,你關心自己老婆就好!」
霍爾凡尼爾的攻略陣形自然而然便決定了。
『她們』抱着雙肩喃喃說道,法藍西絲卡反而一句話也沒說。
因此法藍西絲卡儘量讓自己不去在意巨龍的存在,她們還留着一項最後的重大任務,因此必須儘快趕到主人身邊。
那是黑獅子——外觀仿造人外兵器的魔劍『菲蘿尼卡』,當中應該是被她包裹住的使用者,青年戰士諾亞·加德萊待。
將瑟希莉·坎貝爾送到那頭巨龍的所在之處——誰都知道他們沒有其他的選擇,因爲瑟希莉是『她』的戰友。
莉紗似乎是在回應前一代聖劍,緊緊地抱着瑟希莉不讓她過去。
她搶先大喊,阻止瑟希莉挺身而出。
「剛剛到的。」
「……是啊,原來如此。」
黑獅子四肢着地,沉默地等待她們的反應。即使沒有詳細說明,她出現在法藍西絲卡等人面前的原因不言而喻。菲蘿尼卡和艾華多妮一樣可以感知其他魔劍的氣息,因此很適合帶路。
「無論如何,當『魔王』一復活,他們的任務就結束了。就隨他們去吧!」
「你們說太多廢話了,走吧!」
「哎呀,真的耶!」
現在的自己,有值得他們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的價值嗎?
亞里亞是力量沒有覺醒、不完全的『聖劍』,即使如此,瑟希莉仍然說需要她,但她能就這樣依賴她的好意嗎?
自己完全沒有盡到『聖劍』的責任,這個事實大大拖累了衆人,如果現在有『聖劍』的力量,前一代他們就不需要承受這些苦難。
——我該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推翻這種無力的情況?
亞里亞看向帕蒂,她深深記得兩人曾經的對話。
『不管你是不是兇器,無論如何,你都無法從過去完全逃脫。』
『過去?』
『是的,就是你是以兩把魔劍作爲材料製成的過去。』
她曾經拒絕的『過去』——魔劍『亞里亞』與無銘的記憶。如果自己現在努力去面對、同時接受它們的話,是否就能夠獲得聖劍的力量了呢?
——但是『接受過去』又是什麼意思?
要怎麼做才能接受過去?她完全不知道。
「前一代小姐!」
瑟希莉的叫喊將亞里亞拉回現實。
進入視線裏的,是雙膝跪地的前一代聖劍。
雷吉那多及多莉斯護在她的前方,將湧過來的異形『手腳』依次砍落,艱辛地擊退觸手之牆。但是觸手又再次增加數量,不難想像兩人很快就會被數量所壓制。
另一方面,前一代聖劍蹲在地上背對瑟希莉,從法衣衣領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她露出的頸項分佈着好幾道裂痕,雖然被法衣遮住看不見,但那些裂痕恐怕已經擴散到背部—
「亞里亞!」
瑟希莉掙開莉紗及帕蒂的手回過頭,她甚至沒有催促她,只是用燃燒般的眼神射向她。
——沒辦法了。
現在已經不是悠哉說什麼保存實力的時刻了,亞里亞閉上眼睛開口詠唱。
突然地——亞里亞動彈不得。
「希爾妲!哈澤爾!」
瑟希莉----前線傳來呼叫她的聲音,是希爾姐。
「是啊,就是那個!什麼嘛,你不是很清楚嗎?」
「不知道。」
聽到對方爽快地否認,她不禁困惑起來。啊,哈澤爾喊了一聲。亞里亞隨着她的視線回過頭,發現觸手羣不知何時退去了,大家已經開始前進。亞里亞慌忙追過去,和哈澤爾一起跟在大家後面。
「帕蒂,快幫她治療!」
通過視線左端的是高大的背影。
「真是的,不是啦!我問的是你的心情或精神那方面啦!」
她就這樣自顧自做完結論,然後直接回到前線去了。
「嗯?啊,沒什麼大不了,就是我知道自己現在可以做的事而已啦。」
希爾妲·柯文迪許雙手拿着穿甲短劍,確實地穿透『手腳』的中心給予威嚇,晚了一步的哈澤爾·金伯莉則用長劍打飛希爾妲漏掉的觸手。
「你真的打算帶我去?我現在可是傷員啊。」
「精神……很難說是安定。」
「我想問的是,啊——就是你的狀況或感覺什麼的。」
「前一代小姐!」
「……像是我好不好嗎?」
「嗯?」
應該——是滿心喜悅。
因爲很突然,她反應有點遲鈍。情況?
她垂下隱含情緒的眼睛回答,對方吐了口氣說:「是嗎……」
「我肯定沒辦法幫到你吧?」
這話說得直接,卻反而強烈地傳達了前一代聖劍的決心。亞里亞在旁觀察瑟希莉的表情,只見她面帶悔恨地看着前一代聖劍的笑客。
「——快趴下!」
「確實。」
哈澤爾點頭,簡潔地做了說明。
「這也要歸功於霍金斯團長,是他指示我們過來的。」
對方果然如她所想的否定了。
「別拖拖拉拉了!你不是該走了嗎?去那個大東西那裏!」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瑟希莉小姐!你還好……好像不是很好呢,對不起。」
——至少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解開沉眠——」
「嗯,我知道了。」
就在這時。
她看到瑟希莉的神情,尷尬地改變說法,
亞里亞不禁有種莫名的既視感。
希爾妲沉默下來,彷彿在咀嚼她剛說出的話語。這樣嗎?——她眼角微微眯起。
「吵死了,反正都快死了,至少讓我選擇消逝的方法吧!」
「真是……太不中用了。」
「吶,情況如何?」
突然闖入的聲音害她差點咬到舌頭,之後,兩旁各有某個東西呼嘯而過。
她的心裏被之前曾經湧現過的某種不知名情感充滿。不知爲何,她非常想將這個心情傳達給希爾妲,她慎重地選擇言詞後開口。
「如果是關於精神方面,恐怕……不太好。」
「那是——」
「不,這樣已經算很好了,多虧你們前來幫忙。」
這次是希爾妲。她和哈澤爾一樣與她並肩走着,然後問道。
很明顯地,她們的目的是逼退敵人而不是殺敵,轉眼間敵我之間就出現充裕的空檔,得到喘息的雷吉那多及多莉斯很快便前去支援她們。
「傷者乖乖聽話,不然就把你丟下。」
不能由別人告知,而必須靠自己找到答案。
「就在剛剛。」
她們和戈頓·霍金斯一起集合衆人時看到了白光,從那道白光推測出前一代聖劍及瑟希莉的所在位置,然後戈頓便命令她們儘快出發,支援瑟希莉等人。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取回『聖劍』的力量嗎?」
「這樣的話,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件了。」
「那我走了,我可不能把前線交給哈澤爾和受傷的副團長——」
「可是!」
「也就是繼續守護你,直到你變好爲止。」
「就在剛剛,我覺得,自己變得好一點了。」
「怎麼每個人都一付喪氣樣?」
「是啊!」
「…………」
「霍金斯團長?」
「不是,不是那樣。」
「不需要,我不是人類,祈禱契約對我無效,治療都給我集中在女騎士身上。」
哈澤爾靠到她身邊。
兩人並肩走着,哈澤爾轉向她歪了歪頭。
希爾妲話沒有說完,因爲被雷吉那多的大喊打斷了。
「霍金斯團長有話要我們轉達,嗯……好像是『這裏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你們那裏也要想辦法幹掉那隻怪物。』」
是啊,亞里亞嘆息,到底是怎麼了?臉頰好熱。
前一代聖劍彎着嘴角輕吐出這句話。
前一代聖劍瞪了瑟希莉一眼。
「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瑟希莉對着那邊用力點了頭,然後轉向前一代聖劍並伸出手。
看到亞里亞睜大眼睛,希爾妲露出微微的笑容。
她嘟嚷一聲,抬起頭來。
那不是屬於人類的流汗方式,前一代聖劍皺起眉頭,咬緊牙關強忍痛苦。她的皮膚白得不自然,呈現出接近人偶的質感,頸部出現的裂痕更增強那種印象。
「……應該,是的。」
「放開,很難看。」
通過視線右端的是長長的一束黑髮。
這個時候,哈澤爾暫時離開前線過來了。
「走吧!」
——哈澤爾·金伯莉想說的也是這個嗎?
「我——能夠幫上忙嗎?」
是嗎?希爾妲吐了口氣。
照理說,應該是現在沒有任何任務的自己要率先扶着前一代聖劍纔對,只是在她還在思考事情時,就被瑟希莉及莉紗搶先,以致失去機會。因爲晚了一步,她猶豫着該不該加入她們。
兩人藉着奔過去的力道,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衝入觸手羣之中。
前一代聖劍藉着她的手站起來,步履仍有些蹣跚,瑟希莉和莉紗像說好般左右撐着她的肩,被夾在中間的她有些不悅地掙扎着。
亞里亞完全不懂哈澤爾在說什麼,只能歪着頭納悶。
亞里亞正感到有種被丟下的心情——這時,另一人過來了。
要是這時回答『我的身體毫無異狀』,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喲,情況如何?」
「嗯,我會拚命努力的,那就待會兒見囉!」
「是你要我做出選擇的。」
前一代聖劍被帕蒂罵了,很不甘願地讓兩旁的瑟希莉她們扶着身體。
「我想問的是啊,你好不好?」
「……..?」
「雖然可能只有一下下,但我會幫你爭取時間,你就儘量煩惱到找出答案吧!」
又來了。亞里亞忍不住反問:
這段期間,負責後方警戒的瑟希莉她們一起衝到前一代聖劍身邊。
「不不,不是哦!」
「肯定是,我的身體毫無異狀。」
「……想辦法嗎?真是前所未有的鼓舞人心方式。」
「唔、唔嗯。」
或許是放鬆了,瑟希莉呼地吐了口氣。
警告才說完,衆人突然被一陣起伏的震盪侵襲。
在場所有人的身體彷彿半浮到空中,眨眼間又摔到地面,恐怖的威壓及衝擊壓倒全身,身體各處發出鈍重的悲鳴。火山斜坡不斷震動,亞里亞他們的身體像玩笑般彈跳滾動。
希爾妲拚命地抓緊地面,咂了一聲。
「可惡,居然挑在這種時候地震!」
「否定。」
亞里亞直覺地這麼說。
——這種晃動的方式並不自然。
雷吉那多之前的警告可以證明這一點,因爲他看到了,看到那個會引起震動的某個東西。
「前一代!」
前一代聖劍一行在前方互相攙扶,忍受震盪侵襲。
「下一代聖劍啊,就如你所察覺的,這就是他們人類自古流傳下來的名言——」
前一代聖劍隔肩回過頭。
「這就叫惱羞成怒。」
餌食的捕獲進展很不順利,感到焦躁的它採取的下個行動,可說是十分清楚易懂。
它舉起前面的兩腳,交互踩踏火山——就像孩子在耍脾氣。
它的攻擊足以讓腳邊震動,裂開的土地縱橫着劍斬似的痕跡,噴發出新的岩漿,岩漿發出的火光讓火山整體光輝燦爛,以眼花撩亂的姿態主張自己的存在。
那是相當於垂直型地震的震度,對於相比它巨大身體如同沙粒的人類來說,那完全就是一種威脅。他們現在連站着都有點困難,要是再遭到觸手攻擊,絕對撐不了多久。
因此它拚命踩踏火山,像蜘蛛結網般編織『末端』的網絡。
沒錯——
結果顯而易見,事實上,數百年前也是如此。
「惡魔小妹妹是爲了保護我和下一代聖劍。是我的錯,我太疏於防範了。」
「真抱歉啊,霍爾凡尼爾——」
瑟希莉才鬆了一口氣,便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心臟立刻激烈跳了起來。
說是這樣說,希爾妲本身的動作也異於常人,她有如柳枝般閃過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手腳』,拉開距離的同時還回敬它們一個突刺,在前鋒戰鬥的人員中,傷勢最少的就屬她了。
衆人倏地抬起頭。
同時也是非常讓人難以理解的存在。除了她身爲惡魔卻和人類及『聖劍』一起行動外,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隱藏在她體內的熱源之團,像是旺盛的火焰極力壓縮而成——如同『火爐』般的東西被封閉在那個小惡魔體內。
之前是因爲眼睛還不習慣觸手的動作纔會受傷,現在她已不會犯那樣的疏忽,再加上之前的路程已取得充分的休息,傷勢也因帕蒂的祈禱契約緩解了疼痛,手上的武器雖然沒有直刀鋒利,但自己的技巧就足以補足了。
看到第一個躍進視線的情景,她不禁咒罵。
「沒問題——我還有備用的短劍!」
但她或許能比其他人更快恢復行動,雖然仍舊耳鳴,等她一確定自己的身體能夠正常行動,便迅速跳起來想掌握狀況。
瑟希莉奇蹟似地維持住意識,但是卻沒有太大意義,她的眼前完全被黑暗覆蓋,震耳欲聾的噪音混亂了五感,全身被暴風吹襲得失去知覺——因爲她必須徹底經歷這樣的過程。
當然——敵人已經近乎消滅。
「……沒辦法,那就隨你胡鬧吧!不過禁止使用下一代聖劍!」
她伸出滿是裂痕的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是分配給自衛騎士團團員的雙刃直劍,這不是什麼名劍,但從它維護良好的情況可以看出主人認真的個性,即使和觸手戰鬥至今,砍鈍的地方也不多,這讓瑟希莉滿懷感謝地借用。
噢噢,簡直臭不可聞——難怪它這麼晚才發現。
那個把它長久禁閉在火山深處的兇器,它的臭味總是殘留在它鼻間,只要一聞到就讓它想起被封印住的記憶。那個讓它不快到極點、說是惡臭更像是劇臭的味道,甚至還增加到了兩個。
「好慢!」「太慢了!」「等好久了!」
擔任前鋒的四人——雷吉那多、多莉斯、希爾妲與哈澤爾,無論震盪是左右晃動或上下搖動都能柔軟應對——他們會配合晃動調整自己的重心,因此纔沒有被顛簸的震動影響,可以在戰場上自由行動,遇到觸手們便給予反擊。
因爲太缺乏現實感,瑟希莉的理智完全沒辦法跟上,大腦更極力地拒絕接受事實。因爲那不可能,誰會相信?莉紗怎麼可能——
「人類可是適應力很強的生物。」
「前一代小姐!我已經忍不下去了!」
多莉斯厭煩地砍倒觸手,莉紗一邊蹦跳抵抗地面的搖晃一邊大喊,沒有人被這種程度的阻礙給削減氣勢。
.......但是,爲什麼?
「如果還沒,就給我閃一邊去!你最優先的任務是覺醒爲『聖劍』,捨命找出自己的銘刻吧!不然就乖乖咬着手指看着戰友戰鬥吧!」
——莉紗被那頭巨龍喫掉了?
「.....她被喫掉了?」
這算哪門子稱讚啊。
前一代聖劍單膝脆在巨穴邊緣說明經過,語氣雖然平淡,眼瞳裏卻燃燒着藏不住的怒火。
「……肯定是。」
瑟希莉茫然地反問。
現在已不是乖乖等着的時候了,瑟希莉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事。
——終於到了!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哈澤爾·金伯莉!」
哈澤爾和多莉斯一邊拌嘴一邊合力戰鬥,前者用劍身打落『手腳』後,後者便用大劍拍扁它們,兩人就這樣急就章式地組成了巧妙的暴力型戰法。

它單純地想着,那東西看起來實在很美味。
雷吉那多大聲回應,然後退下來讓出自己的劍。
亞里亞在前一代聖劍身邊呆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從巨龍的突襲甦醒過來後,她一直抬頭看着上方一動也不動。其他人也一一醒了過來,她遠遠地看着從昏迷中甦醒的希爾妲跑去叫醒哈澤爾及多莉斯。
後衛的五人,瑟希莉、亞里亞、莉紗、帕蒂及前一代聖劍,她們和身邊的同伴互相扶持、保持陣勢,追隨在前鋒身後。帕蒂即使在惡劣的震盪中仍不曾停止祈禱契約的詠唱,果斷地繼續替瑟希莉治療。「留在都市之後一直都是這種情況,真是夠了!」
「有你在還真是輕鬆。」
其他人也和瑟希莉一樣被彈飛到巨穴四周,多莉斯、哈澤爾、希爾妲、前一代聖劍、亞里亞——全員都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乍看之下生死不明,但肢體並未受損,光是這樣就讓她放心下來。
更重要的是,自己不是單獨一人,怎麼看都不可能輸。
「瑟希莉是我的使用者,如果她要戰鬥,我也要戰鬥。」
「別衝太快了,小姑娘!」
——你以爲我們至今度過多少次危機?
遙遠的上方——一顆巨龍的頭正大大張開着雙顎。這一瞬間,身爲人類的一行人完全無能爲力,巨龍的頭急速朝着呆住的瑟希莉一行人砸落,混雜着爆炸、地震、噴火的轟鳴與衝擊突然排山倒海而來。
那東西一定可以滋潤它飢餓的肚子,這麼一想,它就張開大口朝着目標咬下。在它的利齒快咬到地面的那一刻,眼前的小惡魔察覺到它的意圖,大力推開了身邊的兩把『聖劍』。這簡直是再好不過,『聖劍』對它來說就跟毒藥沒兩樣,它將小惡魔連同火山岩石一起含到嘴裏,然後一口氣吞下。
「咦?可、可是……」
「你找到自己真正的銘刻了嗎?」
亞里亞臉頰微微泛着紅暈,順從地讓前一代摸她的頭。
爲什麼『聖劍』的氣息還是持續接近這裏?
「……真是,你這個繼任者真會給人找麻煩。」
她贊同地微笑着,然後用力轉過身。
亞里亞側眼看着兩人走下斜坡,損上了前一代聖劍。
當她們發現那是巨龍的陰影時,已經晚了一步。
那是一隻很小很小的惡魔。
她對着多莉斯、希爾妲及哈澤爾道歉,加入了前線的戰鬥。
瑟希莉像是要發泄迄今的鬱悶般跳向『手腳』們,每一擊都確實從管子上斬落一隻『手』,或刺穿爬到腳邊的『腳掌』,一聽到觸手從死角襲來時管子摩擦地面或撕裂空氣的聲音,她便立刻避開,不時找出空檔甩掉劍上的血,再迅速過去殺出一條血路。
「我們好像看到好東西了呢!」
聽到前一代聖劍的反擊,她只能閉上嘴巴。
偶爾和她靠着背迎敵的希爾妲驚訝地說。
她把瞪大眼睛的亞里亞丟在一旁,命令在前鋒戰鬥的雷吉那多。
「帕蒂,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裏,我已經沒事了,你先去避難吧。」
直到她靠近腳邊,它才終於感應到那個的存在,之前她似乎一直隱匿在『聖劍』濃厚的臭味裏壓抑住自己的氣息。
看到亞里亞緊抿着嘴的模樣,前一代聖劍忍不住苦笑。
至今不斷吹襲這一帶的沙塵暴消散了,突然放晴的視野變得開闊。
「糟了——」
所有的經驗都將在今天有效利用,都是爲了突破此次的決戰。
不。
「……莉紗呢?她在哪裏?」
瑟希莉抬頭看着近在眼前的巨龍陰影,自暴自棄地說。
「男人!把眼鏡女送到山腳下去!還有,你能把劍借給女騎士嗎?」
「有些事要分開之後纔會瞭解,你能忍耐嗎?」
好,來看看味道怎麼樣吧!
另一方面——
整片斜坡被剜去一大塊,冒着霧濛濛的煙塵,與其說是被衝擊波震裂,倒不如說是『被活生生削棹』的感覺,因爲那個巨穴的斷面太過平滑,簡直就像巨龍直接用嘴咬掉那座山。
「抱歉!」
自從初次地震發生後已有好幾個月,獨立交易都市的人們見識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天災,身體已經產生記憶、也適應下來了,雖然的確不曾經歷過剛纔那種程度的震盪,但也正好是發揮過去經驗的時候。
莉紗這時拉了拉她的袖子,然後呵呵一笑。
9
「看到了!」
從這麼近的地方查看外觀,可以清楚看到巨龍前肢全體覆蓋着無數像鎧甲的鱗片,在現在這個無法依靠『聖劍』力量的時候,想靠着普通刀劍突破鱗片傷到巨龍極爲困難。果然只剩下侵入巨龍體內這個手段——
「可惡,那是什麼破壞力……」
這時,四周像是晝夜顛倒般突然陷入黑暗。
會被誤認爲高塔,像是巨龍前肢的東西在前方出現。
瑟希莉不禁被兩人的互動給吸引住,直到地面的晃動讓腳步一陣踉蹌,她纔回過神來。不行,必須改變想法纔行。
「——我走了!」
「那是在稱讚我嗎?」
只要注意地面的震動,她們這股戰力已經不是觸手能阻擋得了的,瑟希莉一口氣突破了觸手的屏障。突然之間。
它不確定那東西的真面目,唯一清楚知道的是,那是以豐富的靈體爲根源的物體,也是它之所以能感應到這隻小惡魔的原因。
對它來說,『聖劍』散發出來的是一股強烈的惡臭。
「沒錯!這點震動連屁都不算!」
等她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衝到三人的最前面。
「是啊,真難想像你也和我一樣是女人。」
「…….」
瑟希莉蹴地而去,健步如飛地衝上晃動的斜坡。
帕蒂的臉上寫着她不想去避難,但還是強忍心情牽起雷吉那多的手。接下來自己只會成爲拖累大家的存在——或許她是這麼判斷的吧。
「喂,你在幹什麼?那東西靠過來了!」
希爾妲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背上突然寒毛直豎。
瑟希莉轉身的同時反射性伸手出劍,砍向眼前已經變少的『手』,但力道不足的斬擊只能淺淺地傷到表皮,完全無法制止它們的前進,逃過一劫的觸手們立即從旁竄過瑟希莉。
朝着前一代聖劍及亞里亞的方向而去。
「糟了——」
自己的防守因注意力分散而鬆散,其他的『手』剎那間從死角襲來。動不了,來不及了,沒有閉上雙眼是她最後的抵抗。
也因爲如此,她才能親眼看到發生的事。
視線的邊緣迸發了兩次的斬擊。
兇刃切斷『手』及管子根部I也就是『手腕』處,再順流而上斬斷孤立的『手』,在將觸手徹底殺死後,再拋掉屍骸。
光看到武器就知道闖入者是誰。
看到他出現,瑟希莉眼睛一熱,明明只是分開行動了一段時間,她卻覺得有種好久沒看到他的感覺。「路克!你來了!」
「不只是我而己。」
路克一邊甩掉附着在刀上的體液說道。
「尤英也來當跟班了。」
「跟班是什麼意思?很沒禮貌耶!」
不知何時擋在亞里亞及前一代聖劍面前的尤英半眯着眼抗議,剛纔的『手』已經燒得焦黑掉在腳邊,是他用祈禱契約處理掉的。
真的是千鈞一髮。瑟希莉因爲太過安心,必須努力控制自己纔不至於腿軟。
「但是,你們怎麼……」
「要找到你很簡單,只要朝着最熱鬧的地方去就行了。」
路克雖然半開着玩笑,臉色卻極爲蒼白,原因自然一目瞭然。
那道『深淵』——就是黑暗本身。
「我要開始亂來了,跟我一起嗎?」
「瑟希莉。」
「現在沒時間說明了,你也來幫忙。」
遍體鱗傷的劍,瑟希莉直到此刻才深切地體會到。
但是——
尤英說。
雖然我們也不是不介意——現在先不管那個。」
路克輕輕笑出來。
不過以後者來說,莉紗也無例外,她的皮膚開始刺痛發麻,恐怕表皮已經開始剝落,身體慢慢被融化。
「我希望你冷靜聽我說,莉紗剛剛被霍爾凡尼爾給喫了。」
莉紗就處在那樣的空間
代替你這麼做。
「嗯?是的,我也認爲自己有許多好朋友。」
「我和亞里亞要去救她,具體的方法,就是直接從霍爾凡尼爾的嘴巴潛入體內把她救出來,所以要請你協助我們。」
「謝謝你,尤英·班傑明,感謝你保護了我和前一代。」
——我會就這樣消失嗎?
——對不起,路克。
——您纔是真真正正的『聖劍』。
不惜超越極限,也要爲她們劈開道路的——神聖的劍。
「連你也是嗎?」
瑟希莉對亞里亞點點頭,轉向路克。
「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
前一代聖劍藉着亞里亞的肩站起來,忍着笑說。
總覺得亞里亞的氣息似乎和剛剛不同了。
那道『深淵』,像城門般張大著黑色巨口等待着。
「——亞里亞!」
他的背後長着酷似人外兵器的無數劍刃,不只路克,連尤英也是。瑟希莉之前曾看過同樣的情形,就在她去火山洞窟救出兩人的時候,他們背上也同樣生出了劍山。
「居然就這樣厚臉皮地炫耀起來了,你這女人真是有趣。」
「女騎士啊!能在你手中迎接最後的時刻,我覺得很幸福哦!」
一句話傳達了所有的意念,瑟希莉不禁挺起背脊。
「這太亂來了——」
尤英心知肚明卻毫不在乎,他開朗地和亞里亞打招呼。
說完,她丟下再度眨眼的青年,看向瑟希莉。
她的視線完全被深沉的黑暗給完全埋沒,從指尖到頭頂全浸泡在泥濘般的液體之海里,連天地都無法區別,只能不斷漂流並往深處下沉。
閃光灼燒了瑟希莉的眼睛,世界開始閃耀白光。
「霍爾凡尼爾一復活就又長了出來,真是重死人了。」
「瞭解。」
路克回過頭對亞里亞說。
巨龍在它的腹中飼養着『深淵』。
———好寂寞。
「……你真的受到許多人的關愛呢,女騎士。」
他回過頭,亞里亞正在把前一代聖劍扶起來,她們微妙地和尤英保持了一段距離,可能是因爲『霍爾凡尼爾的肉』的氣味所致。
視野很快就恢復原來的色彩,前一代聖劍原來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把劍。那是把裸露着劍莖的直刀,刀身佈滿了慘不忍睹的裂痕,那模樣之悽慘讓人覺得光能維持形狀就很不可思議。
「那個……是,我每天都深有所感。」
前一代聖劍笑了起來,忽而對她怒目相視。
「好,準備好了就過來。」
只是那麼一點愛撫,就讓她的疲憊都飛走了。
她離開亞里亞的肩,閉上眼睛開始詠唱,嘴角綻開微笑。
——我總是在依賴你。
亞里亞隨着旋風化身爲劍。
「關於我的情況,我不太好,不過之後會調整。」
「我知道了,莉紗就拜託你了。」
爲了盡全力救出莉紗,他願意當誘餌。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路克聳了聳肩。
「她們應該已經做好最壞打算,只能這麼做了。是吧?瑟希莉。」
瑟希莉用右手拿着鋒兩刃造的直刀,往路克他們那邊奔去。
尤英突然拉高嗓子在旁邊大喊:
「解開沉眠,射殺野獸,光明照地——以殺神。」
——我真是沒用!
他突然把手指伸過來,輕柔地撫摸她的臉頰及嘴脣,那若即若離的觸碰極爲曖昧又讓人心癢。心臟不停跳動……是啊,自己怎麼這麼單純啊!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存活,恐怕是因爲莉紗是惡魔吧。如果是人類的話早就窒息了,即使找到方法維持呼吸,不久就會被黑色的海給融得連骨頭都不剩。
回過頭想想,從兩人相遇開始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遇到重大的事情,自己就會依賴路克,而他從來沒有一次不回應自己。
「咦?」
那道『深淵』,像熔岩般融解所有事物。
她的語氣拘謹,卻深深在耳邊迴響。
「啊,不,別這麼說。」
「前一代,可是你——」
瑟希莉點點頭,內心卻覺得很抱歉。
「………..」
「咦?…….我也?」
亞里亞縮起下巴,輕輕對着疑惑眨眼的尤英點頭。
「肯定是,我原本就這麼打算。」
之前只是茫然閃着人偶光澤的眼瞳,如今燃起了火種。
「也不全是壞事啦!」
「走吧。」
雖然他的應對看起來很冷靜,實際上內心應該是猛烈翻騰。因爲被巨龍吞下的偏偏是他的徒弟,同時也是家人,他一定很想親自潛入巨龍體內救出莉紗。
那道『深淵』,像陷阱般讓所有事物墜入無盡深處。
「朋友當然也是,你的伴侶更是。」
瑟希莉用左手拔起倒插在地上的直刀,回頭看向亞里亞。
「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相信你。」
「或許是殘留在我們體內的『霍爾凡尼爾的肉』活性化,我們的身體能力比平常提升很多。託它的福,即使揹負着很重的劍山,我們仍在很短的時間內從火山山腳下爬到這裏來了。
扼殺自己的心情。
「惡魔小妹妹被巨龍喫棹,是我嚴重的失誤,但最終我們要做的事都一樣,也就是照計劃潛入它的體內從裏面擊垮它,爲此我們要竭盡全力,這點仍然不變,即使我會因此消逝也再所不惜。」
不,我們可以靠自己想出辦法——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
如果不能有所回應,那還算什麼騎士。
10
前一代聖劍眼神溫柔地看着瑟希莉。
瑟希莉只能緊握住自己的拳頭。
「侵入霍爾凡尼爾體內的機會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製造出來,頂多只能送進去一個人。既然如此,就只能把這個機會寄託在瑟希莉身上,因爲只有她能運用那傢伙的天敵『聖劍』。」
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一個人孤伶伶地、毫無痕跡地消失。
確認她點頭了,路克立刻迅速跑到希爾妲她們身邊,尤英匆忙追了過去。那裏又再次和觸手展開戰鬥,劍戟的碰撞聲中傳來多莉斯的怒吼。
「聽好了,女騎士!我的力量最多隻能再解放一次,雖然不知道能否傷到那頭巨龍,但擋開它的吐息還綽綽有餘,別錯失機會了!」
那道『深淵』,像泥沼般吞沒所有事物。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好久不見了,那個,那之後你的情況如何?」
「我把老婆借給你。如果你讓她死了,我絕不會原諒你。」
「你們兩個慢死了!我們這邊可是拼了命在爭取時間耶!所以呢?我們要做些什麼?你們剛剛決定好作戰計劃了不是嗎?——快點說清楚!」
「我、我當然很願意幫忙……但是,瑟希莉小姐和亞里亞小姐要潛入它的體內?就算再亂來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瑟希莉必須打從心底發誓。
看到路克睜大眼睛僵在那裏,她立刻接下去。
雖然寂寞,但是她不後悔,至少她救了亞里亞和前一代聖劍,完全得償所願。無法使用『魔劍精製』能力的她,在這次的決戰中一直是大家的累贅,最後的最後她總算能幫上忙,那就足夠了。
足夠——
「.....騙、人。」
怎麼可能足夠?她的確不後悔,但是卻完全不夠,不足夠!她還有好多事想做,還有好多關於鍛造的事想問路克、想讓他教導,況且身爲第一弟子的自己如果消失了,路克不是會很困擾嗎?不只如此,她還要讓路克與瑟希莉變得更加更加幸福纔行。她有義務親眼確認他們的生活,當她從莉莎·奧克伍德的惡魔契約誕生出來時,就和她約定好了。
是啊,這麼想着,她就發昏似地好想好想活下去。
——快想起來!
自己至今所學習到的,看着路克和瑟希莉的背影所學會的永不放棄,現在不就是實踐的時刻了嗎?正是這種時候,他們會——自己會……
——努力掙扎下去!
莉紗開始划動黑色的海水,這個充滿空間的液體十分沉重,會像詛咒般纏住全身,無法像普通的水那樣撥動,但她也只能努力游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前進,說不定正朝着錯誤的方向而去也說不定,但不管怎麼樣都比就這麼沉下去來得好。
在這個廣大的『深淵』裏,莉紗忍着孤寂拚命游泳前進。
.....她並沒有發現。
原本慢慢融解的身體,融解速度開始不自然地變得緩慢。
要做的事很簡單——路克向大家說明。
「將那傢伙的頭拉到地上,打開它的嘴,瑟希莉再趁機跳進去,就這樣。」
每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什麼就這樣啊,說得那麼簡單!」多莉斯咒罵道。
「我們真的辦得到嗎?」哈澤爾面露不安。
「現在也只能盡力去做了。」尤英嘆息着。
「跟着你們就老是會遇到這種事!」希爾妲滿口抱怨。
衆人紛紛表達出不滿。
那樣就夠了。
然後像是在哭泣般嘶吼道:
正如我們所願!瑟希莉一行人開始動手清除觸手。
所有人齊心的目標,就是視線前方如同連接火山與天空的支柱。
那幾乎已經可以用支柱來形容,像高塔般充滿威壓地矗立在那裏,讓右前肢聳立的是鉤爪形的巨大指尖,五指成爪地嵌入火山的斜坡。
那是憤怒。重要的人被奪走的憤怒正在無止盡地膨脹,路克每一次揮刀,那風壓就彷彿在恫嚇似地訴說着——
她曾經爲了突破觸手的包圍,在明知可能失控的狀態下使用過一次。這次的狀況和之前完全不同,清晰可見的風毫無限制地從刀身中解放,從內側將巨龍的肉攪成一團爛泥,右前肢的其中一塊爆炸了——飛散的肉片打到瑟希莉臉頰上,迸發的體液將她全身淋溼。
多莉斯、希爾妲、哈澤爾及尤英迅速地做出應對,四人跑到路克身旁,圍住他組成半圓形陣勢,面朝外側,成爲隔絕他與觸手的鐵壁。
她尋找的是——『巨龍的頭』。
「我一定會把莉紗帶回來!」
果然嗎?瑟希莉不甘心地咬緊牙關。
然後她看到嵌入火山斜坡的指爪離開地面了。
「走了,亞里亞!」
那一瞬間,光如洪水般滿溢而出,她將刀尖前膨脹的光芒驀地刺向巨龍腳底。就是位在下方,也能看到巨龍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讓那隻腳抬高!」
戰鬥到現在,他的刀已經損壞得相當厲害,斬殺起來沒有以往凌厲。爲了補足缺點,路克似乎是用腕力硬將觸手斬斷,那恐怖的氣勢讓人想起大陸最強男人漢尼巴爾·昆薩的衝勁。他就如尤英之前所說的「身體能力得到提升」,發揮出瑟希莉從未見過的驚人腕力。
面對逐漸逼近的他們,觸手開始成羣形成圍欄擋在前方,那模仿人類『手腳』的觸手們,遠遠看去就像從目標的右前肢迸射出來似的,它們從表面的鱗片裏面爬出來,無止盡地蜂擁而至。
還能開玩笑,表示他們並未喪失信心。
但他隨即咂了一聲,出聲警告大家。
「咕!嘎、啊啊啊啊!」
巨龍的右前肢慢慢浮到空中,這是他們期盼已久的機會,瑟希莉想都沒想便低下頭,將身體滑入右前肢與斜坡間產生的空間,一想到如果巨龍這時放下腳,就會雙腳發抖、劍法變鈍,所以她刻意不去想。
「路克,你親手打造的刀果然了不起!」
就像在說,這是臨別的禮物。
但她發出的光卻沒有結束,反而在眨眼間膨脹並填滿了世界。在令人眼花撩亂的視野中,瑟希莉確實看到了,一道閃光由下往上撞開巨龍的右前肢,直接貫穿天際。
「離開那裏!」
那幾乎是在激勵自己,說完後她跳了進去。
之後,震動與轟鳴侵襲了火山。
光明隨着咆哮愈來愈亮——就像即將熄滅的蠍火發出的最後光芒。
——現在就是比耐力了。
但是沒有一個人想夾着尾巴逃離現場。
她望向潛伏在口腔裏的黑暗,吞了一口唾沫。
頭上突然傳來激烈的噪音。
打前鋒的是路克,他拚命地反覆斬殺密集的觸手們,第一個到達那裏,然後幾度迸發出劍光,將破體而出的觸手直接釘死在右前肢的表面上。
她壓抑住痛苦,失笑地嘀咕道:「您真愛開玩笑。」
看來它暫時不會有動作,巨龍的頭微張着嘴,那深處可以窺看到沉靜的黑暗。瑟希莉下定決心攀住頭部,爬上暴露在空氣中的尖牙。
她彷彿聽到她輕聲說着,視線模糊了,她發現自己正在哭泣。
和她比肩而行的是路克。
「亞里亞!」
「我們不是沒有想法,其實有一個非常單純的方法,只要一切順利,就能立刻獲得路克所說的那個結果。」
把我們重要的家人還回來——瑟希莉怒吼着,一口氣斬斷『手腳』們構成的森林。他們不會被沒有自我意識的觸手們擋住去路,眼前的視線很快地開闊了,巨龍的右前肢已經迫在眉睫。
現在唸頭裏只要想着莉紗的安危,還有某那柄劍的決心就好。
她吐着氣調整呼吸,將右手的直刀直接扎去,剜肉般的突刺動作,撞上巨龍右前肢極小部分的其中一枚鱗片,『鏘』的尖銳聲響刺激着耳膜,確認成果的瑟希莉興奮得直想大聲稱快。
她被『深淵』給吞沒,失去了意識。
『聽好了,女騎士!我的力量最多隻能再解放一次,雖然不知道能否傷到那頭巨龍,但擋開它的吐息還綽綽有餘,別錯失機會了!』
尤英率先詠唱祈禱契約放出爆炎,等觸手羣緩下攻勢,多莉斯、希爾妲和哈澤爾便立刻突擊。她們擊退橫行的『手腳』,刺穿、斬殺它們,爲後方部隊做出空間,瑟希莉和路克頓時如疾風般衝過殺開的血路。
——連眼淚也一同吹走吧!
她抬頭仰望,朝着頭上的巨大獸腳衝過去。
她大喊一聲,立刻往那裏跑去。
「你真的很會使喚人耶!」
風刃的餘波甚至波及到拿着直刀的右手及右腕,直接割裂皮膚。但瑟希莉卻沒有停止力量的解放,甚至無視路克在背後大叫「住手」的喊聲。
瑟希莉的左手一直握着她——那把即將崩壞的直刀。
瑟希莉揮出如暴雨般的突刺,割開覆蓋在巨龍右前肢一枚又一枚的鱗片,損傷逐漸擴大,沒多久便連成一道巨大的裂痕,路克緊接着用刀猛力往那裏一擊,龜裂的鱗片紛紛粉碎了,露出巨龍的肉。
「別說了啦,希爾妲!我肚子都餓了!」
——是啊,我一定會讓它還回來。
唯一沒有倒下的瑟希莉,對着從地上仰視着她的路克說。
路克不由得露出苦笑,然後他接着斬擊那片被她刺裂的鱗片——那能夠讓大氣轟鳴的斬擊猛力砍中龜裂的鱗片,最後終於將它打碎。
瑟希莉爲這樣的夥伴們感到驕傲。
大家的存在能成爲最大的力量,瑟希莉彎起嘴角前去支援路克。
——那麼!
巨龍的鱗片每次被路克的刀砍中,就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並爆出火花,像金屬和金屬相互碰撞,由此可知巨龍堅硬得異於尋常。就如路克所說的,若不是他親自鍛造的利劍,恐怕很難給予傷害。
——我知道您的力量遠不止這樣!
緩緩迫近的巨龍之腳,令光之流愈發紊亂。
瑟希莉喊道,然後解放了戰友的能力。
「——————————!」
瑟希莉和路克各自攻擊裸露出來的肉,那裏的硬度感覺不輸鱗片,刀刃卻能刺進去,傷口滴出和觸手同色的體液,但整個右前肢卻仍不動如山。
「這次結束之後你一定要請客!」
「果然沒錯!」
「就是那個!」
還回來!還回來!
仔細一看,路克也跌趴在地,大概是背上的劍山讓他難以保持平衡吧!
「呼——」
她聽到背後傳來路克的聲音,卻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她沒有猶豫,一旦沒有趕上,前一代的犧牲就白費了。她絕不能錯過她所創造的機會!快,快跑!
——不,一定不只如此。
瑟希莉在他身旁察覺到——切身地感受到他刀法中泄漏出來的激烈情緒。
「……前一代小姐。」
巨龍被前一代聖劍發出的光芒掀翻在地,而它的頭部就壓在火山的斜坡上。那既像蜥蜴又像蛇的頭部,一雙毫無遮掩的眼眸看不出是醒是睡,一靠過去,那巨大的眼球就像在監視自己一樣讓人裹足不前,瑟希莉只能敲着膝蓋給予打氣。
她很快地說明具體內容,已經沒有時間及餘裕讓大家去慢慢琢磨了。她一說完結論,所有人便打鐵趁熱地開始行動。
瑟希莉對大家喊道。
鋒兩刃造的直刀刀尖貫穿瞭如鐵的鱗片,讓它出現裂痕。
她穿過好幾層相連的沙塵煙幕,拚命地往前跑,因爲一直找不到目標而開始感到焦躁。這個方向應該沒錯纔對,就在此時。
——前一代,我要借用你的力量了。
光之箭擊碎了佔領上空的灰白雲層,陽光灑落在瑟希莉一行人身上。
她對路克說道,然後將鋒兩刃造的直刀刺入裸露的肉,肌肉像是嫌惡般變得僵硬,但巨龍的天敵『聖劍』仍順利地直沒到底。
巨龍的『右前肢』。
鱗片下露出了赤褐色的肉,瑟希莉和路克看着彼此的眼睛,只靠視線溝通想法,掌握兩人之後該採取的行動。
而巨龍當然逆着光的激流而上。
「等、等等!我也和你——」
直刀最後終於消散了,化爲塵土四散。
左手的直刀慢慢化作碎片崩潰。
它像是集中了自己的體重,用不合理的力量壓了回來,那股壓迫感透過劍傳達到她的手腕,讓她手臂的肌肉及支持上身的下半身發出悲鳴。
「你也很了不起。」
然後——
那大得令人覺得耳膜彷彿遭到重擊的音量,差點讓她失去意識,但她緊咬牙關熬了過去。
「貫穿吧——」
——快點!
沙塵在這一帶迅速擴散,很快地再次遮蔽了太陽。由於視線不佳看不清楚,但正與觸手們對戰的多莉斯等人似乎紛紛跌倒,沙塵對面傳來了悲鳴和罵聲。
躍上最前線的瑟希莉使出怒濤般的突刺,右手握着的鋒兩刃造的直刀,充分發揮了它的鋒利,像刺穿絲綢般輕易地貫穿『手腳』,沒有觸手被這樣的突刺鎮定還能活命,瑟希莉很快就累積了不少戰果。
我們就來比比看誰會先認輸吧!霍爾凡尼爾啊!
因爲那絕對是——巨龍的悲鳴!她拔出直刀的同時,眼前的右前肢開始顫抖起來。
「那我就詠唱咒文唱到倒下爲止!」
要說當然也是當然,對巨龍來說,這種程度的傷還算不上傷。
「這傢伙讓我和瑟希莉來攻擊就好!其他人想辦法對付這些麻煩的觸手!鱗片太硬了——普通的劍根本派不上用場!」
沙塵中有複數的對話聲。
「齊格飛大人,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但實在是很礙眼,獨立交易都市的那些人又在策劃什麼了嗎?」
「似乎是的……剛纔那道光是屬於『聖劍』的嗎?」
「要是那樣就太令人失望了,別說是封印霍爾凡尼爾了,結果也只是讓它跌了一交。」
「反正人類也只能做到那種程度。」
「謹慎一點,艾莉莎·伊芙,太過輕敵可是會招來致命的結果。」
「法藍西絲卡真的很頑固耶!這時候應該可以高興一下吧?」
「就是啊,難得知道了傳說中『聖劍』的底細。」
「所以事情不一定就是這樣……」
「好了,法藍西絲卡,不管怎樣,計劃都不會改變。」
「是、是的。」
「而旦那也不全是壞事,霍爾凡尼爾陷入沉睡,反而讓我們更好做事,這一點還真得感謝那些傢伙。」「沒錯沒錯,就像齊格飛大人說的那樣。」
「所有一切都站在我們這方——」
「來了。」
隨着艾華多妮的話聲,所有人一起看向斜坡下方。
在那裏仰望他們的是一個身穿上等黑鎧甲、披頭散髮的壯漢——舊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在他身後的,是拖着承載大量魔劍的推車的人類步兵們。
奧古斯都依序確認着俯視他的一行人。
臉上露出嘲諷笑容的,是『魔劍』艾莉莎·伊芙。
肅然而立、守在主人身邊的,是『魔劍』法藍西絲卡。
「直到剛剛爲止,你一直妒火中燒。」
「我就先告訴你吧,我也很忌妒,很忌妒你。」
「你在煩惱什麼?」
「你怎麼還是這副德性。」
——她的手是我的歸屬。
沒錯。這麼一想,那確實是忌妒。
「我搞不懂我自己——」
有沒有人,可以來,救救我。
——該振作的人是我纔對。
還有統領她們的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哈斯曼。
她只想到一個名字。
11
潛入巨龍的口中後,裏面是一片積滿黑色液體的汪洋。強大的引力不斷將兩人的身體拖入黑海深處——不對,是拖入海底。在她們入侵霍爾凡尼爾的體內之前,它確實是橫臥着巨大的身軀,不過亞里亞卻一直覺得自己在『下沉』。瑟希莉跳進『深淵』後,馬上失去了意識。這個液體似乎有吸取人類生氣的效果,瑟希莉的體力本來就消耗得差不多,應該是承受不住吧。
得趕快思考解決的辦法。
一頭白髮的女性用沉穩的語氣詢問:
「瑟希莉!你振作一點,瑟希莉!」
那個時候——前一代命令她旁觀,當她遠遠看到瑟希莉接過雷吉那多借給她的劍戰鬥時,一股筆墨無法形容的感情襲向亞里亞。
「『亞里亞』。」
對方這麼強勢地命令後,接着說了句:「我說啊。」
來人啊。
因爲不完全,所以我纔會讓搭檔身陷險境吧?
奧古斯都嘆着氣回答完,然後問道。
「嗯,先別管艱澀的事情了。你現在最想稱呼自己的名字是什麼?」
「怎麼來得這麼慢?」
「我拒絕。」
「你就像個支配者那樣,放心地等着吧!」
像植物般面無表情的,是『魔劍』艾華多妮。
「——我發現了喔。」
「是你想太多啦。」
她不知道產生過多少次這樣的念頭。所以,重回瑟希莉的手中時,她莫名地感到安心。她終於回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地方,她爲此感到十分幸福——
茶發女性的雙陣有些溼潤。她低下頭,彷彿想要掩飾這件事。
「你到底是誰——你跟我相不相同,還是說你是你,我是我,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東西這種小事根本就不重要。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趕快振作起來,趕快挺起胸膛,不然——」
「瑟希莉,快起來!」
當然——齊格飛輕快地回道。
「起來。」
「既然如此,你就要誓死保護她。」
「我說啊,無銘,你也好好說說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傢伙嘛!」
茶發的女子挑起柳眉,逼近亞里亞。
「把瑟希莉的手——」
恐懼趁虛而入,竄入亞里亞的心裏。不過,現在不是輕易任由它束縛住自己的時候。
「我的、名字。」
他一定得確認那件事。
一切都太過突然了。
茶發女子突然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瞪着亞里亞。
「我……」
此時——亞里亞猛然產生一股想法。
我認識她們兩人。我怎麼可能不認識她們。
「肯定是,我們相當地憤怒。」
那是一股空虛感,彷彿其他人搶奪了自己重要的地方。
茶發女性直勾勾地盯着亞里亞的雙眼。
「……我當然也想要救她們——」
話說回來,如果自己『聖劍』的力量能夠順利覺醒,應該早就解決現下這個狀況了吧?
只有這一點,亞里亞無法退讓。
靜靜趴在艾華多妮腳邊的黑獅子,是『魔劍』菲蘿尼卡。
自己到底要扯別人後腿到什麼時候才甘心呢。
雖然相當合情合理,自己也無法反駁。
由於亞里亞的肌膚感受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這個液體可能也具有溶解性。這麼一來,她更不可能放開伙伴的身體了。不過,只有一件事情讓她無計可施,那就是人類會窒息。她們纔剛潛入海里沒多久,不過瑟希莉的時間應該不多了。
「……肯定是。」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也被嘲弄了。」
——我認識她們。
「你呀,該說說看自己的名字了,現在應該說得出口了吧。」
一位女性站在亞里亞的面前。她的面貌姣好,一頭長髮帶着茶色,還有一雙水靈大眼。她穿着一身宛如舞娘的輕便洋裝,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穿着並未散發出淫靡的感覺。
——都是因爲我未臻完全。
「這一點也不重要!」
視線一片漆黑。雖然已經抱着瑟希莉的脖子貼近着她,但是亞里亞不僅看不見自己的身體,甚至也沒有辦法辨別瑟希莉的面貌。如果亞里亞沒有趁早變回人形,抓住搭檔的身體,現在亞里亞可能已經從她的手中被拋了出去,必須一個人孤獨地在蒼茫的『深淵』裏漂流。
亞里亞邊沉入黑海之中,邊抱住瑟希莉失去力氣的身體。
「所以,你之前很忌妒吧?」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我到底是誰。我的銘刻究竟是什麼。
「身爲她的搭檔,你要好好戰鬥,不要讓她丟瞼。」
亞里亞從劍變回人形。
如果不變回來,她就無法守護搭檔的性命了。
「我們都把瑟希莉的搭檔這個位置讓給你了耶。」
她們說的話非常合情合理,亞里亞完全沒有辯駁的餘地。
齊格飛張開雙手,像是歡迎奧古斯都的到來。
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瑟希莉耳畔這麼呼喊,不過對方毫無反應。一股突如其來的擔憂讓她的背部感到一陣涼意。自己現在抱住的真的是瑟希莉·坎貝爾的身體嗎?自己該不會抱住了其他物體,而不是瑟希莉——
來人啊。
彷彿是瑟希莉·坎貝爾要她這麼做的。
「不然,瑟希莉和莉紗就要死了……」
「還有,我很怒火中燒。」
那裏站了另一個人物,是一位白髮的女性。她和茶發的女性不同,散發着沉靜的氣質,她的表情像娃娃一樣,毫無感情。
「……這樣已經算快的了,拖着推車穿過晃動的山路可是很累人的。」

「你要像這樣煩惱到什麼時候啊,趕快打起精神來!」
「妒、妒火?你在說什麼——」
「把我的搭檔還給我。」
「肯定是。我也一樣。」
白髮女不悅地這麼說後,茶發女如此回覆她,接着重新轉向亞里亞。
「怪了?你這時候不是該用最擅長的『否定』嗎~」
「——啊,真是的,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的非~~~常不爽耶!」
另一方的怒吼打斷了亞里亞的話。
亞里亞被對方戳到痛處,她的耳朵馬上紅了起來。
「我不會交給你,我也不想交給你。那是我的、是我的位置。」
茶發女性鬆開手,放開亞里亞的肩膀,說了句「還給我」。
「你真的能控制那頭巨龍嗎?」
亞里亞沉吟了一會兒。自己的煩惱——或是,是什麼讓自己煩惱。
茶發女性抓住亞里亞的肩膀,喋喋不休地說了下去:
這個想法愈來愈帶有真實感,逐漸讓亞里亞深信不疑,她感到一股喘不過氣的焦躁。這股讓她心亂如麻的巨大急躁感,令她快要失去理性。
她這麼怒吼完,馬上又回過頭說:
自己是『聖劍』,這件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盈滿『深淵』的液體似乎有忌諱『聖劍』的傾向,雖然液體並非完全失效,不過自己的身份似乎可以減緩液體帶來的影響。當自己緊貼着瑟希莉的時候,應該也能帶給她相同的效果。
因爲她喜歡瑟希莉呼喚這個名字時的語調。
亞里亞想要稱自己爲『亞里亞』。
茶發女性聽到她的回答後,眼神柔和了下來。她彷彿在笑——又彷彿在流淚。
「是個好名字呢。」
「……肯定是。」
「那麼,聖劍『亞里亞』,請你做出選擇。」
白髮女性站向前,這麼陳述:
「假使我們的記憶和殘骸會妨礙到你,那就請你在此破壞掉一切。如果這麼做可以讓你真的往前走的話——如果這麼做可以幫助我獨一無二的朋友,我毫不在意。」
「我跟身旁的她抱持着相同的意見,『亞里亞』,你打算怎麼做?」
和名字的狀況一樣,亞里亞不曾思索過這件事。亞里亞對兩人伸出手。
「我不要破壞一切。所以,和我一起作戰吧。」
「這是命令嗎?」
「否定,這比較接近拜託或請求。」
白髮女性的表情沒變,不過她大力地點了點頭,執起了亞里亞的手。
「是的,我很樂意。」
留下這句話後,她的身影靜默地消失了。
這次換茶發女性握住亞里亞的另一隻手。
「我的夥伴就交給你囉。」
「肯定是。」
當亞里亞這麼答覆後,茶發女性將她拉向自己,緊緊抱住了她。
「那麼,我們趕快從這種地方撤退吧。」
那是一個球形的空間。閃閃發亮的風在內部循環,整個空間充滿溫暖的空氣。當莉紗目瞪口呆時,她發現有人將自己抱在懷中。
「……很好?」
「肯定有,我的銘刻決定了。」
簡直就像在回應莉紗一樣——一道光線劃破了黑暗。
亞里亞對瑟希莉伸出手,與在夢裏那兩人的舉動相仿。
她的手臂中依然還殘留着溫度。那不是茶發女性,而是瑟希莉的體溫。
——謝謝你們。
她微微有所感受。就在『深淵』遙遠的下方,有一股和自己與前一代相似的氣息。
這個認知不過是個幻想,並非現實。人們對於看不見的事物產生的不安、感受到死亡埋伏在身旁的恐懼、孤獨產生的絕望感等等,創造出了這番誇大的妄想。
「亞里亞她……魔劍『亞里亞』說了什麼?」
「好的!」
「先知會你一聲。我可能知道莉紗在哪裏了。就在我們的正下方。」
剩下一個是附着在刀身上的霍爾凡尼爾之血。
「……哈哈。我可以想像的到。」
——人類在這種時候,好像應該問候一聲。
——深淵有盡頭,有邊有際。
「否定。雖然可以說是沒有改變,但也可以說是有所改變。」
「咦——」
由於莉紗一直待在完全的漆黑之中,所以那道光讓她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一股暈眩襲來,彷彿有人毆打她的腦袋,讓她暫時暈了過去。
瑟希莉花了一些時間調整呼吸。她儺坐在風的球體底部,滿臉疲憊地望着亞里亞。
「肯定是。」
看到瑟希莉突然綻開笑容,亞里亞也拘謹地露出微笑。她未曾如此滿足過。雖然她其實想要一直沉浸在這樣的好心情之中,不過她現在無法如此從容。
另一個是『路克·恩斯華滋處女作的刀的殘骸』。
「瑟、瑟希莉小姐!」
「是啊,就是她。」
——亞里亞、無銘。請你們守護到最後吧。
「……幫我轉告尤英。」
那是刀的殘骸。
不過,她覺得這相當有道理。
「在我昏厥過去的時候嗎?」
「這樣啊,嗯。」
『深淵』中出現了一個光源,宛如點亮了小小的火光。那其實是能夠巨視的風,風閃耀着白、銀、綠的光輝,褪去了淹沒亞里亞和瑟希莉全身的液體,創造出一個球形的空間。那是一個讓黑暗無法入侵的安全空間。
「很好。」
簡直就像嬰兒出生時的啼哭聲。
——不然我死不瞑目!
然後,亞里亞身處於原來那個『深淵』之中。
莉紗在黑色的海里拚命划着水。她猛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守護聖劍『亞里亞』的未來。
「你說她嗎?」
所以這裏有出口——可以製造出一個出口。
其中兩個是訂立惡魔契約的基礎要件,『莉莎·奧克伍德的肉』和『靈體』。
這樣自己終於能夠往前進了。亞里亞閉上雙眼,宛如祈禱似地釋放出了能力。
莉紗將手伸向『深淵』,表示她就算排除萬難都要活下去的決心。
那並非術者的肉、也不是靈體、更不是巨龍的血。
雖然那是尚未成熟的作品,但與『聖劍』十分相近。
她爲什麼仍然能夠殘存在『深淵』中的理由。
「走吧。」
——因爲莉莎小姐活在我的心中。
「那麼,我跟你約好了,我會把讓你等待的時間都補償給你……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的狀態如何,瑟希莉·坎貝爾。」
「瑟希莉小姐果然是我的英雄。」
「呃,總之……我非常不舒服。我的嘴裏有一股苦味,你呢?」
瑟希莉眯起雙眼,點了點頭。她大概在細細品味對方說的內容吧。
瑟希莉拉着她的手站起身,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她在亞里亞的耳畔輕聲說出傳言,然後——
「『亞里亞』。」
「真是誇大其辭。不過,你應該跟她道謝纔對。」
「她還說,夥伴就交給我了。」
自己承接了她的遺願,所以這個想法算是十二萬分的正確。爲了把這件事告訴路克,莉紗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她沒有辦法收起笑客,她不自禁地感到喜悅。自己竟然幸福到如此驚人的程度——她好想告訴路克,好想把這份心情告訴他。她會想要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嗎?
雖然這並不是確切的情報,但瑟希莉依然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深淵』深不見底,沒有盡頭、無邊無際。
「我現在狀態絕佳。你呢?」
「……然後呢?你跟她們兩人交談之後,有什麼收穫嗎?」
你所孕育的惡魔現在竟然如此幸福。
「肯定是。雖然像是在做夢一樣,不過我剛剛和魔劍『亞里亞』和無銘交談了。」
「你的狀況還好嗎?」
「……啊.......」
「『亞里亞』——沒有改變啊。」
散發着白色、銀色和綠色光芒的風呼呼地吹拂而過。
「亞里亞,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亞里亞沉吟了半晌,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說起,接着她靈光一閃。
當那個人抬起頭的時候,莉紗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好乖好乖,還好我們趕上了。」
「……..」
瑟希莉眨了眨眼,驚呼了一聲。她只要望着亞里亞的眼睛,應該就能知道對方沒有在說謊,不過她似乎還是無法隱藏困惑的心情,一臉茫然地這麼開口:
與魔劍們交談之後,亞里亞確實變了很多。就算做出一樣的發言,語氣、聽起來的感覺、應對的方式都和之前完全不同。
——莉莎小姐,你看到了嗎?
——對,那個在我的身體裏。
「……咦、咦?」
那是她從夢的世界覺醒過來後所察覺到的。
透過密合的身體,她確實感受到了心跳。
「我等得好累喔。」
莉紗知道自己的臉上揚起了微笑。
四年前,他的刀沒有辦法救回青梅竹馬的少女。四年後的今天,他卻救了少女遺留下來的莉紗。經過了四年的歲月,他救了自己的青梅竹馬——換個方式思考的話,說不定可以這麼解釋。
當莉紗再度睜開眼睛時,她被包圍在一個繭中。
莉紗清楚這是十分跳躍式的思考。
——怎麼辦。
「讓你久等了,我已經沒事了。」
這裏不過是巨龍的腹中。
——我不是普通的惡魔。
路克以前鍛造的刀,現在守護着自己。
瑟希莉將右手揮向前方。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雙刃構造的直刀。刀創造出來的風輕柔地拂過莉紗的瀏海。莉紗彷彿頓時理解了來龍去脈,破涕爲笑。
瑟希莉安心地吐了口氣。莉紗用力抱住了她的脖子。
亞里亞輕輕地將手放在瑟希莉的嘴脣上。瑟希莉開始劇烈地咳嗽,一口氣將黑色液體全部吐了出來。亞里亞將風送至瑟希莉的體內,強制對方吐出異物。
12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訂下契約的時候,因爲發生了許多偶然的狀況。所以這個惡魔是由複數的組成要素所組合而成。除了已經物歸原主的『魔眼』,『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之外,總共有四個組成來源。
「告訴我。」
「我的狀態從『好』變成『絕佳』了。」
「她像是燃起熊熊烈火似地訓斥了我一頓。要我振作起來。」
閃閃發光的風化作一道流星,橫越過『深淵』,來到邊界。它撞上盡頭後,呈現螺旋狀,開始削掘。它剜牆、穿洞、貫穿至另一側。
另一側是一片廣闊的荒涼火山景色。
光芒從腹部飛出巨龍的體外後,沿着火山的斜面開始下降——它創出一陣逆風,從反方向吹往瑟希莉的行進方向,讓她們得以減速。爲了吸收落地時的衝擊,它讓另一陣風聚集在着陸的地點。由於沒有辦法消除所有的慣性作用,她們多少仍是從斜面上滑落而下,不過最後還是成功地安全着陸。
瑟希莉跪倒在沙塵之中,吐了口氣。
「你沒事嗎?」
「是、是的。還好。」
瑟希莉懷中的莉紗頭昏眼花地這麼回答。
瑟希莉將莉紗放在地上後,環顧四周。四面八方依舊覆滿沙塵,不過跟那個『深淵』相比,這裏明亮許多,她感覺這裏彷彿溢滿了光線。
自己的身體只能用悽慘一詞來形容。巨龍黑漆漆的體液當頭澆下,讓她就像落湯雞一樣,因此她無法確認自己的身體上是否有受傷。不過,她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這一點她可以篤定。
莉紗剛剛同樣身處『深淵』之中,她的狀態和瑟希莉差不多。當她徒手擦拭着臉蛋時,察覺到瑟希莉的視線,露出苦笑說:
「真是夠了……我好想洗澡喔。」
「我也這麼想。」
話說回來,如果就這麼跳進熱水池裏,熱水滲到傷口之中,應該會痛到不行吧。
就這方面來說,搭檔——雙刃構造的直刀卻乾乾淨淨。只要輕輕揮動一下,黑色液體就滑落而下,露出縱向的優美刀身。不可思議的是,當亞里亞真的讓『聖劍』的能力覺醒之後,跟之前相比,現在看起來確實更散發出了存在感。
她突然回想起『深淵』中發生的事情。亞里亞和兩位魔劍的那場對話。當時,因爲事態緊急,所以只聽她說了大概,不過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她還想找機會跟亞里亞問個清楚。
——等到戰爭結束之後啊。
她的心情蒙上一層灰。因爲這場決戰結束的話,自己就要和亞里亞——
「不過,這樣好嗎?」
莉紗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我們之前的作戰計劃,是要從霍爾凡尼爾的身體中攻擊它吧。雖然我剛剛馬上就同意要撤退,不過就這麼幹脆地出來,真的好嗎?」
當時『聖劍』的壽命將至,衆人擔心封印住霍爾凡尼爾的力量會減弱,所以三國一市爲了強化聖劍的力量,同心協力遠征。不過,最後卻以失敗告終,初代哈斯曼還遇到意外身亡。
其中也包含了魔劍『艾華多妮』。雖然,那些魔劍後來都回到了齊格飛的手中,不過如果直接被都市那方搶走的話,現在這個計劃就會胎死腹中了。
她感到一陣莫名地心慌意亂。
「……嗯?」感覺不對勁的瑟希莉皺起單眉。
瑟希莉左顧右盼,想看看四周有沒有人,接着她安心地嘆了口氣。
瑟希莉不禁想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她會到現在才發現莉紗受了傷,是因爲莉紗和自己一樣,患部都沾滿了巨龍的體液,讓人無法察覺。
齊格飛站在巨龍的頭上,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她依序望着多莉斯、哈澤爾、希爾妲和尤英,這麼詢問。
「之後,您打算怎麼做?」
——不過,爲什麼我會如此空虛呢。
「拜託!誰可以看看莉紗——」
「是啊,那是初代在自己的實驗中使用的樣本。他似乎是偶然發現那傢伙可以化作魔劍。對於初代來說,這件事也是個恰好的機會。他因而獲得了一個能夠操控霍爾凡尼爾的重要要素……初代馬上開始改造艾華多妮。讓大量的魔劍破壞霍爾凡尼爾時,艾華多妮可以干涉並且領導所有魔劍。」
瑟希莉全身寒毛直豎。
齊格飛抽搐着嘴角,事不關己地說:
『這上面記載了支配霍爾凡尼爾的方法。』
「莉紗小姐也在!太好了!」
莉紗臉色慘白地這麼低語,移開按着胸口的手。瑟希莉不禁屏息。她仔細望向裏面,莉紗的胸口稍微裂了開來,皮膚下的肉接觸到了外面的空氣。
巨龍的陰影頑固地動也不動,之前徘徊其間的觸手也無影無蹤。雖然瑟希莉認爲這可能是她們突破巨龍腹部所帶來的影響,不過她總覺得不太對勁。
然後,他們目擊到了那個景象。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如你所知,我和艾華多妮可以說是血脈相連——雖然狀況有些複雜。不過,她可以說是我的親生父母。我聽說父母是最容易讓人類又愛又恨的存在。如果將心比心來思考的話,你應該可以瞭解我稍微想要疏遠她的心情吧?」
也就是說,他現在正經由魔劍『艾華多妮』操縱巨龍。
他就像是把玩着心愛玩具的孩童,開心地訴說了起來。
他從各地蒐集魔劍,拉攏舊同盟列國的代表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他暗中佈局,設法從幕後操縱皇帝,成立帝政同盟國,他還讓一羣傳承了初代哈斯曼的研究知識的技術者集團——『調律師』製造人外兵器和人類步兵,攀升到了現在舊帝國的每個大貴族都無法與他唱反調的地位,然後——
『如果你協助我,我就把這塊大陸給你——』
他們將大量的魔劍一個一個戳刺進巨龍的羽毛之中。
因爲她看到飛翔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
他望着眼下寬廣的景色,嘲諷地笑了。
『不過,我把重要的部分燒得一干ニ淨。那些都在我的腦海中。』
齊格飛的前方倒插着一把劍。
「啊,是啊。實際進入巨龍的身體後,我才瞭解到裏面恐怕不適合作戰。我本來以爲巨龍的肉或內臟能夠就此一覽無遺,不過實際上那裏只有一片黑色液體的汪洋。由於範圍太過廣大,讓人不知道該如何着手。如果時間夠多的話,還可以試試其他手段,不過我們並沒有那麼多時間。」
「先除掉他們吧。」
「……你之前提過,這是某個女孩進行惡魔契約後,所孕育出的魔劍。」
「亞里亞的力量終於覺醒了嗎?」
——他果然是個無時無刻都不能大意的男人。
齊格飛沉吟了半晌,握住了焰型魔劍的劍柄。
就在這個事件結束之際——一位小男孩出現在奧古斯都的面前。
「不好意思,放鬆下來之後,突然就痛了起來……」
現在,諸多巨龍的羽毛上都多出了劍柄。那正是他們將魔劍的刃深埋其中後留下的痕跡。
瑟希莉凝望着自己的左手,她數度開合著手掌,確認手的狀態。雖然沒有恢復到平時的狀態,不過仍然殘留着些許握力。也就是說,她仍懷有充分的戰力。
「怎麼可能沒事。至少要找個人來幫你看護纔行!」
定睛一看,那把魔劍插進鱗片的隙縫之間,插入的部分飛散出黑色的火粉。
「是啊,飛起來了。一如我的期待。」
她破口大罵,馬上釋放聖劍『亞里亞』的能力。由於自己的腳旁颳起一陣颶風,附近的同伴們全都連人帶身飛了出去,雖然對他們很抱歉,不過她現在沒辦法去顧及他們。
齊格飛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他將視線移向他處。
「莉紗,你覺得那個……莉紗!?」
他將初代哈斯曼留下來的資料全都攤在奧古斯都面前,這麼開口:
她說的應該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她是皇帝和小妾生下的女孩,被帝都放逐。齊格飛以前曾經誘使她去搶奪獨立交易市擁有的魔劍。並且破天荒地借了她數把魔劍。
法藍西絲卡這麼呼喚着主人的名字,開口詢問。
「路克呢?」
「我是利用魔劍『對神的憎惡』這一點,讓魔劍侵蝕羽毛,從內部干擾並控管霍爾凡尼爾的意識。惡魔契約這個系統,是爲了讓『聖劍』封印的霍爾凡尼爾能夠對人類下詛咒。魔劍則是運用這個詛咒,將變成惡魔的人類反過來殺害霍爾凡尼爾——它是爲了詛咒而誕生的。初代哈斯曼從這種『反詛咒』的性質找出了駕馭霍爾凡尼爾的方法……不過,那都只是理論,這次是第一次實踐這個方法,沒想到會如此順利。」
「……也就是說,在這個作戰計劃之中,艾華多妮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吧。你這傢伙,之前還曾經把如此重要的魔劍借給別人吧?」
巨龍正在飛行,他坐在巨龍的頭上往下看,地面上的景色離自己實在太過遙遠了。
尤英正要回答的時候,卻被打斷了。
「火山附近的靈體濃度也很高。只要我不亂來就不會有事。」
只要擁有巨龍,就天下無敵了,等於是收服了大陸。本來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事情能夠如此讓我開心了——他說完後,笑了出聲。然而奧古斯都的心情沒有這麼愉悅。強風襲來、搖晃劇烈、如果他不緊抓着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甩落下去,儘管如此,齊格飛依然一臉若無其事地站着,奧古斯都覺得齊格飛已經精神異常了。
瑟希莉擔心莉紗聽了會感到沮喪,所以沒有說出口。不過,儘早將莉莎帶出來這件事纔是當務之急,自己握有聖劍就算了,她不能讓兩手空空的莉莎長時間待在『深淵』之中。
也就是那頭巨龍的身影飛起來的那一瞬間。
他們分工合作,悄悄地、快速地進行著作業。
瑟希莉急忙開口。
奧古斯都是在『封印強化遠征』的時候與齊格飛相遇。
「……是你這傢伙的個性太過極端了。」
「這就是初代哈斯曼經過長年研究後,發掘出的系統。」
「艾華多妮這把魔劍比較特殊。現存的魔劍大多是大戰期鍛造的產物,不過這傢伙是終戰後所鍛造出來的。」
——那是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
「這個嘛……」
齊格飛讓法藍西絲卡和艾莉莎·伊芙隨侍在側,背後則站着黑獅子菲蘿尼卡。他似乎是把她們留在手邊備用。
因爲她看到多莉斯一行人正朝自己的方向直驅而來。
莉紗笑着說「我沒事」,不過她顯然就是在逞強。
——是的,本當是如此纔對。
「飛、起來了……」
他明明應該舉手歡呼,但心中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喜悅。不僅如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某個人的臉孔卻一直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當霍爾凡尼爾把我吞下去的時候,一賴飛濺起來的石頭似乎擊向我……我一直忍耐至今……它的體液之中大概蘊藏了許多靈體。我是惡魔,靈體是我的營養來源,所以我猜那大概緩和了我的疼痛。」
是霍爾凡尼爾創造出了靈體。所以它的體液之中確實可能蘊含豐富的靈體。
「不過,你可以開心了。這麼一來,大陸就是帝政列集國的囊中物了……不對。」
「對喔——」
瑟希莉站起身子。她抬頭望着巨龍的陰影,那映照在一層沙塵形成的簾幕上,巨龍已經抬起上半身,它在高空中揚起頭,靜靜地睥睨着下面的世界。
「剛剛那道光果然是瑟希莉呀!」
當奧古斯都茫然地喃喃低語時,齊格飛這麼回答。
「……齊格飛大人。」
「這傢伙的黑色火焰和霍爾凡尼爾體內的『深淵』互相結合,能夠讓插進羽毛的魔劍們一同動作。你可以想成是艾華多妮和霍爾凡尼爾已經一體化了。只要經由這傢伙的能力,就能夠簡單地操縱巨龍。艾華多妮可以察覺到其他魔劍的氣息,所以她才能擔綱這個掌舵的職務。菲蘿尼卡似乎也具有這種觀察力,不過她的能力是與生具來的。」
奧古斯都閱讀了資料,相信了男孩的話,接納了他。
這其實是個簡單的工程。雖然魔劍有各種形狀和種類,不過不論是哪一把魔劍,只要刀鋒接觸到羽毛的表面,就能夠平滑地刺穿進去,宛如將刀刺進液體之中一般。
——會不會太安靜了。
奧古斯都伸長脖子瞄了瞄,馬上感到頭昏眼花。
「無須介意,人類常常會這麼做吧?」
奧古斯都感到困惑。
『我現在要和你商量一件事,你要不要和我攜手合作?』
「這樣啊,你不能瞭解嗎,真可惜。」
「常、常..?」
「我一直以爲它是靠羽毛振翅飛翔,其實並非如此。它是經由羽毛與空氣中的靈體產生共鳴,藉由廣範圍且連續發生的現象浮游在空中,這個現象跟祈禱契約極爲相似。真是個不賴的坐騎。」
「可惡!」
奧古斯都以前聽過齊格飛親口陳述這件事情。
「你竟然記得如此多餘的事情。」
那個『大陸最強』的男人——漢尼巴爾·昆薩的臉孔。
「應該說是奧古斯都·亞瑟的囊中物了,對吧。」
不知不覺中,莉紗按着胸口,蜷縮着身體。
那是焰型魔劍『艾華多妮』。她就倒插在巨龍的頭部中央,齊格飛用單手搭着劍柄的尾端。
那位女孩用自己的單臂當祭品,鍛造出了魔劍。她將剩下的身體也全都當成祭品,化作一個惡魔。幻化出的惡魔讓其他的女性奴隸懷孕,女性奴隸將孩子生了下來。生下的男孩身上流有惡魔和人類兩方的血液,他就是齊格飛。然後,艾華多妮就是那把魔劍。
因爲這附近迴盪着一陣巨大的咆哮。他們一起遮住耳朵,抬起頭。
因爲霍爾凡尼爾橫臥着巨大的身體,它背上數不清枝朝天豎起的羽毛大大地傾斜,橫倒在地。有的甚至刺進火山的岩石表面。換句話說,『現在能夠碰觸到巨龍的羽毛』——對於齊格飛一行人來說,這可以說是夢寐以求的狀況。
他們衝了過來後,周圍陷入一片吵雜。
巨龍吐出吐息,接近的同一時刻,瑟希莉也揮出劍——
下一瞬間,白光和閃爍的風在空中相撞,颳起了一陣猛烈的暴風。將覆蓋火山附近的沙塵一掃而空,剛剛被吹飛的同伴們又滾至更遠了。
撞擊的餘波終於平息了下來。
當瑟希莉確認上空恢復平靜之後,她垂下了手臂。
——我、我還以爲肩膀要脫臼了。
由於反作用力十分強大,她握着刀的右手臂整個發麻。她無法一直刮出剛剛那樣的風——如果濫用的話,自己的身體也會壞掉。一個不小心,恐怕還會將他人牽扯進來。之後運用亞里亞的力量之際,仍然需要進行些微的調整。
「不過,剛剛還真是千鈞一髮……」
僥倖的是,她知道聖劍『亞里亞』能夠對霍爾凡尼爾發揮效用。前一代聖劍光是將對方的攻擊回擊至遠方,就費了好一番功夫,下一代的聖劍卻能夠與巨龍的吐息相抗衡。這確實是個相當重要的情報。
不過……瑟希莉懊惱地緊咬牙根,埋頭思索,她不能輕易濫用亞里亞的力量。
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最讓她操煩的是要如何去使用亞里亞的力量。如果巨龍的吐息命中此處,這附近將化爲焦土。與其攻擊巨龍,她最好將重點放在抵擋巨龍的攻擊會比較好。
瑟希莉戒備着下一次的吐息,瞪視着在天上浮游的巨龍。剛剛被吹飛的同伴們紛紛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但是瑟希莉依然沒有移開視線。
不過……
「……它不過來了嗎?」
第二次的吐息遲遲沒有出現。當瑟希莉感到訝異的瞬間……
巨龍——傾斜了。
面對突然傾斜的巨龍,法藍西絲卡、艾莉莎·伊芙和奧古斯都慌忙抱住巨龍的頭部,死命地抓住它,不讓自己滑落下去。
齊格飛抓住焰型魔劍,支撐着身體,他望向巨龍的背部。
「有老鼠在啊……諾亞、菲蘿尼卡。」
黑獅子聽到他的呼喚,轉過頭。這把呈現獸型的魔劍用四隻腳掌緊緊嵌入地表,維持姿勢。
齊格飛低聲下令:
「有這麼多人在這裏……說不定——」尤英喃喃說着。「理論上是可行……可惜沒辦法確定.....怎麼回事?」
「我們儘可能招集了兵力,畢竟打倒那個大怪物需要人手吧。」
13
瑟希莉啞口無言。那麼先前巨龍的身體傾斜也是因爲他做出了什麼事情嗎?
瑟希莉等人凝視着沙塵後方……這麼說來,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沙沙的腳步聲此起彼落——人數衆多。不是十或是二十人這種小數字,至少超過百人的人羣從遠方往這裏過來。
「原來如此,這一點確實令人不解。」
來的人不只他們。瑟希莉難掩驚訝。
「對,你跳進巨龍的身體裏面後,他好像發現什麼東西……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爬上巨龍的身體了。」
「感、感謝你的讚賞。」尤英調整了下被推歪的眼鏡,忍不住苦笑。
戈頓苦笑,臉上滲滿了汗水。
「大家聽好了,把玉鋼收集來這個地方!我們自衛騎士團知道精煉工廠的位置,軍國兵和貴族騎士聽從我們的指示!各個據點應該都能找到弓箭!明白自己的任務後,大家各自分頭行動!」
瑟希莉從旁回答,雨果嘆氣說了聲「這樣啊」。瑟希莉也順帶解釋了一下亞里亞聖劍覺醒的事情,這個好消息頓時振奮了現場的氣氛。
希爾妲突如其來發出警告,她望向火山山腳,提醒一行人提高警覺。
「用不着擔心,只要備妥弓箭和玉鋼,沒有做不到的事。更重要的是——」漢尼巴爾拍了拍尤英的背,「尤英·班傑明!」
「瑟希莉和亞里亞在這裏待命。」漢尼巴爾轉過頭說。「你們負責提防那隻巨龍,畢竟那傢伙隨時可能再射出白光。」
「這麼做需要用到什麼東西?」
「沒錯,這個劍山是過去我和路克在火山洞裏喫下『霍爾凡尼爾的肉』後,因爲感受到霍爾凡尼爾本體的氣息,產生反應而金屬化形成的物體。這是路克從敵人的魔劍問出的情報,不會有錯。我懷疑的是,爲什麼『霍爾凡尼爾的肉』在金屬化後,會變得這麼沉重。」
「接下來是我的推測——我猜想『霍爾凡尼爾的肉』在金屬化時會吸收周圍靈體,用這樣的方式維持劍的形狀。換句話說,我現在感覺到的重量不是『霍爾凡尼爾的肉』本身的重量,而是靈體的重量——」
「是!」
瑟希莉等人趕上前去。
「反正我們現在也想不到法子,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他表示自己儘可能招集兵力,這話確實沒錯。隊伍裏面甚至可以看見沒有參與決戰,在野營地避難的人們。雷吉那多和帕蒂則是在下山時,碰巧遇上這支隊伍。
瑟希莉漫不經心地往那裏望去——接着睜大了雙眼。
她的視線落在右手的直刀。如果借用亞里亞覺醒後的力量,或許——?
她望向一旁,哈澤爾的懷裏抱着莉紗,雖然胸口的傷勢經過緊急處理,看上去還是非常疼痛。莉紗的臉色一直沒有好轉,呼吸也很凌亂……雙眼卻是緊緊盯着空中的巨龍,暗自擔心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沒、沒問題吧?
瑟希莉點頭,其實用不着別人交代,身爲聖劍「亞里亞」的持有者,這是她應盡的義務。她也想和其他人一起前往收集玉鋼,遺憾的是先前的戰鬥讓她累積了不少疲憊,接到待命的任務反而讓她心裏有些感激。
「那麼……在我們頭上飛行的霍爾凡尼爾的肉塊如果全部金屬化,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們在這裏!」
戈頓望天興嘆。
「去處置掉那隻老鼠。」
現場頓時一陣騷亂,以雨果、亞維、戈頓、漢尼巴爾和雷吉那多等五人爲中心,下達各種指示,人們爲了準備拚命奔走。
「我、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這個劍山爲什麼會這麼重?」
那是獨立交易都市市長雨果·哈斯曼,以及軍國軍師亞維·艾文,兩人後方則是自衛騎士團的團員與軍國國兵——
雨果與亞維各自說道。
這種程度的重傷,他想必不當一回事。瑟希莉擅自認定這是相當合理的情形。
「那些人恐怕是夥伴。」
過去找他。可是要怎麼過去,那個地方可是在半空中。
「真是的,也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你說路克在那上面?」
對了——雨果向莉紗發問。
在場所有人都是一聲不吭,盤起了手臂,爲眼前遇上的困境煩惱不己。
「老實說,把他們叫來的不是我。」
舊帝國騎士團的貴族騎士們也陸陸續續從後方走來,原本以爲他們是被當成俘虜帶過來這裏,可是每個人都是全副武裝。見到這樣的場面,往他們揮手的希爾妲也不禁困惑,望着這裏眨了眨眼。
「可是不確定是不是能再成功進行封印,尤其對手是腹部被打穿還能像那樣飛上高空的怪物,在再次封印之前,如果可以多少削弱對方的力量的話……」
從他腳下巨龍的樣子看來,他要是一個不小心滑了下來也不奇怪。
所有人都是一樣摸不着頭緒,只有亞維眯細雙眼,像是理解了什麼事情。
其他人跟隨瑟希莉的視線,同樣注意起那個人。
他正在沉思時,忽而驚覺衆人的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由自主往後倒退了幾步。
「對,就是我背上這個劍山……很重。」
「這就是我們現在能招集到的所有兵力。」
既然提不出有用的對策,總之也只能儘量嘗試各種可能的辦法。瑟希莉下定決心,正要自告奮勇時——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忽然想了起來。每當這一羣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總是有人提出建議。
「原來你還活着!」
漢尼巴爾擺出嚴肅的神情。
不是他們,希爾妲否定了這個猜測。她眯細雙眼,凝視遠方。腳步聲出現在附近,可以窺見有一羣人正從沙塵後方往這裏行軍。
聲音從雨果和亞維的後方傳來。雨果等人讓開一條路,出現在那裏的是戈頓·霍金斯。要不是雷吉那多和帕蒂分別從左右攙扶着他,他恐怕連站也站不住。他的神情因爲痛苦而扭曲變形,這都是因爲他的一隻手臂燒得焦爛,令人不忍卒暗。
從貴族騎士們的後方露出一顆頭的,是個身如巨巖的魁梧男子。
黑獅子重新轉向巨龍的背,那裏佈滿了羽毛,它朝裏面直衝而去。
「在意的地方?」
兩人話裏的意思她大致能夠理解,可是……瑟希莉發問。
「市長,你們怎麼過來了?」
瑟希莉等人不約而同擺出納悶不解的神情,其中多莉斯更是緊蹙起眉間。
尤英讓人激動地前後搖晃着身體,「我、我說就是了!」最後終於決定說出來。
「可是這樣我們等於有了百人的力量。」
一行人循着他的視線抬頭仰望,巨龍在遙遠的上空優雅遨遊,原本歪斜的身體如今挺得筆直。不消說,它遠在人類無法企及的高度。
「這是什麼話,別隨便咒我死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霍金斯團長……你怎麼傷得這麼重……」
「團、團長,這種事情辦不辦得到還是個問題——」
「什麼?」
「帝政同盟國的殘黨嗎?」
「你想到什麼方法了吧?快說。」
「可是爲什麼連敵國的貴族騎士也來了……」
「用不着全部,如果能誘使大部分的肉塊金屬化,那樣的重量或許能把巨龍拉下地面——削弱巨龍的力量。」
「那看起來確實是很重,不過……你在和我們鬧着玩嗎?」
「欸,有人過來了。」
接着就是正題了,尤英繼續說。
「挺起胸膛來!你這傢伙是稀世天才!」
瑟希莉驚訝回問,尤英神情凝重地點了下頭。
希爾妲揮手大叫,在前方領軍的人物也同樣揮手做爲回應。
是那個傢伙——戈頓用下顎指向貴族騎士們所在的方向。
——不過昆薩團長並非常人。
——只能先試再說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不過你也看到我受了傷。我好像躺了一會兒,醒來後發現部下和這些貴族騎士無處可去,所以把他們一起帶過來這裏,和戈頓他們則是在沒多久前會合。」
一旁,莉紗受到哈澤爾照料,抬起慘白的臉孔仰望上方。
他是大陸最強焊的男子,漢尼巴爾·昆薩。
「我知道了。」
「大量的弓箭和玉鋼,幸好有很多精煉師傅把工廠設在這座火山上。」
「形狀出現變化還能理解,重量跟着急遽增加就讓人想不通了。」
「我一直有個很在意的地方。」
「可、可是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辦到。」
「昆……昆薩團長!」
——可是。
「前一代呢?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漢尼巴爾迅速走上前去,牢牢抓住尤英的肩膀。
壯漢朝人們轉過頭,揚聲叫喊。
現場氣氛瞬間一變——瑟希莉有這種感覺。
「……我得過去。」
「可是,這還真傷腦筋啊,飛到那麼高的地方,這下可束手無策了。」
「……她陣亡了。直到最後,她仍與我們一同奮戰。」
「彼此彼此,瑟希莉。」
漢尼巴爾踩着穩重的腳步,闊步走上前來。他的外表看來實在稱不上平安無事,雖然沒有像戈頓那樣整隻手臂燒得焦爛,全身上下倒是有不少處灼傷。如果是一般人遭遇這麼嚴重的傷勢,說不定連走路也有困難。
「爲、爲什麼..?」
「嗯?瑟希莉,路克那小子跑到哪裏去了?怎麼沒看見他。」
「……他在巨龍上面。」
「這樣啊,他在那上面……你說什麼!?」
瑟希莉聽着漢尼巴爾驚慌失措的叫喊聲,同樣抬頭望向巨龍,舉手遮擋住光線。
——路克,我救回莉紗了。
所以你快點回來吧——而且要平安回來。
幫不上忙的她只能乾着急,即使伸長了手,也碰觸不到遙遠的天際。
老實說,那並不是深思熟慮後採取的行動。瑟希莉孤身闖進巨龍口中時,原本打算追上前去的路克碰巧發現那些人。
巨龍的背上,有一羣滯留在上面的詭異人影。
也許是直覺發揮作用,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爬上巨龍的身體。他躲在細羽後面窺看,結果巨龍忽然飛上半空中。在明白自己下不去的時候也是一樣,巨龍往地面吐出呼吸時,他簡直是心驚膽顫。不曉得爲什麼,這樣的攻擊沒有造成嚴重的損害。模糊視線的白光消失後,他戰戰兢兢地確認情形,發現火山表面沒有留下「爪痕」般的大洞後,他終於鬆了口氣。接着他認爲不能坐以待斃,於是開始進行檢視。
——這就叫做因禍得福吧。
直覺果然不容小覷。他獨自沉吟,望向周圍叢生的細羽。每一個細羽都有個共通的地方,那就是都有劍柄插在表面上。
路克接連拔出手邊的劍柄,劍比他原本以爲的還要容易拔出來。
「穿甲短劍、刺擊劍,這是……彎刀吧?」
他從刀刃的形狀判斷出劍的種類,拔出第四把十字柄巨劍時,他再遲鈍也察覺到這是什麼情形。他想起多莉斯揮舞過十字柄巨劍造型的魔劍。
「這裏全部都是魔劍嗎?」
——我差不多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機關了。
路克點頭,接着——把四把魔劍全往腳邊插了下去。
由對神的憎惡打造而成的劍刺進巨龍身體,引發的效果相當驚人。腳邊大幅傾斜,路克險些從背上摔下去。千鈞一髮之際,他抓住細羽。先前見到的人影疑似就是使用大量魔劍,到處在這些細羽上動手腳。
「如果是這樣,設下機關的人……」
黑衣男用手製止試圖向前的法藍西絲卡,終於轉過身來。三白眼射出如同兇器般銳利的冰冷視線,射穿路克。
「……走吧。」
「齊格飛大人,由我來殺死他吧?」
他厭煩地拋下這麼一句話。「但是」表示缺乏冷靜,導致心生迷惘,所以他決定拋開這個念頭。別忘了,對方不是單純的野獸,頂多只是個穿上野獸形狀鎧甲的人類。
說實話,路克根本不在乎真相究竟如何,他只是想激起那個男人的怒氣罷了。
「……玩笑話說完了嗎?」
「那個時候沒親手殺了你,是我最後悔的一件事。」
「我從雨果那裏聽說了。」
——既然黑獅子從那裏過來,那傢伙肯定就在那個地方。
——如果我是黑獅子,會用什麼方式展開攻擊?
路克握住刀,讓半個身體隱藏在細羽後面,利用細羽充當障礙物。
氣宇軒昂地這麼放話確實是很有氣勢沒錯。
不曉得等了多久,巨龍背上竄過強風,攪亂附近一帶的氣流。
那是把刀身寬長的雙刃長槍,刃的底部有左右對稱的突起,儘管是把長槍,那卻是不只能「突刺」,還能「斬擊」的武器。總長遠超過路克的身高。
其中對現場氣氛影響最大的,正是齊格飛本人。
「「解開沉眠,貫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殺神。」」
「……….」
齊格飛若有所思地凝視着路克,接着他應了聲:「好吧」,放開了手中的焰型魔劍。
路克劈頭就向他放話:
齊格飛的臉上只是微微掛着冷笑。

好好想想啊。
可是因爲之前使用過度,他對自己的肉體能否撐住實在沒什麼自信。
聽不見任何聲音或是慘叫聲,就此消失在巨龍背外。
身爲迎擊的一方,這種敵人實在非常難纏。
——換句話說,黑獅子的思考模式和人類一樣。
不見了——路克正這麼想的時候,接着是左臂流出鮮血。
只有一個可能。他正在思考的時候,注意到好像有東西從巨龍頭部的方向往這裏衝了過來。熟悉的野獸身影——那是黑獅子。
「哦……事實真是如此嗎?」
他的眼神顯得更加冰冷,也更加銳利。
「還沒。」
他手裏握着豎立在腳邊的焰型魔劍劍柄。
艾莉莎·伊芙一路雀躍跳着,站到齊格飛身旁。
與齊格飛決一死戰。
黑獅子的腳從一旁的細羽後方竄了出來,撕裂他的肌膚。路克強忍疼痛,往對方揮刀,但是敵人早已移動到其他地方。
由於讓對方先發制人,局勢對自己不利,可是要主動出擊,背上揹着劍山的自己勢必無法像黑獅子一樣動作那麼靈敏。這樣豈不是正中敵人下懷?
「關於齊格飛·哈斯曼的過去。」
「你身上流着一半惡魔的血液,難怪就算把你的脖子刨開也殺不死你。」
血氣方剛的法藍西絲卡扛着戰斧,提出了可怕的建議。路克可不怎麼樂意聽見這種發言。
此外——
沉默來臨,四周只聽得見風穿過細羽的聲音。黑獅子的腳步聲混在風聲中,無法辨別。路克一心等待時候的到來——如果是自己,一定會展開攻擊的時機。
路克沉吟。他原本以爲對方會和先前決鬥時一樣使出焰型魔劍,偏偏他選擇了艾莉莎.伊芙。
迷惘導致他的注意力散漫,右大腿忽而奔過一陣灼熱。
留着短髮的巨漢,奧古斯都·亞瑟看着這裏睜大雙眼,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對,惡魔與人類進行交配實驗生出的檢體,那就是你。」
14
「我要找的是那個男人。」
他雙腳一回,來了個高速回轉,轉身往正後方使出斬擊。眼前是一根喫立的細羽。因爲「霍爾凡尼爾的肉」的副作用,路克的臂力甚於以往。斬擊強行斬斷細羽,甚至差點斬中躲藏在後方的黑獅子。
該如何彌補這樣的人數差距,恐怕是攸關生死的關鍵。
「上次的決鬥還沒分出勝負。」
「妄想啊,我倒認爲真實性滿高的。」
「艾莉莎·伊芙,過來。」
「……別想那麼多了。」
面對逼近眼前的兇刃,黑獅子往後方一躍,避開了這一擊。
「太棒了!齊格飛大人真有眼光!」
他反射性想找地方躲起來,但又想起背上的劍山,忍不住咂舌。揹着這種東西躲起來,等於是要敵人趕快找到自己。如今只能背水一戰,黑獅子背上同樣長出無數的刀刃,但是它俐落避開細羽,往這裏逼近。
「........哈..」
殺死過去對自己的女人出手的男人——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就是現在!
路克斜眼窺探奧古斯都的反應,發現他板起臉孔,眯細雙眼,緊盯着齊格飛。說不定他聯想到了什麼事情。
「據傳初代哈斯曼在『封印強化遠征』中死了……實際上那是你僞裝成意外,把他殺死了吧?」
——可是要我一個打四個啊。
「……這下失算了。」
左右不對稱的女人,艾莉莎·伊芙竊笑着,像是以眼前的狀況爲樂。
路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猛然逼近,接連揮出第二、第三道劍光。其中一道劍光斬向虛空,另一道斬斷細羽後,直擊黑獅子的頭盔。趁黑獅子的身體無法保持平衡時,他又緊接着一氣呵成展開攻擊。他擊向鎧甲的肩部以及腳脛,接着將刀鋒反轉,由下往上挑,從下方攻向頭盜的下顎位置。
他朝慌張的奧古斯都說,接着看向那些魔劍女人。
過去與黑獅子交手的場面浮現腦海,這麼一回想,黑獅子的行動與野獸類似,又不盡相同。出其不意的攻擊方式、迴避的方法、身體動作全部帶有人類的氣息,所以要預測出對方的動作並非絕不可能。
但是再這樣下去——
——現場氣氛變了。
爲免自己也摔了下去,路克緊抓住附近的細羽,調整紊亂的呼吸。
「我們也對那個男人懷有遺恨呢。」
——我和這個傢伙真的很合不來!
路克咬緊牙,調整架勢後往後退開。
他們之前在「舞會」上進行過決鬥,在華麗的會場展開血流成河的生死殊鬥。最後判定雙方平手,結束了那場決鬥。
——朝我進攻吧。
相較之下,黑獅子彷彿看穿他的用意,改變了疾行的軌道。它以銳利的角度蛇行穿梭在細羽之間,腳步敏捷得不像野獸。在認爲將敵人逼入死角後,它接着從意外的位置現身。
路克改由雙手持刀,擺出正眼的架勢。
休息了一會兒過後,路克緩步走了起來。爲了安全起見,他抓住一根又一根細羽,慢慢向前走去,走向黑獅子襲來的方向。
「維持飛行狀態這種小事,交給艾華多妮就行了。」
「我的過去嗎?」
「什麼帳?」
「嘿,齊格飛,我來取你的性命了。」
——要使出「魔眼」嗎?
金髮女戰士法藍西絲卡以兇狠的眼神瞪了過來。
「接下來是我的假設。」
「無聊的妄想。」
「我們之間還有一筆帳沒算完,齊格飛。」
當事人一口否認,但是路克深刻感受到了。
從雨果那裏聽說這件事後,他自行調閱資料時,腦中閃過了一個假設。
所以自己非過去不可。目的地似乎離路克原本所在的位置不遠,他沒花多少時間就抵達了那個地方。巨龍的頭頂上,有四個人站在那裏。
一張嘴裏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音,接着天上落下雷光,打在艾莉莎·伊芙身上。「她們」的身體粉碎,化爲光粒,瞬間開始重新結合,以全新的外形,出現在在落雷擊中的地方。
路克沒有繼續搭理女戰士,朝黑衣男的背後說。
——這種程度的推測果然挑釁不了他。
「齊格飛!操縱——」
其實路克這麼做,也是希望能夠儘量避免四對一的局面,不過他真正的意圖並不在這裏,誘使對方與自己決鬥單純只是出自本能做出的行爲。
「呃!」
「誰管你要——」
正確來說,是應當爲齊格飛這號人物的過去。從過去他的言行舉止,以及聲明文底下署名的哈斯曼這個姓氏,還有初代哈斯曼留在城市裏的研究資料相互對照的結果,雨果得到了這樣的推測。
黑獅子的身體往後彈飛了出去——
還有一名黑衣男子背對着路克。
「……….」
戟型魔劍,「艾莉莎·伊芙」。
長槍表面迸散出火花,疑似隨時帶電,這把人類連碰也碰不得的武器——但是齊格飛果斷地伸出右手,握住了槍柄。
戟上面的雷擊毫不留情地侵蝕握住武器的肉體,將黑衣燒成灰燼,護手碎裂,皮膚遭到燒灼。火花擊打他的太陽穴,他的臉上有一半沾滿了鮮血。碰觸槍柄的手上肌膚融解,形成半與長槍融合的狀態——
然而,齊格飛根本不在意肉體遭受到的破壞。
火花圍繞在他周圍,他大動作揮舞着戟型魔劍。
——這人瘋了。
眼前悽慘又脫離常軌的景象,讓路克再次實際體會到他身上果然流着惡魔的血液。
「我是——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哈斯曼。」
準備完成後,齊格飛主動報上自己的名號。
路克也隨之回應,猶如決鬥進行的那一天。
「我是聖劍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
「如何決定勝負?」
「至死方休。」
「很好。」
「我要殺了你,你這性無能。」
「儘管亂吠吧,臭小鬼。」
接着,死鬥正式開戰。
這次決鬥和先前不同的地方,在於兩人使用的武器。
齊格飛的武器不再是黑炎魔劍,改換爲雷之魔劍。魔劍可以雷擊麻痺對方的身體,奪去意識,將身體燒成黑炭。那是可自在操弄萬物視爲天敵的雷擊現象,是魔劍當中威力首屈一指的長槍。
至於路克手中的是歷經與人外兵器、荷列休和黑獅子的激鬥,劣化相當嚴重,銳利度差強人意的一把刀。不過,他還有不少可以使用的能力。
兩人卯足全力要打倒對方,有如上一次同樣陷入混戰的決鬥重新開始,在極近距離展開一陣猛攻,或斬或削,或打或揍地攻擊對方。不論刀、戟還是兩用型魔劍,皆化成撲殺敵人的堅固棍棒,有時他們不是以武器,是以拳頭、手肘、膝蓋或是頭部揍向敵人。過不了多久,路克和齊格飛滿身是血,有自己流下的血,也有對方噴濺到自己身上的鮮血。
法藍西絲卡滿臉興奮,迅速吟誦起咒文。
那樣的神情明確地展現出一種情緒——厭惡。
這時,路克感到一陣惡寒竄過全身,把講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因爲眼前男子的樣貌出現劇烈變化。「怎麼……」
不消說,和刀相比,長槍的攻擊範圍更廣。路克還沒揮出斬擊,戟的前端已經早一步攻向咽喉。萬一輕易接下這一招,或是用刀擋下來,到時候想戳倒他簡直易如反掌——因此路克毫不猶豫,從橫向用左拳揍向戟的前端,逼退了攻勢。
這麼一來,只能拚死奮戰——
齊格飛在面前設下雷欄,阻止他人入侵。但是路克沒放在眼裏,強行揮出斬擊。刀往橫向掃去,雷欄頓時消失。
「……欸。」
「怎麼啦,鍛造師,一段時間不見,你愈來愈不像人類了。」
——看來沒辦法再照常鍛造了吧?
路克光是爲了擋下攻擊就費盡了所有力氣,他甚至無法重新擺好架勢。途中他再也擋不住攻勢,只好勉強自己再一次用左拳揮開攻擊,可惜先前遭到雷擊留下後遺症,他的左臂怎麼也舉不起來。
「呃!」
「真難得啊,你居然會在這時候主動要求加入戰局。」
「接着我要毀掉你的右眼,這個怪物!」
路克分毫不差,用刀柄的底部準確接住了槍柄的攻擊。
路克暫且按兵不動,觀察對方如何出招。
「我最討厭的,就是那個女人和你這種人類。看見在我面前高談希望,展望未來的人,就讓我想破壞他們的夢想。」
改變局勢的一擊,是路克揮出的刀擊中齊格飛的右手腕。滿是鮮血,刀刃毀損的武器無法劃破肌膚,但是衝擊將齊格飛右手中的兩用型魔劍震飛了出去。
四散的雷電迸出火花,燒灼着臉頰,路克一口氣拉近敵我的距離。
上面傳來呢喃聲,他沒有抬頭,認爲當務之急是趕緊逃離現場。於是他維持趴倒在地上的姿勢,像頭野獸般大動作跳着往後方退開。戟的刀刃插在他先前倒下的位置,雷擊燒焦了刺中的那個地方。
他全身纏上更激烈的一層雷衣,雙腳一蹬,雷光捲起漩渦的力場宛如馬車車輪輾過,削去腳下的鱗片,帶着碾平對方的氣勢往這裏接近。雷鳴促使巨龍發出啦哮,頭部微微晃動。
他用右手握劍,帶電的戟接着燒焦他的左半身。兩把武器的重量壓着他的身體,他駝着背,下顎前突,轉身面向路克。
他將刀指向失去一隻眼睛的齊格飛,吐了口血,向對方挑釁。
斬擊在理應繪出弧線的中途停了下來,原來是齊格飛趁着攻勢揮出左臂,以手爲盾。血漿四濺,刀刃磨損,變成一把普通刀的武器揮出鈍器般的斬擊,粉碎黑鎧護手。鎧甲下的手臂發出沉重的聲響,壓得扁平。
「神不存在。」
法藍西絲卡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口。
路克隨即展開行動。他以輕巧的步伐滑行移動,儘可能與衝上前來的齊格飛拉開距離。他首先想到的是爭取時間,以爲只要逃得夠久,對方就會因爲魔劍的力量自行毀減——
路克忍不住這麼心想,和對方比起來,自己至少還像個人。
「你玩夠了吧。」
「送死?開什麼玩笑。」
雙方不約而同衝上前去——接着場面陷入混戰。
刀上有能斬斷靈體的「避禍」能力,「霍爾凡尼爾的肉」產生的副作用增強的身體能力,以及讓宿主擁有超強視力的「魔眼」,這些都是他的優勢。
路克硬是按捺住湧上喉嚨的哀嚎,赫然驚覺不能草率拉開距離。如果不以速戰速決的心態應戰——自己的身體肯定撐不住!
——我必須打倒那種傢伙嗎?
「最後活下來的人是我。」
如今,瑟希莉應該把她從巨龍口中救了出來,自己只需要專心應付眼前的狀況。
「區區鍛造師竟敢大言不慚,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接下來要做的是——
他強忍住激痛,衝進齊格飛懷裏,用刀揮向他的腹側。
「……過來吧。」
齊格飛將戟揮向虛空,槍尖閃現雷光。
所以,他一點也不後悔。
路克如同自己先前發動的攻擊,踹向齊格飛的腹部讓他飛出去。雙方明顯不同的地方在於威力。他飛得老遠,在巨龍的頭上打滾,因爲兩用型魔劍的斬擊而半毀的劍山因爲摔倒又碎裂得更加嚴重,剮去劍底下背部的肌肉。
「光會腐敗。」
「我——」
「我明白這是很失禮的要求。」
左拳的護手碎裂,雷擊直接燒焦皮膚上的傷口。火花迸裂的聲音裏,似乎可以聽見拳頭裏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這隻左手說不定沒辦法再派上用場了。
雖然悲觀,如今也只能勇往直前。路克牽引着右半身,讓左半身朝向齊格飛。爲了製造出死角,他讓刀藏在半個身體背後。這麼做甚至連藏招也算不上,而是這副遍體鱗傷的身體唯一能使出的招式。「………」
視線模糊,精神恍惚,希望能就此沉睡的慾望。
但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心靈遇挫之前,他嘶吼着跳了起來。
一旁,奧古斯都因爲戰慄,渾身凍結。看來即使同屬帝政同盟國的人,也認爲齊格飛的模樣異常至極。
——這下該怎麼辦。
齊格飛一次也沒轉頭看向她。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決鬥演變成單純的廝殺,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雙方互不退讓,因此缺乏決定性的一擊,變成了一場看誰先倒下的持久戰。
這副身體肯定快廢了,連路克自己也覺得可笑。這是他一直以來欺騙自己導致的後果,不過要是不這麼做,必定無法將自己的能力提升到這種地步。
「原來你和瑟希莉·坎貝爾那個女人一樣。」
眼見攻擊就要襲來,路克把右半身往後拉,用左手上臂接住戟的突刺。槍尖直刺進骨內,和之前拳頭遭到攻擊時一樣燒灼着傷口。路克痛得大叫。
——只要不出什麼差錯,我還有勝算。
「我們繼續吧,鍛造師。」
「遊戲到這裏爲止,我可沒閒工夫陪你玩。」
齊格飛像是變了一個人,臉頰往內凹陷,眉骨突起,雙眸的眼球往外凸了出來,圓睜的模樣相當駭人。他疑似一口氣變得衰老,臉上冒出好幾道深深的皺紋,皺紋歪來扭去,呈現出苦悶的神情。
「……簡直比真正的惡魔還像惡魔啊。」
長短不一的刀刃碎裂——斬擊摧毀劍山,斬裂背部。
傷口癒合後,將無可避免地留下某種程度的傷害。今後無法再以左手進行精細的作業,然而奇妙的是,他並不怎麼焦躁。自己還有莉紗這個徒弟,恩斯華滋家的技術不至於斷絕,莉紗也還有成長的空間。
「齊格飛大人。」
齊格飛再度拉開距離,以冰冷的視線睥睨着路克。不知不覺間,他的表情恢復原狀——宛如蠘流過臉上,撫平了皺絞。
什麼意思?路克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雙腳便遭到出其不意的踢擊。猶如遭到鐵棒攻擊的衝擊襲來,他無力招架,在龍左肩上失足一跌。
「請問是否也能讓我效勞?」
「你打算送死嗎?」
「只要能殺了你,要我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然而,他因此讓齊格飛有機可趁,繞到自己身旁。齊格飛用單手輕輕一揮兩用型魔劍,攻擊他的背部。
腳邊傳來喉嚨咕嚕作響的呻吟聲,巨龍等於頭頂直接讓雷擊擊中,勢必很難忍受強烈的疼痛。
兩隻腳踏穩腳下的鱗片,穩定下盤,刀刃不是展開攻擊,而是揮向齊格飛的左肩,用全身的重量將刀往下方揮去。火花激烈迸散,摩擦聲刺激鼓膜。破損刀刃上的細小凹凸處引起摩擦,燒燬漆黑鎧甲的胸口,直接撕裂胸甲下方的皮膚。
兩人在極近距離互相瞪着對方,臉上不約而同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這樣的反應實在讓人分不出究竟是因爲痛,還是因爲喜悅。
他瞥向自己垂下的左臂,心裏出現這樣的想法。
路克胡亂踹向對手的腹部,打算趁對方站不穩腳步的時候揮刀攻擊,可是對方早已不見縱影。
路克讓「魔眼」覺醒,事先預測雷擊襲來的軌道,及時避開攻擊,再利用增強的腳力飛也似地衝向前方。和對手不同,沒有武器可以進行遠距離攻擊的他只能展開近身戰,即使那裏是有遭到雷擊危險的場所,他也照樣衝上前去。
齊格飛單手揮舞着戟,用槍柄底部擊向路克的側頭部。
對方一口氣拉近他往後跳拉開的距離。齊格飛腳下一蹬,逼近路克的眼前,接着揮戟展開連續攻擊。「愛是幻想、是差別待遇,人會背叛。」
他還能保持清醒,或許是因爲「霍爾凡尼爾的肉」的副作用仍持續發揮效果。激烈的疼痛伴隨着火熱,在腦中翻騰。傷口因爲燒灼癒合,沒有流太多血大概是唯一值得慶宰的地方。
「遲早我也會和其他大多數魔劍一樣,用來駕馭巨龍。關於這件事,我心裏完全沒有遲疑。可是在那之前——我希望在最後能爲齊格飛大人效勞,也算是做爲臨別的紀念。」
話一說完——
齊格飛呢喃着,而路克連回嘴的力氣也沒有。
從戟型魔劍生出的不是大自然的雷電,而是改變空氣中的靈體,製造出近似的攻擊。換言之,那實際上是靈體,可以用「避禍」的能力驅之。
「啊啊,這很空虛嗎?很悲傷嗎?很美妙嗎——」
法藍西絲卡的腳邊——巨龍的肌膚扭曲,龍鱗碎裂,宛如由體內發生爆炸。曝露在外的肉塊噴出漆黑體液,一邊不停膨脹、上升,瞬間吞噬正上方的女戰士肉體。
此時他仍繼續遭受雷光轟擊,臉龐持續腐爛。
齊格飛開口,語氣顯得很不耐煩。
眼瞼融成一團,三白眼的眼球險些掉了出來。
齊格飛改用左手持戟,讓右臂伸進肉塊。他的手從肉塊裏抽出一把雙刃長劍——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
「你會死,灰燼與殘餘香氣遲早會迴歸於無,喪失一切。」
接着,僵局出現變化。
這個時候,法藍西絲卡站到齊格飛身旁。
相較於路克見過的其他魔劍變化,接着發生的現象十分異常。
齊格飛的動作出現瞬間僵直,路克握着刀柄,往他臉上一拳揍了下去。刀鍔險些脫落,齊格飛的左眼球破裂。
雷電襲來,路克無力阻擋,只得揮刀迎擊,但齊格飛也趁這個時候拉近雙方距離。面對戟剮削般的攻擊,他一樣用刀擋下這一擊。如果他手中的武器是一般的劍,雷擊此時想必已經透過刀刃,燒灼他的手臂。
——這樣的代價實在太划算了。
他心中沒有逃走這個選項,這裏是空中,一開始就註定沒有退路。
齊格飛挑起一邊眉毛,開口時雙眼始終緊盯着路克。
比起痛楚,他更驚訝的是自己讓人輕易摔倒的事實。
路克讓不聽使喚的左臂癱垂,氣喘吁吁地瞪了回去。
自己一定會活下來,他努力不懈,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即使犧牲肉體,也要臝得這一戰,這話聽來矛盾,其實一點也不,至少他心中如此認定。
如果要用上剩餘的力氣,現在正是最佳時機。路克踏出笨重的腳步,把刀一橫,劈出劍光。齊格飛原本打算用戟柄接住這一擊,可惜使出渾身解數的斬擊把戟柄的防禦彈飛了出去。
手無寸鐵的胴體,原本用來保護身體的胸甲在稍早前讓路克劈開,開了個歪斜的大洞,需要防護的胸膛坦露在外,毫無防備。
路克發出沒有意義的叫喊,半是奮不顧身地持續展開突刺。刀尖俐落刺進胸甲上的那一道開口,砍中齊格飛的左胸——從他背後貫穿出去。
「………」
沉默與靜止。
不曉得經過多久時間,精神恍惚的路克也搞不清楚。他將頭緊靠在齊格飛的胸膛,祈禱似地持續推出手中的刀。
忽然間,黏稠的液體滴在頭上,路克稍微抬起頭。
齊格飛的口中溢出鮮血,右眼混濁空洞。
——打倒他了嗎?
他暗自向自己確認,這時,一旁忽然有股力道把他撞飛出去。
「什麼。」
超過負荷極限,癱軟無力的身體輕易讓人撞飛出去,他急忙轉頭,看見了法藍西絲卡的身影。她沒有看向讓自己撞飛的路克,而是衝往胸口插着一把刀的齊格飛——
路克望着這一幕,身體從巨龍的頭部飛出去,向下墜落。
第一個發現異狀的,是瑟希利和莉紗,因爲兩人始終抬頭凝視着巨龍。
「瑟希莉小姐——」
用不着他人提醒,瑟希莉早已衝了出去。
她一邊奔跑,一邊改將雙刃直刀由順手的右手換成反手的左手,喚出自己的夥伴。
「拜託你了,亞里亞!」
——把我帶過去那個地方!
聖劍「亞里亞」的刀身如捲起漩渦,掀起可以雙眼目視的狂風。狂風層層收束、壓縮,瞬間化成一個小龍捲風。瑟希莉讓直刀刀尖指向地面,解開收縮的狂風。
「尤英!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漢尼巴爾露出白色牙齒笑了起來,接着表示「亞瑟啊……」。
「不愧是我的老婆……」
「欸……你把臉靠過來一點。」
看見漢尼巴爾出現在人牆後方,立刻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這傢伙老是這麼任性。」
她幾乎是撞了上去,在半空中抱住摔下巨龍身體的路克。墜落的速度和體重壓上抱住他的兩條手臂,異常沉重的重量讓瑟希莉險些抱不住——但是她沉聲呻吟着,硬是抱穩了手中的人。
「路克!」
齊格飛聽見這話,往下看向自己的身體。刀柄從左胸口伸出來,這下他終於瞭解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可以使用透過祈禱契約傳達聲音的術式,就能更加順利地進行了,嗯。」
「……剛纔是你救了我吧?…….你在空中接住我……」
「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他環顧巨龍的頭頂,向她問道。
那人是奧古斯都·亞瑟。他的表情看來相當僵硬。說不定他早猜到了——猜到自己這副身體將發生什麼事。
「那麼……你有辦法飛到那頭巨龍上面嗎?」
「原來是瑟希莉啊。」
他所說的是尤英以前發明的、能讓聲音傳達到遠方的祈禱契約。這個火山地帶已經佈下了能辦到這一點的術式,而且在決戰當中也確實發揮了效用,但卻遭到巨龍復活時的餘波破壞了。
「我那麼拚命……得到一點獎賞也不爲過吧……我要睡一下,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你……還活着嗎?」
「那是當然了。你以爲我是誰啊?」
「……….我沒死。」
他喃喃念着,接着忽然提出一個疑問。
「……那個鍛造師呢?」
「什麼狀況……?」
「………」
「……..」
齊格飛斷言,說得理所當然。
腳邊颳起的暴風依從製造者的期望,將她的身體轟上空中。
「事情如你所見,計劃生變,狀況也改變了,我沒有要求你原諒我的意思。」
真受不了這些人,微風像是爲她抱不平,輕撫過她的臉頰。
「我想……這大概也是『霍爾凡尼爾的肉』的副作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我這人還真是命大啊……」
這樣啊——路克闔上雙眼,緩緩吁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念頭。
見到他那副悽慘的模樣,瑟希莉的心臟差點沒凍結。渾身是血,背上的劍山傷痕累累,皮開肉綻的左臂,闔上的眼瞼,那狀態就是用瀕死也不足以形容。
「我成功把她救出來了!她受了點傷,不過不要緊!」
他們全力進行着的工作其實內容相當單純。其他集團把從火山各處收集來的弓箭與玉鋼搬到這裏,讓待機的集團對玉鋼施加簡單的加工,然後將其綁在弓箭上,就是這麼簡單。但是弓箭的數量相當驚人。可以看見綁着玉鋼的弓箭不停地被堆在斜坡上。
「亞瑟。」
風壓奪去水分,眼睛急速乾燥,但是她絕不閉上雙眼,以免稍有閃失,錯過了目標。
「至少沒辦法拖太久,這下計劃要生變了。」
法藍西絲卡倒抽一口氣,神情瞬間凍結。
「你又在想什麼愚蠢的事情了吧?」
「不過人們都沒有放棄,還是願意幫助我們。即使那樣的巨龍就在眼前,也沒有改變他們的心意。我覺得光是這樣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狀況改變了。」
她立即起身,匆忙趕向路克身旁。
奧古斯都像是彈起來般回過頭去。
「你......」
齊格飛將戟指向奧古斯都。
惡魔與人類異種交配生出了齊格飛,他的成長速度比一般人類快上好幾倍,但壽命也更短暫。原本他就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那個鍛造師似乎又害他迅速減短了壽命。
「看來我死定了。」
在瑟希莉與亞里亞幫助下免於墜落的奧古斯都,在獲救後就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雖然全身都燒傷了,但看起來不像無法站起來走路的樣子。似乎是看見圍住自己的集團後失去了抗爭的力量了。不論雨果與亞維如何逼問,他都只是緊閉着嘴巴。盤腿坐在地上的他雙手環抱在胸前、閉上眼睛,不願意聽任何人說話。
當然,她沒注意到兩人其實極爲相似。
「操縱霍爾凡尼爾嗎?」
「……莉紗呢?」
那上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和路克身上的傷勢有什麼關係嗎——不,詳細情形還是等之後再說吧。
擅自決定兩人該在什麼時候發生關係,擅自奪去自己的脣,擅自傷害自己。
強風迎面撲來,猶如鉛般的沉重負荷壓迫全身。瑟希莉強忍着這一切,再次使出聖劍的力量。她讓自己的身體與風碰撞,調整上升的角度,反手握住的直刀再一次引爆龍捲風,加快上升速度。
瑟希莉順着他的話把臉靠過去,忽而讓另一雙脣堵住了脣瓣。
漢尼巴爾眉間出現皺紋,並且抬頭看着巨龍。
「什麼?」瑟希莉不由自主地往巨龍的方向確認,接着搖了搖頭。「我、我沒辦法飛那麼高!」
但他的沉默也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
「也麻煩你去救那個人!拜託你了!」
——原來如此。
這時亞維繃着臉表示:
「齊格飛大人!」
「你不要再說話了,路克。我馬上拜託人用祈禱契約幫你治療。」
雨果告誡呼吸急促的漢尼巴爾,接着轉頭看向斜坡的角落。獨立交易都市、軍國、帝政同盟國的人們不分彼此地聚集在那裏,正埋頭進行某項作業。
這麼誇獎是很讓人高興,不過這話裏的語氣似乎悠哉了點。雖然還是很讓人高興就是了。
路克微微睜開眼瞼,空洞的眼神正證明了他的意識不是很清醒。
瑟希莉揹着路克的身體,回到衆人身邊時——
鐵鏽味貫穿鼻子,她因爲驚訝,一不小心嚥下了他的血液。
尤英從人羣中大聲回答。
15
虛弱的嗓音。瑟希莉驚訝地撲了上去,扶起他的身體。
「你還活着?」
「就這樣被那隻巨龍擺一道也很無趣吧?」
或許是這次的重逢與簡短的交談,讓奧古斯都的心境產生了變化吧。
「———路克!」
「你傷得這麼嚴重,能保住命簡直是奇蹟……」
雙脣離開後,路克自顧自地說着,沒多久便傳出安穩的鼾聲。
「漢尼巴爾,詳細的詰問等之後再說吧。現在還是霍爾凡尼爾比較重要。」
「本來我打算等事情結束後,就把這頭巨龍交給你的。」
「是啊。千萬別忘了。」
「我把他推下去了。啊啊,別管那個人了,您傷得這麼嚴重——」
兩人在空中會合後,身體直往火山的山坡落下。瑟希莉以和莉紗一同逃脫巨龍腹部的方式,讓正下方產生逆風,減緩降落的速度,並且在逼近地面時,在落地的地點放出風充當緩衝物。只是這樣仍無法完全抵消衝擊力道,瑟希莉等人摔倒在山坡上。
——再這樣下去,我有幾個心臟也不夠。
「瑟希莉!」
瑟希莉納悶地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又有人從巨龍身上摔了下來。於是她連忙把路克交給其他人照料,再度衝了出去。她實在按捺不住大叫的衝動。
「……『大陸最強』。」
「我們可不是萬事通啊!」
漢尼巴爾怒吼似地大叫。
稍微鬆了口氣的瑟希莉不滿嘀咕着。
只要能使用這種祈禱契約,就能更加有效率地對前去回收弓箭與玉鋼的集團做出指示與引導,但現在……這時雨果只能搖搖頭說「也沒辦法了」。
肉體很快就會開始崩壞,不管怎麼掙扎也逃避不了這樣的事實。
「感謝你過去的協助。」
「爲什麼需要那種愚蠢的存在?帝國明明有強大的國力啊。就算要和其他國家戰爭,也不用靠什麼霍爾凡尼爾,光靠自己國家的力量,應該就足以應付了吧!爲什麼像你這樣的男人還會——」
他開始一個一個回答起雨果與亞維剛纔全被他當成耳邊風的問題。像是這次決戰裏帝政同盟國的目的、支配霍爾凡尼爾的方法以及路克與齊格飛在巨龍身上進行以血洗血的死鬥等事情——
「不、不要啊……路克,你、你死——」
「怎麼會。」
抱歉啊——齊格飛向他道歉。
「嗯?什麼事——唔!?」
眼前原本是鍛造師鮮血淋漓的臉龐,不知何時變成了法藍西絲卡淚流滿面的模樣。
「是啊。」
「你說的很對。嗯……那麼我先回去工作了。」
「好的。我也馬上就會過去。」
亞維爲了幫忙作業而小跑步往尤英他們那邊奔去。
「……你們想要打倒那隻巨龍嗎?」
奧古斯都以難以置信的表情呢喃道。
「那是當然了。」
回答他的人是漢尼巴爾。
「只要這個作戰成功,我們就能確實地贏過霍爾凡尼爾。嗯……不過要成功的話,就一定需要她們的力量就是了。」
「……她們。」
不用說出具體的名字,奧古斯都應該也知道漢尼巴爾指的是什麼人吧。因爲他剛剛纔被「她們」救了一命而已。
他自然將視線移過去的前方,可以看見女騎士的背影。她的手上握着一把直刀,一個人遠離爲了作戰準備而忙碌的人羣,監視着巨龍的舉動。
女騎士的體格比奧古斯都還要小上一圈,手臂和腿部也相當纖細。
但是她的站姿——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大地上,朝正上方挺直了背杆,仰頭專心看着巨龍的模樣卻給人莫名雄偉的感覺。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
她的背部甚至讓人覺得比舊帝國騎士團的總團長還要寬闊。
法藍西絲卡一直凝視着眼前的背部。
——自從相遇之後,這人一直是這個樣子。
現存的魔劍大多是在過去的大戰期間誕生,戰後就散落在大陸的各地。它們有的沒被發現真面目就被商人賣掉、有的被收藏家撿起,做爲展示品在各地旅行、有的被認爲持有的力量相當危險而被封印在國庫深處。
當然也有的被遺忘在戰場上。
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正是如此。
「但我還是要做。因爲我們就是爲此而努力到現在。」
他個人的目的到目前都尚未明朗。就連協助他的奧古斯都,都不是很清楚他究竟操縱巨龍要做什麼
「你傾慕着我對吧。」
法藍西絲卡只能從後面守護着這樣的他。
很不可思議的,對於霍爾凡尼爾的憎惡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那麼應該是銘印現象吧。如同幼鳥會把最初看見的物體當成母親一樣,你對把你撿起來的我有了一般來說不可能出現的感情——」
雖然交雜了一些傲慢的發言,但法藍西絲卡沒有告誡她們。
眼前的背部開始震動。那應該是在笑吧。法藍西絲卡也悄悄地露出了靦腆的笑容。這或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胸口有如此溫暖且舒服的感覺。
「——哦哦!」
「嗚、嗚嗚……」
「你真是柄奇怪的魔劍。在我所知道的魔劍裏,你也是特別奇怪的一柄。」
——這大概就是決戰的尾聲了吧。
「箭無法射中在那種高度的巨龍!」
——怎麼可能讓你稱心如意。
「……要來了嗎。」
「所以我要和齊格飛大人共赴黃泉。」
「我也不知道。」
越過背部被叫到名字後,她便挺直背杆回答了一聲「是的」。
「咦,人家好不容易結束工作回來的耶。」
到最後我都不會離開,也不能離開你的身邊。
——我一定會親手守護你們每一個人。
不只是瑟希莉,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人類和大陸史上最兇惡人外的直接對決。這場勝負將決定一切的命運以及大陸是否還能存在。
「不過有交戰的痕跡。對手應該是那名鍛造師吧。」
巨龍像是要回應她的心聲般張開口,而瑟希莉則是將直刀往天空刺去。
穿着風之鎧甲的瑟希莉,與上空的巨龍互瞪。雖然有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但人類與人外的視線確實相交了——至少瑟希莉本人有這樣的真實感。
「齊格飛大人。我們沒有像法藍西絲卡那樣對您着迷。」
「別擔心——我們會把箭送過去!」
白光吐息往地上落下。
她靜靜地發動了聖劍『亞里亞』的能力。一開始只是讓腳邊發癢的旋風,但是這樣的風卻開始一點一點增加規模,接着在瑟希莉周圍劃出螺旋。就像在蓄力一般不停旋轉、循環的風,最後終於變成了龍捲風。
「……你也是很奇怪的魔劍。」
大戰終結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埋藏在劍的殘骸裏沉睡着。那個時候的意識相當曖昧,也沒有清晰的記憶。只茫然記得又暗、又冷、又寂寞。
這時又有另一道聲音說「不行啊」。說話的人應該是尤英吧。
齊格飛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如此宣告:
——不論你說什麼……
風吹動她的瀏海,如同在贊同她的話一般。
「準備好的話就儘量放箭!別落後瑟希莉和亞里亞了」
她將視線移回上空。
如果是決戰開始之前的話,法藍西絲卡可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愛慕齊格飛的理由。但現在已經能清楚地回答對方了。
「老實說跟如何利用霍爾凡尼爾相比……」
之後法藍西絲卡就侍奉齊格飛,一路跟隨在他的身後。
首次在齊格飛面前獲得人的形狀,以人類的眼睛看見他的瞬間,這種感情就出現了。對法藍西絲卡來說那就是一切,同時也是無庸置疑的真實。看着主人站在死亡深淵前的背影,這個事實才有了真實感。
「………」
前往偵查巨龍背部情況的「她們」,分別提出了報告。
所以瑟希莉與亞里亞便幫忙補足不足之處。
「老實說,我還是會有猶豫。因爲這場戰鬥結束的話就要和你分開了。」
「是的。」
剛好看見巨龍把頭轉向這邊。
至於齊格飛則是站在那隻巨龍的上方。
「團長!」
「打擾……」
一起赴死。因爲她瞭解她們的意志與自己相同。
而霍爾凡尼爾巨大的身影就浮游在這樣的光景當中。
——結果只有我們活下來嗎?
耳邊聽見這樣的呢喃,讓她差點跳了起來。
從劍山中被挖掘出來,由漫長的睡眠中甦醒時——
確認龍捲風與吐息相互抵消後,瑟希莉立刻像甩出物事般放下右臂。
「另外,有好幾把魔劍被從細羽上拔起來,我們就把它們放回去了。」
找到被拋棄的法藍西絲卡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齊格飛。他利用艾華多妮的能力找出位置,撥開了劍的殘骸,將兩用型魔劍挖了出來。
「連句慰勞的話都沒有,實在太冷漠了。」
但是「她們」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直接對着主人說道:
「這麼說……真令人有點遺憾……」
瑟希莉像覺得很舒服般眯起眼睛,然後對夥伴宣告:
瑟希莉下定這樣的決心。但是……
「這件事絕對有趣多了。」
「能得到這樣的稱讚真是太光榮了。」
其實自己這羣人也不是毫髮無傷。魔劍本身的負傷也會反應在人類外表上。經過和鍛造師的戰鬥,自己和艾莉莎·伊芙都身形污穢,而且身負大大小小的傷了。
「你們了嗎。」
再怎麼樣都要往前看。瑟希莉一邊仰頭看着巨龍一邊大叫:
「爲了我而死,和我一起死吧——齊格飛大人是這麼說的。」
「錯了,不是這樣。我是真的愛慕着大人,只有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兩股勢力在半空中衝突後產生了劇烈的破壞。光線的洪流吞沒視界,轟然巨響粉碎了其他所有聲音。地上的人們被正上方的爆炸旋風壓迫,幾乎全都倒到了地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後面的艾莉莎·伊芙雙手插腰這麼抗議着。
即使臉孔因爲疼痛而扭曲,瑟希莉還是硬擠出笑容。
「……不知道?」
「是的。我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有這種多餘的感情。」
「貫穿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漢尼巴爾回應的聲音。在沙塵當中根本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他的背部穿出了染血的刀刃。爲了抑制出血,齊格飛放着貫穿自己左胸的兇器不管。他痛苦地呼吸着,目前陷入倚靠插在巨龍頭部的焰型魔劍,纔好不容易能站立的狀態。
因爲法藍西絲卡已經察覺他的意圖,所以認爲有必要先把想法傳達給他知道。
「看不見菲蘿尼卡與諾亞。」
這條手臂感受到的痛楚,正證明了他們打造出來的武器有多麼優秀以及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這樣的話,就高興地把它承擔下來吧。自己當然不會做出因爲力量的後座力而把夥伴掉到地上的舉動。
抬頭往上看的瑟希莉,視界裏是一片火紅的天空。這是靈體暴走引起的異常氣象——紅色天空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發出震耳雷鳴,同時讓數顆流星墜落。在她仰頭的這段時間裏,依然可以看見有小小光芒在天空中拉出線條。
——一決勝負吧,霍爾凡尼爾。
「但事已至此,就讓我們跟您一起見識一下大陸的終焉吧。」
「法藍西絲卡……」
剛纔鍛造師出現的時候,大概就能猜測到菲蘿尼卡他們的末路了。殘留在下界的荷列休現在應該也不可能還活着了。因爲他就是爲了解決那個鍛造師而與齊格飛等人分頭展開行動。
瑟希莉轉頭往身後看去。那裏有爲了戰爭做準備而到處奔走的人們,她開始依序從人羣當中一個一個看着自己好友的臉龐。雨果、亞維、漢尼巴爾、雷吉那多、戈頓、多莉斯、希爾姐、哈澤爾、尤英——
纏在手臂上的繃帶滲出紅色血水。之前爲了讓巨龍把腳抬起來而逞強時受的傷I傷口似乎裂開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整條右臂看起來似乎都腫了起來。疼痛感原已消退,但剛纔那一擊讓它又痛起來了。
「那麼,讓我們拯救一切吧,亞里亞。」
另一方面,她的內心還是有些類似遺憾的感情。由於隨口說出來的話可能會捱罵,所以她像是在對心裏說話一樣輕聲呢喃着:
路克被以帕蒂爲首的非戰鬥都市公務員包圍着,讓他們用祈禱契約治療。站在旁邊的莉紗一臉擔心地看着陷入昏睡當中的他。
「雖然很遺憾,但可能是掉下去了吧。」
光是這樣一句話,他們似乎就瞭解瑟希莉的意思了。無數的箭隨即衝破籠罩附近的沙塵,往天空飛去。它們雖然筆直地瞄準了上空的巨龍——但很明顯去勢不足,一看就知道無法射中目標。
「要開始囉。」
能知道的,就只有他希望造成破壞。
——不愧是路克與莉紗鍛煉出來的名刀。
朝天空飛舞的白、銀、綠三色閃亮旋風。
「爲什麼?是因爲覺得被我接受,就可以對令人憎恨的神明報一箭之仇嗎?」
「唉呀唉呀……」
——讓一切都結束吧。
「艾、艾莉莎·伊芙!回來的話也說一聲啊!」
如果是平常的艾莉莎·伊芙,應該馬上就會抱怨這件事情了吧。
這時可以聽見齊格飛的嘆息聲。
「拜託了,亞里亞!」
把事情委託給夥伴後,瑟希莉就用力橫揮直刀。早已佈滿空中的風乘着斬擊往上直飛——將箭繼續往上方吹去。數不盡的箭直接命中巨龍的腹部。
霎那間,龍的腹部爆出了火焰。
箭按照命中的順序爆炸,而這些小爆炸瞬間產生連鎖效應擴散開來。
這是綁在箭頭的玉鋼所引起的靈體爆發現象。在尤英的指示下,玉鋼被加工成碰撞到高濃度的靈體再受到衝擊時就會產生爆炸的狀態。而不用說也知道,產生靈體的源頭,就是霍爾凡尼爾本體。只要讓兩者接觸,就能引發像剛纔那樣的小爆炸——
覆蓋上空的爆炸終於煙消雲散。
巨龍依然浮游在該處。靈體的爆炸似乎對它完全沒有影響。
「……我想也是。」
原本就不認爲對方是那種程度的爆炸就能解決的敵人。瑟希莉小心翼翼地定眼凝神,找到了—巨龍腹部出現一點一點、類似結晶般的刀刃小山。
「成功了!」
歡呼聲響徹四周圍。
剛纔發生的爆炸,目的是消耗纏繞在巨龍身上的靈體,讓鄰接的「霍爾凡尼爾的肉」產生某種「誤認」。尤英在決戰前研讀了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知道了進行惡魔契約消費的靈體量與消費的方法擁有一定的法則。於是他便利用這個知識,稍微調整了一支箭所能消耗的靈體量。藉由引發的爆炸製造出讓「霍爾凡尼爾的肉」誤認「旁邊有人類在進行惡魔契約」的簡易結構。
讓霍爾凡尼爾的肉劍山化的條件,是「人類」與「霍爾凡尼爾的氣息」——
但這說到底也只是理論上的假設,究竟能不能成功其實很難說。但是漢尼巴爾與雨果決定賭這一把。不需要所有的爆炸都引起誤認,只要有一成的成功率,就能打開活路。
而現在——活路確實被打開了。
「尤英先生的名字一定會留在大陸史上了。」
像是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應一般,一陣小小的風在眼前捲動着。
瑟希莉露出微笑,但接下來立刻又繃起瞼。
因爲她感覺到一股猛烈的惡寒。往上一看之後,發現巨龍果然再次大大張開它的嘴巴。
——第二波來了!
急忙想着「怎、怎麼辦!?」的莉紗,因爲忽然的劇痛而按住胸口。
「鍛造開始。」
莉紗原本茫然目送着他離開.,但馬上對這樣的自己搖了搖頭。
「……還問我要去哪裏!?喂,你是睡傻了嗎?」
但是瑟希莉還是用毫無懼色的目光目測着巨龍浮游的高度,並且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要害怕,把臉抬起來!把所有的箭射出去!」
「反正我的左臂也沒用了。所以我就用它來代替你肉體的消耗。當然,我的靈魂也比照辦理。不過和身爲惡魔的你比起來,我的肉體品質應該差多了吧。」
染上鮮紅色的右臂產生不適感。
「現在正是需要大家犧牲性命的時候!」
同時右臂也噴出血來。
對着吐息與閃亮龍捲風衝突的地點,使出了『魔刀』的突刺。
路克緩緩回過頭來。
路克浮現笑中帶淚的表情並說道。
接着整座火山就像追着她一樣開始震動。瑟希莉雖然腳步不穩還是回頭看去。
「……路克?咦?奇怪了?」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吐息的白光與閃耀的風激烈交鋒,互相抗衡着。
巨龍一邊不停地發抖痙攣,一邊抬起頭,筆直往這邊看了過來。看來對方內心應該也有底了——瑟希莉像拉弓一樣將右半身往後退,巨龍也再次張開大嘴。
速度與銳利度和剛纔上升時完全不同。閃耀白、銀、綠三色光芒的風拖着長長尾巴從地面往天空升起。在人們眼裏,那簡直就像被投擲出去的槍一樣。
隨着這句話,傷口自動擴張開來,把玉鋼吞了進去。
「路克,你這個笨蛋!」
——至今爲止已經不知道從高處跌下來幾次了。
在上空折成三角形的風之槍一邊刨開巨龍的身體,一邊以頭下腳上的狀態往正下方突進。
胸前傷勢的疼痛完全沒有止歇的傾向。那是宛若燒得滾燙的鐵塊直接烙在身體上面般的劇痛,而且疼痛的程度,反而隨着時間經過愈來愈嚴重了。
——這難道是……
鋒諸刃造的直刀——也就是另外一把聖劍『亞里亞』。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看見這種情況,人類的士氣當然爲之高漲。綁了玉鋼的箭毫無間斷地被髮射出去,確實地在巨龍身上製造出劍山。巨龍也因爲無法承受自身逐漸增加的體重,而慢慢被拖往地面。雖然它像要抵抗般發出吐息,但立刻被閃亮的龍捲風阻擋了下來。
沒有時間警告周圍的人了。朝着虛空刺去的瑟希莉,在吐息發射後慌忙迎擊。
「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好啊——」
這次是對着下方。
魔劍精製——利用術者的靈魂與惡魔的肉瞬間精製出劍的能力。
再次有一大堆箭被射了出去,往上吹的風則把它們帶往更高的空中。巨龍雖然擺動巨大身軀橫越天空,衆多的箭還是藉由亞里亞的風調整軌道,從後面追了上去。
這時,只有身爲惡魔的莉紗注意到那件事。
再下一波的箭羣顯現出了效果。巨龍的高度很明顯變低了。
雖然因爲強烈的劇痛險些昏過去,但莉紗還是忍耐着,並且含着眼淚大叫:
「———」
一陣風在腳邊聚集起來,眼前的景色隨之飛躍I如同接住路克與奧古斯都時那樣,亞里亞的風將瑟希莉的身體往上吹起。瑟希莉咬緊牙根,承受着擊打全身每一處的壓力。
莉沙嘴裏喊着「這樣的話……」並且跑了過去。
路克露出「被發現了嗎」的表情,並且主動表示:
「絕對……不會輸給你……!」
「過去再想就可以了。」
因此他的聲音才能支撐衆人的心靈,也從背後推了大家一把。
點了點頭後,他便如此宣言。
他以空虛的眼神這麼說完,就踩着虛浮的腳步準備到瑟希莉身邊去。
但在莉紗把自身的左眼球奉獻給路克後,就沒辦法再使用這樣的能力了。這個能力是藉由莉紗體內的簡易爐來發動,但做爲簡易爐出入口的,正是莉紗的左眼球。
火山的山頂附近。
「路、路克!?你要去哪裏啊!?」
回過頭來的路克露出驚醒的表情。
因爲事實上——路克的整條左臂真的完全消失了。
注意到某件事的莉紗睜開眼睛。
「『魔劍精製』?但那不是已經……」
可以看見巨龍沉入地表的景象。
「———收柄!!」
與靈體的小爆炸根本無法比較的爆炸,讓附近晃動了起來。因爲瑟希莉遲了一會兒才揮出突刺,所以震盪在比剛纔還要靠近地面處產生,所有人都承受着幾乎讓人無法行動的爆風。
「——貫穿吧!!」
閉起眼睛的莉紗鼓起臉頰,把吼叫聲停留在口中。
像是從『爪痕』的斷崖絕壁摔下、都市的鐘塔等地方跌下,還有今天也抱着莉紗、路克與奧古斯都等三人從空中掉下來了。因爲有這些經驗,瑟希莉才能毫不馬虎地擺出着陸姿勢。她利用聖劍『亞里亞』展開數層風之膜,然後以自己的身體不停地撞破這些薄膜I在緩和墜落速度的情況下安全降落到地上。
「你真的是最棒的徒弟。」
「要上囉,亞里亞!」
此時有某個人穿越莉紗身邊。往旁邊瞄了一下後,她便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變成獨臂的他,背對着哭喊的莉紗——
從莉紗的位置可以看見持續着突刺的瑟希莉背影,纏繞在她身邊的風勢已經開始紊亂。正因爲她是以靈體做爲養分的惡魔,才能夠看出這一點。仔細一看之下,瑟希莉的腳似乎也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了。
背對着人們大呼痛快的聲音,瑟希莉如此宣告:
莉紗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風之槍猛烈朝降低高度的巨龍襲去。像擦過去一般通過巨龍的身體,並且將其連同劍山一起撕裂。眼角看見黑色液體灑落地面的瑟希莉,來到了巨龍正上方。
——現在應該能傷到它!
莉紗撕裂纏在胸口的繃帶,然後這麼告訴路克。
她以貫注全部心力的直刀,朝着由火山頂往這邊推過來的白光刺去。
——咦?
「對吧!?所以請快點開始吧!」
經過第四次的衝突後,瑟希莉的右臂已經開始滴血了。
以這個能力重現的,當然是路克與莉紗一起鍛造出來的最佳傑作。
路克隨着結尾的咒語,從傷口處拉出閃耀着藍白色光芒的直刀。雖然從胸口拔刀果然相當疼痛,但心痛不已的莉紗早已不放在心上,她哭着大叫:
瑟希莉壓抑住悲鳴。紅色的部分一點一點地侵蝕着繃帶。
她再次發射自己的身體。
這次衝突不再互相抵消,而是彼此推擠。
「當然可以囉。不對……應該說『已經辦到了』。」
「請使用我的能力——『魔劍精製』吧!」
路克開始詠唱咒文。
當莉紗因爲自暴自棄而大叫的瞬間,腦袋忽然靈光一閃。她發現這道疼痛的真實身份了。
這次換成戈頓發怒的聲音傳來。傷勢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重的他,這時卻發出比任何人都要有精神的聲音來激勵衆人。
「瑟希莉小姐和亞里亞小姐……落居下風了。」
「可以從這個傷口直接接觸體內的簡易爐!」
「來吧!隨時可以開始!」
「嗯嗯嗯嗯嗯嗯!!」
「……我從之前就這麼覺得了。」
而且材料的話,旁邊要多少有多少。莉紗從掉落在腳邊的箭上面把玉鋼扯下來,然後將其放到傷口旁邊。接着用另一隻手拉起路克冰冷的右手,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傷口上。
束手無策的人們,只能在旁邊等待這一切結束。因爲兩股勢力不只是綻放炫目光芒奪走視界,抗衡的餘波甚至還把箭反彈回來。衝突造成的轟然巨響充塞耳朵,人們只能夠爲這一名女騎士以及她手中長劍的命運祈禱。
瑟希莉用左手按住右臂的手腕,拚命維持着產生閃光的龍捲風。
——我也可以幫忙!
因爲無法取出簡易爐,所以主動封印了『魔劍精製』——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這種事!」
莉紗在承受痛楚當中,感覺刀刃在體內的簡易爐中被鍛造出來。『魔劍精製』需要犧牲品,也就是術者的靈魂與惡魔的肉。而且,將由這兩樣犧牲品的消耗量,來決定武器的強度與擁有的力量,而在這次的精製當中——
在遙遠上空籠罩於小爆炸的情況當中,瑟希莉還是沒有看漏巨龍的舉動。她在下意識地開始了突刺的預備動作。吐息與光輝的龍捲風隨即產生第三次撞擊——
「怎麼能讓自己的老婆一個人奮戰呢。」
「路克!你打算怎麼幫助瑟希莉小姐她們?!」
「那麼,霍爾凡尼爾,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鳴、嗚嗚嗚……!」
火山斜坡以飛快的速度逼近。但她的身體卻毫不畏縮,也不可能會畏縮。
如果在這場較勁中落敗,眼前的吐息將會吞沒自己身後的衆人。絕對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但現實還是無情地提醒她敵我之間的實力差距。
身體被推往後方,右臂也噴出血來,視線慢慢變得模糊。
——路克。
瑟希莉在心中大叫着。
——路克。路克。路克。路克。
她像念着咒語般,不停呼喚心愛之人的名字。
這麼做都是爲了要鼓勵自己。
「路克!!」
這個時候,感覺有人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
藍色閃光從背後飛奔而至,貫穿了瑟希莉的身體。
感覺好像聽見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啊……」
這個瞬間,瑟希莉理解了許多事情。
貫穿自己的東西,連纏在心臟上面的鎖鏈都粉碎掉,讓『聖劍之鞘』的術式產生崩壞。藍色閃光其實是由『魔刀』所發出,也就表示做出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路克。
感覺簡直就像他從身後支持着自己一樣。原本由前方迫近的重壓,現在就像做夢一樣消失了。貫穿自己的閃光,也從後面推動前方的閃亮龍捲風。瑟希莉全身充斥着無拘無束的全能感。
聖劍『亞里亞』像是振作起來般,產生了更多的風。瑟希莉大吼着:
「貫穿吧——」
風貫穿了白光。
——時候到了嗎?
吐息的白光與閃亮的風互相沖突,似乎造成至今爲止最嚴重的異常氣象,在傍晚的天空中,可以看見無數的流星落下。不論從哪個方位看,流星都是成羣結隊地在天空劃出線條,然後落到大陸的某處。
「當然是認真的。你想想看,現在不分出勝負,就再也沒機會了。你是這場決戰裏的戰犯,接下來要面對許多刑罰,所以只有現在才能把我們的恩恩怨怨做個了斷。」
「你這傢伙,真的很有狗屎運耶。等等……我好像也一樣啊。」
「……你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大陸最強』啊。」
看見他一臉稀鬆平常地這麼回答,奧古斯都不禁啞然失聲。
奧古斯都皺起眉頭反問。
「還有呼吸。」
齊格飛沉默了一陣子……
「我相信。」
「……你們在做什麼?」
哈澤爾聽了開始嚎啕大哭,希爾妲則是搔着後頸詢問:
艾華多妮就站在眼前,她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自己。
「即使是那樣的『父親』,你也還是愛着他,也是因爲這樣,你纔會想要獲得霍爾凡尼爾。你以他血親的身份,代替了在事故中死亡的他,繼續實行他想要做的事情。」
這樣的話乾脆就長眠吧。反正自己死了也沒有人會感到傷心——
齊格飛自然地在夾雜着嘆息的情況下開口這麼說道。
「開始什麼?」
「那傢伙還好嗎?」
她一開始最先面對的是哈澤爾與希爾姐。
那雙眼睛像是能看透他人內心——而且還充滿慈愛之類的情感。
那是讓人忍不住打從心底感到火大的答案。
「不覺得這很符合我們的形像嗎?」
「她強烈地命令我要好好保護重要的友人。」
左邊的艾莉莎·伊芙開始竊笑了起來。
舊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最後一戰。
他重新轉向正面並且說:
感覺到白光後面有東西膨脹起來時,齊格飛就有了淡然的覺悟。
「很不錯的回答。」
這時漢尼巴爾挺直了背杆說:
「你是認真的嗎?」
「我、諸亞還有你三個人嗎?」
「事到如今也沒有再爲帝政同盟國盡忠的道理了。找個地方弄到馬匹後,就到前同盟列國去吧。隨興在大陸裏流浪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上下左右全都是一片白的空間。
齊格飛默默把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就算再怎麼窩囊,也不能讓自己對那張笑容看得出神。
因爲閃耀的風貫穿了白光,把他們全淹沒了。
「但不建議這麼做。你應該也看見充滿巨龍體內的黑色液體了。殺掉霍爾凡尼爾的話,那些液體就會漏出來,滲進大地當中,之後將會讓大地枯死。這應該不是人類的本意吧。」
——結果我真的有成就什麼事情嗎?
——我要死了嗎?
「就是得這樣纔行。武器——應該不需要了吧。有拳頭就夠了。」
16
艾華多妮立刻這麼表示,並且繼續說道:
她又繼續對屏住呼吸的兩個人說:
當齊格飛丟出「誰理你們啊」的回答時,右邊的法藍西絲卡也發出輕笑。
「怎麼可能知道。」
諾亞在溫暖的背上舒服地搖晃着,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正覺得聽見誰的聲音,就發現自己的身體被扛了起來。
「這也沒辦法,因爲你就像是艾華多妮的弟弟一樣。」
沒有信念的話,是生是死其實沒有大大的差別。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贏過這個男人。
「還用說嗎,當然是繼續我們的單挑啊。」
瑟希莉回答「是啊」並點了點頭。她本來就不冀望能獲得什麼意外的答案了。
「不會啊,我覺得很棒。」
「....你是姐姐?」
可以不進行封印,而是直接在這裏毀滅霍爾凡尼爾嗎?
他像是要接受自己的末路般閉起眼睛,但馬上又張了開來。
「錯了。艾華多妮和你不一樣,對他沒有任何關心。」
「是啊。」
「我最討厭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了。」
「……開始?」
漢尼巴爾和奧古斯都兩人獨自坐在人牆外園。
「.....算了吧。」
「我在夢中見到無銘了。」
諾亞·加德萊特的意識在朦朧當中飄蕩着。
「是的。因爲是姐姐,所以很清楚弟弟在想些什麼。」
「都是託我的福。」
「我……」
——齊格飛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站在全白的世界裏。
「那麼,我們開始吧。」
她再次露出齊格飛異常厭惡的眼神。
亞里亞開始依序對聚集在自己面前的人們搭話。
「你們真的是爲我盡心盡力了。」
齊格飛接着就沒辦法再說下去,也不知道她們兩個人有什麼樣的反應。
所以纔會做出倚靠霍爾凡尼爾的力量這種愚蠢行爲。
「嗯?怎麼了,亞瑟?你不會是承認我是『大陸最強』了吧?」
左右兩邊各自伸出一隻手,疊在他握住焰型魔劍的手上。
「我沒有殺掉初代——但事到如今,也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了吧。」
「你不知道,姐姐生來就是要寵弟弟的嗎?」
就算不是這樣,瑟希莉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殺掉霍爾凡尼爾就等於是斷絕產生靈體的源頭,這樣將會讓以靈體爲糧食的生物——莉紗與亞里亞無法在這塊大陸生存下去。結果同樣得跟她們離別。
「不願意?」
『爲什麼需要那種愚蠢的存在?帝國明明有強大的國力啊。就算要和其他國家戰爭,也不用靠什麼霍爾凡尼爾,光靠自己國家的力量,應該就足以應付了吧!爲什麼像你這樣的男人還會——』
真的不知道。不過也難怪啦,說起來自己根本沒有什麼信念,只是按照命令行事而已,當然不可能獲得什麼充實感。
「最後也要光明正大且華麗地消散。」
接着,他們就被全白的世界吞沒,並且迴歸於無。
「結束了。」
雖然在奧古斯都的心裏,兩人似乎早已經分出勝負了,但這個男人應該不會接受這種結果吧。所以他便接受挑戰,盡力揮舞自己的拳頭。
漢尼巴爾說的話相當有道理,而奧古斯都也到了這個時候纔得到一個答案。他原本一直不去面對的複雜心情,現在終於獲得了釐清。
「這下子大陸長久以來的問題就解決了。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啊。」
「……是啊。」
纔像是在鬧彆扭一樣開口回答。
仰躺着的他身體完全無法行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他可是從那隻巨龍身上掉下來了啊。一般來說掉下來應該馬上就死亡了。現在之所以還能有些許氣息,完全是因爲菲蘿尼卡的鎧甲幫忙吸收了落下的衝擊,但就算是這樣,還能活着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是啊。如果不是你這傢伙把我帶到這裏,他可能已經曝屍荒野了吧。」
在這種幻想的光景下,可以看見人們嚎啕大哭並且彼此擁抱的身影——
亞里亞回答了「肯定可以」。
「別開玩笑了。我現在就把這個名號搶過來。」
「真是不可思議。平常總是由齊格飛大人握住我們的手,現在卻反過來換成我們握住你的手……您的心情如何呢?」
「諾亞,還活着嗎?」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那麼至今爲止你爲什麼要幫助我?是因爲愛着那個男人嗎?」
而那個菲蘿尼卡則是在能見範圍內到處都不見人影。說不定是代替自己承受衝擊時就已經粉身碎骨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齊格飛像是要表示「就是那雙眼睛」般痛苦地扭曲自己的臉孔。
「肯定很好。」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希爾妲呢喃完就轉過身去。似乎是要隱藏自己的反應。
亞里亞接着轉向尤英。
「我也遇見魔劍『亞里亞』了。」
「你遇見亞里亞小姐了嗎……」
「她有話託我轉告你。」
亞里亞靜靜地對吞了一大口口水的他說:
「『最喜歡你了』。」
尤英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他像是要深深咀嚼聽見的話一般,就此沉默了下來,但最後還是開口表示:
「……其實我開發出能暫時消除『霍爾凡尼爾的肉』氣味的祈禱契約了。可以把體臭直接掩蓋過去,所以,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說吧。」
「消除氣味後,一次就好,可以讓我抱緊你嗎?」
「否定。」
「啊……果、果然不行嗎?」
「否定。不需要祈禱契約,直接這樣抱就可以了。」
亞里亞面無表情地回望着瞪大眼睛的尤英。
尤英站到亞里亞面前,畏畏縮縮地把手臂繞到她背後,看得出來動作相當僵硬。他沒有用力抱住亞里亞,只是輕輕抱了一下後就移開身體。
「…….謝謝你。」
亞里亞雖然稍微歪了一下頭,但還是回頭看向路克與莉紗。
莉紗默默搖了搖頭,雙目盈滿了淚水。
「我們一定會再見。」
「是的。託你的福,我應該可以一輩子只愛亞里亞小姐一個人了。」
火山的斜坡上躺着一顆巨龍的頭,這時它的雙眼已經失去光彩。從頭部開始不斷延伸的身體纏繞着火山的山頂,原本存在背上的無數細羽,現在已經全部被亞里亞的風與『魔刀』的藍色閃光刮下來了。雖然戰鬥結束後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但據亞里亞所說,這只是陷入假死狀態而已。
但是隻想到一句話而已。
瑟希莉一直想着離別時應該說些什麼。
忽然,亞里亞的視線動了起來,瑟希莉也像被她引導般往那邊看過去。
「這樣就可以了嗎?」
「謝謝你們創造了我。」
「肯定會。但你好像已經失去左臂了。」
「會有辦法的啦。」
大概就能推測他們有什麼下場了。
「…….」
最後——
亞里亞變成直刀,而瑟希莉則利用她的風飛到巨龍頭頂。然後在那裏找到應該是前一代的『聖劍』遺留下來的傷痕。瑟希莉理所當然般把亞里亞刺在該處。像是有毒素從被刺中的地方擴散開來一樣,巨龍全體開始變得跟鐵一樣硬,瞬間就完全凍結住了。封印就這樣結束,接着——瑟希莉哭了起來。她就這樣在戰友的身邊哭了一整夜。
「沒什麼時間了,趁巨龍睡着時趕快把事情解決掉吧。」
正如她所說的,接下來事情就很平淡地進行着。
原本待在巨龍頭上的齊格飛等人,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存在的痕跡。從細羽的慘狀來看,
她們只交換了再次見面的約定,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說。
「肯定是,一定會再見。」
尤英露出靦腆的笑容,開玩笑般這麼說道。
亞里亞看向瑟希莉。
「…….」
「我們一定會打造出取代你的聖劍。你等着吧。」
「那就相信你吧,我會等下去的。」
路克則是一邊用右手撫摸着亞里亞的頭,一邊對她如此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