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日常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4.7萬 字
第13-1話日常SpisodeSecily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市長,雨果哈斯曼。
同爲市公務員的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這兩人是老交情了。雨果雖然是在三年前的市民選舉中獲勝當選市長,但在那之前就以一般職員的身分在市公所工作,也於當時跟擔任騎士團長前後將近三十年的漢尼巴爾熟識,因此兩人都很瞭解對方的個性。
所以,雨果已經大致猜到漢尼巴爾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
這天,他命令漢尼巴爾到市長室來一趟。
「副團長?」
「對,請你選出三號街騎士團的副團長。」
一如雨果所料,這名禿頭大漢蹙起了眉頭。
漢尼巴爾之所以面露難色,除了單純地覺得麻煩以外,也沒其他原因了。儘管已經年過六十,他卻還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因爲他是團長,所以在戰場上還是會做好指揮工作,但由於個性使然,總忍不住衝往最前線。他不喜歡建立指揮系統,然後獨自一人窩在後方的作法。
雨果嘆了口氣道:
「各號街的騎士團副團長,都是在團長推薦下選出的。現在副團長從缺的只有三號街而已唷!」
「副團長……有必要嗎?」
對方遲鈍的反應也在預料之中。
所以雨果纔要斬釘截鐵地說出來:
「絕對有必要。」
聽到雨果如此決斷的發言,讓原本皺着眉頭的漢尼巴爾眯細了雙眼。
雨果頷首道:
「帝政同盟國……我們該處理的事情,已經不再侷限於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上了。」
帝國與同盟列國,這兩個國家的合併對大陸國家的勢力平衡造成巨大的衝擊。沒有人會傻到以爲這兩國是爲了大陸的安寧與和平而聯繫起來的。
「那個,雖然我想你應該明白,不過選拔副團長的着眼點要放在個人的指揮能力上——」
亞里亞拉了拉瑟希莉的袖子。
他名叫雷吉那多˙戴拉蒙,對瑟希莉來說是前輩。
團員中有人舉手大喊:「團長!」
漢尼巴爾手託着下巴,哼了一聲。
有些人回到巡邏崗位上,有空的人則開始自行訓練,還有些比較親近的團員們聊起了明天的事情,可說是各種情況都有。
只不過團員們的反應與其說是單純的驚訝,反而是「終於給我等到啦」的意味比較濃厚。
搭檔的舉動有時候真的會讓瑟希莉嚇破膽。雖然漢尼巴爾的確是個很好相處的上司,但身爲團員的瑟希莉等人,在和他相處時還是會抱持某種程度的緊張和敬畏之情。
「嗯,如果有什麼萬一,可以託付的對象倒是有……不對,等等,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一旁的亞里亞則是「哼!」一聲挑起了眉毛。
而是因爲理解到「禁止使用魔劍」代表什麼意義的團員們,全都一齊轉頭看着她們,讓兩人在突如其來的注目禮之下畏縮了起來。
往亞里亞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兒站着一位前輩團員。
她們並不是反對雷吉那多的意見。
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當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呢?
他不知爲何以有些不悅的表情瞪着這裏。
「他好像有話想跟你說。」
「要當我直屬部下的人可不能沒點本事啊,不然我可不放心把背後交給對方哪。反正我也想了解一下騎士團的實力,這是個好機會。雨果,感謝你啦!」
瑟希莉皺了皺眉。副團長是經由團長薦舉選出,照理說只要漢尼巴爾幹脆地指名由某人擔任就可以了啊!
「漢尼巴爾……?你在說什麼『不賴』?」
漢尼巴爾環顧着團員們,繼續說道:
瑟希莉和亞里亞大驚失色地往後退。
總數七個自衛騎士團之中,只有三號街沒有副團長。這個狀況從以前就被其他騎士團視爲問題,但因爲身爲團長的漢尼巴爾並不積極地處理,所以副團長的職位一直從缺。
「麻煩你了……話說回來,以你現在想得到的人選,有能成爲候選對象的團員嗎?」
有一段記憶始終留在她的腦海裏。那是在前往軍國的路上,與同盟列國派出的女刺客希爾妲˙柯文迪許交手後,慘遭挫敗的經驗。當時受到的屈辱,瑟希莉到現在還無法忘懷。
「雷吉那多,請問你有事找我嗎?」
但是,帝政同盟國已經成爲這般程度的威脅、也是事實。
「雖然是模擬戰,但一定會打得天昏地暗。我再叮嚀一次,如果不想受傷,武裝的調度一定要確實做好——以上,解散!」
「武裝搭配可以自由調度,不限制使用武器的種類,大家就拿出最稱手的傢伙來吧。模擬戰將在明天早上舉行,地點在第二正門外頭。」
然而帝政同盟國的成立,讓大陸緊張的局勢走上不容忽視的程度,我們三號街也差不多該選個副團長了吧——騎士團內早就有這樣的傳言了。
「能不能在模擬戰上禁止使用魔劍呢?」
「要選拔副團長的傳聞,早就在騎士團裏流傳了。」
「我明白了,就選出副團長吧!」
2
雨果˙哈斯曼。
「如果遇到漢尼巴爾無法參加戰鬥的情況——並不能說完全沒有。我們需要一個可以在那種情況下,代替你統整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人才。」
瑟希莉說着「好啦好啦」地勸阻嘟起嘴的亞里亞,但其實她的內心可是冷汗直流。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雷吉那多啊!」
不包含亞里亞,純粹測試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的本事。
雨果不禁「啊啊」地抱着頭。
瑟希莉和亞里亞在集會廳的一角聽着漢尼巴爾宣佈事情。那是離騷動的團員們有點距離的位置——因爲某個事件之後,瑟希莉變得有點害怕異性,不過她自己也覺得該想辦法控制一下這個想法了。
可是——仔細想想,亞里亞是在代理契約戰爭時代出生的,以單純的方式計算,她的年紀也超過四十歲了。這麼一來,她的年紀在騎士團裏面並不會跟漢尼巴爾差太多(不過,團長似乎已經年過六十了),所以她不會那麼畏縮是可以理解的吧?畢竟她並不算正式的團員。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至於瑟希莉呢,只見她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
——這個嘛,怎麼樣呢?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
發言的是一位皮膚黝黑、樣貌精悍的男子。
「我有問題,不,應該說我有意見。」
亞里亞似乎對團員們和瑟希莉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從她的角度來看,漢尼巴爾的發言是如此的唐突,理所當然會感到驚訝。
應該說,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以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紀,成爲大陸貿易據點獨立交易市市長的年輕實力派。
「在對人戰鬥上使用魔劍就等於是犯規的舉動啊,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瑟希莉,你不介意吧?畢竟今後你也不是不可能遇到無法使用魔劍的狀況。」
「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回要請你忍耐囉!」
如果沒有亞里亞,那就只能從坎貝爾家的倉庫裏頭挑選幾把老劍出來頂着用了。只是最近自己的戰鬥方式都是爲了配合魔劍——配合細劍而特別強化突刺訓練。倉庫裏頭有突刺用的武器嗎?她記得應該有長槍一類的吧,不過拿出長柄武器總覺得有些卑鄙。
漢尼巴爾似乎想到什麼似地一擊掌。
她訝異地看了看講臺上。
「瑟希莉、瑟希莉。」
他似乎相當喜愛自己的點子,只見他一臉滿足地笑着點點頭。
漢尼巴爾往那人的方向看去。
於是,漢尼巴爾在這個時間點上宣佈要選出副團長,一點也不奇怪。
「……瑟希莉,你不太驚訝呢?」
雨果這番話一點也不誇張。
雷吉那多以響徹集會廳的音量訴說道:
「別開玩笑了!」漢尼巴爾嗤笑着說:
團員們各自抱着自己的想法散開了。
「嗯,有意思,這還不賴。」
瑟希莉一邊思考着答案,一邊以眼角餘光瞥了瞥還留在集會廳的團員們。想來明天的模擬戰,應該是以自衛騎士團員互相對戰的方式進行吧?雖然瑟希莉對副團長的位置沒有多大興趣,但光是要跟這些人比武,就很讓她躍躍欲試了。
事實上,大陸正處於隨時可能引爆戰爭也不足爲奇的緊繃狀態。
「弄不好,很可能發展成連累大陸所有國家的戰爭。」
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那麼,你能不能退出呢?」
「……關於副團長的職位,我並沒有想太多。」
交代必要事項與正確的集合時間之後,漢尼巴爾露齒一笑:
「也就是說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發生光憑我的本事,仍然應付不來的大規模戰爭嗎?」
在騎士團之中使用魔劍的人只有瑟希莉一個,亞里亞到現在仍然只跟瑟希莉一同行動。也就是說,雷吉那多以幾乎等於指名道姓的方式,要求封印亞里亞的使用權。
漢尼巴爾露出個猛一看像是好心爺爺般的爽朗笑容。
這當然只是假設性的說法。說起來在這個時間點上佔領獨立交易市,其實沒有多大的好處。隨意破壞大陸的安定,只會擾亂即將面臨的霍爾凡尼爾戰準備工作。
「我對副團長的要求只有一點,就是能不能讓我放心地把背後交給他。如果擅長指揮但是功夫爛到家,那也是白搭,因爲這麼一來團員們也不願意跟隨他吧。當然,並不是說一路獲勝的人就可以成爲副團長,不過我確實是打算以模擬戰的形式選出。」
在一旁看着事情發展的雨果不安了起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漢尼巴爾點點頭。
就因爲很瞭解對方,所以他應該事先就猜得到會有這種結果啊——
——最近,她都沒怎麼加強「揮砍」的練習呢……
這句過度誇張的話瞬間讓瑟希莉整個人啞口無言。
「不過……模擬戰呢?」
「不過,畢竟機會難得,我很想卯足全力試試看,看看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但是呢,某個事實在交易市的公務員之間,已經不是新聞了——他其實是個相當愛操心的人。
「我問你,你想當副團長嗎?」
啊啊,瑟希莉頷首答道:
聚集到市公所集會廳的團員們,聽到講臺上的團長這番發言,開始騷動了起來。
「就這樣,爲了決定我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我打算舉辦模擬戰。」
瑟希莉點頭應允,但她身邊的亞里亞卻「咦——!」地對着漢尼巴爾噘嘴抱怨:
「呿——」
「副團長——當˙然˙要靠蠻力˙決˙定˙!」
——禁止使用魔劍啊!
團員中想爭奪名利而覬覦那個位置的人似乎不少,但老實說,自己並沒有那麼心動。
這唐突的問題讓瑟希莉眨了眨眼,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對喔,自己竟然忘了考慮到這一點。
還是需要有所提防。
舉例來說,如果帝政同盟國傾全力攻打獨立交易市,那獨立交易市根本撐不了多久吧?前一陣子讓鍛造師與軍國聖劍師們進行技術交流之後,雖然與軍國之間有了默契,但就地理位置而言,軍國畢竟地處偏遠,並不是求援之後便能立刻派兵趕到的距離——
「人家明明就是瑟希莉的搭檔耶!」
——我只是純粹想知道自己的實力到哪裏。
確實,那是個很榮耀且要負起責任的職位,看來很有挑戰的價值——然而瑟希莉又覺得不完全是那樣。光憑工作層面值不值得挑戰來評斷,也實在是很那個。
「我剛剛想到選出副團長的方法了。」
瑟希莉把思考過後的答案告訴雷吉那多。
雨果看着漢尼巴爾興高采烈的說話模樣,不禁低喃了聲「不會吧?」
相對地,亞里亞的態度就非常隨性了,而漢尼巴爾現在也只是輕鬆地說着「抱歉、抱歉啦」。要是在以紀律嚴謹出名的五號街自衛騎士團裏,就絕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狀況吧?
「這可是決定副團長的模擬戰,所以大家纔會這麼躍躍欲試。」雷吉那多眯細眼睛,「如果對那個位子沒興趣,坦白說就是礙眼,所以還是別參加的好。」
雷吉那多丟下這些話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亞里亞朝着那遠去的背影,「呸——!」地吐了吐舌頭。
「還是老樣子,討人厭的傢伙。」
不光是現在,從以前開始,雷吉那多對待瑟希莉的態度就充滿挑釁的意味。瑟希莉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裏招惹他了,總之,他老是喜歡借題發揮貶低瑟希莉。所以儘管是前輩,瑟希莉卻對他並沒什麼好印象。
搭檔到現在還沒消氣,嘴上繼續碎碎念着:
「爲什麼要刻意跑過來嫌棄別人啊?還說不準用我!」
「……這是嫌棄嗎?」
相對於單純地表現怒氣的亞里亞,瑟希莉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歪了歪頭。
——與其說是嫌棄,還不如說他是非常認真地面對明天的模擬戰啊!
瑟希莉總有這種感覺。
集會過後,瑟希莉等人爲了執行每天的勤務,開始巡邏市內。
在以自由交易著名的獨立交易市,進出的人口非常頻繁,而這樣的人口流動數也反映到犯罪的次數上。只要外出巡邏,幾乎一定會遇到某方面的爭執或騷動案件。
這天,瑟希莉也在餐飲店遇到一樁傭兵的打架事件,以及『物品』商店街的一樁竊盜案件。前者是當場介入雙方之間進行仲裁——應該說是制裁——工作;後者雖然逃得很快,但只要藉助魔劍的力量,要抓到犯人也並非難事。
市公所裏設有拘留設施。回到市公所的瑟希莉等人,把抓到的竊盜犯交給拘留所的看守人員後,做了規定上的報告。只要當下沒有被交代其他特別的任務,那麼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爲止了。
在回到走廊的途中,亞里亞不斷地東張西望,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
「……那傢伙不在吧?」
「那傢伙……是說尤英先生嗎?你沒必要這麼提防他吧!」
「因爲我不想見到他啊!」
就在兩人在走廊上進行這段對話的時候,剛好撞見了瑟希莉的同事帕蒂˙鮑德溫。
她自己的工作似乎也差不多快完成了。瑟希莉兩人被及時行善般的帕蒂拉着離開市公所之後,就直接回到坎貝爾家去了。帕蒂簡單地向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還有管家菲歐˙艾金斯打過招呼之後,便來到了目的地——坎貝爾家倉庫。
騎士團員的視線瞬間往聲音的方向集中過去。
從宣告模擬戰的消息後隔天的早晨。
就是那個不會吧,帕蒂頷首。
不過很像你的作風就是了,帕蒂補充。
雷吉那多嗤之以鼻,接着說道:
「你要對戰的對象不是其他團員。」
他似乎也料到了對手是漢尼巴爾。只見他增加制服盔甲的數量,也跟瑟希莉一樣準備了長槍型的武器。
瑟希莉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說道:
「那就由我上吧,受傷的話自己負責啊!」
——還真的被帕蒂說中了。
「無論是偷襲或圍毆都隨你們。你們全體、隨意地以想要幹掉老子的氣勢攻上來吧!」
畢竟對手是那個漢尼巴爾˙昆薩,也難怪他們會這麼反應了。
橫越他臉頰的,是一道深深劃到頸部的巨大十字傷痕。
儘管只有這麼簡單的武裝,漢尼巴爾依然散發出比在場所有人還要強烈的存在感。他擁有都市所有自衛騎士團之中最強悍的肉體,就像一株雄偉聳立的大樹,穩穩紮根於大地之上。
儘管承受了所有人的注目,大塊頭還是露出豪放又遊刃有餘的笑容。
「要、要走去哪兒?」
「團長的打算啊……」
「……瑟希莉,你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一想到這兒,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光看武器會覺得大家看似無所畏懼,但現在幾乎所有團員都抱着頭,一副面臨世界末目的樣子。
「……那我會跟誰對戰?」
「帕蒂,我很高興你這麼擔心我,不過你多少也信任一點我的本領嘛。」
衝突的火種在此點燃。
以十多歲的年齡,熬過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的勇者。
「我聽說了喔,賭上副團長寶座的模擬戰。」
「可以。」
確實,武器不是一如往常的亞里亞,這件事情令瑟希莉內心有點忐忑。
「都說到這裏了還不懂嗎?」帕蒂一副打從心底敗給她的樣子說着,「你稍微動點腦筋吧,這樣下去會簡簡單單就被幹掉的喔……亞里亞已經察覺到了吧?」
一如昨天漢尼巴爾的指示,團員們各自帶着自己搭配好的武裝。雖然有不少人直接穿着騎士團的制服前來,但帶着小型盾或圓盾等防禦類武裝的人也隨處可見。武器除了平常慣用的劍、擲斧或長槍之外,還有錘矛等打擊類武器,各有千秋;不過,還是不至於會有人拿出弓箭等飛行類的武器就是了。
這麼一來——
「我說瑟希莉啊,如果抱着要測驗自己的本事這種天真的想法,那你可是會受傷的喔,搞不好還會被殺掉呢!我很擔心耶。」
總有種被不知爲何很有幹勁的同事打敗了的感覺。
帕蒂和瑟希莉同樣任職都市公務員,負責行政事務和治療相關工作,屬於非戰鬥人員。她有着一頭栗色頭髮,是個在端整的容貌上掛着厚厚眼鏡的女性。雖然年紀比瑟希莉大上五歲,但總是很親切地和她攀談。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她回頭一看。不出所料,雷吉那多正站在那裏。
聽到這強硬的口吻,瑟希莉和亞里亞不禁面面相覷。
「各位早啊,你們今天的對手就是老子啦。我可不會放水的,覺悟吧!」
……不過,說是這麼說,就是很難有人真正動手開打。
其實,自從之前和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等人做過一次大掃除之後,就幾乎沒有再碰過這裏了。雖然管理的粗糙程度讓帕蒂不禁皺起眉頭,但她還是說了一聲:「……好!」之後就捲起了袖子,開始物色東西。
對手不是團員?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說。不過,團長確實……
「……你覺得別人那樣說我就會乖乖退出嗎?」
「在沒有魔劍的情況下你有辦法作戰嗎?」
「如果你要參加,那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現。」
「還有,在開打之前先警告你們——別把我當˙人˙類˙看˙待˙。」
這些心懷榮耀的團員都裹足不前。儘管各自分散包圍了漢尼巴爾,卻好似彼此禮讓一般,在氣勢被削弱的氛圍中拿捏着距離。
漢尼巴爾這句話讓團員們慘叫連連。
騙誰啊——H
——不,他沒說。
該說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嗎?總之,帕蒂的行動非常迅速。
「我、我說帕蒂啊,爲什麼要這麼……」
3
武器的部分她則帶了兩件。包括插在腰際的劍,還有一種叫做蝠翼槍的長槍——後者是一種在槍頭兩側附有兩枚彎刃的長槍。雖然因爲瑟希莉擅長突刺,所以槍理所當然是很適合的武器,不過在對人的模擬戰上祭出長兵刃,總讓她有些躊躇。
亞里亞在距離騎士團員們有段距離的位置守着。她一察覺瑟希莉的視線立即揮了揮手,瑟希莉也舉起手來回應。
等到他掉轉腳步離去後,瑟希莉才發出聲音:
「雖然不能使用亞里亞,但我也經歷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呀,不會輸給其他團員的。」
漢尼巴爾˙昆薩可能會打的鬼主意——
「————好啦,小夥子們!準備好了沒呀c\o」
「等等……你該不會是弄錯了什麼吧?」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覺得那個戰鬥狂會乖乖地觀戰。」
亞里亞在瑟希莉身邊點點頭。她的臉色所以看起來一片鐵青,似乎不是因爲倉庫裏頭太昏暗的緣故。
「咦?」
「是啊!不過,我想剛好可以用來測驗自己的本領,所以滿期待的。」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員們,全都來到了位於都市南邊的第二正門旁集合。在圍繞着都市的石牆外圍,完全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草皮上,看來相當危險的集團正成羣結隊地出現。
倉庫裏收納了坎貝爾家世世代代收集並實際使用過的武器、防具和古董等物。點亮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照明用玉鋼之後,便映照出各種小東西和老劍、弓箭、長槍還有生鏽的全身盔甲一類的物品。
所以這場模擬戰纔是測驗本事的絕佳機會。
雖然瑟希莉自信滿滿地說着,但不知爲何帕蒂卻皺起了眉頭。
賭上副團長寶座的模擬戰。
「這實在不是女孩子該說的話呀!」
「沒問題嗎?你不能用亞里亞對吧?」
漢尼巴爾身穿和平常一樣的服裝,手中握着一柄鐵矛。
「怎麼,沒人敢上啊?真沒出息。」
瑟希莉也不敢輕舉妄動。她現在面對了這個『敵人』——漢尼巴爾,纔再度深刻體會到:
但是——
「可是啊……」帕蒂將手搭在臉頰上問道:
在悲嘆不已的騎士團員裏,瑟希莉悄悄地在心中感謝同事。因爲自己在她的監督之下,準備了比平常更完善許多的裝備。
「走吧!」
她在發現兩人的當下,就立刻「對了對了」地湊過來。
「不會吧…………」
「咦?弄錯什麼?」
因爲騎士團原本的制服並不適合女性的體型,所以瑟希莉穿着的制服在很多地方都調整過。兩人以她的制服爲基礎,再把從倉庫裏挖到的盔甲分解,借用其護臂和肩甲等部位。另外,又因漸漸步入寒冷的季節了,所以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比較厚重。
瑟希莉和亞里亞互相看了看對方,再看看帕蒂的背影。
「你這話是什麼意……」
嚴陣以待的漢尼巴爾看着沒有任何動靜的部下們,以一副很無趣的樣子低聲說着——
「稍微想一下昆薩團長可能會打什麼鬼主意吧!」
這強大的緊張感,讓瑟希莉不斷冒出汗水。
「瑟希莉,你真的搞錯了。」
放眼大陸最強的男人,漢尼巴爾˙昆薩。
回想,漢尼巴爾確實指定了地點和時間,卻沒有明白說出模擬戰將會以何種形式進行。
「搞錯?」
那道背影連頭也沒回,就這麼說。
『面對那個團長,準備這些還嫌不夠咧!』
「你還真樂天。」
「唉唷,怎麼積了這麼多灰塵啊,你有在保養嗎?」
剎那間,瑟希莉不知他這句話的意義何在。
那道舊傷疤好似火焰般燃燒着。
他睥睨着眼前的團員們說:
「那應該不算單純的打賭。」
「哎呀呀,這不是瑟希莉跟亞里亞嗎?」
然而經帕蒂這麼一說,瑟希莉就能接受了。
漢尼巴爾昆薩對上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
「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是一個能以一擋百的惡魔Ⅱ」
瑟希莉纔剛說完「沒什麼預定的」,帕蒂就拉起她的手。
過去她雖然對抗過不少惡魔和人外——但那些傢伙都無法與這個男人相比。
「當然是去你家啦,模擬戰的武裝可以自己選擇對吧?接下來,我們得好好地檢討武裝內容該怎麼搭配啊!」
「我不是叫你退出了嗎?」
他隨即一腳蹬向大地。
這衝刺猶如大炮發射般充滿魄力。在足以爆裂地表的強力一蹬下往前跳躍的大塊頭,讓正前方的兩名團員結結實實地承受強烈的衝撞。漢尼巴爾先以好似馬車衝撞人的勁道撞飛他們,在地上滑行一段距離之後,又往附近的部下撲了過去。
鐵矛在一陣巨響之下揮動。
大氣發出了慘叫。
再怎麼說,這些人畢竟還是過去曾與人外和惡魔交手過的騎士團成員——被鎖定的團員當然不會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不動。
對方以與漢尼巴爾相同的鐵矛接下攻擊。
沒想到卻連同武器一起被打趴。
這純粹是因爲漢尼巴爾的臂力非比尋常。被自己的鐵矛壓在地上的團員口吐白沫昏了過去,而其他團員也在他的犧牲之下徹底領悟到:
絕對不能捱到團長的攻擊。
但是,幾乎當場所有的人都本能地發抖着。
能夠躲開他的攻擊嗎——?
「別杵着不動啊!」
對着僵住的團員們大喝的,正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反˙正˙我˙們˙不˙上˙還˙是˙會˙被˙幹˙掉˙——包圍他!」
這理論聽起來雖然很像自暴自棄,但團員們比誰都理解團長的性格。不管這邊有沒有表現出奮力一戰的意圖,那個強度與野獸不相上下的男人,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攻過來,並蹂躪他的對手。看到漢尼巴爾一副替雷吉那多的發言打包票似地露出笑容,所有人都有所覺悟了。
既然難逃一死,當然是選擇奮力一戰而亡。
騎士團員們採取行動,只要有所覺悟之後,動作立刻快了起來。他們就像彼此講好了般遵從共同訓練的記憶,眨眼之間便架好了把『獵物』放在中心的包圍網。那是個很理想的狩獵陣形。
眯細眼睛的漢尼巴爾一個踮步,往圓陣的一角衝了過去。
但騎士團員不會因爲他釋出的無形重壓而自亂陣腳,犯下打亂陣形的愚蠢錯誤。
他們甚至還緩緩地縮小包圍網,在這段期間,最開始被撞飛的兩名團員也站起來加入陣形之中;在第二波攻擊之下被打倒的團員則被後衛拖走進行治療。
「我想戰勝團長——我想打倒他!」
雷吉那多猛拍了瑟希莉的背部一把。
「我必須變強。如果只有現在這樣的實力,是不足以守護都市的。我的力量還很小,但要是能夠戰勝昆薩團長,我就可以往前邁進一步。無論如何我都想戰勝他!」
這就代表了他的雙手都握着東西。
如果不這麼做,那麼自己想要在今後的戰鬥中實現理想,根本就不可能。
自己太強錯了嗎?漢尼巴爾不是出於諷刺,而是真心這麼想。不過,說正格的,光是這樣就被玩得天翻地覆也很讓人頭大啊!
那傢伙從斜後方接近,挺着蝠翼槍往他的身體刺過來。雖然那是一記幾乎從死角位置攻過來的突刺,但漢尼巴爾敏銳地察覺到敵手釋放的殺氣,隨着一個轉身以鐵矛的中段掃開突刺。
這完全是發自死角的強攻,然而瑟希莉並不覺得這樣就足以收拾對手。她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察覺到這一槍的,總之漢尼巴爾一如所料地離開了瑟希莉的突刺軌道——以從那巨大的身軀難以聯想的敏捷動作,直接往旁移動。
「啊——是!」瑟希莉表情繃緊,低下頭。
「好的!」
「雷吉那多。」
或許,這番話連說出口都嫌太恬不知恥了。
比起力道,她更以攻擊次數爲優先,持續地挺槍刺了過來。
敵我之間的力量差距太明顯了,儘管我方人多勢衆,還是完全比不上。
在戰場上,槍之所以受到重用,固然有一大原因是出自於它的攻擊範圍寬廣,當然還加上了它能製造連續性攻擊這個特點。刺、收、刺、收,可以靠這種單純的動作展開一連串的攻擊,因此足以把攻擊對象捅成蜂窩。
連續施展的猛攻極爲劇烈,簡直就像從正面承受豪雨拍打一樣。槍尖不斷突刺、突刺、再突刺,就連漢尼巴爾都承受不住,只能用鐵矛徹底防禦,但還是有好幾招穿過他的防衛網擊中身體。
來者正是瑟希莉˙坎貝爾。
「我想戰勝昆薩團長。」
漢尼巴爾反射性地丟下右手的鐵矛,發揮了恐怖的直覺。就在飛來的長槍命中他的眉間前一秒,以自己空出來的右手抓住那把槍的槍柄。
漢尼巴爾間不容髮地從正下方抓住劃過自己頭頂上方的長槍槍柄,然後再一個扭身好似要讓對手看到自己的背部般,把槍往上一拉。握着槍身的瑟希莉在這種不容抗拒的引力牽動下輕易地被舉起——就這樣順勢被宛如鋼鐵般堅固的背部扛了起來。
漢尼巴爾想用空着的左手握住這把槍的槍柄——但是!
漢尼巴爾消失了。
但瑟希莉˙坎貝爾沒有遺漏掉這不到一秒的短短時間,她灌注全身的力氣使出突刺,蝠翼槍的槍尖沒入漢尼巴爾的側腹。
——纔不會這樣就完了呢!
漢尼巴爾的眼睛霎時捕捉到擲槍的人——也就是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瑟希莉在某人拍打臉頰之下醒了過來,仰望着雷吉那多的臉。
有如逮住了這個機會般,從他的正後方——一道影子率先從陣式之中衝了出來。
「不夠!你們這些傢伙的功夫根本不夠看啊Ⅱ」
圍住他的陣式呈現混戰的模樣,攻勢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漢尼巴爾時而躲開、時而化解、時而粉碎了攻勢之後,猛然一轉,以鐵矛、拳頭、雙腳和暴力壓倒羣集的部下們。
真是不得不嘆氣啊亡
遲鈍的反應遭到不悅的聲音回敬着:
抬起臉的瑟希莉回頭看看前輩團員。
蝠翼槍的槍尖劃過空氣,攻擊就這麼結束了。
「我……」
「—」
「那就上吧!」
漢尼巴爾用過肩摔的訣竅,把瑟希莉的身體一如字面所述給拋了出去。
雷吉那多凝視了瑟希莉一會兒之後,才用一副「真搞不過你」的樣子說道:
——好傢伙!
「別擅自猛衝,又擅自睡死啦!」
雷吉那多呼喚了一聲,搖搖瑟希莉的肩膀說:
「如何?」
「喔喔喔喔——H」
帝政同盟國、霍爾凡尼爾。
雖然這些招式都讓人感覺不到什麼痛楚,但卻不會停留在同一個打點上。瑟希莉一邊左右擺動着身體,一邊保持着漢尼巴爾的鐵矛所構不到的距離,迅速地連續突刺。現在的戰法與方纔單純的衝刺不同,是充分活用了瑟希莉自身的敏捷性和武器特性所使出的攻擊。
——還以爲能打出更有拉鋸感的戰鬥呢!
「咦?」
「傻子,我打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就算突刺被化解了,她還是奮力吼着。
槍沒被搶走已經可說是奇蹟了。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的瑟希莉根本無法保持平衡,既無法區分上下、也無法做出卸力受身的動作、更無法計算掉落的時機——就這樣掉落到泥地上。
看來自己似乎被遠遠地扔到騎士團的包圍網之外。她聽到騷動的聲音並往那個方向一看,漢尼巴爾正反覆着抓住團員摔出去的動作,似乎打算靠這樣的攻擊突破騎士團員們組成的人牆。看到夥伴們接二連三像垃圾一樣被丟出來之後,理解到自己也是那樣飛在空中的瑟希莉不禁面色鐵青。
瑟希莉猛眨眼睛,看着迅速說完這番話的他的側臉。
「以上,有異議嗎?」
「你要以攻擊次數爲優先。反正憑你的力氣也很難給予團長決定性的一擊,所以就不要管威力了。總之,利用攻擊次數壓倒他,封鎖他的動作。」
雖然這是利用一個晚上臨時抱佛腳學來的技術,但瑟希莉一邊抽回蝠翼槍,一邊把槍尖對準漢尼巴爾的頭部追擊,再次朝轉頭面對這邊的大漢臉部突刺——
發出聲音,希望能夠實現。
有一個人以犀利的速度衝進圍繞着他的混戰集團裏。
——也太無趣了吧!
「所以請借我力量,我不想被撂倒之後就這樣退下。」
雷吉那多睜大了眼。
——既然如此,我能夠做的事情……
瞄準着粗大的脖子後方——也就是後頸的中心處。
「團長是怪物這點是早就衆所皆知,我們根本沒辦法用普通的方法應戰,所以人力安排要適得其所。我會協助你,因此你也要幫我,可以吧?」
與衝擊同時到來的,是視野染上一片雪白。
在她還沒能理解到狀況的時候……
「呃?」
猶如呼應着瑟希莉的呼喊般,一道影子以飛箭似的勁道衝了過來。
雖然已事先磨掉槍刃,但即便如此,被刺到可也不是鬧着玩的。
手上蝠翼槍的攻擊範圍當然比細劍要長上許多。當以最底限的接近動作將目標納入攻擊範圍之後,瑟希莉即流暢地刺出一槍。
漢尼巴爾在心中叨唸。
不!
漢尼巴爾這麼想着,但事情並非如此。
雖然也有配備了盾牌的人,但那幾乎等於沒有用處。團員裏沒有人能夠承受漢尼巴爾的臂力,當下立即出現一個被他從盾牌上打下之後,直擊鼻頭而昏倒在地的人。
她右半身往前探出,以切削地面般的滑步逼近。
「請多多指教Ⅱ」
——瑟希莉啊,用跟剛纔一樣的方法是打不倒我的!
就在漢尼巴爾很高興似地吁了一口氣時……
漢尼巴爾˙昆薩的力量很不尋常,想要戰勝這樣的他,或許會被認爲愚蠢吧!但是,瑟希莉卻不覺得那是高不可攀的空想。
他用足以讓人誤以爲消失了的超快速度往腳邊一蹲,巨大的身體就像摺疊起來似地膝蓋往前挺,整個身子往下一沉,瞬間閃出瑟希莉的視野之外。
雷吉那多先蹙眉抱怨了瑟希莉太大聲之後,簡短地下了幾項指示:
一驚之下,她隨即想要挺起身體,但身體卻竄過一陣劇烈的痛楚。難以形容的劇痛讓瑟希莉呻吟着環顧周圍。
就在漢尼巴爾發出怒吼的時候—〡
一個牽動背肌的動作過去,瑟希莉就被扔到了前方。
但瑟希莉還是說了:
「就是這裏——!」
他憑着過人的握力阻絕了長槍的動能,在槍尖到達他眉心之前將之擋於空中。
——太離譜了。
「你發什麼呆啊?站起來,要死心還——」
漢尼巴爾正如事前宣告,打算靠着以一擋百的氣勢殲滅團員們。別說根本沒看見他喘不過氣來的模樣了,他甚至無比開心地毆打、踢飛、壓倒、擊垮排排站的騎士們。
壓倒性十足,瑟希莉只能茫然以對。
「雖然團長的動作快得不尋常,但以你的速度絕對不會輸給他,我看到你剛剛的衝刺就明白了這點。你要讓近身的動作派上用場,並且善加利用槍的攻擊範圍,以多數的打擊從外圍擾亂他。只要他的守備一出現漏洞,就換我上。」
「沒有!」
看樣子她大概昏了十秒有吧!
憑這點能耐是無法與它們抗衡的!
只能接招的漢尼巴爾,自然而然地被絆住腳步
「唔?」
是瑟希莉。
「喔亡」
「是!」
那是不同於瑟希莉的另一把槍,從遠處瞄準了漢尼巴爾的眉心投射而出。
「現在!」
「咦?」
這是前後時間不到一秒的劇烈攻防戰。
「嘿呀Ⅱ」
她就在這股推力協助下再次往前衝出。
在自己的武器被握住的同時,瑟希莉放棄了它。
緊接着流暢地伸手往掛在腰際的配劍一探。
漢尼巴爾瞪大了眼睛。
「你算計——」
他正想接着說「到這點了嗎?」而回應他的是一記斬擊。
在極近距離下,瑟希莉拔劍而出順勢往漢尼巴爾斬去。兩手都握着東西的漢尼巴爾只能大大地後仰閃躲,不過沒能全數閃躲,胸口就這樣被淺淺地劃開一道日子。然後——
他發現了高舉着劍的雷吉那多,突然出現在往後仰的自己背後。
「收拾了!」
——啊,懂了。
就在自己與雷吉那多的搭配完美地聯繫起來的這一瞬間,瑟希莉頓時理解到了。
自己所以沒有對副團長這個職位動心的理由,終於懂了。
自己要作戰的場所是這裏。
戰場的最前線。在那個地方,才能讓自己發揮最大的功用。
不在副團長這個位置上,而是在最前線——自己就可以變得更強。
瑟希莉像得到天啓似地理解了。
接着她又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〢¨」
簡直像是颱風一樣,陀螺似的旋轉動作把一切都掃開了。
分別用雙手抓着長槍的禿頭大漢並沒有放開長槍,而是持續握着它們,以猛烈的腳步做出大旋轉動作。
被從死角過來的槍柄打中側腹的瑟希莉身體在空中飛舞。之前,她是以拋物線墜地,但這回卻是以銳角撞地,因此在地面上猛烈地滑行。沙粒不斷地刮傷皮膚。
「昆薩團長幹得真誇張呢。不管是繃帶、藥品、玉鋼還是人手,全都不夠,真想叫他饒了我們。就連瑟希莉都受了這麼重的傷。」
「因爲愈打愈開心嘛,就忍不住……」
「你爲什麼這麼想當副團長?」
雷吉那多這時補了一句「但是……」
騎士團傾注全力挑戰漢尼巴爾˙昆薩這個惡魔。
雷吉那多繃緊了臉,而帕蒂只是嘻嘻笑着。
「……會當選副團長的應該是我吧!」
「……嫉妒誰?」
此事對隔天的工作造成了莫大的影響。
「將來瑟希莉一定會因爲自己的事情而分身乏術,想必不會有辦法分心顧慮到團員身上。」
「然後,你冷靜地分析之後得到結果,就是自己比任何人都適合擔任副團長?」
真是夠了,雨果不禁仰天長嘆。
「我們必須守住這座都市,因此必須以最理想的編制組織騎士團。」
4
「雷吉那多˙戴拉蒙啦。如果是他,你也不會有意見吧?」
「哎,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也順利決定好副團長的人選了。」
「你只爲自己開心就要毀了自己的騎士團嗎!」
半夢半醒地想着這些時,意識又逐漸遠離了。
「但不可能是她。帕蒂˙鮑德溫,我想你應該也這麼認爲纔是。你不是她的朋友嗎?」
儘管因爲發燒而有些意識不清,但瑟希莉還是想要變強。
「她可是個以特攻爲嗜好的女人耶,這種傢伙怎麼能當長官。」
雷吉那多嘆了口氣,老實招了:
「……這是冷靜分析後得來的結果。」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被團長殲滅了。
雨果無力地垂下肩膀,因爲就算繼續斥責漢尼巴爾也沒有意義。
漢尼巴爾悠哉地說。儘管他把自己團上的成員全都送進了醫院,但是他本人卻只受了一點輕傷,真難以估量他的實力究竟有多強。
同樣被打飛的雷吉那多,也在同樣滿身是土的狀態下站起來,大喊着鼓舞周遭:
「……你在消遣我嗎?」
「不管是誰,我都不覺得怎樣。」
「喔亡?不過,照昆薩團長的說詞,也有可能是瑟希莉不是嗎?畢竟她一路打到最後啊。副團長不是要憑武力選出嗎?」
帕蒂則是靜靜地凝視着他,等待答案。
「看你跩的咧!咦?你是這種類型的人嗎?」
結果——
「﹒﹒﹒˙」
四處傳來了「喔!」的聲音回應。被漢尼巴爾拖倒、摔出去、打趴的團員們接二連三地站了起來。
雷吉那多蹙起眉頭看着帕蒂。
瑟希莉再次昏睡過去之前,好像聽到附近有某人講話的聲音。
「啊,所以你纔會勸瑟希莉退出?」
「不過,我原本以爲既然是你,肯定會選瑟希莉小姐的。畢竟以實力來說沒什麼好挑剔,最近的成長又很顯著——」
其他的團員們都到鎮上的其他醫院住院去了。
「哎呀呀!」帕蒂微笑。
帕蒂對着張口結舌的他,又微笑着說了句:「所以啦,是誰呢?」
雷吉那多別開了視線。
另一方面,說到那個把騎士團給殲滅了的漢尼巴爾˙昆薩。
「然後呢?副團長是誰?如果你搞出這麼大的事情,還跟我說什麼『不需要副團長』之類的話,我絕對不原諒你。」
「她不可能。」
「因爲團長似乎格外地中意那個女人,我想盡可能排除我當不上副團長的因素。」
雷吉那多露出「你爲什麼會知道」的表情點了點頭說:
「還真有自信呢,你很活躍?」
帕蒂一邊給男人的手臂纏上繃帶,一邊嘆了口氣。
正在讓帕蒂包紮的,是繃着一張臉的雷吉那多。他的臉上到處都是紅腫的痕跡,赤裸的上半身上也纏了好幾層繃帶。
——說這麼多,這男人也是個怪人嘛。
「……意外什麼?」
面紅耳赤的雨果正在市長室大聲怒罵着。
——啊啊,我又被打倒了。
「……算是啦。」
漢尼巴爾說了聲「唉呀亡」困擾地摸摸自己的禿頭。
在嘗過了許多次敗北的滋味之後,總會嗅到藥品的氣味。
「事情確實有所謂的萬一存在。」
「確實,儘管讓人很不爽,但純粹論戰鬥力的話,瑟希莉˙坎貝爾會是第一名吧!」
儘管因爲疼痛而苦着一張臉,但雷吉那多還是這麼回答。
漢尼巴爾則是張開雙手迎接。
雷吉那多露出一副碰上麻煩般的抽搐表情面對帕蒂。
帕蒂斜眼瞥了躺在醫務室牀上睡覺的女騎士一眼。一直戰到最後的瑟希莉在戰鬥結束那一刻就昏倒了,現在也像這樣沉睡不醒。而且,她邊睡邊「嗯嗯唔唔」地一副很難睡似地呻吟着。瑟希莉的搭檔還抱怨說「爲什麼瑟希莉老是沒辦法不受傷啊」……而讓帕蒂留下了一點印象。那樣不停抱怨的亞里亞也纔剛回坎貝爾家,準備給瑟希莉拿換洗的衣物過來。
「你說呢?不過我確實對你刮目相看了。」
因爲醒來時,藥品獨特的氣味刺激了鼻腔,所以瑟希莉知道自己現在正躺在醫務室的牀鋪上。她維持閉着眼睛的狀態,光靠嗅覺就可以判斷出現狀的這件事情,全拜不是什麼可以拍着胸脯自鳴得意的經驗所賜。
「那今天的模擬戰不就完——全、徹——底地沒有意義嗎H」
「來啊————Ⅱ」
「一定要贏!」
「早知道我就該強硬地制止……」
不管瑟希莉˙坎貝爾多有才能——副團長這個職位都不會落在她的肩頭上。
漢尼巴爾稍稍繃起了臉。
「是嗎?真可惜。」
瑟希莉與夥伴們一起衝刺。
「沒錯。」他點點頭。
根本沒有時間沮喪了。
但是瑟希莉並沒有屈服,馬上又彈起身子。
「嗯,事實上我也無法想像瑟希莉在陣前指揮的模樣。」
剛醒過來的瑟希莉意識並不清晰,至於身體呢,則是嚴重消耗到連想試着動動看的念頭都不會湧現的程度。現在是感覺麻痹了,所以還好,之後想必會被不得了的痛楚給襲擊吧!
「這叫人盡其才。」
「雷吉那多,這次你也挺蠻幹的嘛。」
「居然把團員全都送進醫院去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呀c"o」
因˙爲這不˙是˙她要˙扮演˙的˙角˙色˙。
雷吉那多繃着一張臉頷首認同。
雨果「嗯」地表示同意。
因爲他讓其他團員優先接受治療,所以雷吉那多變成了最後一個。不過,帕蒂覺得光是像這樣還有意識就很了不起了。畢竟其他人現在大多因爲疼痛和發燒,而在病牀上呻吟着。
「其他也有不少收穫。你應該高興啊,雨果,因爲我的騎士團會變得更強。雖然在人數上佔優勢,但他們還是跟我纏鬥到那種程度。瑟希莉與周圍的搭配也超乎想像地順暢,今後的發展實在太令人期待了。」
「綜觀各種條件,現在騎士團裏最符合副團長條件的就是我。」
「忍着點。那,這次的狀況如何?」
帕蒂說了聲「別亂動」之後,將玉鋼拿到雷吉那多的繃帶上面,低聲吟唱出治療用的祈禱咒文。淡淡的光芒渲染開來,雷吉那多不禁低吟了一聲。
不過,比起無聊的沽名釣譽,想要守護都市的心情比較優先這一點,真該給予正面評價。帕蒂苦笑,說了聲「可是」接話下去:
「儘管你意見不少,但還是很確實地留意到瑟希莉嘛,我有點嫉妒呢。」
基本上,醫務室只有一個房間大小,所以病牀不多,睡着的也只有瑟希莉一個人。
「不管怎樣,這次都做得太過火了!」
「……昨天你說過有備選人物吧?那是誰?」
漢尼巴爾說得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卻讓雨果看得火大不已。
「站起來——我們還可以打啊Ⅱ」
這非比尋常的劇痛讓她的視野閃過陣陣白光。
「我很意外呢!」
察覺到自己失言的漢尼巴爾別過了視線,嘴巴還辯解着「不,就是這樣纔有意義啊」之類的話。
「雷吉那多˙戴拉蒙。」
更強、更強,要變強到不會輸給任何人。
「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昆薩團長幹得可真誇張呢!
「我說誰會讓你比較開心呢?雷吉那多˙戴拉蒙。」
「她的事情就要看路克怎麼處理了。」
「如果那死小鬼到現在還提不起幹勁的話,我是打算差不多該講出真相了。雖然我不太希望由我們開口說出去。」
「說的也是呢。」雨果小聲說。
等到那個時候,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
鍛造『聖劍』的人,和繼承了『聖劍劍鞘』的人。
——如果可以,希望他們能無所畏懼地走在最理想的路上。
總而言之,副團長的位置總算塵埃落定了。除此之外,必須處理的還有與其他國家相處的形式、獨立交易市的立場、由軍國使者提出的那個處置方法等等,雖然得思量的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但也只能像這樣一個一個去解決了。
因爲包含自己等人只能夠做到這些事情而已——雨果自言自語着。
「總之,在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回到工作崗位之前,會先暫時從其他號街的自衛騎士團中調派人手支援。團長們那邊就由漢尼巴爾你自己去交代吧!」
「我還真不想去呢……史丹利那一掛一定會吐槽我。」
「這我不管。還有,團員們的治療費用會從你的薪水裏頭扣除。」
「雨果.你、你這傢伙!」
勞碌命的市長心裏決定,現在要好好地欺負這個男人到底。
然後,到了模擬戰的隔天,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前所未有地因爲要療傷而全體休假一天——
「好了,亞里亞,來特訓!我們非得變得更強不可。既然難得有機會休假,那就不能白白浪費掉!」
「你這個人喔……」
看着滿身繃帶卻站在坎貝爾家庭院大叫的瑟希莉,亞里亞一副覺得頭很痛似地按着額頭。魔劍正苦惱着:
「爲什麼不會想好好治療傷勢呢……」
「亞里亞,你怎麼了?很沒精神唷。」
「啊——是是是,沒什麼啦,真搞不過你!」
「嗚嗚……」
過去從來沒有對這點產生過疑問。
路克露出淺淺的笑容。
「你們最近的感覺不是很不錯嗎!身爲徒弟,我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明白了。」
它的形狀、長度。
莉紗的問法顯得格外客氣又緊張,但完全陷入思考中的路克依然背對着她,隨意地用一句「怎樣?」回應。
瑟希莉坎貝爾的強者之路還很漫長。
關於基礎的部分,的確可以說已經相當接近聖劍了吧?至少沒有必要再增加構成刀的部位材料了。就這一點而言,到軍國和聖劍師們進行技術交流,可是一大收穫。
關於長度和形狀之類的,又如何呢?
「但是,我們現在進行的鍛造,並不是以完成聖劍爲目標而做的。嚴格來說,只是爲了再度確認『四方集合』的效果而已。」
說起來,鍛刀作業並非一、兩天就可以完成的。大體來說要兩個禮拜——快一點也要一週——左右的時間,一個接一個地完成許多工程。折返鍛造做到一半休息,隔天再繼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或許是因爲說出口之後就壯起膽來了吧,只見莉紗「哼哼」地呼着急促的鼻息,向前挺起身子。
「唉,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焦急的心情啦。」
它座落於獨立交易市七號街的角落,比鄰灰幕森林,抬頭仰望可見由藍灰兩色分割而出的天空境界線—〡就在那座山腳之處。
「沒啊,沒什麼進展。」
「你和瑟希莉小姐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保持着熱度的鐵塊發出摩擦般的「滋滋」聲,表面就像玉石一樣彈開水滴。
然後很不自然地露出閃閃發光的雪白牙齒。
「……好,可以了,今天就到此爲止。」
莉紗等不及地重重踏了一腳。
熔接在槓桿棒前端的鐵塊已經帶着火紅的熱度,而且彎折成L形。青年敲打着鐵塊,讓它像紙張般摺疊起來,L形的鐵塊瞬間重疊,化成了一塊鐵板。
「你就死心點老實招來吧!」
鍛造工坊『莉莎』的主屋是由兩棟建築物所構成的。
「因爲、因爲從軍國回來的時候,你不也對瑟希莉小姐說過嗎?」
「總之,至少要確實完成折返鍛造啊!我還——」
瑟希莉一邊握着搭檔變化成的細劍,一邊思考着。
「路克,那個……」
這時候,路克想到自己的父親不也從大太刀到直刀等,曾經鍛造出許多種類的刀嗎?軍國的聖劍師們不也推測過霍爾凡尼爾的身高,而準備了大太刀嗎?姑且不論他們的方向是否正確,但想法卻是對的。
爲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切入點啊?路克發現此事,咬緊了牙根。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耶!雖然自認爲已經抵達聖劍的基礎了,實際上卻連那基礎都還沒觸及。
他移着煤炭——因爲只要一點點風壓就會吹起煤灰,所以要很小心地挪動——並思考着。
說着說着,路克舀水澆在手邊的鐵塊上。
第13-2話日常SpisodeLuke
莉紗嚇得繃緊身子。路克說得沒錯,整個人靠在向錘上的她正猛喘氣,很明顯地消耗了大量的體力。
——要變強啊!
——作戰方式?
她舉起雙手掐指計算。
「不用擔心,我有做記號。」
莉紗望着遠方般把視線移向空中,忽然擺出笑容。
路克等人在軍國學來『四方集合』這種鍛造技術,同時也把折返鍛造的次數增加許多。『四方集合』需要芯鐵、刃鐵、棟鐵,加上兩枚皮鐵,總共五塊材料;前提是每個部位的材料都必須進行十次以上的折返鍛造纔行。莉紗說得沒錯,只有七次當然不夠。
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然逼近,時間所剩不多。
既然莉紗都說出口了,所以即使路克沒說,實際上他自己也真的焦急了起來。
「……你剛剛說啥?」
自己得先好好思考——
「這是隱瞞!是謊言!太卑鄙了!」
最適合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刀。
將槓桿棒遞給她之後,路克自己則再次面向火爐,把鐵製的箱子拉了過來。燒剩的煤炭只要保存在這個箱子裏面,就可以再次利用。
莉紗點了點頭,路克則慰勞似地輕輕拍拍她的頭。
「我從之前就很想問了。簡單說來,就是進展到哪裏了呢?」
「……七,我們才做了七次折返而已耶!」
她將身體從代替柺杖的向錘上挪開。
——不過,莉紗說得確實沒錯。
很難想像長度和形狀會存在這麼大的意義。就算改變了這些,刀的本質還是一樣,基本上不可能發生銳利度大幅增加的事情。雖然目前還只是想像,但聖劍應該存在着超乎這類事情之外的另一種層次上的要素。當然,會因爲武器的型態而使得作戰方式有極大的改變——
比方說,需要更特殊的某些東西當作素材嗎?不,他搖了搖頭。材料果然還是除了玉鋼以外不做他想。自古以來,鍛刀就是用產自鼓風爐工坊的玉鋼當材料,實在想不到會有其他更適合的素材。那麼,既然玉鋼會因爲純度而提高或降低價值,所以該試試過去自己從來沒用過的高純度玉鋼嗎?記得曾經聽說過古時候功夫好的鼓風爐工匠比現在還多。
從鍛造場裏持續傳出打擊聲。與寒風刺骨的屋外相反,屋內滿布乾燥熱氣——因爲鐵窗緊閉之故,顯得有些暗,是個給人工具等物品雜亂散置感的鍊鐵場。火爐裏熊熊燃燒的炭火映照着黑髮青年的側臉,他正以手錘敲打着鐵塊。
可能是因爲自己的體力不足一再被拿出來講吧,只見徒弟一臉不滿。
「雖然事出突然,而且很抱歉……我想問一件可能不該問的事情。」
而最適合拿來砍殺那隻野獸的刀該有多長?該是什麼形狀?
「更重要的是,要確實記住折返鍛造的次數啊。要是忘了這個就得不償失了。」
「之前在軍國鍛刀的時候畢竟是趕鴨子上架,鍛出來的刀也在短兵戰之中報廢了。所以這傢伙得慢慢來,讓身體習慣這些作業。」
兩人學到的技術,頂多可以用來製作聖劍的『基礎』部分,直到現在還未達到『完成』聖劍的層次。實際上,路克覺得應該還需要另一項因素,還需要再一次進化。
馬上就被有如閃電奔過全身的劇痛擊倒。
路克拿起小鏟子。
在鍛刀的時候,會進行一種叫做『折返鍛造』的工作。
與路克一樣,身穿滿是煤污工作服的金髮少女——莉紗。
每次打擊都伴隨着火花飛濺。
以前的她從來沒有對鍛造發表過意見,只是順從地做好被交代的事情,日常生活中也很少像這樣,問出牽涉到路克自己隱私的問題。
魔劍的風撫過,就像在說:「你看吧!」
堅定地發誓過後,瑟希莉迅速地對練習用的木樁祭出突刺——「咕啊啊啊啊啊!」
過去總是理所當然地打造出有一點弧度、可以單手使用的刀來,但仔細想想,這種形狀不一定是最適合的吧?
確認好重疊部位的連結之後,把鐵板放進火爐中,稍微過火之後再拿出來。
一改之前不滿的神情,莉紗正用熠熠生輝的雙眼看着路克。
——我是白癡啊。
總有一天要強到能夠超越漢尼巴爾!
不過,就算如此,還是不足以成爲聖劍。
經過片刻沉默之後,路克轉頭回望。
亞里亞以自暴自棄般的吟唱方式化身成魔劍。
「不用急,不愉快的情緒會反映在刀的表情上。」
黑髮青年——路克一邊旋轉槓桿棒,一邊確認鐵塊的收尾工作。
還需要什麼呢?路克這麼自問。
「少騙人了,你明明已經氣喘如牛了不是嗎?」
背後傳來莉紗的聲音。
「一、二、三﹒﹒﹒﹒」
「就算急,你的體力也撐不下去啊。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不客氣也要有點限度。
「……『想看』。」
我做得到!讓我做!莉紗逞強地堅持着。
莉紗會焦急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呢……
「冷靜點!」路克按着徒弟的腦袋,接着聳了聳肩。
「不、不!我還做得到!」
刀會因爲刀身的彎曲程度、刀身的長度等分類成短刀、脅插、大太刀等。除了像路克鍛造的那種有弧度的刀身之外,還有刀身筆直的直刀等,形式可說千變萬化。這些分類之中難道存在着什麼祕密嗎?
想到這裏路克赫然驚覺。
那是把用以做爲素材的玉鋼敲打延展,壓下切口,折返之後再重疊的作業。重覆多次這種作業後,就可以讓玉鋼重疊的層數變多。
就在路克陷入沉思的時候。
「麻煩你選一種好嗎?」
路克小心地後退了一點。
戰場的最前線。雖然理解到那是自己所應該作戰的舞臺,但另一方面,要在那個舞臺上作戰,自己就非得變強不可。因爲自己還很弱。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不,路克在心中否定了這點。
——呃,之前叫她不用客氣的確實是我啦!
最近,路克總覺得這個徒弟的個性好像比以前強悍了不少。
發出「咦」的驚訝聲的人,正是站在他身旁的徒弟。
「我宰了你喔!」
儘管她將長柄向錘當成柺杖,把滿是汗水且氣喘吁吁的身體倚在上頭,但聽到師傅路克那句話,她還是很意外似地猛眨眼睛。
——最適合拿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作戰方式是什麼?
路克嘆了口氣,太囂張也真的讓人頭大啊!
「我看你誤解了,所以我先講清楚。」
「是?」
「我根本沒打算跟那個女人怎樣。」
…………啊?
莉紗的眼睛好似在述說「不敢相信」般瞪大到了極限。
那已經不是看着值得尊敬的老闆的眼神了。怪人、奇人、不是人、鬼、惡魔、變態——總之,不是看着普通人會流露出的眼神。
「咦?騙人……到現在才……不可能……」
莉紗嘴巴喃喃說着些什麼。路克心想,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接着,莉紗突然回過神來,再次問道:
「我、我確認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剛剛那句話該不會就是『我壓根兒沒有要跟瑟
希莉交往的意思』吧?是這樣嗎?」
「就是壓根兒沒有的意思啊!」
「你——你是認真的嗎η」
莉紗慘叫着懷疑路克是不是認真的。
「因爲這樣也太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問完了吧?」
路克伸手擋下還想繼續追問的莉紗。
「廢話說到這裏,快點收拾吧!」
刻意冷淡地丟下命令,路克再次背對莉紗。
「一定又會問起吧,『從那之後你跟鍛造師怎麼樣了?』之類的話。」
打從剛纔起,她就抱着頭面對着羊皮紙。
儘管很感謝她陪着自己一起工作,但是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完成工作。只不過非常不可靠就是了。
那雙體恤地撫摸頭髮的手,讓瑟希莉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不、不討厭。」
「就說我很不擅長這種事情了嘛……」
「那喜歡他嗎?」
亞里亞壞心眼地笑着說:
被留下的路克只能歪着頭,一臉困惑。
亞里亞歪着頭問道。
2
亞里亞言下所指,就是潔諾比她們一羣人,一起逼問瑟希莉和路克之間的關係那一幕。
瑟希莉想到這裏,也露出了苦笑。
因爲只要一意識到這句話,那就沒救了。瑟希莉的臉像冒火般瞬間通紅,並且覺得變成這樣的自己很丟臉,真想趕快躲起來,可是又連這件事情也做不到——於是只能垂着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手中的報告書捏成一團了。
然後傳來一道用力吸氣的聲音。
看到瑟希莉發出苦悶的聲音,亞里亞苦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啊!」
這不是亞里亞的錯。
非常難以忍受的情緒充滿內心。
「哈維在短兵戰的時候,不是因爲被路克的馬踩了一腳而昏倒了嗎?」
『瑟希莉˙坎貝爾啊,你死心吧,朕聽不夠——』
「抱歉,別提這件事好嗎?不可能的。」
「大家都太大驚小怪了,我跟他根本沒什麼啊!」
「……真的嗎?」
——這是什麼啊?
亞里亞的手輕巧地、溫柔地放在瑟希莉的頭上。
「爲什麼……畢竟那麼……」
「她可是一國之主,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吧!」
突如其來的否定之聲,大到連瑟希莉自己都倍感驚訝。
「喜﹒﹒.﹒﹒﹒」
瑟希莉對着報告書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
三號街的市公所——瑟希莉正窩在裏頭的休息室跟報告書搏鬥。
這會議原本是定期召開,用以研討如何面對據說即將在不久的未來複活,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因爲大陸國家的步調從前就不一致,所以在具體的對策方面陷入了極端的混沌。
「……嗯。」
『那兩人是相親相愛嗎?』
「嗯……呃——關於特徵,就請參考『人外濫殺無辜事件』的報告書……數量是十六……咦?十七隻嗎……?啊呀,哎呀呀……?」
「我說啊,你好歹可以跟我講清楚嘛。你不僅根本不討厭他,還滿欣賞他的,對吧?」
「你啊……希望跟路克變成什麼關係?」
「我可不是白當你的戰友的。因爲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無論如何都知道。你們倆要說『什麼都沒有』,那才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剛剛那個、是,唉呀,就是『因爲受了他很多照顧嘛,怎麼可能有理由討厭他呢?』的意思。」
她名叫帕蒂˙鮑德溫,是不屬於戰鬥系統的公務員,好像是瑟希莉的同事。
「所以說……那是因爲受了他很多照顧……可、可是——」
潔諾比立刻召來夏洛特她們,對瑟希莉設下包圍網。由潔諾比領軍的一行人,簡直就像是八卦天后的少女聯合軍,以猛烈的攻勢對瑟希莉集中轟炸,把與這種話題沒什麼緣分的女騎士當材料不斷烹煮。
亞里亞用手指比了個又,打斷瑟希莉的話。
「所以說,你不討厭路克囉!」
『跳舞c"a幾時?』
的時候,又因爲自衛騎士團的模擬戰及事後治療等事拖延到今天。
如果是那個奔放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話,就很有可能會這麼做。假設她堅持主張「朕要去!」那麼周圍的人或許也攔不住她吧!
手中握着從團長漢尼巴爾那兒借來的羽毛筆呻吟着。不妙,明明只是半個月前的事情,記憶卻已經有點模糊不清了。瑟希莉打算再努力點回想看看,不斷探索記憶的途中卻發生腦袋過熱的情況。嗚、嗚喔喔喔亡
在這個節骨眼上,卻意外飛來帝政同盟國成立的消息。
『路克不知道好不好呢——』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聲音的後半段像蛇尾般消失了。
路克˙恩斯華滋正經歷着人生初次的體驗。
這句不小心泄漏的話語給少女王的「某方面」點了火。
「大概吧。」瑟希莉一邊跟報告書大眼瞪小眼,一邊回答。
「這個人就是瑟希莉的……啊。」
『好你個傢伙!竟然敢裝死!』
「關於這點就饒了我吧!」
瑟希莉反射性地回答之後,心裏又馬上覺得不對,事情很難說。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屋外遠去。
那還真是難以自處的空間,可以的話真不想體驗第二次。
因爲沒有繼續動筆,亞里亞顧慮到這樣的她,像是要轉換心情般地轉移話題:
這個在戰場上非常可靠的夥伴,卻從來不會幫忙瑟希莉寫報告書。她似乎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書寫教育,雖然勉強可以看得懂文字,然而說到要寫,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她正在寫在軍國發生的相關事件報告書。本來是被命令要更早提出的,但就在她斟酌內容
「那個啊……」亞里亞的氣息搔着耳際。
「……什麼事啊?」
路克「啊?」地回過頭以及莉紗奔出鍛造場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沒這種事!」
瑟希莉本來就不擅長寫文章,完全就是個拙於文字表達的人。她面前的報告書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起人外或惡魔一類的對手更難應付。
愈是瞭解到對他的心意有多深,就愈是難過。
看到亞里亞「嗯」地眼角一揚,瑟希莉連忙解釋起來:
「我懂了。如果你要這樣,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被那對無邪的雙眼凝視着,瑟希莉不禁結巴了起來: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哭出來的、極端忐忑的心情。
他只是默默地繼續把煤炭移進箱子內的作業。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啊,讓朕拜聽一番吧!』
「其實,有佈列辛團長的報告書不就夠了嘛。」
「真、真的啊,而且說起這個,亞里亞不是也有尤——」
亞里亞口中的會議不用說,就是指從三國一市改成二國一市的『霍爾凡尼爾會議』。
要自覺這件事情,真是超乎想像的難受。
她露出和善的笑容,悠哉地開口:
連日以來在軍國進行的議論,讓瑟希莉覺得有些疲累,不禁低聲說出一句:
左邊——一名戴着眼鏡、一頭栗色頭髮的女性一臉興味盎然地窺視着這裏。
就像獨立交易市的『鍛造師』和軍國的『聖劍師』交流一樣,沒有繼承聖劍鍛造技術的國家彼此合併,將會在今後對抗霍爾凡尼爾的議論上帶來怎樣的影響呢?還有,成爲一個國家的它們將會重新大力主張什麼樣的權利呢——這次的會議將會以釐清這些爲主。
「我並不是想欺負你……嗯,覺得被別人這樣說長道短的很討厭吧,我自己也一樣。」
「如果潔諾比來了……」
「潔諾比不來嗎?」
不管怎樣,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應該會更混亂,這點不難想見。
「瑟希莉,你別想轉移話題。我這邊雖然是完全不可能,但瑟希莉你那邊卻很有可能喔!」
被這麼斷言後,瑟希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對了,說到這次會議,軍國還會派亞維來嗎?之前也是他來,再加上他又是軍師。」
「喜—」
「可是瑟希莉啊,我不希望你後悔。因爲你總是很努力,我希望你能獲得等價的幸福,所以纔會忍不住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你生氣了……?」
「不是這樣的。」瑟希莉語不成聲地呢喃。
話說到一半就突然中斷了。
雖然莉紗茫然失措的氣息傳了過來,但路克並不打算理她。
3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瑟希莉輕輕搖頭。
插嘴的人正是亞里亞。她在旁邊儼然一副旁觀者的姿態,手肘撐在桌上託着臉頰。
包含他在內的四個人圍着一張餐桌,分別坐在四邊上。這時路克又環顧一下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臉孔。
「好啦,回想一下短兵戰的事情吧,包括人外的特徵與數量等等。」
「那,你討厭他嗎?」
瑟希莉的什麼啊?
接着,轉頭面向右邊——一頭咖啡色秀髮盤了起來,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正虎視眈眈地瞪着這裏。
她是菲歐˙艾金斯,好像是在坎貝爾家工作的女僕。
她皺着眉頭,面露嚴肅的表情,一副覺得很沒趣地說道:
「這傢伙就是瑟希莉的……啊。」
所以說是瑟希莉的什麼啦?
然後莉紗坐在對面的位置。不知爲何她的坐姿端正,以奇妙的表情面對着路克。
承受着以上三名女性的注視,路克在心裏反覆嘟噥着:「這什麼跟什麼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呢?完全不懂。
奔出鍛造場的莉紗,在不久後帶過來的,就是帕蒂和菲歐這兩個人。她們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卻都帶着一副「原來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好像對路克很熟悉似的表情,毫不客氣地觀察着他。
奇妙的緊張感充滿了主屋,不安定的氣氛圍繞着路克。
完完全全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路克心裏卻有某種幾乎底定的預感。
——我該不會被逼上了很慘烈的絕路吧?
總有種很想逃離這裏的感覺。
「喂,莉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帕蒂小姐、菲歐小姐,謝謝兩位百忙之中撥冗前來。」
莉紗理所當然地無視路克的話,說起開場白。
「從現在起,將對我主人之前的問題發言進行審問。」
「什麼審問?」
「那麼,請兩位不用心軟客氣地開始吧!」
「哎呀呀,那我這樣問好了。」
瑟希莉用哭花了的臉對守着自己的亞里亞微笑。「是嗎?」搭檔也跟着笑了,並輕輕伸出手,將瑟希莉的頭抱進自己懷裏。類似清風撫過草木時可以感覺到的香氣,刺激她的鼻腔。
「對你來說,瑟希莉算什麼?」
用˙這˙只˙右˙眼˙。
對路克˙恩斯華滋來說,瑟希莉˙坎貝爾算什麼呢?
徒弟以澄澈無比的眼神凝視着身爲老闆的路克,那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在斟酌時機。
「不對。」
——連這種事情都得回答啊?
「對我來說,他是獨一無二的……一個人。」
『你啊……希望跟路克變成什麼關係呢?』
帕蒂接着說:
總覺得話題幅度很大。
三年前遭到殺害——路克沒能拯救的重要女子。
「呼呼呼……哎呀,恩斯華滋先生你也真是的,雖然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是該做的還是會做嘛。『兩個人一起跳舞』加上『沒有其他人在的舞會大廳』、『以月光代替照明』——真是太浪漫了,姊姊我心頭小鹿亂撞呢!」
「那麼……」菲歐眯細眼睛轉頭看向帕蒂。「你叫帕蒂是吧?從同事的你眼中看到的瑟希莉怎樣咧?老孃不知道在職場的她怎樣,也是到今天才知道那傢伙稍微有點心儀的對象就是這男人。說一下吧!」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路克並不打算拿什麼東西,來替代她的死亡或失去她的感覺;而那些思念她的情感,甚至包含悔恨在內,全都留在內心深處。莉莎已經不在人世了——就是因爲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現在才能專心一意鍛造聖劍。
路克立刻回答。
「麻煩你不要擅自給我奇怪的評價好嗎?」
在思考怎麼進展之前,他就會先封閉這層情感。
「喂,莉紗小妹子,到底怎樣?結果他們兩個沒有相親相愛嗎?」
路克則承受着她的視線。
路克聽到「我我我我我我跟路克」這邊時不禁皺起了眉頭,那女人就不能更流利地否定嗎?該怎麼說,從別人口中聽說她這樣的反應,還真是很傷腦筋。
莉紗並沒有追究這理由是什麼,或許她已經察覺了吧。只見她的視線似乎在評估着什麼,固定在路克臉上的某一點不動。
「沒理由去期望啊,我是不知道你們爲什麼會誤解,所以斬釘截鐵地再重申一次,我壓根兒沒有想跟那個女人有任何進展的意思。」
總是囉哩叭嗦地吵着要路克爲她鍛刀的菜鳥騎士。那個因爲太過莽撞而很會找麻煩,但又不能丟着不管的女人。現在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認識,並沒有超過這之上,也不在這之下。
「舞會c"o幾時的事?」
「好啦,路克恩斯華滋啊,就讓我洗耳恭聽吧!」
「你之所以無法回答……」
因爲自己太喜歡他了。
『對你來說,瑟希莉算什麼?』
「不過,這是我自作主張,是我單方面這樣看待他……我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很遲鈍、很木頭、很壞心眼,然而至少對我來說,他是我的目標,是我想要追求的存在,一直一直——都是一名英雄。」
「只會覺得你們一定彼此喜歡啊,恩斯華滋先生也不像傳聞中那樣不正經。」
路克覺得很不耐煩。
「……」
「你這個死木頭!還裝死啊!」菲歐突然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激動地大吼。「當然是指在你這個王八拐騙之下成了流言標靶的我家的瑟希莉啊!除了從莉紗那裏聽來的以外,老孃還掌握了不少證據咧。你這王八羔子以爲從軍國回來之後她說了什麼?『母親,我們家裏有禮服一類的服裝嗎?』咧!那個對打扮自己從來沒興趣的傢伙,居然說出想要禮服這種話!露西夫人還因過度欣喜而哭了啊!你這傢伙,到底在軍國跟瑟希莉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就是在軍國對瑟希莉做了什麼吧!招出來——你們倆早就是那種關係了吧00」
「現在這樣就好。」
但是,莉紗等人卻把身體挺出桌面。莉紗、菲歐、帕蒂這三人一邊逼問着「到底怎樣?」,一邊縮小包圍網。
「他是英雄。」
就像對莉紗她們說的那樣,路克真的沒有想跟瑟希莉有任何進展的念頭。
「在、在舞會上。」
他已經不想再隨便刺激她們了。
搭檔靜靜地傾聽着。
雖然沒有關係,但一講出她的名字,路克的思緒就往過去前進,讓自己回想起來烙印在這隻右眼上、有關青梅竹馬的記憶。
路克感受到了要發出最凌厲的一擊之前,那做好準備的氣勢。
這件事情和莉莎沒有關係。
他瞬間突然察覺到莉紗的視線。
瑟希莉斷斷續續地吐露自己的心情:
就像一個接一個堆疊寶貝的積木一樣。
莉莎˙奧克伍德。
「路克˙恩斯華滋,你這個渾球就快招吧。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先把你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扔到一邊去死啦。」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個性比較衝動的關係,菲歐的口氣真的很像是來吵架的。「無風不起浪,無火不生煙,不管你去他的怎麼否認,你們的關係還是被大家這樣懷疑着,這就表示我家瑟希莉有表現出那樣的氣氛吧?散發出你們彼此都有意識到對方的氣氛。這你總不能否定吧?是從幾時開始的?你幾時開始意識到瑟希莉的?這點好歹講一下啦。好啦,快說出來——老孃叫你快說!」
「……在空無一人的舞會大廳,以月光代替照明跳舞?」
只是像這樣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心情,眼淚就忍不住流了出來。明明沒有什麼悲傷的事情,但是胸口卻陣陣抽痛,不知爲何淚腺就是鬆了下來。
瑟希莉無法想像自己會向路克告白。無論他接受了,還是沒有接受——不管結果如何,光想像就夠讓她的腦子混亂了。
所以——
明明那個稍微有點心儀的對象就在眼前,還這樣問?儘管路克在心裏這樣吐槽,但被詢問的帕蒂還是雙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就連旁人都看得出她的表情極爲認真。
那個問題唐突地飛了過來。
「是對莉莎小姐的情義使然嗎?」
……自己哭泣的理由。
「對我來說……」
「你也不可能單身一輩子吧?」
誰管你啊,花癡!路克心裏這麼想着,但他當然沒有說出口。
「哎呀呀,所以你是不期望更進一步囉?」
「路克總是在難以置信的時機現身。總是在我痛苦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出現……拯救我的心。然而這些事情時而讓我覺得悔恨不已。我不想只是追隨着他的背影,多麼想和他並肩作戰啊!所以在軍國可以一同作戰的時候,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住、住手——」
可惜當場沒有人把路克本人「毫無疑問嗎?」這句獨白聽進去。
「雖然我是她的同事,但畢竟不像亞里亞那樣成天跟她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和恩斯華滋先生見面,關於他的事情只是聽說過一些而已。所以,要問我實際上覺得怎麼樣的話,其實很微妙……不過她啊,只要一捉弄就會滿臉通紅地否定喔。『我我我我我我跟路克纔不是那樣呢!』就這樣。」
——問題在我自己身上。
這話是帕蒂說的。和菲歐相反,她以非常平穩但很流暢的語氣加入問話。
「你說的是那種關係……我都說不是了嘛。我不知道你從莉紗那裏聽到些什麼,還有瑟希莉跟你講了些什麼,但她只是我認識的人。不會超乎這之上,也不會在這之下。」
——原來如此。
「先別說我……」帕蒂交棒,「我覺得從他的助手問起會比較快呢!」
「跟莉莎沒有關係。」
路克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有如捲起驚濤駭浪的不良女僕所散發的壓力,就連路克都不禁縮了縮身子。
「……那是以尊敬對象的立場看待?還是以異性的角度看待?」
這是非得要立刻回答不可的問題。
她用連哭鬧的小孩都會安靜下來低沉嗓音,從路克右手邊拋出話題:
路克登時答不出來。
除了路克以外的兩個人視線一齊轉向莉紗。到此爲止,莉紗都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看着事情發展。現在她則是點點頭,對四隻眼睛表示「輪到我了」的意思。
想必兩者皆有吧!
「啊,該不會是……」莉紗忽然察覺,「之前那一次嗎?這麼說來……在舞會結束,我和亞里亞小姐離席之後……只有你們兩人獨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吧?難道說跳了支舞嗎?」
儘管聲音裏帶着緊張,但莉紗還是直接丟出了問題:
還能怎樣?路克不作聲,決定板着臉保持緘默。
「我從沒期望過身邊有人陪伴。」
「沒錯。」
因爲自己——
呀——!少女們發出尖叫,興奮不已。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這麼合她們的意了,只見三人異口同聲地興奮喊着:「跳舞!跳舞耶!」路克覺得這時候的她們已經不是人了,又因爲自己成了被她們選上的獵物,只能兀自悲嘆。
「不過,聽了這個之後……」
騷動了一陣子之後,帕蒂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
雖然路克真的很想逃,但她們鐵定不會讓自己逃走吧!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從這三人手中逃脫的自信,總覺得她們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因爲這樣——所以他只能百般不願地點頭承認。
現在能夠回答的只有一點。
就因爲是這樣的自己,所以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肯定就足夠了。
面對早已超過沸點、揪着自己的衣襟猛搖的女僕,路克頭暈眼花地不小心說溜了嘴:
所以當她開口想要說什麼之前,路克已經大致預料到即將發出的話語爲何了。
「不是那樣的。」
路克確實被她吸引住了。儘管總是被她那自由奔放的性格要得團團轉,但仍然深愛着她。只要任性的她嫣然一笑就夠了;如果她想要,路克打算有朝一日定要鑄造一把最棒的刀送她。
「……聽什麼?」
被莉紗這麼催促着,先點燃戰火的是菲歐。
「只想跟他在一起,想在他的身旁。只是這樣。」
瑟希莉˙坎貝爾。
問題點不在這裏。
「不,毫無疑問地當然是相親相愛,這我敢斷言。」
「除了莉莎小姐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不過,我還是完全不知路克究竟作何打算。明明心意已經顯而易見了,卻沒有要交往的意思……你根本就不討厭瑟希莉小姐,還挺中意她的,對吧?到底怎樣呢,路克?」
瑟希莉委身於亞里亞的柔和溫度裏思考着……
「……我明白了。」
莉紗頷首。
「我明白了,對路克這種大笨蛋說再多也沒用。」
「……咦?」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路克當場傻住。
「不用管路克了,就讓他在那裏獨自一人體認到自己有多笨吧。」
莉紗的口氣聽來帶着怒氣,只見她「哼」一聲,丟下傻眼的路克不管,轉頭面向帕蒂。
「那個,帕蒂小姐,請問一下,對你來說瑟希莉小姐是個怎樣的人?」
「我嗎?這個嘛……」
雖然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帕蒂眨了眨眼睛,但她似乎察覺到莉紗的意圖,於是放緩了嘴角。
「平常雖然少根筋,但在緊要關頭卻一定會想辦法處理。她是可以讓人有這種期待的對象吧,當然也兼具了可愛唷。」
「菲歐小姐也請告訴我。」
菲歐似乎也察覺了,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笑容說:
「我最得意的乾妹妹。她之所以那麼耐打可是老孃培養出來的哩。莉紗,你咧?」
「我覺得瑟希莉小姐很帥!好相處又高潔,總是向前看,總是很認真地想着要保護他人,我覺得她非常帥氣,是我崇拜的偶像!我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變成那樣不知有多好呢——」
三人和樂融融地談論起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
——等一下。
路克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看着她們三人。
「別開玩笑了!」這句話在內心湧現。自己現在變得非常情緒化,甚至可以把過去思考的所有麻煩事全都吹跑。
雖然不像剛剛莉紗那麼誇張,不過路克並不覺得這些人是正常的。
沒有把她當成一個本事了得的騎士,而只是單純地把她當一名女性看待。
他很清楚。
結果報告書拖到晚上才寫完。不過,或許是因爲擺脫文書作業的地獄了吧,瑟希莉得到相當程度的解放感。
瑟希莉邊說邊回想起跟路克一起跳的那支舞。雖然那是個美妙的夜晚,卻因爲自己跳得太爛而後悔不已。
「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
他煞費苦心,總算做到這點——但因爲她們逕自介入的關係,蓋子又擅自打開了。就因爲這樣,害得路克的腦袋現在仍一片混亂。
「我想我應該知道,路克不和瑟希莉小姐交往的理由。」
吵死人的女性們離去之後,一陣足以刺痛耳朵的寂靜造訪主屋。
所以自己無法放着她不管,總會用眼睛追逐着她。
亞里亞希望他能明白這點。
「……你們兩位在做什麼啊?」
甚至因爲太清楚了,因而感到困擾。
「原來如此——」
他本來是軍國的人,以『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顧問教師的身分工作,並且算是基於個人立場進行大陸歷史研究的學者預備軍。雖然那過於一板一眼的性格有點美中不足,但他是個舉止客氣、眼神溫柔的青年——非人類的亞里亞對他抱持着以上的印象。
就算口中咒罵,心情仍然好不起來,也控制不了。很明顯的,今天他無法再工作了。即使繼續鍛刀,還是打不出什麼好刀吧。
自己已經無可自拔地被那個女人吸引住。
「你自己都說出口了,還不懂嗎?」
「咦ho啊,呃,是不會跳啦……怎麼問這個?」
帕蒂對接不下話的路克輕輕一笑,站起了身子。
爲什麼她會知道啊?
「不,這還不夠。那孩子可是天生麗質,應該要讓她穿上可以凸顯她特色的衣服,想必會有很多男性注意到她。」
瑟希莉還在市公所惡戰苦鬥着。明明之前還因爲說出揪心的話題而流淚,然而一旦像這樣被拉回現實,眼淚也跟着乾涸,並流出了另外一種意義的淚水來。
想用那小小的背部背起龐大事物的笨蛋。
『我到死都憎恨魔劍這種存在。』
原本封住的情緒滿溢而出,肯定無法好好處理掉。
他無法認同她們三人的說詞。
壓抑自己的心情。
「不用特地強調我也知道啦!」
途中,回到市公所的帕蒂曾來休息室探望,還幫瑟希莉想了一點文章內容。瑟希莉真是感謝死她了。
「這件對瑟希莉來說不會太刺激了嗎?胸部開得挺低的耶。」
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這場風暴終於平息了。
短路、頑固、個性耿直、好心腸。
「剩下的就要看你和瑟希莉了。」帕蒂也轉過身去,「雖然你的個性太過正經又頑固,不過我倒是放心不少。至少比起隨便一個好好先生來說,你更適合瑟希莉。」
話一出口就停不下來了,只見路克變得極端饒舌,他又接着說道:
瑟希莉到還是搞不懂狀況,又跟亞里亞互相看了看對方。
「雖然你那麼強烈地否認,但披着的虛僞外衣總算給拆了。說穿了啊,你這龜仔就是這樣啦!」
「我真是求之不得,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提這個?」
他的表情一沉,兩眼無神,然後從口中吐出怨恨。
菲歐對着啞口無言的路克笑了笑,接着腳跟一轉。
「不過,我覺得你錯了,我絕對不會認同那麼愚蠢的理由。因爲我想,你們兩位的心情都不是那麼輕率的東西,也沒有那麼廉價,我全都知道。我可沒白當你三年徒弟啊!」
4
「她們以爲自己是誰啊……」
路克仰頭看着天花板,呻吟着:
該怎麼辦啦?他仰望着天花板,用手蓋住臉龐。
對魔劍亞里亞來說,尤英˙班傑明這個人漸漸變得愈來愈難搞了。
知道亞里亞是魔劍之後,尤英立刻從她面前消失了。
瑟希莉搞不懂這話的意思,只能跟亞里亞面面相覷。
「當然是要好好琢磨你身爲『女人』的部分啊。要讓你變美麗到讓他無法剋制的程度。」
莉紗在踏出門的瞬間又補充道:
把瑟希莉當成異性,並意識着她的存在。
「好好表現你男子漢的一面來瞧瞧吧,路克˙恩斯華滋。」
「之前你不是在問禮服嗎?我們現在正在挑選。」
菲歐「咯哈哈」地大笑:
因爲之前封閉了它,導致出現的反作用非常劇烈。手掌接觸到的臉頰,無比燒燙。
她是個非得守住不可、普通的、唯一的——
「別介意。那麼,你雖然不會跳舞,但是跳過舞對吧?」
「我知道……」
「——你總算肯鬆口了啊,恩斯華滋先生。」
「那,如果你不介意,我下次可以教你跳舞。」
只不過,那時候帕蒂問了件奇怪的事情。
雖然右眼抽痛了起來,但路克並不打算不管它。
不管她是不是能親手斬殺惡魔或人外、不管她是不是能在大陸的大人物們面前一步也不退讓、不管她是不是會爲了拯救朋友而從山崖或高塔頂端躍下、不管她是不是總爲了保護哪裏的某個人而犧牲自己——不管路克看着她多少次這樣的行爲,都不會認同。
跟亞里亞一起回到坎貝爾家之後,發現家裏顯得格外地吵鬧。覺得奇怪的瑟希莉一看之下,就看到女僕菲歐和母親露西正從衣櫃裏拿出各式各樣的衣服來,這個也不是、那個也不好地議論着。
「﹒﹒.﹒.﹒」
蓋住它、隱藏它、矇混它,當作沒有看到。
「只˙是˙{固˙普˙通˙的女人˙而˙已˙o1。」
而尤英的父親,過去就是被軍國的魔劍所殺害的。
對路克˙恩斯華滋來說,瑟希莉˙坎貝爾不是什麼值得被稱讚、被羨慕、被給予正面評價的偉大人物。
路克根本就不認同。
「別瞧不起人。」
魔劍並不只會殺戮、破壞、讓人失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糟糕,是一場令人難過的相遇。
所謂愛管閒事、找麻煩、浪費時間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吧。她們問的那些事情路克老早之前就已經想過,而且也在心裏做出了結論。
「那傢伙……瑟希莉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老是喜歡說大話,想要做到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事情,結果受到很大的挫折,她卻還是勉強自己去做。那傢伙最難搞的地方,就是她真的會用這種態度去達成許多事情。只要本事稍微提升一點,又會志得意滿,然後反覆做出同樣的事情,完全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傢伙,腦筋又不靈光,只會直直地往前衝,然後最最最討厭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受傷。」
「喔,瑟希莉,你來得正好。」
「你在說什麼……」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路克身上,但路克無法默不作聲。
「只跳過一次……那一次跳得很不順暢,一直踩到對方的腳。」
他就像被埋伏似的如此斬釘截鐵地接到告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菲歐抓住瑟希莉的手,開朗地說道:
「老孃看你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吧?」
沒錯,自己早有自覺了。
魔劍也可以拯救人、幫助人、貫徹自己的命運。
「瑟希莉,你會跳舞嗎?」
『我不允許你繼續當個沒用的傢伙,卻仍憎恨魔劍。我也是有尊嚴的,所以你這個軟弱男給我看着吧——沒毅力的東西!你好好看着我今天是怎樣賣力奮戰的吧!』
兩人丟下了這些話之後,隨即離開了主屋。
「我太喜歡她了啦,可惡。」
「請你絕對不要放棄。」
踏出主屋之前,莉紗又回過頭一次。
路克看了看留下來的莉紗,她也在說了「我送她們一程」之後站起身子。
「我確實問過禮服……不過很遺憾,看來是沒機會穿了。」
「快趁現在好好琢磨你身爲『女人』的部分吧,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所以說,你這傢伙似乎沒打算跟瑟希莉交往咧……但說穿了絕對不可能。瑟希莉只是個普通的女性,這事咱們都知道,但是你卻拚了命地強調這點,像這樣的男人今後可以一無所求又人畜無害,這種鳥事老孃纔不信咧!」
——情感壓抑不住。
只可惜他們相遇的過程,非常不理想。
第13-3話日常SpisodeAria
「是誰會在關鍵時刻有所作爲?是誰很耐打?好相處、高潔、總是向前看——很帥氣?別說笑了,你們到底在說誰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那些話,你們是認真的嗎?」
「傻——蛋,這叫做有備無患啦!」
在軍國逗留的時候,亞里亞曾被尤英給叫住。他拜託亞里亞解說關於獨立交易市的許多事情。一開始,兩人還和樂融融地談着天,但當話題扯到魔劍的時候,原本像個孩子般眼神閃閃發亮的尤英,卻態度丕變。
亞里亞是魔劍。
「原來你是明白的嘛,這樣我就放心了。」
所以——亞里亞不喜歡這樣。她非但沒有從此跟尤英分道揚鑣,還特地跑去叫他來軍國對抗帝政同盟國的短兵戰場上觀戰,叫他好好看着自己是怎麼活着的。
菲歐也一副「真拿你沒轍」的態度站了起來。
被獨自留下的路克疲憊至極地整個人埋進椅子裏,感覺上好像把一輩子的緊張感都耗光了,甚至說他因此減短了壽命也不爲過吧。
她不知道那一天尤英的眼睛是怎麼樣看待自己的,也不知道他心裏作何感想。亞里亞的目的,只在於要推翻他「魔劍只是帶來死亡的兵器」這層認知,絕對不是想要安慰他的過去。
不過,亞里亞覺得自己的嘗試並非沒有意義。因爲尤英獨自追上離開軍國的亞里亞等人,並且當場低頭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Ⅱ』
當時他臉上掛着已經想通了的表情,所以亞里亞認爲至少自己的決心和想法已經傳達給他了,於是眼中稍稍噙了點淚水點頭說:
『……我纔要謝謝你。』
就這樣,在軍國發生的小小事件平安落幕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纔怪呢!
2
「亞里亞小姐!」
喏,來了——跟搭檔一起走在市公所走廊的亞里亞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感受到一股差點當場坐倒的無力感。幾天以來,她儘可能地小心不要跟對方打照面,但看來還是被找到了。
回頭一看,果然就是那位好好先生。他那戴着圓眼鏡的臉孔無比柔和,因爲擔任潔諾比的顧問教師,在名義上隸屬於軍隊,所以在祖國時會穿着軍服;但來到獨立交易市之後,他大致上都選了些寬鬆的便服穿着。還有,雖然是軍人,不過因爲沒有經過鍛鍊之故,他的體格顯得有些瘦弱。
尤英不甚安穩地用雙手抱着滿滿的書籍,往這邊奔了過來。
「兩位值勤辛苦了!」
身旁的瑟希莉開朗地回應:「尤英先生,你也是啊!」
尤英重新抱穩差點滿出來的書籍,微笑着對亞里亞說:
「亞里亞小姐,好久不見了。最近都沒有看到你,讓我不免有些擔心呢!」
「不勞你操心。那是因爲我不想見你,所以才躲着你。」
「你、你今天一樣也很不客氣呢。」
尤英雖然露出苦笑,但看起來並不像真的很受傷的樣子。因爲最近只要一碰面,亞里亞就會拋出辛辣的言詞,所以他可能也習慣了吧,打一開始就沒有受挫的感覺。尤英立刻轉回好好先生的笑容說道:
「總之,真的很久不見了。我最近開始學習祈禱契約了唷,這些書就是爲此而借的。果然在祈禱契約發祥地的獨立交易市裏,不管資料或材料都相當豐富呢!我還忍不住買了好多玉鋼……啊,我已經記住了簡單的治療咒文唷!瑟希莉小姐如果有需要的話,請不要客氣,儘管找我吧。我目前在學習的,是有關祈禱契約的大型術式——」
——簡˙直˙就像˙個˙人˙類˙一樣˙。
『亞里亞,我當然會祝福你的!』瑟希莉如是說。
所以尤英的存在成了亞里亞煩惱的根源。
「在那之前你該先搞清楚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吧!受不了,這算哪門子副團長,還冷靜地分析咧!自我意識過度到這種地步只會讓人覺得可悲罷了!差勁透頂!」
——爲什麼如此突然地讓我看清現實呢?
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找亞里亞攀談。光是這樣就顯得很可疑了,再加上他儘管有任務在身,還是特地離開軍國追着亞里亞而來這件事,又招致更多的誤解。當亞里亞察覺情況不對的時候,在周遭的人眼裏,已經產生自己和尤英是『那種關係』的認知了。
雖然周圍的人出於看好戲的心態,鬧哄哄地傳着自己跟尤英的八卦,但對亞里亞來說,在那之前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所以像現在這樣等待一個人的狀況,讓亞里亞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爲兩人有過交流的關係,所以尤英很喜歡纏着亞里亞。
「……我說啊,爲什麼那傢伙的名字會冒出來呢?」
就在這時候,她的肩膀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自己是魔劍,不是人類。與瑟希莉等人相遇之後,雖然維持人類型態的時間比較多,但那是因爲自已願意跟隨她;在拜託路克製作劍鞘的時候,也是亞里亞出於自己是一把劍的意志而採取的行動。接受他人邀約,像這樣等一個人的經驗可說是前所未有,更別說自己還有權力拒絕了。這跟亞里亞過往的經驗截然不同,對她來說有着重大的意義。
當然,亞里亞也沒有對尤英抱持特別的感情,所以她持續否定着與尤英之間的關係,甚至特地講難聽的話以便支開當事人——不過,尤英卻不因此而屈服。總之,否定這層關係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情,但亞里亞也同時很想這麼說——
——我就說不是了嘛!
就在亞里亞陷入沉思時,尤英向她的搭檔問起了這種事情。他斂起了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露出帶着點緊張的神色,讓亞里亞有點意外。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單純的說出疑問……」
——想想看嘛,我可是魔劍耶?我不是人類耶?像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跟人類交往,怎麼可能得到和人類一樣的幸福嘛!'
這麼一來,看到這種狀況的公務員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先入爲主的觀念。
「外勤?保鏢?」
「就說不是了嘛。」
看到帕蒂帶着點壞心眼的表情這麼問,亞里亞心知不妙了。她大概又在胡亂猜測了吧,可以的話,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等尤英。亞里亞才這麼想——
「哎呀呀,我知道了,是班傑明先生對吧?」
「……嗯?」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亞里亞整個人僵住。
她一副看到很值得高興景象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情侶互動般。
因爲尤英說得先把書籍送回資料室,所以亞里亞就先在市公所入口附近等他把事情處理完。
「呃……」
嚴格說來,亞里亞並沒有實踐過這些事情,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狀況,不過她還是覺得不可能。魔劍是惡魔,先天對神抱持着憎恨,有着不尋常的出身,是能變化成劍以取走生命的怪物,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做到延續生命的事情。不管是『殺人劍』或『護人劍』,兩者都一樣。
「咦?啊,不,嗯一
「雷吉那多H」
發現珍奇的東西了、這種食物叫什麼、大陸北方果然很溫暖呢——從小問題到閒話家常,
「要去哪裏?爲什麼要我一起去?」
亞里亞對低頭道歉的帕蒂搖搖頭。
「我剛剛出外勤。」或許是察覺到亞里亞的視線吧,帕蒂先開口說明。她瞥了雷吉那多一眼說:「他是我的保鏢。」
3
就算這樣親近,說到底還不是沒有對我敞開心房?
「什、什麼事?」
抬起頭來的帕蒂,不知究竟看到了什麼,扭曲着臉悲傷地說:
「我從之前就覺得很疑惑了。」
真想「唉」地重重嘆口氣。
亞里亞推開帕蒂的肩膀。
「人類和魔劍可以相愛嗎?」
胸前抱着大疊文件的帕蒂噘嘴說道。不過,亞里亞之所以發出「呃」的聲音,並不是因爲帕蒂出現,而是因爲隔着帕蒂的肩膀看見自衛騎士團團員——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亞里亞覺得頭很痛,急忙辯解。
方纔那輕飄飄的感覺一個翻轉,直直墜入了地獄。
「我是去見一些申請市民權力的人、調查持有者不在市內的土地狀況等,總之很多啦。最近來自外地的人變多了,很辛苦呢。看來似乎都是從原本的同盟列國流亡來的……在那些人裏頭,偶爾會混入一些粗暴的傢伙,所以出外勤的時候,我會找騎士團的人同行,擔任護衛。」
『該做的還是會做嘛,魔劍。』路克則是這樣說。
亞里亞一個人佇立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進出市公所的市民和職員構成的人潮。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她的思緒毫無遲滯地奔馳着。
「瑟希莉小姐,可否跟你借用亞里亞小姐一會兒呢?」
「這點等到了我再說明……不行嗎?」
轉過頭去看到的並不是她在等的人。
亞里亞一邊有氣無力地「喔亡」了一聲回應,眼睛瞟向雷吉那多。或許是站在一旁聽女人聊天感覺不太對勁吧,他用一副很彆扭的模樣看向遠方。
活了超過四十年以上,亞里亞不可能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尤其在一旁看着瑟希莉和路克互相吸引,就更是沒有辦法不去思考了。自己……身爲魔劍的自己能夠跟人類在一起嗎——將來能跟人類的男性結合,並以這個身體孕育子女嗎?自己的身體擁有這樣的『機能』嗎?能夠得到這種『像人類一般』的幸福嗎?怎麼可能沒有想過。
「那個,拜託你,雖然這不是我有資格說的話。」
「呃什麼呃啊,沒禮貌。」
「這個嘛……」亞里亞抓不到尤英有何意圖而困惑着。「有事嗎?」
「你根本不像沒事……」
亞里亞明顯地討厭雷吉那多。因爲他老愛找瑟希莉麻煩,又一副很跩的樣子。加上之前那場模擬戰的結果,最後是選上他擔任副團長,這件事情也讓亞里亞覺得很不爽。爲什麼這傢伙會跟帕蒂在一起啊?
她總覺得自己的情緒異常亢奮,有種輕飄飄的感覺,身體顯得無比輕盈。雖然不知道待會兒要去哪裏,但是亞里亞重新品味了一番可以『像人類一樣』行動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喜悅。哎,不過她對尤英還是沒有特別的感覺就是了——在等他來的這段時間內,亞里亞胡思亂想了一堆這類的事情。
「……感覺好奇妙。」
因爲亞里亞壓根兒認爲尤英是爲了道歉而來的,結果卻變成像是『順便道歉』的樣子,這讓她相當不滿。
「對了,那亞里亞你呢?應該是在等人吧?」
「我是無妨啊。」瑟希莉瞥了亞里亞一眼,尤英也跟着看了過來。
如果自己是可以單獨作戰的魔劍,那麼亞里亞早就把這間市公所毀到片甲不留了吧。亞里亞就是這麼生氣,因爲這些流言是如此毫無根據。
『亞里亞小姐,同樣身爲惡魔,我要求你好好說明。』這是莉紗的發言。
語調往下一沉,帕蒂轉過頭來,輕輕垂下眼簾說道:
然後亞里亞的慘事就從這時候開始了。
他似乎是潔諾比派來擔任軍國對獨立交易市的窗口,將會長期滯留市內。看到他把鼓鼓的行囊和大得誇張的木箱掛在馬鞍上,亞里亞原起初還猜測那是幹嘛用的,原來是爲了長期居留在外而準備的東西。
亞里亞知道自己的心臟凍結了。
亞里亞當然是一腳用力踹上路克的脛骨(他發出慘烈的哀嚎)加以否定。她說自己跟尤英並不是什麼情侶,只是單純的朋友,甚至還宣告她喜歡的類型就是瑟希莉這種的(瑟希莉低聲回答:「傷、傷腦筋,我已經有路——」)。不過,儘管亞里亞嘴上否定跟尤英之間的關係,但還是沒有改變態度,結論是疑雲依然沒有解開。
不要那麼輕率地,把明知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拿來當八卦聊。
世界的聲音遠去。
回憶起尤英追上自己一行人當時的情景,原本以爲道歉過的他會這麼返回軍國去,但他卻順勢與亞里亞等人同行,一起到了獨立交易市。
「猜對了吧。呵呵,這不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嗎?」
所以別再說了吧,亞里亞真的像是要慘叫出來般這麼認爲。
亞里亞一副很疲累似地囑咐興頭一來就喋喋不休的尤英,另外也發現瑟希莉正用溫暖的眼神看着他和自己。
他站在帕蒂身後,繃着一張臉,一副沒事可做的模樣。亞里亞雖然跟雷吉那多對上了眼,但他卻什麼也沒說就別開了視線。還是老樣子,是個狂妄又冷淡的男人。
抵達都市之後,寄住在都市公務員宿舍裏的尤英,仍舊是隻要一看到亞里亞,就會像條狗似地搖着尾巴靠過來。
帕蒂將食指抵着嘴脣上,露出格外妖豔的笑容。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到一個地方去,無論如何我都想跟亞里亞小姐一起去。」
然後對這些疑問做出「肯定做不到」的結論,也是極爲理所當然的。
「沒事了,我沒問題的。既然你剛出外勤回來,那應該還沒報告過吧?快去吧。」
因爲亞里亞有點開心,所以就帶着滿臉笑容回頭——接着不禁「呃」了一聲。
現在的自己到底是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亞里亞看了看搭檔,瑟希莉點頭回應。
接着,清脆的聲音響起,帕蒂甩了雷吉那多一巴掌。
來到獨立交易市之前,身爲魔劍的自己在主人轉賣之下,輾轉被許多人所擁有。雖然有過不少次和擁有者一起出外旅行的經驗,但那並不是因爲她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劍』。她沒能自由地到喜歡的地方走走,幾乎都是以劍的型態被人攜帶着。
既然瑟希莉都這麼說了……亞里亞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
「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人家都來邀約了,你就去吧!」
「因爲尤英說有個地方希望我跟他一起去,我沒辦法,只好陪他一起。完全、壓根兒、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啦!」
一道低沉的聲音插進來,讓亞里亞喫了一驚。雷吉那多正隔着帕蒂的肩膀看着這邊。因爲平常連正眼也沒對上過的關係,像這樣正式面對面,還真讓人有點戒慎恐懼。
「亞里亞小姐,請問你方便嗎?」
說起來——人˙類˙和˙魔˙劍根˙本˙不˙可˙能相愛˙。
「帕蒂,夠了,別說了……」
「你給我立刻向亞里亞道歉!」帕蒂以前所未見的激動態度制止自己的保鏢。「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神經Fo平常我總是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今天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亞里亞心中暗暗慘叫。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不要一口氣說完啦!」
帕蒂雖然輕聲笑着說「我知道啦」,但她一定不知道。亞里亞發出「嗚——」的呻吟聲。
「我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這明明是一想便知的事情,卻因爲你很理所當然地待在身邊,所以就給忘了……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我太沒神經了。」
也就是——「魔劍亞里亞釣來了一個軍國男人金龜婿!」之類的流言。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而且尤英本人還是一樣……
出入意表的一記。
「尤英馬上就要來了,所以去吧,快點。」
「亞里亞。」
「我也是有自尊的。」
帕蒂接不下話了,只是蹙緊了眉頭看着亞里亞。
亞里亞露出微笑,至少她本人是想露出微笑的。
「之後再聊囉?快去吧!」
雖然帕蒂很想再說些什麼,卻強行吞了回去,以一副要打人的氣勢拉住雷吉那多的手臂,硬是拖着他走。雷吉那多連抵抗都辦不到,只能跟在她身後離去。
「抱、抱歉,壞了你的心情!」
雷吉那多的聲音慢了半晌才從背後傳來,但亞里亞並沒有回過頭。
「﹒﹒﹒﹒﹒﹒﹒﹒﹒﹒﹒﹒」
她究竟在原地站了多久呢?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傳來。
「亞里亞小姐,抱歉讓你久等了……亞里亞小姐?」
尤英帶着幾分驚訝之情看着亞里亞。
亞里亞心想:真不想去啊!
她的腳步十分沉重,簡直就像從地面長出來的一樣。
「你怎麼了?」
亞里亞搖搖頭說「沒事」,因爲他們已經約好了。
「走吧!」
從現在算起的一整個下午,真的有辦法在他面前假裝若無其事嗎?
亞里亞滿腹狐疑。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他究竟想帶自己去哪裏?纔剛到都市的他應該對這裏的地理環境不太熟悉啊,就方向來看,好像是往三號街前進的樣子。
「爲什麼要這麼做……?」
「呃……嗯。」亞里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那是一身以綠色爲基調的服裝。「這套衣服是以靈體爲素材構成的。每次化身成人的時候,就會以周遭的靈體組成衣服,然後在變成劍的時候又會恢復成原本的靈體,所以不需要清洗……啊,當然我還是能穿真正的衣服……睡覺的時候就會換成睡衣……」
「…………願、意。」
「原來如此,聽到這點我就放心了。」尤英點點頭,「……因爲我對都市不熟,這是在和帕蒂小姐商量過後,請她介紹的。」
「我曾說過魔劍很『骯髒』,雖然那絕對不是針對你說出的話,仍無法改變傷害了你的事實。」
看到亞里亞以那羣人外兵器爲對手進行短兵戰,讓尤英明白了此事。
「既然討厭魔劍,就不要靠近我嘛!」
「……這是誰啊?」
亞里亞以難以置信的心情,凝視以這身打扮映現鏡中的自己。
「爲什麼要做這麼胡鬧的事啊P」
「……我知道了。」
他的手還在發抖,而且僵着,用就算講客套話都稱不上紳士的方式握着亞里亞的手;雖然努力在臉上擠出笑容,卻成了很抱歉的笑臉;臉色也慘白到令人不禁擔心他是否會馬上倒下的程度。
「我不是說這個……!」
他一定還沒辦法完全擺脫對魔劍的憎恨。
然後——或許是覺得只有這句話一定要好好地說出口吧,尤英壓抑住自己的顫抖說:
「我不會再逃避了。」尤英堅毅地說道:「我也是爲此才帶了軍國的魔劍過來。爲了能夠幫上忙、爲了表示我的覺悟,我揹着殺害父親的魔劍過來……然後想以毫無虛假的心情告訴你。」
亞里亞睜大眼睛。
居然爲我做出這種對待人類女性的事情,太傻了。這、這種事—〡
往來的行人紛紛以「發生什麼事了?」的模樣回頭察看,亞里亞無法忍受暴露在好奇的視線之下,打算轉身離開。
「你願意原諒我嗎?」
因爲你這種不上不下的親近態度,不但讓大家有所誤解,還強迫我憶起不願去回想的過去。所以不要接近我,不要帶着笑容找我攀談。
尤英輕聲問道:
她很清楚,尤英雖然親近她,但絕對不會碰觸她的身體;就算靠近,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亞里亞想碰觸他,尤英便會刻意躲開。這些細節亞里亞全部都瞭解。
腦子一定有問題吧!
亞里亞茫然地回想。比自己一行人更晚離開軍國,尾隨而至的他把塞得滿滿的行囊和大到誇張的木箱掛在馬匹上。
兩人似乎來到商店街附近了,往來的行人有漸漸增加的趨勢。
『不,對人類來說,魔劍是種過度的兵器。只是受到詛咒、會招來混亂的東西罷了。不論在怎樣的時代,都是會威脅生命、專攻殺害而特別強化的兵器,還是不存在的好。』
啊,原來穿幫了啊!
「……帶我來這裏,是爲了賠罪?」
「抱歉,我只能提供租來的服裝就是了。」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可否跟着我來呢?」
看到尤英的表情繃了起來,亞里亞更是想哭。
「那裏頭裝着軍國的魔劍,是我出於自己的意志帶過來的。」
「亞里——」
雖然被人看到與平常不一樣的打扮實在超乎想像的丟臉,但亞里亞還是無法不這樣問:
「亞里亞小姐,請等一下,我爲剛纔的無禮道歉,請你別走。」
亞里亞也往他視線前方的建築物看去。
我可是魔劍耶!不是人類耶!跟你是徹底不同的存在。
「……告訴你一個祕密,」是尤英的聲音。「你還記得我來這獨立交易市時所攜帶的行李嗎?」
她完全沒有發現,因爲尤英始終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看到映在鏡面上的身影,亞里亞呆呆地小聲說:
就像亞里亞在短兵戰上的奮鬥一樣,尤英現在也在戰鬥。
想起此事,亞里亞感到內心一陣絞痛。
「你很漂亮。」
「是的。」尤英點點頭。
「是,就是這裏。」
「這裏嗎……?」
「亞里亞小姐一點都不骯髒。」
亞里亞以乾啞的聲音說了聲「不」。這又讓她喫了一驚,自己究竟想怎樣?想離開這裏?還是跟尤英在一起?希望尤英攔住自己?或者不希望?終於連自己也搞胡塗了,亞里亞低着頭,動彈不得。
亞里亞倏地抬頭。
亞里亞困惑地望着尤英,他則是害臊地笑着說:
一回頭,她就看到尤英站在那兒。應該是聽說試穿完畢纔過來的吧!
——這是我……
看到亞里亞在短兵戰中的活躍,尤英確實道歉了。不過那只是對亞里亞個人所表達的歉意,並不代表他對魔劍的整體認知有所改變。因爲魔劍殺了他父親,所以尤英在生理上養成了迴避魔劍這種存在的習性;這並非刻意去意識它就可以輕易修正過來的,所以他不會去碰觸亞里亞這個魔劍。雖然亞里亞平常都維持人形,但尤英很清楚亞里亞的本質與真面目。
「抱歉,我想問一件有些失禮的事情。」尤英的背影丟過話來。「亞里亞小姐總是穿着同一件衣服呢!」
「不過也有像你這樣的魔劍存在,就在這裏。」
「這點你不是已經……在離開軍國的時候道歉了嗎?而且我也原諒你了。」
咦?什麼?帕蒂?就在亞里亞想這麼反問的同時,尤英忽然停下了腳步。
其實他也是賭上一把吧。尤英以挑戰的眼神看着亞里亞。
——你就這樣一路揹着殺害令尊的魔劍過來嗎.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η」
那裏是位於『物品』商店街一角的服飾店,而且是看來很高級的店鋪。
在交錯而過的喧鬧聲中,只有他們兩人杵在原地。
聽到聲音,亞里亞停下了腳步。這個舉止又讓她陷入混亂。
——既然如此就不要到我身邊來!
你並不骯髒,而且非常漂亮——只爲了這一、兩句話就做出這樣的安排,而且爲了證明自己的誠意,甚至勉強自己去碰觸理應無法接觸的魔劍。
「亞、亞里亞小姐?」
亞里亞沒有漏看他抱着自己的手幾乎要僵住了,這也足以讓她的假面具徹底崩解。與帕蒂之間的對話再度浮現,原本勉強壓抑、一直積壓着的情感瞬間潰決——等亞里亞回過神來,她已經一把推開了尤英。
「你並沒有原諒我唷。」尤英苦笑,「你知道我是接受潔諾比陛的命令之後,馬上就不高興起來了。」
沒有必要爲了在我身邊而傷害自己。
可以明顯看出尤英的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而且因爲兩人直接接觸,所以他的顫抖也如實地傳到了亞里亞身上。亞里亞低聲說着「不行」,可是尤英卻搖了搖頭說「不要緊」,並且露出微笑。他的抗拒感是生理性的,並不是靠意志就可以解決的問題,然而——他卻與之搏鬥。
「而且你看穿了我不肯碰觸你之後——就對我毫不客氣。不過,這樣纔好,你沒有輕易地原諒我是對的。因爲我也不覺得光憑那種程度的道歉,就足以與你奮勇作戰的付出相提並論。因此,不管你怎麼兇我,我都不放棄;之所以帶亞里亞小姐來這裏,也是想重新賠罪的緣故。」
發現此事的尤英反射性地伸出手,抱住了亞里亞的肩膀。這應該完全出自於反射動作吧,亞里亞沒有漏看。
鏡子裏是打扮過後的自己。
失禮了——先這麼打過招呼之後,尤英輕輕地,極爲輕巧地捧起了亞里亞的手。亞里亞喫驚地想甩開他的手,但是他卻不允許。
尤英沒有告知目的地,亞里亞也只是跟着他走而已。兩人之間的對話因此顯得不太順暢,但他卻還是不斷回頭,努力地找話題聊,然而亞里亞都只做些空洞的回應。她甚至無法假裝出有精神的樣子,只是落寞地咬脣凝視着尤英的背影。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眼前的尤英靜靜地佇立當場。之前不管怎麼拒絕他、說話兇他,他都不屈不撓,然而現在卻只是被亞里亞一聲斥喝就愀然變色。
那是一件觸感極佳、綴飾蕾絲花邊的衣服。雖然以白色爲基調,但或許是意識到亞里亞的顏色屬性吧,它隨處混有淡淡的綠色花紋。上半身搭配長手套、胸口開得很低,但裙襬卻直曳腳踝。亞里亞的頭髮也搭配這套禮服而整個綰起。
——那又怎樣?
『骯髒。』
明明是自己說「不要靠近我」的。
亞里亞看得出來尤英似乎鬆了口氣,接着或許是怕亞里亞改變心意吧,只見他說聲「我來帶路」之後便馬上轉身。亞里亞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尾隨他的背影而去。
一定會感動得痛哭失聲嘛!
啜泣的動作成了契機,亞里亞的淚水止不住地滾滾落下。她也覺得沒必要擦,就任憑淚水不斷滑落地哭泣着。
「爲什麼?」
連我都不肯碰的你,爲什麼……
「是我主動對潔諾比陛下提出的。因爲過去的罪行而被封印的魔劍,說不定可以在大陸動盪的時刻加以活用,或者說應該要好好活用纔對。所以,潔諾比陛下就以將之饋贈給獨立交易市爲條件,解開封印。」
尤英的表情僵硬。
這裏是方纔那家服飾店的試衣間。在店員帶領之下,等着亞里亞的,似乎是尤英事先訂下的這套禮服。面對從未穿過、也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穿着的服裝,她整個人定格了,最終總算在女店員協助之下,穿好了這身行頭。
他望着亞里亞的眼神無比溫柔。
漫長的沉默持續着——聲音傳進了耳膜。
『我討厭魔劍。』
亞里亞噙着淚水,心想「怎麼會有這種男人」。
可是,他的這一切努力,把亞里亞落進地獄深處的心拉了回來。
因爲亞里亞略垂着眼走路,所以一時疏忽,在擦身而過時被人撞到肩膀以致於身形一晃。
兩人出發之後沒多久,亞里亞的不安就化成了事實。
「太好了,真的非常適合你。」
——這傢伙是傻子嗎?
這個男人對於他自己說出的那句「骯髒」,介意的程度甚至超過了被他這麼說的亞里亞本人,而且一直在尋找能夠以確實的形式賠罪的機會。滿腦子都是研究的他肯定不熟悉與服裝相關的品味,光是要找到這樣一家店就煞費苦心了吧?然後,雖然踏進了店裏,八成又會因爲不知該選哪一件衣服而困惑不已,時而回過神來,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居然在這裏物色女性服裝的事實而滿臉通紅,但還是花盡心思找出了適合亞里亞的服裝。這些事情都可以輕易想像得到,那是當然的吧?
「等等,請等一下。」
——這種事情當然讓人高興呀!
——我爲什麼要停下來?
「自從對你做出最低劣的辱罵一事後,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要怎麼向亞里亞小姐賠罪。」
亞里亞哭花了臉,一邊啜泣着,一邊這麼說:
「當然願意啊,笨蛋!」
因爲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有人發自內心地說她『漂亮』。
4
亞里亞一直哭到高興爲止,而尤英也在那之間持續握着她的手。
雖然他的手一直到最後還是顫抖着,但他始終不肯放手。儘管他身形纖瘦,不過倒是意外地很有毅力。
直到眼淚終於停止的時候,亞里亞纔開口問起尤英爲什麼選了禮服。
「如果是更普通點的衣服就好了。」
「是、是這樣嗎?」尤英手忙腳亂,「我因爲沒有找到什麼適合的服裝……所以去跟帕蒂小姐商量,她就介紹我來這裏……然後我在這裏看到這件禮服,心想一定很適合亞里亞小姐。呃,那個,請問你喜歡嗎?」
「嗯,非常喜歡。」
——她覺得好幸福唷。
內心感覺好溫暖,不太想放開尤英的手呢。這是怎麼回事呀?
「請問?」這時女店員走了過來,似乎是直到剛纔都刻意不打擾兩人而退到店裏去。亞里亞發現店員顧慮到他們倆的心情,不禁害臊了起來。
然後女店員問出口的話,更讓這兩人頓時手足無措。
「請問兩位是近期內要結婚嗎?如果是這樣,本店還有許多其他適合的商品。」
「等……!我跟尤英不是那種——」
急忙想要放手的時候,卻突然想到……
魔劍和人類不可能相愛——這個根本性的問題還沒解決,無論如何這個問題會一輩子跟着自己,就像『對神的殺意』那樣。
不過,或許對抗一下也不壞。
原本就有『對神的殺意』這種麻煩存在,現在再加上一、兩種難搞的玩意兒,也沒什麼差別。
「還不只這樣。雨水從門、窗框處滲進來形成污漬;屋頂上堆積了從森林吹來的火山灰;就連地板都沒有好好掃過。這真的很不得了唷!」
她的眼中又噙了一點淚水,這才發現「啊,原來如此。」
此時的亞里亞打從心裏覺得:
「……啊。」
這位婦人用雙手抱着各式各樣的花束,數量多到幾乎要滿出來的程度。她從花朵的空隙間看到莉紗的身影,整張臉立刻亮了起來。
面對大驚失色的尤英,亞里亞「哼」地別過臉去。
「莉紗,你來得正好,可不可以幫我拿一點呀?」
所以當然要把握這個機會盡量多講一點。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收回原諒你的話?」
兩人接連取走成堆的芋頭幹,勤快地動嘴品嚐。對莉紗來說,這毫無疑問是美味的食物;不過挑食的路克卻意外的幾乎都靠着配茶勉強吞下肚子。
莉紗像個施政者似的,緊握的拳頭顫抖着,堅決地主張。
尤其莉紗不是睡在主屋,而是睡在鍛造場裏,除了灰塵很多之外,還經常有煤炭的細小碎片滾來滾去。工具類也在沒有整理的狀況下放着不管,光是爲了確保睡牀的位置,就讓她每晚煞費苦心。最近天氣轉冷了,從門縫間吹進的寒風也愈來愈冷冽了。
莉紗正好需要用花,所以這個狀況真是很令人感謝。儘管覺得這種想法有些不妥,但不用再從爲數不多的零用錢裏擠出費用,還是讓她有些高興。
所以,雖然不知事情會如何演變,總之她想試着踏出一步。
事情要回溯至不到兩個月前。
莉紗用小空水桶從位於墓地一角的水井裏汲水,在水桶重量慣性的帶動下搖搖晃晃地走下丘陵的緩坡,尋找着目標。因爲墓碑數量繁多,而且理所當然地會一直增加,所以她每次來都差點找不着。
莉紗帶着小花束、小空水桶和幹抹布離開了七號街。
亞里亞笑着對九十度鞠躬賠罪的兩人搖搖頭。或許是因爲她說着「好了好了,不用介意,無妨啦!」時的態度太過開朗了吧,兩人似乎有點傻住了。
掃完之後,就換成利用汲取過來的水沾溼抹布擦拭乾淨。將溼抹布反覆洗過好幾次,依照牆壁、窗戶、地板的順序,就像掃地那樣由上往下擦掉污垢。這是掃除的基本功。
「路克,我出去一下。」
「看起來很好喫呢!」
「芋頭幹啊……」
不只是今天才這樣。
在丘陵的山腳處,草地上並排着無數座墓碑。
我要貫穿所有擋住去路的事物,貫徹表現給你們看!
「路克,聽好了,我們有將近兩個月的期間,完全把這『莉莎』工坊的主屋和鍛造場放着不管。結果是什麼情況呢?你覺得怎樣呢?」
她提着小空水桶和兩塊幹抹布出發了。
因爲對方叫她儘量挑,所以莉紗也就毫不客氣地選了白花。雖說稍有受損,但對她而言,這些漂亮的花完全沒有問題。
「……芋頭幹?」
遠離建築物密集的區域,緩緩的斜坡一覽無遺。
「咦η爲什麼!?」
長期以來,莉紗一直在等候機會。
『LisaOakwood』
莉紗自己則往主屋去了。她俐落地把日用品一類的東西搬出屋外,在房子幾乎淨空的狀態下脫掉鞋子,拿椅子墊腳後開始撣起了天花板。灰塵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有少許附着在天花板上,撣下來的灰塵落在沒有置放任何東西的地板上,只要拿掃把掃出屋外即可。
第13-4話日常SpisodeLisa
路克的背影像是隨意說着「好啦好啦,去吧!」
「午安,巴吉爾先生、莉莎小姐。」
「不,不是這件事。」莉紗搖搖頭,「我想跟鄰居們打聲招呼,讓大家知道我們回來了。畢竟回來之後就專心在鍛造工作上,都沒有好好打過招呼。」
莉紗側眼看着寬廣的田地,穿過阡陌,拜訪好幾戶土牆房舍,告知大家兩人已經回來的消息。屬於農業區塊的七號街在獨立交易市裏佔據最廣的面積,就算只是到處打招呼也不輕鬆。偶爾要是碰到對方剛好在午睡的情況,就只好改天再來拜訪了。
「抱歉,足足兩個月放着你們不管。不過也沒辦法,因爲我們去了軍國一趟。」
「那,我走了喔!」
「掃除完畢之後纔有飯喫!」
莉紗探頭望向鍛造場,發現路克正削着樸木、專注地製作刀鞘。看來是在爲昨晚打好的那把刀做鞘吧。
途中,她遇到一位認識的婦人。
莉紗叫掃完屋頂上火山灰的路克到外面擦過日用品之後,再請他把那些東西搬進來,她自己則在這段時間準備簡單的餐點。只見她切好附近農家贈送的食材,並拿出從灰幕森林採集的葉子煮茶。
就這樣——
「對,你說的沒錯!就是滿滿的灰塵!」
長期以來,莉紗一直在等候機會。
終於遇到可以出手的好機會了,絕不可能放過。
「我要徹底而完美地打掃每個角落!」
弄完之後,將這些東西一一排到桌上。
「花店要把受損的花處理掉,所以我就接收了。因爲節儉習慣了,不小心拿了太多。你要不要分一點?」
這是今天最後的掃除工作。
「…………我要喫飯。」
在這段時間裏,『莉莎』工坊一直放空城,加上回到都市之後也沒怎麼休息,馬上又開始致力於鍛造作業。天旋地轉的忙碌生活就這樣持續下來。
「這一趟很辛苦呢。馬車有夠晃、屁股好痛、頭好暈、被刺客襲擊、又得不到軍國聖劍師認可,還得熬夜鍛刀;結果根本沒有喫到肉……沒有喫到肉啊。」
首先,莉紗要路克把鍛造場屋頂上的火山灰全給掃下來。他以遲鈍的動作爬着梯子,來到屋頂上,並用掃把掃下火山灰。如霧氣般在空中飛舞的火山灰,應該會被吹送在七號街的清風給帶走吧。
「所以我要大掃除!」
「﹒﹒﹒﹒﹒﹒﹒﹒﹒」
然而,尤英一刀斬斷了亞里亞的決心。
「來用餐兼休息吧。」
與軍國技術交流——路克以鍛造師的身分受邀,而身爲徒弟的自己也理所當然地跟着去了。在去程上,她受靈體濃度低落、以及隨之而來的體力消耗和暈車所困;途中遭到名爲希爾妲˙柯文迪許等刺客偷襲;在異國連和夏洛特等人敘舊的時間都沒有,就埋頭於鍛造之中;參加大規模的短兵戰,在戰鬥纔剛結束後又馬上像當場折返般慌忙地離開軍國,拖着累癱了的身子回到獨立交易市來。
「瑟希莉˙坎貝爾說身爲魔劍的你是一位市民,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我覺得身爲一個守護都市的人,或許可以給你一些幫助……才那樣問的。我太沒神經了,請你原諒。」
原來得先從這點開始解決啊!
兩塊墓碑在莉紗面前並立着。
「請容我全力否認這一點。我並不是居心不良、不安好心地在與亞里亞小姐相處。今天我是爲了賠罪纔來這裏的,說我們交往根本是誤解、無憑無據,就算萬一也不可能。我根本配不上亞里亞——」
「不,我跟亞里亞小姐不是那種關係。」
莉紗悄悄在心中這麼說,離開了鍛造場。
對魔劍亞里亞來說,尤英˙班傑明真的是個非常難搞的存在。
莉紗就這樣往都市深處前進,最後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七號街是由市政府管理的農業地區,以公開招募的方式僱用人員,透過農家的形式提供這些人工作和房舍給他們居住。這是初代哈斯曼在開拓都市的時候最先採用的方法,到現在還是依照慣例持續採用。
「果、果然看起來像——」
填飽肚子之後,莉紗着手清洗衣物,路克則把自己關在鍛造場裏整理和保養工具。兩人分配好工作,一一完成掃除工程。
她來到石造民家並排的居住區,快步穿過小巷,迴避人潮衆多的商店街並繼續前進。雖然從經過的麪包店飄出來的香氣很吸引人,但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走過去;接着在信仰祈禱契約的修道院和並列的學校前停下腳步,稍微傾聽了一下從中傳出的孩子們歌聲,待滿足了之後又邁開腳步——
我爲什麼要示弱啊,平常不都會發誓嗎?
就算是纔剛起牀而反應遲鈍的路克,也不禁失落地嘆了口氣。
…………幾天後,帕蒂鄭重地拖着雷吉那多來道歉。
過了中午時分沒多久,掃除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了。
不過,鍛造作業在昨天完成一把刀之後,總算告一段落。
「要!請務必分我一些!」
擦拭着髒污的莉紗對着墓碑說道:
對原本就愛乾淨的她來說,現狀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取到小空水桶裏的水相當冰冷,莉紗一邊發着抖,一邊弄溼抹布,先拍掉堆積在墓碑上的沙土之後,就開始細心地擦拭起來。
於是呢——
這裏是六號街的公墓。
莉紗的老闆很難醒,基本上,在剛起牀時總會覺得很痛苦而不發一語。
早上,把主人叫起牀的莉紗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〡我要打掃!」
身爲老闆的他停下手邊的作業。
「知道了,你去吧!」
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真可謂驚濤駭浪。
「那些花是怎麼回事啊?怎麼這麼多?」
幸好不久之後就找到了。
「呃……」
這纔是名爲亞里亞的魔劍。
——沒錯,我不會認輸。
「回收廢鐵的時間還早啊?」
2
『BasilAinsworth』
「讓你們久等了。」
雷吉那多這麼說:
莉紗瞞着路克,偷偷來到他父親和青梅竹馬墓前清掃墓地的事情,其實已經做了好一陣子了。畢竟主人對這種事情很不注意,就算不是這樣,她還是認爲來打掃他們的墓碑是自己應盡的義務——於是乎,像這樣來了幾次之後,莉紗便養成習慣了。
能來到這座城市,真是太好了。
——我並沒有說謊喲!
莉紗滔滔不絕地述說這次旅行的經歷。
她總是會定期造訪此處,打掃墓地,並且報告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對於不知怎麼向神祈禱的莉紗來說,那是屬於她個人的掃墓方式。
「……真的、真的很辛苦唷!」
平常總是帶着笑臉作報告的,但今天卻有比較特殊的話題要講。
「路克他……」
聲音卡在喉嚨裏。
光是回想起來,就有種非常抱歉和悔恨的情緒翻湧上來。
——莉紗,振作點啊!
必須把路克的意思,傳達給他所重視的人們。
沒做好這件事情,今天的掃除就不算完成。
「路克他正消耗着自己的性命奮戰着。」
這句話的意義一如字面所述。
每次使用莉紗的『魔劍精製』能力,就會消耗她的血肉,同時耗損術者的靈魂。
這樣的影響已經顯現在路克身上了。他的視力漸漸變差,總有一天會失明。如果今後仍要繼續使用這項能力,應該會更嚴重地侵蝕他的身體吧。至少他本人已經感覺到這種預兆了。
「我覺得我該阻止他。」
雖然如此認爲……
但路克還是這麼說了:
『我有許多想要守護的東西。莉紗,你也是其中之一。』
『拜託,今後也讓我有所失去吧!』
什麼嘛,莉紗苦笑。原來根本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啊!
——啊,糟糕了。
隔着莉紗的肩膀,路克凝視着墓碑。
看到莉紗露出滿臉笑容說「我不要」地反抗,路克也只能苦笑。當他轉頭面對前方時,口中低喃的話語令莉紗印象格外深刻。
他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情過來的呢?
「你不做些什麼嗎?比方親手掃墓之類……」
「這麼一來,今天的掃除工作就結束了,辛苦了!」
因爲有莉莎的血肉,現在才能活着的罪惡感。
「真的很任性又亂來咧。」
有點羨慕,但莉紗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莉紗驚訝得大叫,因爲她已經儘可能地不讓路克察覺了。
莉紗沒有漏聽這句話。換句話說……路克也常常來這裏囉?
莉紗知道這件事,而路克想必也知道莉紗已經明白此事。
莉紗的背部被冷汗濡溼。
——不過,得傳達給他們纔行。
「因爲我已經沒問題了。」
「你也一樣……啊,對了,我之前就想說了,從今天起你可以睡在主屋裏。你抱怨過灌進來的風很冷吧?過去真是抱歉了。」
「不管我什麼時候來,這裏都沒什麼灰塵,當然會發現。」
「那我從今晚就到主屋睡,不準夜襲我唷!」
確認墓碑已經大致清理乾淨之後,莉紗將從婦人手中拿來的花朵分成兩束,分別放在兩人的墓前。白色的花瓣隨風搖曳着。
「我看你還是睡在鍛造場吧!」
這就是莉紗『祈禱』的方式。
「路克是變態!巨乳控!」
爲了緩和這些情緒,爲了獲得救贖,所以纔來清掃墓碑——莉紗當然沒有這個意思。然而看在他人眼裏,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莉紗微笑着跟在路克身後。
「請你原諒他。」
「他還說我們今後要同生共死。」
就像自己『祈禱』的方式是清掃墓地、報告日常的狀況。
「掃除完畢了嗎?」
「是嗎?那我們回去吧!」
回憶的內容愈來愈詭異了。
路克一副「這不是廢話嗎?」似地嘆了口氣。
還有自己的能力會減損路克靈魂的罪惡感。
心臟差點從莉紗的嘴裏跳出來。
「很抱歉,我不會阻止他,因爲我是他的徒弟。我認爲身爲徒弟的我,當然該跟路克一起守住讓他情願那樣犧牲也要守護的事物。我會成爲他的眼睛。」
「……莉紗,這段時間謝謝你了。我想莉莎和老爸都會很開心的。」
「路克有喜歡的對象了。」
「每次都藉口要出外冒險,拖着我到處跑。只要發現好像有危險的地方,就會眼睛一亮地一股腦兒衝進去,害得陪着她的我每次都差點沒命……這不是開玩笑唷!你知道『爪痕』吧?我有過差點從那裏摔下去的經驗,老實說那次真的嚇哭了。」
與珍重的他肩並肩走着。
因爲那個人愛上了除了你以外的女性。
「你別怕成那樣啦,我又不會罵你。而且,你不是隻有今天來這裏吧?平常總會找空檔過來,是不是?」
不過……
路克不希望徒弟聽到自己的聲音。
「讓他們看到我就很足夠了吧?我每次都是這樣。」
回答只有這樣。
當莉紗「咦?」地睜大眼睛時,路克已經旋踵離去了。
「然後又說想要加入騎士團,我被強迫陪她練習了好幾次。因爲她強得不像話,每次我都被她拿走了半條命。比起『揮砍』,那傢伙更擅長『突刺』,會用木劍劍尖精準地往要害刺過來。要是給她刺中側腹,一定會反胃吐出來。你試着想像這種痛苦吧!」
內容雖然有點……不過因爲本人正眯着眼睛說道,所以應該算是美好的回憶吧,大概吧。
他從三年前就持續作着惡夢。他不想讓莉紗聽到自己呻吟的聲音,才把莉紗的睡牀移到鍛造場。
當然不可能會有回應。
戒慎恐懼地回過頭去,剛剛提到的青年就站在那裏。
「那傢伙拿出老爸鍛造的直刀時,我真的覺得自己死定了。」
「是啊,這麼一說確實是……不過,兩個人完全不同。莉莎是莉莎,瑟希莉是瑟希莉。」
——你真的很愛她啊!
這是得以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應盡的義務。
——我們還真像呢!
莉紗追着路克的背影而去。
——謝謝你告訴我有關莉莎小姐的事情。
雖然莉紗不清楚,但她卻靜靜地傾聽路克開始訴說的話語,一句也不打算漏掉。
——不管什麼時候來?
「不,這個……我不是刻意隱瞞你的……只是直覺地認爲,如果我來給莉莎小姐或路克的父親掃墓,可能會被你討厭吧……可是又想說他們是生前照顧過你的人,好歹要來打掃一下……」
她用手指撫摸刻在墓碑上頭,因爲過了三年而逐漸斑駁的人名,低頭說了聲「拜託兩位了」。
纔不要。
但莉紗還是足足等了幾十秒後,才接續說:
她唐突地想起自己忘了報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與路克一起努力活過、在這裏報告從莉莎手中借來的生活、儘可能地傳遞與路克共享的所有事情和情感。
——莉莎小姐,你看到了嗎?
莉紗偶爾會思考,像這樣頻繁地過來進行報告,時而還會低頭請託的行爲,真的有意義嗎?說不定自己只是想逃避各式各樣的罪惡感,所以才做出這種事情。
「我會用這種方式償還給我的左眼……請兩位保佑這樣的路克和我。」
不過,這裏不是應該哭泣的場面,所以莉紗硬是忍了下來。
——請收下吧!
話說她會睡在鍛造場,也是路克那麼指示的關係。最開始的時候還會因爲被疏遠而挺落寞的——但她馬上就發現了真正的原因所在。
「是,剛弄完。」
她從眼瞼上觸摸自己的左眼。
承受着有些冰冷的寒風,路克小聲說着。
莉紗又嚇得睜大了眼睛。
『我們要同生共死。』
「……莉莎是個任性又亂來的女孩。」
就這樣,莉紗有好一段時間都垂首不動。
莉紗注視着他的側臉,心中想着:
「你在亂說些什麼?」
路克『祈禱』的方式就是像這樣來墓碑前露個臉吧!
莉紗重新面向莉莎˙奧克伍德的墓碑,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之後纔開始述說:
就像自己瞞着路克過來一樣,路克也瞞着自己過來。
「你又說出這種會招來誤解的話……」
「我纔沒有那種噁心的嗜好。」
「……你不是說了嗎?」路克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今天要徹底掃除,所以我纔來這裏啊。」
「你、你發現了c-o」
結果一來就看到你,他接着說完。
「爲、爲什麼?」
她「呵呵」地笑了。
語畢,路克轉頭看着莉紗。
「那是他就算賭上性命也想保護的對象。雖然他因爲很愚蠢的理由隱瞞着自己的心意,不過我不會讓他那麼做的,我一定會讓他們的戀情開花結果……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剛剛雖然說請你保佑我們……不過關於這件事情,還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囉?」
即使如此也太乾脆了吧?莉紗儘管傻眼,還是大概能理解。
雖然只有這樣,但莉紗卻察覺接下去的話語。
「……我可以問你原因嗎?」
莉紗垂下眼簾,以一句「所以……」起頭。
「他說『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爲了這個,請讓他有所失去。」
「總覺得莉莎小姐有點像瑟希莉小姐呢!」
我們正確實地往前邁進唷!
『我再也不會爲惡夢所困。』
「…………啊,對了。」
「……說的也是呢,畢竟路克喜歡大的。」
「莉莎小姐,這件事情請你專注地聽好唷!」
她心想可能會哭出來,因爲想道謝的是自己啊!
「直刀啊……」
花上一整天時間的大掃除,總算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