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轉變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4.3萬 字
『莉紗,我要你鍛刀。』
莉紗歪了歪頭。
——我不是一直都跟路克一起鍛刀嗎?
但是,身爲老闆的路克卻搖了搖頭,表示不是這樣。
『我是指我當下手,由你取而代之地來主控看看。』
所謂的下手,是指聽從主控的指示揮動向錘——一種用來敲打鐵塊的長柄鐵錘,使之延展。那是一種非常需要體力的工作,平常都是由身爲徒弟的莉紗負責。
另一方面,所謂的主控,不用說,就是負責最主要鍛造工作的刀匠。從作業初期就必須預測刀子完成的形態,並且要在計算過燒入工作造成的弧度的情況下,進行鍛造工作。如果不具備想像力、技術和經驗,是無法勝任這項工作的。
所以,當路克要莉紗做這樣的工作時,她會感到驚訝白然不在話下。
——不不不不不可能的啦!
『並非不可能,你已經完全掌握鍛造流程了吧?』
畢竟莉紗也不是白白當了三年的徒弟,路克這話確實沒錯。
——爲、爲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一點也不突然,其實我從以前就在評估時機了。考慮到今後的狀況,提升徒弟的技術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不過,怎麼可以讓我有樣學樣地去做鍛造師的工作……
『有樣學樣?別說笑了,你可是鍛造師的徒弟耶。』
『研磨刀身的方法,還有刀鞘的製造方法,我都會從頭一一教起。好了,你就認了吧!』
接着路克要跟瑟希莉到同盟列國一趟。
在那期間,莉紗則留在都市的鍛造工坊『莉莎』裏,除了負責看家的工作之外,還被命令要在主人回來之前做好前置工作。路克等人會在二國一市會議開始之前趕回。
莉紗心裏覺得很不是滋味。除了只有自己被留下來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路克的盤算太過明顯,讓她覺得很不開心。
——路克在準備『備胎』。
莉紗不禁「哇」一聲閉上眼睛。
「潔諾比陛下……?」
「我則是負責照顧潔諾比陛下的起居。」夏洛特這麼說道。
然而到會議召開的前一天,還是不見路克歸來。
——話說回來,這還是太胡鬧了。
接下來要思考的是要打什麼樣的刀?刀身的厚度、全長、寬度、弧度、在中子上打出的眼釘洞位置等等,莉紗一邊拿着樹枝在地面上勾勒出等比大小的圖案,一邊反覆地想像着。她利用處理日常雜務的空檔,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模擬。
「我認識雨果先生。」
別名『少女工』——
路克認爲,如果在與霍爾凡尼爾大戰之前鍛造聖劍的工作沒有趕上;或者儘管還沒死,卻已經無法好好進行鍛造工作的時候,必須要有個人能夠代替自己。一定是這樣。
——怎、怎麼了嗎?
她是與瑟希莉熟識的都市公務員——在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似乎也會到案發現場擔任後方支援工作,但平常是以事務性質和治療傷患等相關工作爲主的非戰鬥成員。
「可是我聽說帝政同盟國退出委員會了。」
首先,她先把加熱過的玉鋼敲平,延展成薄片狀的『水挫』。接着,把這些鋼片細細地切開,因應用途進行『選別』爲『軟鐵』和『硬鐵』的動作。之後的作業就是製作皮鐵和芯鐵等,也就是所謂的『積重』與『鍛造』,而這些都是需要下手才能進行的工作,所以前置作業到這裏便告一段落了。只花了一天就完成。
——說來說去,我也是鍛造工坊的一個小分子嘛。
「不過,陛下說服了幹部們呀。我是來當潔諾比陛下護衛的。」這是多莉斯說的。
與他相較之下,另一方的少女反而是最近才碰過面的對象。少女有着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髮,以及一雙美麗的圓眼。桃色的禮服包裹着與莉紗沒有多大差別的嬌小身軀,柳眉倒豎的她正對着眼前的男性,堂堂開罵。
「好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他信賴徒弟的表徵。
既然決定過來了,莉紗在今天早上還特地仔細地洗過臉,用梳子梳好頭髮,換上之前路克買給她的外出服,用心打理一番……結果剛抵達就碰壁了。只見莉紗左顧右盼地巡視周遭,不知該如何是好。
軍國之前曾經與帝政同盟國展開過一場『爭奪霍爾凡尼爾戰權力的短兵戰』,並在該國派出的人外兵器之下喫了敗仗。那段記憶除了是屈辱之外什麼也不是。潔諾比爲了取回國家的威信,所以才用這種親自現身的方式,表明軍國目前的態度。
所以,路克纔想準備『備胎』。
2
最近的一次造訪,已經是發生夏洛特˙費洛比西爾那個案子——也就是夏天的事情了。因爲不曉得該怎麼辦,所以莉紗在進入市公所後就在大廳裹足不前。那裏的人潮其實相當擁擠,跑來提出某些申請的市民,還有爲了繁忙的業務奔走的公務員們充斥整個空間。在這忙碌的氣氛之中,不會有人特地去關心茫然佇立的少女。
莉紗沒有說明理由,就把自己希望能到市長室拜訪的主旨傳達給帕蒂。不瞭解霍爾凡尼爾和鍛造師相關事情的帕蒂,只覺得鍛造工坊『莉莎』是『手藝很好的鍛造工坊』罷了。所以當身爲一般市民的莉紗並沒有經過櫃檯申請,就直接說要拜訪市長的時候,讓帕蒂很是驚訝。
或許莉紗這樣的感想表現在臉上了吧,一邊的潔諾比又笑着說道:
「但他們現在不就失蹤了嗎Do朕的疑問點是——」
不過,一國之主親自前來與會這種事情可是前所未聞啊,真可謂無謀至極。
「哎呀呀,這不是莉紗嗎?」
想親手鍛造一把刀這種念頭,至今莉紗連作夢也沒想過。自己總是擔任主控的助手,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但是很不湊巧地,一旦機會來臨,內心卻產生了興奮激昂的情緒。
儘管處於寒氣強烈的季節,但獨立交易市裏的活力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市中心的大道上充斥着人們的活力與熱度。昏暗的天色加上冬季日照本身就較弱的關係,整個街道呈現帶點灰色的面貌。
由自己製作、刻上自己名字的刀,還真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
「真是傷腦筋……」
一個是一頭銀髮、戴着銀框眼鏡的軍服男子——軍國軍師亞維˙艾文。
然後,潔諾比直到剛纔拚命罵人的模樣彷彿是假象一樣,只見她整張臉亮了起來。
潔諾比用彈起來般的動作從沙發上起身,接着以類似衝撞的態勢飛撲抱住莉紗。
這一天,她獨自拜訪了三號街的市公所。
「是、這樣啊……?」
其實,狀況更加的急迫。
帕蒂雖然在離去之際還是覺得有點在意,但莉紗卻笑眯眯地目送她,直到她轉過走廊的轉角並且看不見身影之後,都還在原地等着。
「既然一度被瞧扁了,就一定得扳回一成。」
還有以女僕裝包裹全身的金髮少女——夏洛特˙費洛比西爾。
「說到這個,剛剛我在都市外面好像看到某國的軍隊。」
再來是同樣穿着軍服、有着小麥色肌膚的女性——多莉斯。
總覺得這種做法帶着幾分瑟希莉的風格。
「我是反對過的,嗯。」亞維如是說。
「之前不也有惡魔契約的事件嗎?」
「怎麼可能?大陸法委員會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吧。」
莉紗見過那位男性,他是獨立交易市的現任市長雨果˙哈斯曼。從夏天以來應該有半年沒見了吧,沒想到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看起來蒼老了那麼多。
「放心吧,我等帶了相當數量的軍隊過來。不過,因爲這兒是中立都市,所以朕讓他們在外頭待命。在前來獨立交易市一路上的旅途之中都相安無事,這三人也會隨時陪伴在朕的身旁。」
在摸索有關各式各樣刀的形象時,她不經意地感受到內心湧現出的某種情感。
——自己竟然覺得有趣起來了……
雖然住在這獨立交易市已經有三年之久,但實際上莉紗拜訪市公所的次數屈指可數。平常路克交辦她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在城市裏東奔西走的工作,而身爲徒弟的她也不被允許同行參加那場會議——除了某一次以外。
「我從剛剛就說明過很多次了,我也覺得很困惑。都市這邊已經派出好幾名自衛騎士團團員前往,現在只能等待他們的消息——」
「啊,沒問題的,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幫我。」
每當使用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時,就會削減施術者的靈魂,而消耗靈魂的現象又確實地侵蝕着路克的身體,最近似乎已對視力造成了若干影響,會導致一般日常生活作息出現障礙的日子大概也不遠了——身爲徒弟的莉紗只知道這些。
「在對這塊大陸而言如此重要的關頭上,身爲王的人若不親自出動,更待何時?在會議上就看朕給那些帝政同盟國的鬼畜傢伙們一些顏色瞧瞧。」
「這倒是無妨……」
至目前爲止,莉紗一直都滿足於擔任路克助手的工作。對她而言,就算說這是她有生以來首度出現的衝動也一點不爲過,跟想要做料理的衝動不太一樣。
正扯着嗓門爭執的是一名貴族少女和穿着正式服裝的成年男性。兩人隔着接待用的桌子,少女從沙發上挺出身子大聲怒吼,男性則一副被對方的氣勢壓制住似的深深坐在沙發上,不斷辯解。
「莉紗!這不是莉紗嘛!」
「﹒﹒﹒﹒﹒﹒﹒﹒﹒﹒」
不過,自己畢竟是他的徒弟,到頭來仍舊沒有辦法違逆他。
莉紗無計可施,只好打開門探頭窺視。
「這代表了我等軍國就是這麼認真啊,莉紗。」
「所以朕問你,瑟希莉還沒有回來是怎麼回事?」
莉紗看到自己認識的對象後,總算放心了下來。
莉紗十分興奮,等不及主人返家了。
「沒錯,朕來了。」
爲了在他有什麼萬一時也可以因應狀況,所以要儘快將鍛造技術傳授給莉紗。
「明天的會議會討論些什麼內容呢?」
想到後來,她發現一件有點困擾的事情。
「請問——」
送走路克之後,莉紗開始進行一個人也可以做得到的準備。
明天就是二國一市會議了,市內部署了比平常更多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雖然並未告知詳細內容,但人們事先就知道這是一場聚集了各國代表的重要會議,所以在活力十足的氣氛之中,也夾帶了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息。
潔諾比說了句「不過」之後,表情一沉。
……接着戰戰兢兢地睜開單眼。
每一個都是莉紗曾經見過的人。看樣子這些人也是因爲即將召開的二國一市會議,於是跟着潔諾比一起來到這兒。
——啊啊,帕蒂小姐不知情啊!
一旦開始看家才第二天而已,莉紗就已經期待着路克歸來了。一開始明明不太願意,但現在她強烈地希望能夠快點開始鍛刀。
「終於要開戰了嗎?像四十四年前那樣。」
重新面向市長室的門扉時,突然聽見裏頭傳出了某種像是咆哮的聲音。
「爲什麼答應他們去呢.同盟列國本身不就在敵陣之中嗎?」
看樣子包括潔諾比在內,來自軍國的拜訪者總共有四個人。
一位經過的職員向莉紗攀談。那是位戴着厚厚的眼鏡、頂了一頭栗子色短髮的女性。
莉紗以眼角餘光瞄着雖然熱鬧、卻帶着不安與困惑的街景——
少女的頭上戴着一頂小小的王冠,那是身爲軍國最高負責人『總席』的證明。
潔諾比的眼中閃爍着強而有力的光芒。
就算少女工「咯咯」地笑着,莉紗仍默不作聲。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打招呼?」
市長室內的人口密度相當不得了。
『少女工』潔諾比˙Q˙藍徹斯特並沒有漏聽了莉紗發出的小小聲音。她的罵聲忽然吞了回去,接着回頭一看,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
「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瑟希莉出差去了,不在唷。」
她不願意去想像路克死亡、或者瀕臨死亡的狀態。她一點也不希望路克準備這種『備胎』。
帕蒂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帶莉紗來到市長室前面。
帕蒂˙鮑德溫帶着笑容回了一聲「午安呀」。
「帕蒂小姐,午安!」
「騎士團的人甚至還來講解避難路線耶,該不會……」
「關於這一點我剛剛也說過了,因爲那個小國家到現在還未納入帝國統治之下啊!」
然而,莉紗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雖然人們依稀感覺到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但是卻對關鍵的『某件大事』沒什麼現實感。確實,過去那場大戰本身就是地獄;但另一方面,四十四年的時間又讓人們對戰爭的記憶變得模糊。所以儘管大家都會小聲地講着八卦,但在感受上也的確沒有嘴上講的那麼實際。
她悄悄地看向陪同少女工前來的那三位,只見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好、好久不見了,潔諾比陛下。」莉紗隔着少女王的肩膀環顧室內。「各位也是。」
「可是……」
「……等,咦咦咦?連潔諾比陛下也來了?」
潔諾比莞爾一笑,挺着胸說道:
「雖然朕意氣風發地來到了都市,但最重要的瑟希莉和鍛造師卻不在這裏。聽說連亞里亞和尤英都失蹤了。」
沒錯,這就是獨立交易市必須面對的問題。
路克等人爲了拜訪初代哈斯曼的老家,而踏上了前往同盟列國的旅途;但是就連到了會議召開目前一天的今日,他們還是沒有回來。雖然他們說在會議召開當天之前會抵達,或許現在正快馬加鞭着趕回也說不定——不過,還是太慢了點。
該不會路克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吧?
潔諾比以嚴厲的眼神看向雨果。
「那兩人可是比大陸國家中任何一個人都更該保護好的存在啊!」
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靜靜地反駁:
「如果老是把他們關在鳥籠裏頭,是無法達到聖劍的境界的。」
「要先有命纔能有東西吧!而且,他們的性命比聖劍還重要!」
「這是路克和瑟希莉自己決定的事情。不管是決定要挺身迎戰還是躲起來,要前進或者退後,全都依循着他們自身的意志,這不是局外人能夠插嘴的事情。」
「如果他們出了什麼意外,我會負責。」
到剛纔爲止都保持緘默、靜觀事情發展的男人發言了。
從方纔起,就算不去特別留意,男人那岩石般的巨大身軀也會主動進入視覺角落。
——是漢尼巴爾。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他雙手抱胸,站在雨果的背後俯視着潔諾比。
「能不能請陛下就到此打住?」
「……你要怎麼負責?該不會要說什麼拿你的腦袋來賠罪吧?這種做法根本不算負責。」
「就讓我成爲惡魔,與霍爾凡尼爾戰個兩敗俱傷吧!」
潔諾比瞠目結舌。
「既然如此——」
「請兩位安心,那些酸溜溜的挖苦話語,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莉紗並不是沒有想過,讓堂堂一國之主住在這麼狹小的主屋裏並不妥當,但潔諾比本人卻很開心的樣子,於是她也就不多追究了。反正莉紗自己也鮮少有機會像這樣,與同性的友人們熱熱鬧鬧地一起過夜,所以她也很開心。尤其最近她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家,對她來說更是好事一樁。
「我可一點也不冷靜呢!」
「呃……你還好嗎?」
「沒錯,我們比誰都清楚瑟希莉他們的本事,再加上尤英也會保護他們啊。」
雖然現在的與會人士跟那時相比,已經有幾位成員替換過了,但想必在明天的會議上,還是難以避免遭人毀謗吧。帝政同盟國那一掛人肯定會出言攻擊莉紗。
想過之後,由自己做出決定。
漢尼巴爾一副開玩笑似的這麼補充,但他說的內容可不是說笑就能帶過去的。
他們至今爲止就是採用這種做法,讓路克和自己能夠自由地生活。
『這身體還真是貧乏啊。』
不過,所謂的不安卻總是找到空檔鑽進心底。在做家事做到一半小憩片刻的時候、保養鍛造工具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用餐的時候、在靜悄悄的主屋裏睡覺的時候——那玩意兒總是出現在自己身後。
「潔諾比陛下,現在就先相信他們吧。」
潔諾比把因爲被摸頭而差點掉下去的王冠調整回原本的位置,皺了皺眉。因爲她發現了正在微笑的莉紗。
昨天依照潔諾比、多莉斯、夏洛特三人的希望,讓她們住在工坊『莉莎』的主屋裏。而被少女王以一句「我們有女性的話題要聊」給趕了出來的亞維,則另外準備了旅店讓他過夜。
總是仰仗他做出判斷的路克不在這裏,現在只有自己。
莉紗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們是真的在替自己擔心。
不過,莉紗卻也很不合時宜地接受他的說法,畢竟漢尼巴爾看起來真的很強悍。
「……你應該不至於不知道,路克至今爲止都沒有帶着你與會的理由吧?」
漢尼巴爾「唔」地低吟一聲,彷彿很慎重地選擇着說詞般開口道:
「我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因爲我在參加那場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時,曾與它正面衝突過,那時它在我面前說出了我的死亡咒文……我變身而成的惡魔想必相當不得了唷?就算對手是霍爾凡尼爾,也不會屈居下風吧。」
而是爲了傳達這句話,憑着自己的意志過來的。
以後,路克就再也沒有帶莉紗與會過,而莉紗也避免靠近市公所。
到了今天早晨的天明時分,果然還是沒收到路克一行回來的消息。莉紗把睡眠不足的潔諾比等人送到市公所之後,正打算自己在會議開始之前找個地方補眠一下時,沒想到就被漢尼巴爾給叫了過去。
把身爲惡魔的自己看得很卑微,只會一股勁兒地看路克臉色的那段時光。
晚上也是四個人肩並着肩,半開玩笑似的互相搶奪爲數不多的寢具,然後嬉鬧着入睡。
漢尼巴爾接續着雨果的話說道:
——總覺得軍國這羣人是很有人情味的人們呢!
莉紗帶着苦笑說道。她說的是事實。
莉紗露出微笑。雖然潔諾比那麼激動,但也是因爲她真的擔心路克和瑟希莉等人的安危所致。軍國的另外三人則是充分理解到這一點,纔會默默地守候着那樣發脾氣的她。
一如所料,雨果和漢尼巴爾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兩個人都用很嚴肅的表情看着莉紗。潔諾比等人暗暗抽了口氣的微小動靜,透過氣氛傳了過來。
很不巧地,隔天也是個大陰天。
漢尼巴爾似乎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兩位或許忘記了……」
「我會代替路克出席明天的會議。」
漢尼巴爾顯得有點苦悶地說:
『骯髒的惡魔,一切都是你害的。』
現在面前這兩人的眼神,並沒有因憎恨而顯得昏暗渾濁,反而是真心擔憂着自己。
「啊、嗯。」
空氣顯得相當寒冷,就算肩上披着外套,寒風也會從衣服的縫隙間鑽入,冷徹肌膚。
就會落得孤獨的下場。
在早晨與中午之間的時間帶。
「咦?」
兩人正並肩站在市公所的正面大門口。
『如果路克真的就這樣再也沒回來了呢?』
當然,莉紗相信他和瑟希莉等人,他們一定會回來。
——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說是有必須兩人私下談談的事情。
夏洛特和多莉斯一副「好乖好乖」的模樣,摸了摸不情不願點頭稱是的軍國最高權力者的頭。雖然少女工噘着嘴說:「不要把朕當小孩子!」但還是任憑兩人摸着。看到三人這般互動的亞維,顯得極爲無奈地聳了聳肩。
「……知道了,朕就不再出口乾預吧。畢竟鍛造師等人的事情,也牽涉到獨立交易市本身的問題。」
她並不是被人傳喚了纔來到這裏。
所以,她現在纔要挺身而戰。
莉紗沒有跟這兩人講過幾次話,畢竟他們兩位並不會主動跟莉紗接觸。尤其是漢尼巴爾˙昆薩,他可是莉莎˙奧克伍德的養父;莉紗甚至曾經想過,也許他心底其實憎恨着害他的養女喪命、而且完全沒有繼承到養女的記憶,徒留相似外表的自己。
「你說什麼……」
「啊,不、不是那樣的喔!潔諾比陛下等人一直在跟我討論今日會議的相關事項,那個、嗚,雖然現、現在我是這副邋遢的模樣,但只要會議一開始,我就能變得非常可靠唷!別因爲我的模樣而誤解!」
——我應該是誤會了吧!
「如果我說我不擔心,那當然是騙人的囉。」
不過現在在這裏的,並不是三年前的自己。
還露出一副好像看到不同人似的眼神。
現在,名爲莉紗的惡魔可以做到的事情。
儘管他說了這麼多,潔諾比似乎還是無法接受,緊抿着嘴脣。
不會隨便地插嘴,只是靜靜地守候。莉紗覺得重點就在這裏。
在大門口茫然地望着熙來攘往的人潮,莉紗不時地窺探隔壁的狀況。明明就是漢尼巴爾自己找莉紗來的,但他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面露難色,抿着嘴不發一語。
「兩位說的確實沒錯。」
莉紗當然沒有忘記。三年前,她曾經因爲要拜見各國代表,同時也爲了展現『魔劍精製』的能力,而與路克一同參加過會議。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可以這麼冷靜c"o」
「是的……昨晚潔諾比陛下說什麼都不肯讓我睡。」
莉紗也在一旁猛眨眼。
她就會變成一個人。
連護衛和女僕都出言勸諫,潔諾比不禁嘟起了嘴。
所以——
多莉斯和夏洛特分別把手放在她的左右兩肩上。
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短短的幾天,但莉紗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路克分開這麼久。從她出生之後,就隨時陪伴在路克的身邊,並且爲了能夠派上用場而努力着。這麼做甚至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啊,不不不,不是這樣,我不是要問這個……你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嗎?」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請兩位讓我出席。」
莉紗「呼啊啊」地眼角噙淚,打了個大呵欠。
『我們失去了寶貴的鍛造師呢。小鬼,你要怎麼負責?你說啊!』
「莉紗,你不擔心嗎?鍛造師是你的老闆,瑟希莉和亞里亞則是你的朋友。在這羣人裏頭,你是最有資格慌亂的人耶?」
但是,路克還沒有回來。
『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裏無微不至地呵護着,他們也不會有所成長。』
3
「我有義務代替路克,在會議上陳述鍛造師所要表達的意見。」
所以她絕對不會讓步。
「你應該還記得,路克帶着你一同與會的那一次,你們究竟承受了多少批判吧?」
莉紗回頭看向雨果和漢尼巴爾。
所以,莉紗絞盡了小小腦袋中的所有能力,去想出因爲她是惡魔、因爲她是莉紗,因此才能夠做到的事情有哪些。
「呃,請問……您有話要說是嗎?」
隔壁的大漢則笑着說:「我纔沒擔心這個哩!」
莉紗點了點頭,筆直地凝視着雨果和漢尼巴爾的臉。兩人看到她堅定的視線,都不禁眨了眨眼。
「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的頭號徒弟。」
「﹒﹒﹒﹒﹒」
『跟巴吉爾˙恩斯華滋的價值無法相提並論嘛。』
「就像軍國表示自己是認真的一樣,我也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同樣是認真的。我們之所以讓路克他們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並不是出於放任,而是如果不這麼做,他們就不會往前邁進。誠如雨果所說,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裏無微不至地呵護着,他們也不會有所成長。」
「一定會讓你覺得很不好受。」
『原來你就是那邊那個死小鬼拿自己的馬子當祭品,所生出的惡魔啊?』
當時各國代表們連成一氣,對莉紗拋出了各式各樣激進的毀謗中傷。
這實在不是可以靜下來的狀況,她不可能做得到。
如果還是三年前的自己,肯定會有更不一樣的結果。想必會因爲主人沒有歸來而難看地慌了手腳,害怕外面的世界;一邊顫抖着,一邊只是把自己關在工坊裏頭而已。
過去路克曾經告訴過莉紗,在整座大陸的武人之中,就屬漢尼巴爾昆薩的名聲最爲響亮,畢竟他是從代理契約戰爭的最前線存活下來的猛者。如果這樣的他化身爲惡魔,就算摒除玩笑成分,也或許真有可能和霍爾凡尼爾抗衡。
「儘管如此,我也覺得現在不是該慌張失措的時候。我沒辦法去迎接路克。如果路克和瑟希莉遇到什麼危險的事情,我也沒有拯救他們的力量……然而這並不代表我什麼都做不到,我應該也有我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因爲現在路克不在這裏,才更有必須由我去完成的工作存在。」
莉紗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雖然由他人看來,或許這只是微不足道的自尊;但也是三年前的莉紗絕對不會有的、身爲一個人所抱持的矜持。
面向大馬路的市公所前面很早就熱鬧起來了。雖然市民們已被告知今天將舉行重要會議的消息,就算如此,來往於街上的人流卻與平時無異。
「想睡覺嗎?」
莉紗纔剛茫然地低聲說完,就赫然驚覺事情不對,趕忙出言辯解:
漢尼巴爾的樣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跟他那充滿壓迫性的風貌完全不搭。
他的視線也沒有朝着莉紗,而是望着遠方。
莉紗儘管有點狐疑地微微歪着頭,但還是答道:
「是,託各位的福,我活得非常愉快。」
「死小—〡路克有好好照顧你嗎?」
「他非常照顧我。」
「喫飯洗衣一類的工作呢?是路克做的嗎?」
「所有家事都是我的工作,要是給路克做那事情就不得了了。」
「有沒有煩惱?」
「呃……目前沒有什麼特別煩惱的事情。」
「你那嬌小的身體要做鍛造工作,不會很辛苦嗎?」
「一開始確實很喫力,但我已經習慣了。我也不是白白做了這三年的。」
接二連三地回答過之後,莉紗心想下一個問題會是什麼呢?
爲什麼漢尼巴爾要問自己這些事情?
「有沒有夢想?」
「夢、夢想是嗎?」莉紗猶豫了一會兒,「雖然我覺得這麼想有點貪心……但我希望今後能永遠和路克一起經營那間工坊。這就是我現在最大的夢想了。」
到了這時候——漢尼巴爾總算看了莉紗一眼。
「你無論如何都要出席嗎?」
「是的,我一定要出席。」
莉紗明確地點了點頭,立刻回答。
「你認爲在這種情況下,哪裏找得到來往其他國家之間,還能夠不帶一兵一卒隨行的傻瓜?就連軍國也在外頭紮營呢!」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莉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當然,兩位魔劍對此表示了不滿。
漢尼巴爾露出凝神呆視的表情。
莉紗不禁全身僵硬,但是齊格飛並沒有特別說什麼,就跟隨着奧古斯都等人消失在市公所之內。待他的身影消失後沒多久,莉紗就因爲全身無力而差點當場蹲下。
大漢來到漢尼巴爾的面前,停下腳步說道:
莉紗只認識她身爲莉紗的這三年之間所遇見過的人們,只會受到這些人的影響。
「奧古斯都亞瑟,你以爲誰會樂意出來迎接你這種貨色?你們人數只有這些嗎?」
眼神極其溫柔。
他似乎是覺得很可笑似的帶着冷酷的笑容,睥睨着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都市市民們。
然後,莉紗才發現漢尼巴爾就是爲了說這件事情才找她過來的。
就在這時候,打算邁步而出的齊格飛眼神停在了莉紗身上。
他那溫柔地垂下眼角的模樣,就是他身爲父親時會露出的表情。
這一點是絕對無法顛覆的。
在市公所正面——
「士兵們全部安置在都市之外,大概有一千人左右。」
走在老人身旁的那位銀髮男子。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那頑固的態度很像莉莎。」
——果然來了。
帝政同盟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漢尼巴爾彷彿看着什麼耀眼的東西說道。
在一行之中特別醒目的,是一個與漢尼巴爾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漢。剪着西洋頭的他雖然穿着比士兵們更高檔的盔甲,但也同樣是一片漆黑。那人環顧市民的眼神,帶着一種輕蔑的意味。
「我是很像路克。」
漢尼巴爾冷漠地揚了揚下巴,奧古斯都則是聳了聳肩,穿過市公所的入口。他身後跟着老年男子、法蘭西斯卡和艾華多妮。
「有件事情讓我有點介意……」
自己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漢尼巴爾呼了口氣,丟下一句「好吧」後,快快地結束了這件事。剛剛與奧古斯都之間的互動,似乎讓他變得有點得過且過了。
「咦?」
然後在數十分鐘後,以下人員齊聚一堂。
莉紗對瞪圓了眼睛的大漢露出委婉的微笑:
但她的內心確實被打動了,心臟火熱。
「……快進去,大家都在等了。」
「我帝政同盟國所準備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主力,就是以這兩把爲主的魔劍們。因此,我等判斷必須讓這兩位參加二國一市會議。」
忽然,正在給齊格飛搜身的團員回頭詢問漢尼巴爾:
漢尼巴爾嘴角一勾,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不再爲幻想所束縛。他想通的速度快到令人傻眼。
——真是的,我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退縮呢!
那羣在自衛騎士團團員帶領之下走過來、簡直就是影子般的一行人。
三年前,他失去了養女。現在的他,正是想找回這三年之間所失去的親子對話。
「就像獨立交易市和軍國認定的主力——由鍛造師所打造的刀可以被帶進會議場上一樣,我等攜帶我等的主力魔劍入內,又有何不可?過去我們已經多次議論過刀——『聖劍』的有效性了,從現在起要不要把焦點放在魔劍有效與否之上看看啊,昆薩?」
「——是!」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黑色盔甲的女戰士,和一位穿着漆黑禮服的貴婦——她們是法蘭西斯卡與艾華多妮。法蘭西斯卡像陶瓷般白皙的臉孔筆直地面向正前方,甩着一頭剪齊到耳朵上方的金色短髮,威風凜凜地破風而行;相對地,艾華多妮的黑色雙眸卻死氣沉沉地眯細着,拖着枯樹似的纖細肢體緩步前進。她們是呈現對照般的兩人——不,兩把魔劍,默默地引導着自己的主人們。
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
靈體、莉莎˙奧克伍德的肉、霍爾凡尼爾的血、路克第一把打造出來的刀的殘骸,還有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來了嗎?」
「是我誤解了,你跟莉莎一點也不像。」
「……說的也是,看來我這老頭太自以爲是了。」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莉莎進行惡魔契約這件事是錯的。」
「好了,咱們也走吧,會議要開始了。」
「不是唷。」
——不過,很抱歉。
「很矛盾嗎?」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齊格飛知道這個祕密,但從那之後莉紗就變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男人。一旦被他的雙眼注視,就好像一切都會被看透了般,內心有種無所依靠的感覺。
「啊…………」
「……這種看法對你來說,或許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啦。」
還有——
莉紗登時覺得背後毛骨悚然。
莉紗並不認識莉莎˙奧克伍德。關於她細微的心情變化、表情、動作、口頭禪、行動、性格等——諸如此類的一切都只有聽別人闡述過,所以莉紗並沒有受到她的影響。
「讓大陸最強悍的猛者特地出來迎接,是有什麼盤算啊?昆薩。」
「匕首?」
帝政同盟國參謀,蘭斯洛特˙道格拉斯。
漢尼巴爾應該也是把有如他女兒重生的莉紗,和莉莎的形象重疊看待了吧!
——齊格飛。
莉紗對着「嗯?」一聲回過頭的漢尼巴爾招招手,把臉湊到了他的耳朵邊。
她的身體是由各式各樣的元素組成的。
別害怕。
就算漢尼巴爾在莉紗身上看到了莉莎的影子,但那也不過是幻想。
莉紗因爲不自覺地介意起來,所以她也躲在漢尼巴爾的身後偷窺狀況。齊格飛的黑衣前襟敞開,可以看到衣服內裏收藏着一把放在小小鞘內的短劍。
漢尼巴爾眯細了眼睛,很無力地嘆了口氣:
「……是。」
那情感在這三年之間一直壓抑着,但是今天卻表現在外。
莉紗的手心不自覺地冒出了汗水。
說不定在這三年之間,他都一直忍耐着。爲了讓路克和莉紗能夠自由地生活,他必須壓抑身爲莉莎˙奧克伍德之父的心情,並且不能做出超乎必要以上的干涉。所以,他纔會刻意地保持距離——或許是這樣吧。
——我就是我。
軍國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
『雜種』的肉體——這是路克沒有對任何人透露的祕密,就連莉紗本人原本都不知道的事實。然而這個齊格飛卻在莉紗和瑟希莉面前抖出這件事。
莉紗「咦」了一聲,整個人僵住。
莉紗雖然聽見了漢尼巴爾的低語聲,卻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
「還有瑟希莉小姐也對我造成了一點影響,以及從亞里亞小姐那裏得到了開朗的心。」
她覺得自己變了。如果是三年前的她,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想法。
在黑色盔甲之外罩着黑衣,身材高瘦,但是卻擁有結實的體格。銀髮男子全身散發的氣息,讓人聯想到某種銳利的刀刃。
——不行,我不能退縮。
彼此互瞪了對方一會兒。
「我們一定會守護你。莉紗,你願意與我們一同作戰嗎?」
「可是,對於你誕生這件事,我卻認爲是正確的。這點我敢斷言。」
面對漢尼巴爾險惡的視線,大塊頭男子——奧古斯都一副「你沒搞錯吧」的態度苦笑着說:
「她應該拚命地逃。我知道她想要保護路克,儘管如此,她還是應該不顧一切地逃命。莉莎做了錯誤的選擇。」
——那該不會是……
莉紗很快就察覺到,大漢與老人跟三年前的會議是同樣的面孔,但她卻想不起名字。她記得前者是帝國的人,後者則是同盟列國的人吧?
但——這畢竟是聚集大陸國家代表們的會議,早已不存在穩當的協調性了。各國之間都擁有各自的見解,幾乎不可能完全統合意見。既然這樣的主張被提出了,那麼要將之駁倒就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漢尼巴爾一昨舌,便叫了附近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過來,並命令他給這批人搜身。畢竟是聚集了大陸國家首腦的會議,出席者全體禁止攜帶武器。帝政同盟國這一行人似乎在進入都市之前,便事先將武器放在市外就是了。
那些人就走在那條道路上,從人潮的那一頭過來。
自己的外表似乎跟莉莎˙奧克伍德小時候如出一轍,一開始她也曾因爲這樣跟路克處得不是很好,嚴重的時候,甚至被他拿外貌的事當藉口遷怒——不過,路克後來確實針對這件事情道歉了。
大漢後面跟隨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年男人。他蓄着白鬍,以柺杖支撐着衰老的身體。褪色的長袍同樣是黑漆抹烏的色澤,他的衣服下襬因爲拖在地上的關係,佈滿殘破的痕跡。那是個光看外表實在不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國代表的人。
往那邊一看,熙來攘往的人流曾幾何時已停滯了下來,他們就像讓路般左右分開,並且跟身旁的人竊竊私語。
我會全力奮戰。就在莉紗用力地點了點頭的同時,從人潮洶湧處傳來了騷動聲。
突然被這麼一說,莉紗嚇了一跳。
莉紗叱喝略微退縮的自己。
啊啊,原來如此啊。莉紗終於搞懂了。
「啊,那個,可是我……」
因爲那把匕首隻出現了短暫的時間,所以大家似乎沒有發現,但只有莉紗確實看見了。匕首的劍鍔處有兩個小小的球體,整把匕首呈現奇妙的形狀。
狗屁道理也不過如此,想攜帶魔劍只是自己想圖個方便罷了。
「漢尼巴爾先生。」
「團長,匕首怎麼處理?」
齊格飛說道:「這是護身用。」之後便很快地拉起黑衣。「要沒收也無妨,但我希望這點東西你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你應該不是會被這種程度的刀刃給殺害的貨色吧?」
軍國軍師,亞維˙艾文。
獨立交易市市長,雨果˙哈斯曼。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以及獨立交易市鍛造師的助手,莉紗。
以上八人照順序圍繞着會議室的圓桌入座,其他還有負責擔任護衛的人們,包括來自軍國的多莉斯一人、來自帝政同盟國的兩位魔劍,都分別站在各自的主人身後。這些人雖然是護衛,但也都沒有配備武器。
「大陸法委員會……歐布萊特委員呢?」
奧古斯都回答了雨果的問題:
「在帝國與同盟列國宣佈合併的同時,我們也同時退出了委員會。這是一場沒有大陸法委員會介入,由帝政同盟國、軍國與獨立交易市所舉辦的新二國一市會議。我已事先告知賈絲汀娜˙歐布萊特委員不要列席了。」
「怎麼這樣逕自妄爲?」
「我們不需要無聊的會議司儀,直接互動比較快。你說是不是啊,昆薩?」
漢尼巴爾蹙起眉頭,沒有答話。
「別說這個了。」奧古斯都問道:
「在會議開始前我有點事情想問一下……爲什麼那個惡魔在這裏?」
——來了!
受到帝政同盟國一行注目,莉紗吞了吞口水。
「我是代替路克出席的!」
「代替?」
「是的,路克因爲有些事情而無法出席會議,所以由身爲助手的我代替他列席。」
老年男子——蘭斯洛特哼了一聲,眯細他那凹陷的眼睛追問:
「是什麼事情足以讓他無法參加這麼重要的會議?嗯?」
沒有任何相異之處。
就只是這樣。
從佔領這個國家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拿魔劍與魔劍進行鍛造……?」
「……那麼,就開始二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吧。」
她太耀眼,令人無法直視。總有種自己受到她責備的感覺—
「鍛造師之所以不在……」
「這點恕我無法奉告,總之今天是由我來代替鍛造師發言。」
「沒有人敵得過艾莉莎˙伊芙,那不是普通的魔劍!」
位於同盟列國一角的,小小的祖國。
「她從以前就沒有參加會議了,你爲什麼這麼問?」
「所以——艾莉莎˙伊芙的力量極其強悍,而使用它的加斯頓˙巴司卡威爾幾乎所向無敵。你都看到了吧?連功夫那麼高強的鍛造師也輕而易舉地就被打敗了。如果你在盤算些什麼,勸你還是不要,死了心吧。」
「……潔諾比˙Q˙藍徹斯特,您好。我是——」
羨慕無比的心情無法遏止。
之前希爾妲聽艾莉莎˙伊芙說過,前帝國進行過各式各樣的實驗,包括開發人外兵器、研究惡魔契約,還有合成魔劍……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想要增強戰力,但總覺得真相併沒有這麼單純。前帝國到底有何目的,說實在地,他們並不會揭露出來。
因爲瑟希莉用毫無動搖的眼神盯着她看。
這回換齊格飛發言了。
但是,現在的她卻安靜得詭異。完全不吵不鬧,只是靜靜地吞下希爾妲送來的食物。如果說她是因爲肉體和精神層面都疲憊不堪,那事情還簡單許多。但事實上她並不是這樣……
表面上雖然是叫做『帝政同盟國』,但豎起的國旗上卻繡着帝國的象徵——類似一頂王冠的圖樣。然後聚集在那裏的也不是兩國混編的軍隊,而全都是身穿黑色盔甲的前帝國戰士團。
疲態盡露的眼神裏,還有藏不住的火焰。
抱膝而坐的瑟希莉緩緩伸展手腳,按摩僵硬的關節,讓身體稍微輕鬆一點之後,撿起了直接放在地上的麪包。她用手指把麪包撕成幾小塊,一一送入口中,並且仔細地咀嚼過之後才吞下。就連那杯濁水,她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一點一點飲用,花費了簡直令人感到煎熬的漫長時間,讓食物、飲水緩緩地填滿胃部。她面無表情地、默默地、以就某些人看來甚至是很寶貝的態度用餐的模樣,讓希爾妲覺得煞是詭異。
女騎士、鍛造師,還有魔劍。
那眼神足以讓人聯想到既火紅又深藍的火焰,靜靜地燃燒着。
他們與軍國的軍隊不同,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前才抵達這裏,卻不知爲何沒有進行紮營的動作,只是維持着整齊畫一的陣形。每個人都站得直挺挺地定住不動,完全沒有擺出任何休憩的姿勢,只是站在那兒構成一道牆壁般的橫隊,面對着獨立交易市的外牆。千人左右的騎士無一例外地全將頭盔上的面罩蓋下,沒有任何人私下交談,模樣極其詭異。
——爲什麼可以有那種眼神?
4
「就像你一樣?」
真是的——路克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啦?
潔諾比看看雨果,他點點頭宣告: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潔諾比環視在場衆人,「你們要不要也體驗一下等人的滋味?」
但是——
被豢養的祖國、沒能拯救的祖國、想必再也無法歸去的祖國。
如果眼前沒有隔着鐵窗,她一定會衝出來賞希爾妲一耳光吧!
希爾妲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儘管她被主人艾莉莎˙伊芙使來喚去的,但還是會負責照料好主人的衣食住行。比方說『艾莉莎』和『伊芙』兩個人不僅性格甚至連味覺都大不相同,準備餐點的時候必須連這點也考量進去。由於加斯頓爲了進行『調整』而把自己關在另外的房間裏,所以希爾妲必須從頭到尾回應主人的需求。
「配˙合˙二˙國˙一˙市˙會˙議˙的˙召˙開˙,第˙一波˙攻˙勢˙已˙經˙展˙開˙了˙!之後我們也會出發,把你們一起帶走。艾莉莎˙伊芙想把你們當成送給帝國的伴手禮,你就儘管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吧!」
希爾妲從鐵窗的縫隙間,遞入一個小小的麪包和微量的濁水,這就是瑟希莉一天份的餐點。在艾莉莎˙伊芙指示之下,只給她能夠活下去的最低限度食物。說穿了就是刻意要讓她變得虛弱無比。
然後,距離加斯頓的攻略之後沒多久,帝國的士兵們便大舉入侵。被加斯頓毀掉中樞的小國家根本無力抵抗,在轉瞬之間便完成佔領工作。武器防具全數被回收,殘存的士兵們若有所抵抗,也會遭到處刑,沒有力量的國民們只能屈服。
「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魔劍。魔劍『艾莉莎』與魔劍『伊芙』——將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魔劍,得到的就是『艾莉莎˙伊芙』。」
希爾妲單方面地把話說完,隨即旋踵離去。
那道射穿了希爾妲的眼神——
「這是今天的份。」
潔諾比正面接下了奧古斯都的不悅眼神。
「你知不知道爲什麼艾莉莎˙伊芙會有雙重人格?」
瑟希莉˙坎貝爾的眼神還沒有死。
佔領小國的工作毫無窒礙地進行着。
帝政同盟國那裏卻醞釀着奇妙的氣氛。
——這種事情誰知道啊!
現在的小國家裏,四處都有帝國士兵把這裏當自己家般昂首闊步,並且打算把這裏改造成新的戰略據點。圍繞城市的土牆更加強化,而且爲了替帝國士兵準備住宿的地方,許多小國家的國民被趕出了自己的家,但國民們卻也只能哭着替士兵們準備食物和飲酒。
他該不會知道路克等人的下落吧?莉紗雖然這樣想,但就算真是這樣,她也不可能當場問出口。
齊格飛自己中斷了話題。
把自己的國民當成奴隸賣給其他國家的祖國。
所以希爾妲的心纔會如此被擾亂。
——這傢伙真的是那個女人嗎?
莉紗隱藏住內心的畏懼,儘可能地假裝平靜。
屈服了的自己,跟不肯屈服的她相比之下,只會覺得自己很悲慘。
希爾妲記得她是更情緒化、更魯莽的人。就像之前在軍國國境附近發生的那件事情一樣,在這個小國家重逢的時候,她也是把希爾妲的境遇當成自己的事情般憤怒不已。吵吵鬧鬧、自作主張,不過是個感情豐富的女人。這就是希爾妲對瑟希莉的印象。
正打算報上名號時卻被打斷,讓奧古斯都眯起了眼睛。
「這種事情可能辦到嗎?不,應該說爲什麼要這樣做?」
撕開面包的手停了下來,瑟希莉用沒什麼感情可言的眼神催促希爾妲說下去。
「……嗚!」
這句話實在讓人無法不嚇出一身冷汗。
希爾妲忍不住脫口而出。
穿着軍服的士兵大多在腰上佩帶了大太刀,其中也有不少人佩帶了被稱爲長刀的一種槍形武器。這是他們檢討了過去對抗人外兵器一戰中的失敗之處,再由軍國的聖劍師們特地準備的武器。在待命的現狀下,可以看到不少士兵都在保養自己的武器。
另外,在戰士團後方還有幾十輛大型馬車。理應是包廂的裝置上沒有窗戶之類的設備,因此,與其說這些是馬車,看起來更像是貨車。
獨立交易市城外,有兩個國家的武力正在待命。
「在這裏需要討論的只有大陸的走向,我們不能浪費有限的寶貴時間。」
在正門前平原上紮營的是軍國的士兵們。身爲中立都市的獨立交易市裏,禁止任何國家的軍隊進入,所以之前抵達的這些士兵們,將他們的少女工送到都市內之後,就得像這樣在平原上拴住馬匹、搭起帳棚,安頓總數多達好幾千名士兵的大陣仗。
——不能退縮。
揮舞魔劍『艾莉莎˙伊芙』的盔甲戰士——加斯頓˙巴司卡威爾真可謂無敵。儘管承受了無數的槍箭刺入身體也沒有倒下,像趕蟲子般驅散成羣的士兵們,毫不喫力地取下了小國之王的首級。
「我只是覺得那女人就算強出頭也不奇怪。不在的話,無妨。」
希爾妲更焦躁了,只見她撂話似地說:
就在莉紗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時候,一旁的漢尼巴爾出言支援:
莉紗振作心情,臉上表情一凜。
自從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團出現之後,軍國的士兵們就顯得血氣奔騰,浮躁不已。他們過去曾在帝政同盟國的人外兵器們手下嚐到苦果,會產生仇敵心態也無可厚非,指揮官光是爲了要控制好他們,就費了不少力氣。
「.﹒﹒..」
——跟我的祖國沒什麼兩樣。
女騎士瑟希莉˙坎貝爾在這樣的監牢之中,裹着一條毛毯抱膝而坐。她的嘴脣乾燥龜裂,眼睛下面也有着深深的黑眼圈,表情中充分顯露了疲態,光看就可以知道她非常的疲倦。
「啊,這種表面功夫就省省吧。」
——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情就夠了。
瑟希莉沒有回答希爾妲的問題,只是默默地用餐。
瑟希莉皺起眉頭,總算低聲開口說話了。
——那個女人心裏一定在盤算着什麼。
替那些俘虜送餐也是希爾妲的工作。
只是覺得「啊啊,一樣呢」而已。
不過,對身爲奴隸的希爾妲來說,諸如此類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另一方面——
「你這樣真的好嗎?希爾妲˙柯文迪許。」
希爾妲心裏有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希爾妲一怒之下轉過身來,卻說不出話。
瑟希莉的視線盯在希爾妲身上。
監獄設置在地底下,裏頭沒有窗戶,不僅不會有陽光射入,也沒有可以取暖的設備。每個被鐵窗隔開的牢房裏都有簡單的便器,監獄裏頭因而充滿了刺鼻的惡臭,環境又黑又冷,十分惡劣。
「跟瑟希莉˙坎貝爾沒有在這裏的理由一樣?」
「……你究竟有何盤算?」
這天,希爾妲也拜訪了這個小國原本就有的監獄。
5
爲了完全隔絕他們的交流,而把他們分別關在不同的設施裏面。
希爾妲從頭到尾只是目睹這樣的侵略發生。她是擔任主人艾莉莎˙伊芙的貼身護衛和侍女的奴隸,基本上不會協助前帝國的侵略工作。之所以與瑟希莉交手,也不過是爲了協助艾莉莎˙伊芙和加斯頓罷了。
聲音雖然沙啞,但口氣卻相當明確。
他如刀刃般的視線射向這裏。
面對前帝國的侵略,希爾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很寶貴地食用敵人給她的食物,是爲了儲備力量;不胡亂地吵鬧騷動、慌亂無助,則是爲了保存體力,以便在必要時可以立刻有所動作。
但是,從身後追上來的聲音,卻強烈到令人無法想像那是出自一個俘虜口中:
在陣營內迎風翻飛的國旗上,印着四隻腳的大鷲圖樣。
希爾妲承受不住,轉身奔出了監獄。
希爾妲覺得自己彷彿是逃回來的。自己當下的立場明明居於上位,但她卻完全體會不出來。愈是跟瑟希莉交談,就愈有一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感覺。
集合在獨立交易市正門前的軍國與帝政同盟國。
前者奮起激昂,後者沉寂肅靜。
那裏充滿了異樣的氣氛。
點燃戰火的是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
她眯細了眼睛,環顧帝政同盟國那一方的每個人。
「朕討厭拐彎抹角,所以就直接問了。帝政同盟國啊,你們合併的真正意圖爲何?」
「真正意圖?」奧古斯都蹙起眉頭。「在那場短兵戰的時候應該已經告知過了吧?一切都是爲了讓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得以萬全,所以我等帝國才與同盟列國聯合。」
潔諾比的少女臉龐上浮現了嘲笑。
「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吧?」
「……你說什麼?」
「只要完成合並,貴國實質上就掌握了一半以上的大陸領土。怎麼可能會有國家老實到真的認爲你們是爲了對抗霍爾凡尼爾才這麼做?」
「那你的意思是……」蘭斯洛特說道:「我們拿對抗霍爾凡尼爾爲藉口,實則打算增強國力,以便達到超越其他國家的結果?這就是軍國少女王的論調嗎?」
「正是如此。你們該不會想說不是這樣吧?」
看到主子嗤之以鼻哼笑的模樣,在一旁的亞維也不得不小聲勸諫。
而莉紗只能忐忑不安地看着事情發展下去。
——潔諾比陛下,你衝過頭了啦!
纔剛開始談,潔諾比就露出一副挑釁的態度。她的年紀纔剛過十歲,儘管是一國之王,但被一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如此口無遮攔地放話,還是令奧古斯都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看樣子少女王是個好戰之徒呢!你有什麼根據可以說這種話?」
「朕˙鄙˙視˙你˙們˙這˙幫˙家˙夥˙。」
那是強而有力的宣告。
「要是敢侮辱她,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若要說起責任,軍國也有呢,嗯。我們的聖劍師到現在也還沒有達到聖劍的境界。」
另外,包括祈禱契約所帶來的都市發展,還有靈體形成的火山灰屏障等——如果獨立交易市沒了霍爾凡尼爾發出的靈體,就無法存續下去。
那人正是漢尼巴爾昆薩。
「追求利益又有什麼不對?」
「不瞭解聖劍鍛造方法的兩國彼此聯手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我們也已經討論出好幾個具體的對策。基於獨特的鍛造方法,生產仿造聖劍能力的劍,或者是開發人外兵器等——像這樣一個一個看下來,比起儘管繼承了鍛造法,卻還無法重現聖劍的你們,似乎更有實質效益啊!」
——可是……
「確實,短兵戰對我等來說幾乎是被偷襲成功,也因此喪失了許多寶貴的生命,如果要說完全不因此而生氣,那是騙人的。但是即使沒有短兵戰,你們的合併宣言會造成大陸混亂,仍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別把話題扯遠了。」
眼睛差點就要閉上了。
「潔諾比陛下!」
「哈,不過是個活了三年的惡魔,真是不知世事到了極點啊。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雨果等人沉默不語。雖然從屋外傳來了一些市民騷動的聲音,但蘭斯洛特只是略顯不耐地瞟了一眼,接着繼續追究:
「既然這樣,就必須討論出個對策來,因而造就了這次合併的結果!」
想必是彼此刺探虛實的做法已經無法產生作用了。
「少女王,這是我們該說的話。」
「儘管如此,你們還是把大陸的和諧與自己國家的利益放在天平上比較過,然後選擇了後者。就這麼一點,但也就是這一點,讓朕無法視而不見。」
「————你們這些傢伙給我閉嘴。」
「你以爲這麼重要的事情,可以靠着口頭約定就帶過去嗎?」
「朕想說的是!」
「……還沒有,但是路克仍持續摸索着。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解開那一天之前,必定——」
瑟希莉等人只要跟魔劍扯上什麼關係,就一定會出現的名字。
「你們滿腦子只想着滿足自己的慾望。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即將解除、大陸全體可能面臨危險的狀況下,還給大陸增添混亂。你們的目的其實就是霍爾凡尼爾所能帶來的利益吧?真是沒救了。」
「惡魔,你說啊!」
「我是指之前舉行過那場爭奪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戰中所有權的短兵戰。雖然因爲獨立交易市介入而讓結論被保留了下來,但只看戰況的話,可是我軍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呢。少女王該不會是爲這件事情記恨吧?」
——不對,我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怎麼會想哭呢?
倚靠牆邊站立的法蘭西斯卡和艾華多妮稍稍動了動身子。
「你˙們˙稍˙微˙焦˙急˙一˙點˙如˙何˙?」
來自屋外的喧囂暫時填補了會議室裏頭的寂靜。
「什麼?」
不過,出口詢問的莉紗目光卻固定在某一個點上。提起與魔劍相關的問題,那就必須由這個男人來進行應答纔行。莉紗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沒這回事。」
從成立迄今,這座都市一直存在着矛盾。
有點想哭。
「聖劍可是足以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武器,並不是靠着半吊子的努力就能鍛造出來的玩意兒。當然,我們也沒有打算拿這點當擋箭牌來找藉口說嘴。的確,現在還沒有鍛造出聖劍是不爭的事實,這項責任也確實落在坐擁鍛造師的獨立交易市頭上。所以要責備就來責備我們吧,我絕不允許你們只追究一個人。」
有人願意在背後支持我,有人願意說身爲惡魔的自己是朋友。
潔諾比瞪着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不發一語;雨果也是閉上了嘴巴,並未出口否定——因爲他根本無法否定。蘭斯洛特所說的這番話的確都是事實。
奧古斯都點點頭,說了聲「沒錯」。
突然地——
亞維在潔諾比隔壁,一副想壓抑頭痛似的按着額頭。在公開場合隨意地挑釁其他國家是很危險的行爲,畢竟很有可能因此而引發戰爭。就連不是很熟悉這類場合的莉紗,都知道這點道理。
說出這段意外發言的是軍國的軍師,亞維。如果不是重大的狀況,他基本上不太會說出對自己國家不利的話。莉紗雖然驚訝地看着他,但他那正經無比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破綻。
「無法理解。」
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的視線一起轉到了莉紗身上。
而儘管這場會議事關重大,卻直到現在都保持沉默的人物。
莉紗的背不斷冒出汗水,完全說不出話來。
「這個——」
聽到這種簡直可謂「隨便你們怎樣想都好」的說法,潔諾比不禁說不出話來。
「那麼,你的言下之意是說,你們對霍爾凡尼爾所能帶來的利益完全沒有興趣嗎?」
仰賴着它而生——這種說法絕不誇張。
一個念頭唐突地閃過腦海。
「少女王啊,你該不會是懷恨在心吧?」
但是,奧古斯都卻只是顫抖着肩膀,咯咯地笑着:
從以前開始,其他國家就一直要求要聯合經營可以製造玉鋼的鼓風爐工坊。但是獨立交易市卻一概拒絕這些要求,持續獨佔都市內的所有工坊。這邊雖然可以說是站在中立都市的立場,爲了避免衆多其他國家保有玉鋼的數量失衡,所以透過市場流通機制來進行調節;但另一方面,卻也擺脫不了『獨佔利益』這種理虧的立場。實際上,獨立交易市確實透過玉鋼獲得了許多利益。
——我不能慌亂啊!
「是。與聖劍師們之間的技術交流是非常有意義的,路克也說在打造聖劍基礎型態這方面,學到了許多。」
少女王對着聽到出乎意料之話而傻住的一干人接着說道:
在接受之餘,連一步都不可退讓。
「然後呢?」奧古斯都只用左半臉扮出個笑容。「聖劍完成了嗎?」
雖然嘴上說着失禮,但奧古斯都的臉上卻帶着笑容。
……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她想說的話總是卡在喉嚨裏。
睜開眼睛。
黑衣男子齊格飛。
沉默降臨。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你那主人也總是無所事事地東閃西躲回避問題,而且一直無法完成聖劍,連替自己本事不足的辯解都不做一下。」
「『收集魔劍』也是你們的具體對策之一嗎?」
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兩人就像互相交疊般,接連攻擊莉紗。
——啊!
潔諾比的眼神愈來愈銳利了。
在這裏的可是鍛造師的徒弟。
完全不加掩飾、暴露自身情感的一句話。
「靈體、祈禱契約……現在的大陸國家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接受着霍爾凡尼爾的恩澤。無論是軍國、帝政同盟國,還是獨立交易市,全都仰賴着霍爾凡尼爾而生。」
就是因爲莉紗知道過去帝國的所做所爲,所以她纔會這麼認爲。想要以對等的話語,從暗中偷偷地計劃着些什麼卻又不明示自己手中底牌的他們身上挖出真相,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面對這種人,就只能用真實的話語抗衡。這就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決定好的做法。
「惡魔,你果然是那個小鬼的徒弟,你們說出口的話根本沒什麼兩樣。」
——不過,潔諾比陛下沒有做錯。
蘭斯洛特顫抖着喉嚨笑着說:
他很沒教養地翹着二郎腿,一副覺得非常無聊似的靜觀會議上的你來我往。不過在察覺到莉紗的視線之後,他揚了揚一邊的眉毛,緩緩開口說:
壓抑的動搖竟然這麼快就泄漏而出。
「﹒﹒﹒﹒﹒﹒」
「我問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吧,軍國的『聖劍師』和獨立交易市的『鍛造師』,兩者之間似乎就聖劍的鍛造方式進行了技術交流,但這樣的交流產生什麼結果了?」
「喔喔,那是我臆測過度囉?可真是失禮了。」
「你說我們擾亂大陸和諧,這種抹黑的態度也太過分了點。我看亞瑟先生說得沒錯,你的說詞裏頭想必夾雜着私怨吧?」
莉紗說不出話了。
自己是爲了代替路克纔來這裏的,絕對不能做出丟臉的事情,也不能任憑對方胡言亂語,必須以鍛造師徒弟的身分做好該做的工作。
莉紗胸口一熱,感情的波動好似就要滿溢出來了。
「你們知道嗎?我們前同盟列國的人是把霍爾凡尼爾當成產生利益、讓大陸豐饒的『機械機關』。從獨立交易市的歷史來看,我不允許各位說這項認知是錯誤的。爲了守護國家、讓國家存續下去,我也不認爲追求利益是一種膚淺的行爲。請問各位理解否?」
「再加上如果滅了霍爾凡尼爾,靈體遲早會枯竭,火山灰就會越過灰幕森林,灑落在都市之中,讓都市化爲一座死城;因此不建議討伐霍爾凡尼爾,而是選擇再次封印,這也是出自於難以割捨祈禱契約帶來的好處嘛……如何?算到這裏,難道不覺得在所有國家之中,得到最多好處的是獨立交易市嗎?」
刻意壓低的聲音打斷了奧古斯都等人的毀謗中傷。
「獨立交易市可以發展到這樣的規模,肯定是因爲祈禱契約的關係,沒有其他原因了。這是將靈體濃度活用到最大限度所得出的結果。獨立交易市在布萊爾火山山麓建設鼓風爐工坊,獨佔這些工坊製造出來的玉鋼,並且從都市成立的時期開始,就藉由市場機制,將這些成品高價賣給其他國家。」
「總、總之,聖劍尚未完成乃是不爭的事實!」
莉紗的手在膝上握拳,心裏這麼想着。儘管被對方以充滿侮辱的態度叫喚,也不可以動搖或退縮。自己是個惡魔這點既然是事實,那就得接受它。
「亞維說得沒錯,我等也有責任,儘管責怪我等吧。但莉紗是朕重要的朋友,你們要侮辱她,就等於是在侮辱朕。」
莉紗不禁轉頭看向旁邊,抬頭望着比嬌小的自己巨大好幾倍的他。
「貴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提倡的『大陸和諧』,在面對霍爾凡尼爾的威脅時,又有多少貢獻?」
「我等軍國完全不信任你們,就是如此,你們要先理解這一點。」
——我不可以慌亂。
這時候奧古斯都以一句「那麼我問你……」介入談話。
潔諾比斬釘截鐵地回答。
蘭斯洛特看了看雨果等人。
莉紗拚命這樣告訴自己,然而……
潔諾比打斷亞維的叮囑,繼續說道:
蘭斯洛特一邊扳着指頭,一邊如數家珍地一條條列舉:
奧古斯都重整心情似地咳了一聲。
潔諾比側眼看着自己的軍師,露出微笑接着說:
所以莉紗開口詢問:
所以我要面向前方,抬頭挺胸,不能分散注意力。
帝政同盟國那方的人們,都露出好似看到什麼不可置信事物一樣的眼神。或許是因爲漢尼巴爾和潔諾比等人不約而同地擋在莉紗前面——『爲一個惡魔護航』這件事情在他們的價值觀上,是非常難以理解的吧。他們都露出一臉茫然的樣子。
「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有效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情了,就算多方收集也沒有壞處。」
「但我卻有種你們太執着於魔劍的感覺。不管是把目標鎖定亞里亞小姐,在『市集』上發生的事件,還是派遣夏洛特小姐等人前來的事件,做法都顯得過度強硬。」
「很抱歉,那些事件都跟我們無關,你說話小心點。」
到了現在,就算聽到齊格飛否定,衆人也不可能「喔,是這樣嗎」地老實接受他的說詞。但是,莉紗並不打算就這一點追問下去,所以她繼續無視。到了這一步,她似乎也變得比較有膽量了。
「不只是魔劍。有關帝國與同盟列國的合併,以及在合併之後立刻對軍國提出短兵戰的要求,每一項動作看起來都十分急切。」
只是仍然無法得知每一個動作個別的目的究竟爲何?
『你們稍微焦急一點如何?』
霍爾凡尼爾解放的日子就在半年之後。不用他們說,大家都很焦急。就是因爲這份焦躁,所以鍛造師纔會和聖劍師進行技術交流。路克也是爲了尋求初代哈斯曼的資料,才特地前往前同盟列國的領土之內。
帝政同盟國接連採取的強硬手段,或許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來思考吧。他們已經被逼到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的地步。
「你們其實也很焦急吧?」
這句話應該貫穿了核心。
看到奧古斯都等人臉色一變,齊格飛卻壓抑着表情的變化,莉紗很確定,他們跟自己這方一樣焦急着。
他們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行有餘力。
「……雨果˙哈斯曼。」
齊格飛撇開視線,看了看雨果。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何不乾脆開示彼此的未來藍圖?」
「未來藍圖?」
「嗯。不如趁現在這個機會,確認一下今後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時,各國打算採取怎樣的行動。這場會議的目的應該就在這裏吧?」
雨果好似揣測着齊格飛真正的目的般,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終於點點頭,環視在場衆人。
齊格飛瞥了因爲被漢尼巴爾丟出去而頭昏眼花的莉紗一眼,說道:
希爾妲並不知道他也是這一行人的夥伴。
「瑟、瑟希莉?」
「現在正是大陸國家該分道揚鑣的時候了。如此才能便於此次霍爾凡尼爾復活之後,由它再次統領整塊大陸。」
「你知道路克在哪裏嗎?」
莉紗沒有漏看,在這個時候,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的臉上都閃過了緊張的神色。
「解開沉眠,身覆黑暗,與汝終焉————以殺神。」
瑟希莉並不確定尤英會來,只是每天送餐來的希爾妲˙柯文迪許從來沒有提到他的名字,所以瑟希莉的確抱持着某種期待。
莉紗說了「看我的吧!」並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漢尼巴爾拎着雨果和莉紗的衣領,像是要把他們丟到自己身後似的推倒,而多莉斯則是將潔諾比護在自己的身後。
有一道軍隊的身影朝軍國陣營的後方挺進。
帝政同盟國的騎士團突然攻擊軍國的陣地。
「那麼,帝政同盟國,爾等的見解是?」
——予以實現?
瑟希莉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緊緊地抱住了亞里亞的身體。
所以當地下監獄的部分天花板裂開、崩塌,而尤英˙班傑明從那裏掉下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出乎她意料之外……只不過瑟希莉的確沒有想到他會從上面過來,若要說完全不喫驚,那是騙人的。
兩把都是以雙手握持才能得到較佳效果的大型劍,但齊格飛卻以左右單手握持,輕易地擺好了架勢。
雨果露出微笑,看了看潔諾比。
再加上之前短兵戰的失敗讓軍國這方學到很多。從那一戰中殘存下來的士兵親自傳授其他人有關人外兵器的特徵、弱點、動作模式等等,而軍國的部隊全都沒有疏於針對這些項目進行訓練。亂掉的陣形沒過幾分鐘就恢復原本的樣子,並開始確實運作。面對一個人外兵器,軍國部隊準備了十名槍兵,以全方位的陣形將之刺穿,再由佩帶太刀的士兵以其兵器,斬斷人外兵器與騎士團之間的聯繫。
仔細傾聽,就可以發現確實有數個腳步聲接近。
「獨立交易市將霍爾凡尼爾視爲『神』,是因爲該人外給都市帶來的恩澤無比深厚。初代看中這一點,以信仰的形式讓祈禱契約滲透到一般民衆的生活之中。誠如方纔說過的,獨立交易市要存續下去,已經無法與霍爾凡尼爾切割開來了,所以我們的目標,基本上是利用聖劍進行『再次封印』。因此,我們相當仰賴路克與莉紗的本事。」
「別發呆!數量上可是我們這邊有利啊!!」
變化的咒文,由分別站在齊格飛身後的兩道漆黑身影口中發出。
瑟希莉用額頭摩蹭着搭檔的脖子,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在夜晚要入睡,或者獨自抱膝而坐的時候,她好幾次都覺得自己的內心即將屈服了。
「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因爲被偷襲,導致軍國這方一開始呈現被壓着打的戰況,但情勢馬上就逆轉了過來。軍國仰仗人數與經驗迎戰帝政同盟國,從大局來看,推測再過不久,軍國就能確實地獲得勝利了。
齊格飛顯得很高興似地抖着肩膀說道:
「齊格飛!你這傢伙該不會——」
「霍爾凡尼爾是史上最兇惡、也最古老的人外。它位於所有人外的頂點,乃是這片大陸的統治者,所以帝國爲了方便而稱它爲『王』。我們帝政同盟國想將這項認知予以實現。」
對軍國有利的就是這一點。儘管對手是人外兵器,但數量不過二位數,且仍在陣營內、擔任後衛的帝國騎士團了不起也只有千人左右。相對地,軍國這方可有着多達數千的士兵。
「是玉鋼啊!」
即使尤英沒有來,瑟希莉也打算儘可能地掙扎反抗。畢竟自己的個性本來就很不容易死心,她完全沒打算被人將了一軍之後就乖乖地等死。
好機會就這樣來臨了。
在指揮官的怒喝催促下,士兵們慌忙地拿起長槍的上前應戰。與略顯沒自信的士兵們相反,人外兵器的進攻完全沒有顧慮自身安危的念頭,就算被槍尖貫穿眼球或口腔,它們還是沒有終止怒濤般的衝鋒,把排排站的前鋒槍兵一一撞飛出去,然後跨了過來。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軍國的士兵們遭到帝政同盟國的部隊前後夾擊,再次陷入混亂已極的狀態。
左手則是兩用型魔劍『法蘭西斯卡』。
「不會不會。別說這些了,我們動作要快點。」尤英抬頭看看頭上的洞,「差不多有人要過來了,路克可還是階下因呢。」
「因爲我最近致力於研究祈禱契約,這次也是覺得可能派上用場,所以才帶來的,看樣子是帶對了。只不過我還不太習慣使用戰鬥用的祈禱契約,還沒辦法調整得很好就是了。」
這些人外兵器基本上是四隻腳,但兩隻前腳都被替換成粗獷的長槍,背部則長着幾十把長度、大小、形狀各異的劍刃。在之前那場短兵戰中,這些人外兵器差點將軍國的精銳們殲滅的景象,現在還記憶猶新。
尤英「嗯」地點點頭。
「嗯,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找到了。雖然還是有一些條件限制,不過他被關在一個一般市民也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還真是幫了大忙呢……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另外一座監獄,路克就在那裏。」
亞里亞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抓着瑟希莉的肩膀。這麼說來,從兩人相遇開始,還是第一次分隔了這麼久。亞里亞的頭髮和衣服雖然有點弄溼,但外表上看來沒有受什麼傷,這件事讓瑟希莉安心下來。然後內心卻因爲看到久違了的搭檔面孔而動搖,程度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們一口氣解放了幾十輛馬車上的『貨物』。沒有窗戶的包廂敞開,從那裏頭躍出了巨大的身影。那剪影猛一看像是刺蝟,卻是一羣完全不像刺蝟那般可愛的異形野獸們。
「大陸的和諧?喫屎吧!」
她淡淡地將敵人給予的食物送入胃袋,而且因爲不想浪費原本就所剩不多的體力,所以儘量不發出聲音。就算是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也會想辦法多睡,並且爲了隨時可以行動,而找機會按摩、放鬆關節。她就這樣重複做着這些事情——一邊度過在牢中的時間,一邊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那個機會到來。
——我完全無法想像,喪失了這位戰友的未來景象。
他先來了句開場白,接着準備解說。
「說是帝政同盟國,其實這是前帝國原本抱持的見解。」
指揮官大聲鼓舞退縮的士兵。
他露出愉快的微笑,然後那張笑臉突然僵住。
兩把劍彷彿被吸附似地,納入齊格飛的手中。
雨果先與漢尼巴爾交換一個眼神,漢尼巴爾也點了點頭。
這回換成亞里亞從天花板的洞口跳了下來,而且跟尤英不同,她動作華麗地落地。
右手握着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某種強烈不祥預感的惡寒。
儘管如此,瑟希莉還是不死心地持續等待着。
所以她纔會做好準備,以便有什麼突發狀況時能夠馬上行動,並忍耐着持續等待。
儘管軍國在某種程度上警戒着帝政同盟國的部隊,但畢竟在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過後的現代,是戰爭完全止息的太平之世,就連現役的軍隊都不知道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負責站哨的軍國士兵儘管嚇壞了,仍劇烈地敲響警鐘告知敵人來襲,勉強把茫然佇立的夥伴們的意識給拉回現實。
「軍國認爲霍爾凡尼爾是危險的存在,嗯。雖然它帶來的恩澤確實不容忽視,但它的存在會在國家之間引起許多紛擾,也是不爭的事實,嗯。因此,軍國將該人外視爲帶來災禍的『野獸』,以『討滅』爲方針採取行動。當然,如果將它討滅,獨立交易市的市民們將會被迫離開這塊土地;而我軍國打算提出的補償措施,則是做好接受移民的準備。我們已經確保了讓所有獨立交易市市民得以移居的土地,嗯。」
夾着圓桌與齊格飛對峙的漢尼巴爾,握緊了岩石般的拳頭往前伸出。多莉斯則站在他的斜後方,從軍服的懷裏掏出單刃短劍——也就是一把小刀。
雖然覺得很不捨,但現在可不是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的時候。於是瑟希莉拉開了自己的身體。
站在齊格飛身旁的奧古斯都諷刺地笑了笑,站在另一邊的蘭斯洛特也跟着露出笑容。
「那、是———!?」
難道說,真的要——?
6
「尤英,你讓開,有危險!」
「請問有沒有人有異議……看來是沒有。那麼就先由獨立交易市說出自己的見解吧。」
是人外兵器。
只有齊格飛一副「等你好久了」似的勾起嘴角。
「果然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會又傻又天真地貫徹不攜帶武器的原則啊!」
這一點讓漢尼巴爾等人不禁驚呼出聲。獨立交易市是由多個市街區塊構成,市民的總數約達六位數之多。既然說可以全數容納,那想必是相當寬敞的土地。當莉紗低聲說出「真是心胸寬大啊」時,少女王露出了滿臉的開懷笑容回應。
「很抱歉,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開會的意思。」
瑟希莉心想尤英雖然說得簡單,但要做到這種程度,想必耗費了不少心力吧。在被帝政同盟國佔領的這座城市裏頭,沒有辦法做出太招搖的舉動。然而他還是冒着極大的危險,找出自己等人被囚禁的地點,還趕過來救人。不管怎麼感謝都不夠吧!
「那個惡魔的直覺挺敏銳的嘛。我們實在太焦急了,焦急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其他人呢?」
「竟然是援軍……!?」
聽到齊格飛那吊人胃口、拐彎抹角的說明,莉紗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惡寒。
齊格飛對着站起身子的漢尼巴爾,不,在場全體嗤笑出聲。
另一方面——漢尼巴爾和多莉斯在魔劍變身完成之前,就已經採取了行動。
「所以我纔要殺。」
他揹着鼓鼓的揹包,那是前來這個小國時,他一起帶來的行李。揹包因爲掉落的衝擊而打開,讓人可以看見裏面——塞了好幾個可以收在掌心的黑色石頭。
然而——
「槍、槍兵,出擊啊!!」
——果然相信着他,一心等待着他是值得的。
「尤英,真的很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們……」
接着幾乎是整個人撲上來似的貼近瑟希莉。
左手邊的法蘭西斯卡也同樣的被從她腳邊衝破地板噴起的許多巖盤吞沒。接連出現的巖盤完全裹住她,將她連同盔甲整個壓碎,如同高塔般聳立的巖塊在下一秒爆發。一把長劍——兩用劍就從那波衝擊裏被拋至空中。
「我運氣真好,一找就找到了瑟希莉小姐的所在位置。」
既然如此,就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一個全身穿着黑色盔甲的軍團,從前同盟列國的方向過來——
「是。」戴着圓眼鏡的軍師應答了一聲。
站在齊格飛右手邊的艾華多妮,被從她腳邊升起的黑色火焰完全包裹。沒多久後,蠢動的火柱吐出了波浪狀的劍刃——是一把焰型長劍。
在軍國對帝政同盟國的戰場上。
發現那個存在的軍國指揮官說不出話來了。
當時前帝國在短兵戰中投入的人外兵器有十數只,但今天卻放出了數倍以上的數量。它們利用兩條長槍形的前腳,將前半身固定在地面上之後,再用兩條後腿往上一蹬,並順勢躍向前方。儘管反覆這些動作的模樣很難看,但它們卻可藉此連續躍過遠得異常的距離,並有如沙塵暴一般同時捲起大量沙塵逼近過來。面對大量的人外兵器,軍國的士兵們無不汗毛直豎。
齊格飛左手上的兩用劍,就這樣砸在眼前的圓桌上。
「亞維,由你說明。」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告知開戰的訊息,也沒有在任何地方點起「進攻」信號的狼煙。帝政同盟國的騎士團唐突地放出人外兵器,而他們也從自己的腰部拔劍出鞘,跟隨在人外兵器之後。
「你沒事吧?一切都還好嗎?沒有被怎麼樣吧?」
尤英似乎在落地的時候跌到了屁股,只見渾身是泥的他維持着屁股着地的姿勢呻吟了好幾秒,最後才仰望着瑟希莉強顏歡笑。
亞里亞也輕輕地抱住了瑟希莉的背,感受着柔和無比的溫度。
「總之,我來這裏之前先去救了亞里——」
聽到從頭上傳來的聲音,尤英立刻往旁邊跳開。
瑟希莉回頭看看亞里亞。不用出口拜託,她自己已立刻吟唱: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不帶光輝的銀色旋風裹住亞里亞全身,讓她化身爲一把劍。那是一把有着十字形狀的西洋花式細劍。
魔劍『亞里亞』。
握住劍的瑟希莉轉過身去背對尤英,並且跪在地上。
「上來。」
「咦?」
「讓我揹你……快點!」
儘管尤英發出「咦咦咦咦咦?」的憨傻聲音,但他還是在說了聲「失、失禮了」之後,戰戰兢兢地趴在瑟希莉的背上。現在的瑟希莉比平時衰弱許多,不免覺得男性的身體背起來沉重許多,但她還是咬牙撐了過去。
「抓緊了,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瑟希莉把反手握持的細劍插在地上,完全解放了魔劍的力量。閃耀着銀色光輝的風收縮在她的腳下。
她仰頭看向天花板上開出的洞。洞口另一邊是灰色的陰天,日光黯淡,但畢竟瑟希莉在微暗的空間裏待了好一段時間,這樣的亮度對她來說還是相當刺眼。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感,現在是中午時分嗎?
以目測計算——天˙花˙板˙不˙算太高˙。
「喂,你在幹什麼c"o」
在鐵窗的另一邊,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好像因爲聽到騷動的聲音而趕了過來。
——上吧!
「瑟希莉小姐?呃、那個,你該不會……」
「我要跳了!」
瑟希莉引爆腳下那團收縮再收縮的風。
視野一轉,撕裂了重力的枷鎖之後,被垂直往上推的瑟希莉和尤英瞬間從地牢天花板的破洞穿了出去,但是上升的力道卻在上半身來到地面的時候停住了。瑟希莉在開始墜落之前緊緊抓住洞穴邊緣,隨後下半身半勉強地從洞穴裏面爬了出來。
『回獨立交易市去——』
結果瑟希莉還是無法拯救一切,那只是冠冕堂皇的理想。希爾妲說得沒錯,自己確實是沉醉在理想之中,以爲只要將它說出口就可以實現。
全身黑衣的女子。
自己正打算夾着尾巴逃回獨立交易市。
雖然不能說完好無傷,但結論是四個人都活了下來。瑟希莉因爲太過安心,眼角不禁泛出了淚光。
『說穿了,我不過就是個奴隸罷了。』
「這半年之間,我已經徹底體會到這項事實了。」
看到路克微微睜開眼睛,瑟希莉渾身無力,幾乎連腰都挺不直了。雖然路克的額上冒着量多到異常的冷汗,但意識似乎還相當清醒。
過去曾經傲慢地這麼宣示過的話,結果依然沒有實踐。
「尤英,你先別下來。」
「當然要說,因爲我們非得守住不可。」
瑟希莉反射性地提起身子——卻因爲猛然起身造成的暈眩而差點跪倒在地。亞里亞的風帶來的高速移動,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沉重的負擔。加上她又揹着尤英來到這裏,疲勞的程度當然非比尋常。
瑟希莉眯細眼睛。
士兵們雖然驚訝地回頭,但已經太遲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替我包紮的就是她。」
舉例來說,現在的瑟希莉就沒有再次與艾莉莎˙伊芙一戰的力量;也沒有能力去幹涉佔領這個小國的帝政同盟國士兵;更沒有餘力去拯救現在想必正被壓迫着的城市居民們。
希爾妲哭喊似地大叫:
在耳邊「咦」了一聲的尤英似乎也察覺了。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Ⅱ」
「﹒﹒.﹒﹒﹒﹒﹒﹒﹒﹒」
「你、你怎麼這麼胡來……」
雖然難以理解這個問題意義何在,但瑟希莉還是回答了:
「路克H」
「我不會放棄掙扎的,絕對不會。」
「﹒..﹒﹒﹒﹒﹒﹒﹒」
「如果你真的能夠接受自己是個奴隸,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要救路克的命?爲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不能放棄。
死這個字眼閃過她的腦海。
「是艾莉莎˙伊芙嗎?」
往前撲倒般奔過去之後,她先毀掉那討厭的木製枷鎖。
「希爾妲……!」
表示她還沒有放棄。
但她非得儘可能地早點趕回都市不可,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危機正一步步逼近自己最想守護的地方,她好想不管一切地奔回去,而且非得快點奔回去不可,因爲這是自己的工作。
瑟希莉在眼中灌注堅強的意志,並且凝視着希爾妲。她感覺到希爾妲倒抽了一口氣。
聽到聲音回過頭去,就看到尤英雙手握着玉鋼,瞪着鐵窗的另一邊。
她想起了兩人重逢的時候,希爾妲曾帶着冰冷的目光這麼說道。
不過,她馬上又垂下眉梢,開口問道:
這次不只腳下,瑟希莉在全身都被風裹住之後衝了出去。她以令人難以想像她揹着一個人的超級速度,輕而易舉地從士兵們的包圍網空隙中鑽出,突圍。
真是笨到極點了。瑟希莉心裏產生一股足以令人發瘋的怒氣。
可是也只能打了。瑟希莉並不覺得尤英有辦法擊退希爾妲,也沒有辦法仰賴傷勢尚未痊癒的路克,能戰鬥的只有自己。瑟希莉鞭策着消耗過度的身體,拿着細劍擺出架勢。
「離開這裏之後,你們打算做什麼?」
「如果我們打倒那個女人,能夠解放身爲奴隸的你嗎?」
「之前你也是這樣!總是把話說得冠冕堂皇——」
「話是這樣,不過你倒是很細心地照料我的傷勢啊。」
路克顯得有點慌張。
在被關在牢裏的期間,瑟希莉也好幾次夢到了當時的情況。雖然希爾妲說過路克還活着,不過沒有自己親眼確認過,瑟希莉怎麼也安心不下來。
「包紮……?」
「你想要逃離這裏。不是這樣嗎?」
在那裏——發現雙手雙腳遭到束縛,無力地倒在地上的路克身影,瑟希莉臉色刷白。
儘管被淋成了落湯雞,瑟希莉等人卻順利甩開追兵,抵達了另一座監獄。瑟希莉一招打倒應該是負責看守的士兵之後,一行人衝入通往地下的樓梯,大略環顧一下四周之後,再由瑟希莉用魔劍的風破壞門鎖,進入牢房。
他的視線前方——有個人影站在牢房的旁邊。
突然聽到對方丟了這句話,希爾妲一邊眨眼,一邊閉上嘴巴。
「爲什麼你能隨隨便便地說出這種話Do」
已經有幾天沒來到戶外了?天空正下着不合季節的雨,點點滴滴地打溼了瑟希莉的額頭和臉頰。因爲好幾天都沒有活動身體,突然來個猛烈跳躍讓她有點暈眩,所以瑟希莉反而覺得這場雨很舒暢。
「那麼就得快馬加鞭啊!」
「你爲什麼覺得我是隨隨便便說的?」
「路克、路克!不要,你別死!不!」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
勁風增強了銀色的光輝。
「————﹒」
「束縛住你的是什麼?又是誰?」
就像面對不聽話的小孩而顯得非常不耐的那種表情。
低着頭的希爾妲肩膀一顫。
「……別隨便咒人家死啦。」
就算現在做不到,也希望自己總有一天能實現。
「——哈啊。」
「別、別哭啦,我真的沒事。基本上,他們有替我包紮啊。」
沒有人可以追上一股勁兒地加速前進的瑟希莉。
希爾妲的表情扭曲。
「什——?」
「你也太擔心了吧……我哪有這麼容易死啊。」
「希爾妲˙柯文迪許!」
「希爾妲,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無力。」
「瑟希莉小姐!」
希爾妲狠狠地瞪了路克一眼。
接着抱起路克的肩膀,不斷呼喚:
「因爲你被那把魔劍打倒了啊……我一直很擔心你……」
「沒有人敵得過艾莉莎˙伊芙的!回想一下自己的遭遇吧,你們被那把魔劍和加斯頓打敗了,完全輸了!那邊的鍛造師還差點沒命耶c"a他們近期內就會前往你們的都市!就算這樣,你們還說自己仍可一戰嗎.」
瑟希莉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不過,她還能夠握拳,這就表示她還保有足夠的意志。
——可惡,我真的能打嗎?
「可是,還是得找個人幫你包紮……」
『離開這裏之後,你們打算做什麼?』
「他們很規矩地每天來替我擦藥,更換繃帶的頻率也十分頻繁……唉,不過還相當痛就是了。」
「我會先回都市去。如果艾莉莎˙伊芙要攻擊都市,那我會與她一戰,這次我一定要戰勝她。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極限,只要我不放棄,那我就還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去做。」
「就算回去了……艾莉莎˙伊芙派出的部隊現在應該正在攻打你們的都市,你們沒地方可回了。」
瑟希莉以顫抖的手握拳,那是個沒辦法灌注太多力量的軟弱拳頭。
現在光是要逃出這個國家,就已經是能力的極限了。
「……因爲艾莉莎˙伊芙要我儘量留他活口。」
「————亞里亞!」
「回獨立交易市去。我們應該出席的會議,照理說已經召開了。」
瑟希莉不禁驚訝得「咦」了一聲,往希爾妲的方向看去,但對方卻別開了視線。
「慢着!」路克把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
捲起路克的作業服袖子一看,他的手臂上確實纏着繃帶。繃帶的顏色看起來還很新,馬上就知道這是最近纔剛纏上去的。
那是隻沒用地顫抖的手,幾乎已經沒有握力可言。
從洞穴中爬出來的兩人,被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們給團團圍住了。
雖然他語氣輕佻,但臉色果真不太好看。
一臉茫然的希爾妲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
「儘管如此……」
「﹒﹒﹒﹒﹒﹒﹒﹒﹒﹒」
「我早已厭倦了悲嘆自己的無力,我要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現在就要爲此而努力。
被呼喚名字,希爾妲抬起了頭。大顆大顆的淚珠也因爲這個動作而濺到空中。
瑟希莉對她伸出手。
「跟我們一起來吧!」
希爾妲凝視着這隻伸出來的手,喃喃說出:「不敢置信。」
「我可是曾經一度被你拯救……卻又背叛你的女人耶。」
「既然這樣,現在就換你拯救我們吧。」
老實說,以現在這四個人的狀況,要逃出這塊到處都是士兵們巡邏的地方,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但是,如果希爾妲願意協助,那就不會是不可能的事了。
「……說不定我會假裝倒戈,然後從背後捅你們一刀喔?」
「如果是真的想要背叛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爲什麼c"o你爲什麼不肯放着我不管!?我根本與你無關,我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吧?」
「我天性如此,沒辦法。」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那當然也包括眼前的這個她。
「如果你覺得我是找你麻煩,那你就不要牽我的手,把我的手甩開吧。我們會試着自己逃出去……要是你有那麼一丁點兒無法接受現狀,要是憎恨着奴隸的身分,就握住我的手。只要你握住了,我一定會傾全力幫助你。」
希爾妲猶豫了許久。
瑟希莉持續等待着。位在她身後的夥伴們,也很有耐性地等候。
「…………啊。」
儘管還帶着猶豫,但希爾妲的手仍然伸了出來,握住瑟希莉的手。
瑟希莉也用力地回握。
7
那是軍國允許尤英˙班傑明帶走、並且讓渡給獨立交易市的魔劍。
「雨果,你快走。」漢尼巴爾張開雙臂,表明自己的意志。「這裏交給我處理。」
漢尼巴爾斜眼瞥了雷吉那多一眼,並問了一句「現況如何?」
「要是什麼也沒發生,那就再好也不過了,這就當作是訓練也好。」
雨果轉頭確認潔諾比和亞維分別從左右扶着多莉斯——她的一邊臉頰通紅腫起,而且還眼冒金星——之後,自己也扶起莉紗回應:
——我不能猶豫。
多莉斯當機立斷,分別把潔諾比和亞維往左右推開,然而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
「你的匕首——睾丸匕首,是一把能夠『扼殺魔劍的魔劍』。」
雷吉那多手中握着刀身寬闊的單鋒刀。那是一把刀身雖短卻相當有份量、非常適合拿來劈砍的刀——彎刃大刀。
漢尼巴爾的大吼聲傳入正打算奔至護衛身邊的潔諾比耳中。
……接着大吼道:
「昆薩————Ⅱ」
要一鼓作氣完成。
「你們只會說她是惡魔惡魔而太小看她。她可是鍛造師的徒弟,瞧不起她是你們的錯。」
「我無妨,你先專心替路克治療。」
被留在原地的多莉斯無計可施,即將被劈砍成兩半。
漢尼巴爾勾起嘴角一笑。
瑟希莉從腰間的劍鞘中抽出細劍,讓魔劍的風開始集中在劍刃上。
「那個年輕人帶的匕首,成了預料到這個狀況的提示啊。」
他現在才察覺。
漢尼巴爾對雨果使了個眼色,並用下巴示意他快走。雨果也點點頭催促潔諾比等人前進,大夥兒接連從雷吉那多進來的洞口出去。
「——看得見了!」
守門人應該相當喫驚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
「好了,放馬過來吧——我們會拚上全力守護這座都市!」
這時,一個大塊頭騎士介入兩人之中。
「雨果,你那裏狀況怎樣?」
「亞瑟————H」
「……你說什麼?」
「那是……軍國的……」
瑟希莉等人鑽進希爾妲準備好、由兩匹馬拉動的四輪馬車後,一行人開始逃亡。
「這下就是二對二,而且兩邊都有魔劍了。亞瑟啊,這麼一來應該可以扯平了吧?」
希爾妲坐在駕駛座上,瑟希莉、路克、尤英三人則躲在馬車包廂裏頭。因爲考量到包廂內的空間,所以亞里亞化成劍形收納在劍鞘裏頭。路克的刀和亞里亞的劍鞘似乎都交由希爾妲保管,因此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之取回。
然後,他像是突然驚覺到一般轉頭看向窗外。玻璃已經裂開了的窗戶另一邊——
奧古斯都覺得有點奇怪,揚了揚單邊眉毛——就在這一瞬間。
「你們居然隨意聽信那個惡魔所說的話,就這樣採取了大規模的避難行動c"o」
他們搭乘的是「輛大型馬車,無法行駛在小路上,只能在市內的大馬路上狂奔,穿過一副不知發生何事而回頭過來張望的市民或士兵身邊。
聽見坐在駕駛座上的希爾妲發出的聲音,瑟希莉從窗戶窺探外頭的狀況。
奧古斯都一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態度介入對話。
一邊收回因爲反作用力而彈開的拳頭,圓桌上的漢尼巴爾朝奧古斯都的臉部踢出一腳。面對這如果是一般人,很有可能被打死的強力一擊,帝國的大塊頭卻只用一隻手就擋了下來。漢尼巴爾一咋舌,蹬了那隻手臂一腳,拉開距離。
「怎麼可能cqo」
「絕對不要放慢速度。」
「傻子,你以爲憑你一個人可以對付得了我和齊格飛嗎?就算你的部下來助陣,在魔劍面前根本也不算什麼。」
——這樣就好。
而且只是憑藉惡魔小姑娘的一句話!
突然,一股看不見的衝擊波扭曲了天空,往他的方向撲了過去。齊格飛搶進因這意外狀況而動彈不得的奧古斯都面前,將兩把魔劍交叉,擋下了這道衝擊波。交叉成字形的焰型劍和兩用劍分別發出摩擦的嘎吱聲,齊格飛的身體稍稍被逼退了一點距離,不過沖擊波也消失了。
然而正對着黑火的大塊頭儘管被燒傷了,卻仍往前一跳。他甩開火牆躍上圓桌,只花了幾步就從圓桌的這一頭抵達另一頭,猛然逼近齊格飛身邊。
漢尼巴爾再次用拳頭打擊已經半毀的圓桌。粉碎飛濺的碎片與黑火衝突,雖然稍稍抵擋了火焰的衝勁,但仍無法完全抵銷,導致零星的黑火在會議室內四處飛竄。幾乎是被雨果拖倒、趴在地上的莉紗,也因爲燒灼着皮膚的熱氣而尖叫出聲。
看到他手中的刀,潔諾比瞠大了眼睛。
瑟希莉只對慌張的希爾妲說了這麼一句,就從包廂裏探出上半身。她伸手摸索包廂的天花板,用手指探查。幸運的是,那似乎是一輛貴族專用的馬車,上頭充滿了細緻的裝飾構造,讓她因此找到了好幾處可以抓握的突起。
換句話說——
承受兩用劍縱向劈斬的圓桌,在魔劍的力量下一分爲二。直線奔騰而下的劈砍不只破壞了圓桌,甚至沿着地面,抵達了在另外一頭的軍國三人——潔諾比等人的腳邊。
那麼方法就只有一個了吧!瑟希莉打開馬車包廂的門。
「你˙們˙在˙會˙議˙途˙中˙,就˙讓˙市˙民˙避˙難˙去˙了˙!?」
打擊聲撼動空間,震盪大氣。
甚至花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莉紗在會議開始之前告訴我,你們特地帶這種武器進來,說不定就是爲了牽制瑟希莉的魔劍『亞里亞』。也就是說,你們或許策劃着會引起一定程度的騷動,所以最好小心提防——就是這樣。」
馬車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市街,目前正行駛在前來的時候也曾經過的寬廣單一道路上。天色因爲籠罩着雨雲的關係而顯得陰暗,加上雨勢也增強了,視野實在不算好……不過,還是可以在單一道路的終點上看見一道類似門的陰影。
「多、多莉——」
那是身爲夏洛特侍從之一的佩妮洛普過去所佩帶的武器,別號『魔劍殺手』。在與瑟希莉對抗的時候,那把匕首的確成功地抵銷了亞里亞發出的勁風。
在暴衝的馬車上沒有任何可以保護她的東西。強勁的風雨幾乎把她打落下去,搖晃的馬車也差點甩開她,然而瑟希莉還是拚命抓住裝飾的突起部位,睜大眼睛。她確實在視野遠處、圍繞城鎮的土牆中央,看見一道緊閉的巨大門扉。守門人有兩位。
畢竟艾莉莎˙伊芙愛用的馬車在大雨中狂奔,上頭還有個沒看過的女人緊緊抓着車頂,那傢伙儘管幾乎要被甩下馬車了,卻持劍突刺——猛烈地放出了閃耀銀色光輝的勁風。
「瑟、瑟希莉小姐?」
他瞪着奧古斯都與齊格飛,向背後問道:
瑟希莉背對尤英的聲音,一蹬而上。
魔劍『法蘭西斯卡』劈開大地——
可是,漢尼巴爾還是嘴角一斜地笑了。
轉頭一看——接着出招的是焰型魔劍,也就是『艾華多妮』。順着齊格飛揮砍的軌跡,從魔劍的波浪型劍刃迸出一道橫掃而來的黑火。
「因此我們自衛騎士團全體出動,從最接近市公所的位置開始疏散市民。將市民集中到沒有鄰接三個正門的四號街、六號街和七號街去。」
「趴下!」
「沒問題,還可以。」
8
瑟希莉放出的強風團塊卷着雨滴、猛烈地打着漩渦衝撞門板。門板表面被刨出一道螺旋,兩塊門板互相擠壓,導致釦環扭曲,裂痕也沿着木紋竄出,在一旁守門的士兵被逼得慌亂地逃開。
奧古斯都難以置信地叫囂:
「是。」
「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已經全部避難了。」
漢尼巴爾與奧古斯都的拳頭互相撞擊。
「要去哪裏?要逃嗎?」奧古斯都發出「哈」的一聲恥笑。「我國的騎士團和人外兵器入侵市區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被指名的齊格飛皺起眉頭。
奧古斯都露出彷彿看到瘋子般的眼神,看着平靜回答的雷吉那多。
「譁」地傾注而下的雨水與外頭的冷空氣打在臉上,讓她反射性地閉上一隻眼睛。
奧古斯都只是眯細了眼睛,沒有回答。在他後方可以看到正偷偷摸摸地、打算躲到他背後的蘭斯洛特。
「雷吉那多,你來啦?」
漢尼巴爾這麼告訴驚嚇得發抖的奧古斯都……
儘管希爾妲咒罵着「你這笨蛋!」,卻仍然依照指示,沒有放緩馬車的速度。
尤英掀起路克的衣服,將玉鋼抵在殘留於上半身的燒傷痕跡上,隨後開始詠唱祈禱咒文。玉鋼散發的淡淡光輝充滿整個包廂,保持躺臥姿勢接受治療的路克依然閉着眼睛,發出了一點呻吟。
雖然會議中外頭吵鬧到讓人覺得不耐煩的程度,但現在卻太過安靜了,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仔細一想,會議室明明鬧出了這麼大的騷動,卻只有一個人趕過來,這點也令人費解。
「瑟希莉小姐也治療一下吧。」
統帥前帝國士兵們佔領了小國家的人,正是艾莉莎˙伊芙,希爾妲則是負責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人。士兵們也都知道她是什麼人物,所以她要從馬車庫調一輛馬車出來,其實並非難事。
「市民呢?」
從一旁出手的漢尼巴爾用拳頭把多莉斯打飛出去。雖然這強烈的刺拳讓多莉斯在地上猛滾了好幾圈,但她還是順利躲開了撕裂大地的劍氣。斬擊擦過她的身旁,在會議室的牆壁崩塌之後告一段落。
太˙安˙靜˙了˙。
「帝政同盟國和軍國在都市正門前交戰。手邊沒事的自衛騎士團也加入了軍國的陣營,但正門還是被攻破,使得幾隻人外兵器侵入了市內,沒能擋得下來。現在二號街和三號街的騎士團正着手擊退人外兵器的工作。」
這樣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衝擊波就是從剛剛被魔劍『法蘭西斯卡』破壞的牆壁裂縫中奔出的。
移動半數以上的獨立交易市市民——那可是要移動上萬個人呀,怎麼可能用一句避難訓練就交代過去?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成功地採取了避難行動。
就在她即將被砍中的前一瞬間。
然後,從那裏出現的,是一位穿着獨立交易市自衛騎士團制服的男子。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η」
在吵鬧地搖晃的包廂之中,尤英利用從揹包中取出的玉鋼替路克療傷。他們特地選擇醒目的附包廂馬車,就是爲了能夠專心地做好療傷的工作。
她踩着門框或突起物,藉此登上包廂頂。
希爾妲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雨聲和馬車奔馳的聲音掩蓋過去,大聲地吼道:
儘管士兵們都認得希爾妲,也知道她是什麼來頭,但還是沒辦法在未經允許的狀況下穿過正門。
可是這道風還是沒辦法破壞門板,雖然把表面挖開了,但門依然緊閉着。
這結果也在預料之中——瑟希莉已經完成了發出第二擊的準備。在馬車抵達之前必須趕快解決。
「再強一點。」
瑟希莉小聲說道。既然力量不夠,那就灌注更強的力量;一次不成,那就多試幾次。她再度擊出凝結於劍身的勁風,並且像是要與第二道風重疊似的,毫不喘息地揮出第三下突刺,連續反覆着集風、放出的動作。
在這期間,風雨仍不斷拍打瑟希莉的全身,奪走她的體溫;另外,她的四肢關節也因爲之前高速移動造成的消耗而疼痛不已。在寒冷與體力衰竭的雙重打擊下,持劍的握力降低,讓瑟希莉差點放開搭檔,但她還是努力擠出殘存的力氣。
門板接連承受了三發勁風,雖然沒有整個毀掉,但還是被吹跑了。極厚的門板從中心破成兩片,像騙人一般飛舞至空中,消失在環繞於土牆外圍的壕溝裏。
通往外面的道路已經打開—
馬車通過茫然地跌坐在地的士兵們面前,穿越了小國的城門。
越過架在壕溝上的橋樑之後,瑟希莉回頭看了看那座橋。
——得把那座橋打掉纔行。
她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打算架起細劍。
「——!————希莉H喂,你還好嗎c"a」
希爾妲的呼喚聲讓她醒了過來。
算算時間應該只有幾秒鐘吧。瑟希莉這才發現,儘管時間短暫,但自己似乎確實昏了過去,沒有被甩下馬車真是奇蹟。
她不禁渾身顫抖。
在昏過去的這段期間,壕溝上的橋已經脫離了亞里亞的射程範圍,逐漸遠離。於是瑟希莉只能放棄,隨後將細劍收回鞘內,藉着尤英手的拉持而滾回馬車的包廂之中。
她坐回位子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動彈不得,心想應該無法再多做些什麼了。
——總之,應該逃脫成功了吧!
受寒的身體像是想起來似的開始發抖。
「因爲沒有剛好合用的,所以請你用這個委屈一下。」
憑這個傷痕累累的疲憊身軀,能夠打倒他們嗎?
「我們完了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出現的是一把巨˙大˙的弓。
他透過裂開的窗戶,呼喚位於駕座上的人:
「直到燒成焦炭爲止。」
被半強迫地說服,尤英只能低下頭去。
「不要放棄!」
「希爾妲也真是傻瓜,多虧我們看上了她。」
——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你沒事吧?」
瑟希莉一開始還無法理解希爾妲的話中含意,因爲她在後方的馬車上沒有看到艾莉莎伊芙的身影,也沒有看到曲刀的影子。但是她馬上就「等一下,不對」地回想了起來。
原本縮在貨臺上的盔甲戰士加斯頓˙巴司卡威爾慢慢地站起來,在長弓出現的同時握住了它。
「絕對啊!」
她很快就備妥了一匹駿馬和一輛外觀窮酸的貨臺馬車。雖然艾莉莎˙伊芙並不喜歡淋雨,不過因爲這樣比較方便,所以也沒辦法了。
「還特地把她撿回家。」
他的拉弓動作漸漸變成拉滿弓的姿勢。就在弓身受到拉扯,弓弦被拉滿到極限的瞬間。
也沒什麼該怎麼辦了。如果真的想逃,就一定得擋下魔劍和戰士的追殺才行。要做到這個就得下車與對方實際交手,畢竟他們不是光靠亞里亞的風,在遠距離之外就可以輕易打倒的對手。
她的聲音裏已經混入了嗚咽。
顯得很侷促似地躺在對面位子上的路克,微微睜開眼睛問道。
希爾妲在駕駛座上大叫。
我很清楚啊!
瑟希莉用雙手包住緩緩散發熱度的石頭,將之擁在胸前。
但是他們一行人根本沒有心思管這個。
發現彷彿要融入雨中般、於前方奔馳的四輪馬車,艾莉莎˙伊芙勾脣一笑,在搖晃的貨臺上昂然挺立。
希爾妲搖搖頭。
「你做不到。」
「不可以Ⅱ」
但他馬上察覺到某件事,倒抽了一口氣。
結果瑟希莉等人還是逃出了這個小國——
我知道。
「還真是被瞧不起了呢。」
是一把比一般的弓大上一圈的長弓。
「我跟你確認一件事。那個大塊頭是人類嗎?」
「喂,那邊的女人。」
「好,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你聽清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停下馬車。除了他們之外,可能還有其他追兵,所以絕對不能停下來。不管怎樣給我衝就對了,知道嗎?」
變成人形發光體的她,猶如從內側爆發一般粉碎飛濺。
瑟希莉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呆望着路克與尤英的互動,但在路克緩緩撿起收在鞘中的刀時——她理解了一切。
打飛了四輪馬車的天花板。
鍛造師逃脫與希爾妲不見人影。
「喂……希爾妲˙柯文迪許,你振作點Ⅱ」
接着維持那樣的姿勢,轉頭鎖定遠處的四輪馬車。
包廂的天花板完全被打穿,車內瞬間遭到雨水淋溼。
「那、那就兩個人一起——」
而那就是艾莉莎˙伊芙的另一種姿態。
當加斯頓的手指放開弓弦的時候,光被射擊出去。
「毀掉她吧。」
「直到燒成灰燼爲止。」
艾莉莎˙伊芙唱歌似地接連說道。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H」
希爾妲駕走的是一輛附包廂的四輪馬車,因爲有一定程度的重量,所以應該無法跑出多快的速度。儘管艾莉莎˙伊芙這邊發現得晚,但對方應該也不至於逃得了多遠,艾莉莎˙伊芙認爲他們遲早可以追上。
命令馬車車庫裏的士兵們也要隨後跟上之後,他們便飛奔而出。
散出的無數光點如同受到吸引似地再次聚合,凝結成形。
「世界上還有弓形魔劍嗎…….」
「那是什麼——祈禱契約嗎?」
他甚至把取暖用的玉鋼交給瑟希莉,包廂裏也因爲暖爐用的玉鋼而開始變得溫暖起來。
從戰士手中獲得解放的弓發出第二道雷光。也許是因爲目測錯誤而沒有直接命中,但光團還是在這方的前進路線旁邊爆炸,讓馬車劇烈搖晃,幾乎傾了過去。
「是艾莉莎˙伊芙!」
「不可能不可能,我們可是會追殺到地獄盡頭呢!」
瑟希莉一邊怒斥害怕的希爾妲,一邊拚命思考。
「尤英也是。」
「不要扯一堆有的沒的。讓我去,從背後推我一把吧!」
包廂的天花板就在這時候爆了開來。
記得在牢裏時,希爾妲確實這麼說過:
「我——」
既然原本是兩把不同的魔劍,也就代表她們可以變化的型態有兩種?
等瑟希莉回神時,她已經大叫出聲了。
「是啊,因爲他們是我們的獵物,是我們要獻給齊格飛大人的貢品。」
「咦?」
尤英脫下自己的外衣遞了過來。瑟希莉也沒有餘力跟他客氣,只見她心懷感激地用尤英的外套擦拭溼透了的頭髮和衣服。
「讓我們毀了她吧。」
她抓了一個擔任加斯頓『調音師』的人來當馬車伕。那個身穿破爛黑色長袍,將兜帽深深壓低、遮住臉孔的男人,用枯樹般的手握住繮繩之後,艾莉莎˙伊芙就和加斯頓˙巴司卡威爾一起登上了貨臺。
『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魔劍。魔劍「艾莉莎」與魔劍「伊芙」——將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魔劍,得到的就是「艾莉莎˙伊芙」。』
艾莉莎˙伊芙直覺地把這兩件事情連結起來。她前往馬車庫,一如所料,希爾妲把她的馬車駕走了。艾莉莎˙伊芙立刻準備了一輛馬車,決定親自跟蹤他們。
「沒辦法,就燒了她吧。」
路克強硬地打斷瑟希莉制止的話語。
可以射出雷箭的長弓魔劍。
艾莉莎˙伊芙的身體瞬間化爲光芒。
光化成一道雷光穿過雨幕,命中目標。
「難道真的以爲可以逃出我們的手掌心?」
「嗯,派不上用場的人偶是該燒掉。」
「艾莉莎˙伊芙追來了Ⅱ」
瑟希莉從來沒有聽說、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存在,可是既然能夠產生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結論的確除了魔劍之外不做他想。
路克向這樣的她問道:
他將身體橫轉側面朝前,下半身雙腳岔開——穩住下盤。
「解開沉眠,貫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殺神。」
——但是,我辦得到嗎?
「我明白了,艾莉莎。」
「絕對不要阻撓我。」
猛烈狂奔而來的是一輛馬車。站在露天貨臺上的黑色戰士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長弓——並且再度放出追擊攻勢。
那是一張滿臉泥水和淚水的臉龐。在場的所有人之中最熟知艾莉莎˙伊芙的她,內心受到恐怖與絕望侵蝕的程度,當然也比任何人嚴重。
就在瑟希莉猶豫不決的時候,原本躺着的路克撐起了上半身。
隨着拉弓的時間愈長,光量愈是增加,最後甚至演變成散發着劇烈火花的光團,形成高密度壓縮的力場——
「雖然這次也很胡來,不過還算——」
瑟希莉從天花板開出的大洞確認後方狀況,在看到追兵時瞪大了眼睛。
光芒集中在本來應該要搭箭的位置上。
左手握住弓夾,右手捏住位於弓弦中央略微偏下、所謂的搭箭點上,接下來憑藉着一股蠻力,以粗魯的動作拉開了沒有搭箭的弓弦。
「那麼就拜託你了,伊芙。」
「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嗯。」瑟希莉呼了一口氣。
獨自一人完成請託與接受的動作之後,出聲吟唱:
「路克——」
貫穿耳膜的怒吼讓希爾妲回過頭來。
「但還是得有人去做。」
希爾妲應該沒有完全掌握路克話中的意思吧,但她被那股奇妙的魄力壓倒,儘管一臉茫然,還是點了點頭。
被路克筆直盯着看的尤英眨了眨眼。
明明應該因爲身上還沒痊癒的傷而感到很痛苦,但他卻強悍地笑了。
那是與當下氣氛相當不搭的爽朗笑容。
「那樣的女人才是我喜愛的類型。」
在瑟希莉因爲路克意外的話而呆住的同時,腹部也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低頭一看,路克愛刀的刀柄尾端已經沒入她的心窩裏。
意識迅速地沉入黑暗之中。
「笨::蛋。」
在昏過去的瞬間,瑟希莉的臉頰滑過一道不是雨水的水跡。
路克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濺起泥水並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之後彈起身子。
然後他在雨中朝着從後方追上來的敵人馬車奔了過去。
每當在這泥濘不堪的地面踏出一步,腳就會沉重地陷下去,讓他總是差點因爲這樣而跌倒。路克才跑了幾步就氣喘如牛,在這滂沱大雨之中理應凍僵的身體,卻散放着異樣的熱度。
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不管幾時昏過去都不奇怪。
——拜託,撐下去啊!
這幾乎已經是求神保佑了。自己的狀況當然自己最清楚。
現在光是能像這樣奔跑就可謂奇蹟了,所以路克纔會繼續祈禱。
一邊求神保佑,一邊強迫着自己的身體動起來。
隔着肩膀,路克確認直到剛剛自己還搭乘着的馬車仍持續向前奔馳。
他並非毫不留戀。
畢竟這一分開,可能就是永遠的離別。
早早就從視野之中消失——成功地逃走了。
毫不容情地踢着他。
卻結束得有點出入意表。
在逐漸泛白的思考之中,路克拚命地對自己說着「不要中斷」。
在魔劍的強大威力摧殘之下,會議室早已化成一片廢墟。
原本是弓的玩意兒在下一瞬間取回了人形。
恐怕『加斯頓˙巴司卡威爾』這個名字,也是意味着『裝在盔甲裏的惡魔』。
艾莉莎˙伊芙用靴子的跟踩在路克的臉上。
要保護『她』。
艾莉莎˙伊芙面無表情地俯視昏過去的鍛造師男子。
「成功、了……」
好好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也許是看清了狀況吧,長弓在貨臺上化成光的粒子粉碎了。
路克爲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咆哮,並以腰間拔出的刀砍向戰士。他彷彿要把這個身體中殘留的所有力氣全部榨乾似的,加快出刀的速度。
就這樣,原本以爲會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的交會——
「﹒﹒﹒﹒﹒﹒﹒﹒﹒﹒﹒」
「﹒﹒﹒..﹒﹒﹒﹒﹒.」
——要拯救她。
他飛跳到沒了頭的戰士身上,一口氣將刀從戰士頸部的切面插進去。刀子從刀尖到刀鍔爲止的整個刀身成功地侵入了戰士體內,從他的頸部穿刺到股間。
雷吉那多得到這把彎刃大刀魔劍也纔不過幾天的工夫,很明顯地還用不順手。他光是用衝擊波打散黑火就已經費盡全力,甚至無法引出彎刃大刀的真正價值,只能被逼着不斷防守。齊格飛就像在嘲笑那樣的他似的反覆使出單調的攻擊,玩弄着這名儘管面對單調的攻擊,卻仍無法一一應對的年輕騎士。
——儘管如此,我還是發過誓了。
——還˙沒˙完˙!
黑甲戰士的真面目是由惡魔契約誕生出來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奧古斯都的拳頭趁這個機會擊中漢尼巴爾的胸口,逼退了他。
「……似乎是如此,他揮起劍來沒有任何迷惘。」
偶然聽見的哀嚎聲,讓漢尼巴爾的動作稍稍頓了一下。
「—」
雙方對峙。
不要中斷集中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Ⅱ」
路克反手握刀。
兩名大漢之間的戰鬥從開打起,不消兩分鐘就陷入了抗衡狀態,演變成了挑戰極限的爭鬥。
「你努力至此也想要守護的東西……」
艾莉莎˙伊芙「咯咯咯」地笑着。
路克毫不介意被自己引發的爆炸火焰燒傷肌膚,一口氣逼近到呆立當場的戰士跟前。他跟以前一樣將刀尖埋進戰士的脖子,並且從那裏往旁邊橫砍一刀。
對手不是人類,所以才能克盡全力。
綜合這些條件,能夠推論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一邊想着現在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們面孔,一邊封閉了自己的意識。
擔任他對手的齊格飛以左手的兩用劍劃開地板,藉由這種方法限制雷吉那多的退路,同時將焰型劍的火焰打在他打算躲避的空間中。
拳頭和拳頭互相沖擊,彼此彈開之後又像是被吸引回去似的再次相撞。
戰士拉開距離,曲刀表面產生雷光帶。
漢尼巴爾只要揮出右拳,奧古斯都也會以右拳回應;如果奧古斯都送出左拳,漢尼巴爾就會回以左拳。
單方面屠殺的戰鬥通常不會持續太久。雷吉那多終於躲不開兩用劍切斷大地的攻勢,腹部被劃開的他滾倒在地上。
一般人絕對無法介入其中。就因爲這兩人從四十四年前的地獄、代理契約戰爭中殘存下來,所以才能踏進這樣的領域。兩人的拳頭根本沒有粉碎的徵兆——
路克不管捱了幾刀都沒有倒下。儘管全身不只泥濘不堪,甚至被自己的血漸漸染成一片紅,但他的眼神還是沒有喪失活力;不僅如此,他揮出的刀路甚至沒有絲毫的偏差,步法的刁鑽程度也愈來愈高,令人不禁懷疑他到底哪來這些體力。路克活用自己學到的所有劍術,打算取下對方的性命。
連一次眨眼都不行。
「真是愚蠢的自我犧牲啊。」
儘管帝國大漢持續揮出猛烈的攻擊,然而漢尼巴爾還是勉強用雙手接下每一招,硬是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黑甲戰士躍出般從馬車上跳下,在着地的瞬間接下了從頭上掉落下來的曲刀魔劍。
艾莉莎˙伊芙間不容髮地吟唱,接着化爲一道雷光衝破天際。
戰士的頭連同頭盔一起飛了出去。
艾莉莎˙伊芙再次低頭看了看鍛造師。
無法思考未來的事情。
路克當然會對這一切事物有所留戀。
「這樣的對峙——讓我想起了那場大戰啊,昆薩Ⅱ」
路克閉上眼睛,沉浸在雨滴的冰冷之中。
劇烈的對砍迸出難以計數的火花。
「也就是說,他憑着自己的意志,做出一如字面所述的賭命之戰?」
「如果被我們毀了,會怎麼樣呢bo」
富含多量靈體的玉鋼與力場互相激盪——引起一陣小爆炸。
要拯救『她』的,可是我路克˙恩斯華滋啊!
『調音師』男子在她們背後撿拾加斯頓˙巴司卡威爾的盔甲殘骸,運到馬車的貨臺上。裏頭的惡魔在喪命的同時也化成粒子消失無琮,所以盔甲散落一地。男子像是在處理什麼很寶貝的東西似的,以細膩的手部動作回收護手、胸甲、頭盔等物,也撿起了一同掉落在地的刀。
「————雷吉那多H」
她們本應追蹤的四輪馬車,這會兒連屁股都看不見了。
那顫抖到最後終於停歇——接着「咚」一聲倒在地上。
路克一邊交劍,一邊險險避開攻擊的身上,眼看又增加了許多新的傷口。戰士揮出的攻擊不僅沉重,而且極爲猛烈,就算強烈的劍氣只是擦過皮膚,也足以令人失去意識。
所以兩人才毫不歇手。雙方都滿臉漲得通紅,眼中佈滿血絲,木樁般粗的手臂或脖子表面青筋直冒,像是爲了粉碎對手的拳頭般反覆揮出灌注全身力量的拳頭。
不管是至今仍未完成的鍛造師任務,還是與最近變得愈來愈囂張的徒弟共同度過的生活。還有『她』的名字、面容、聲音、身體,一切的一切。
與簡直是不死身的路克之間的攻防,終於讓黑甲戰士感到疲憊,因而後退。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爲灰————以殺神。」
艾莉莎˙伊芙將視線轉往遠方。
黑甲戰士在確認了路克的身影后便射出雷箭。但在雙方高速接近的情況下,讓他無法精確地瞄準。雷箭沒有命中路克,而是以射穿空無一物的地面告終。
判讀對方的斬擊軌道。
「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呢!」
雖然她們發現了後續有士兵接近,不過從跟丟希爾妲等人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她們實在不覺得現在還能追上。
每一接觸,就會把震動傳遞給大氣。
黑甲戰士儘管被貫穿了頸部要害,還是沒有死;這除了能證明他不是人類以外也沒別的了。還有,在那麼強烈的雷光力場中,能夠不被消滅、甚至還能自由行動的生命體。
刀與魔劍交錯了幾輪。
些微的刀傷就不管了。
9
「﹒﹒﹒﹒﹒﹒..﹒﹒﹒﹒」
並斷斷續續地開始『對話』:
漢尼巴爾˙昆薩與奧古斯都˙亞瑟。
頭被砍飛、肉體被貫穿的戰士劇烈地痙攣起來。
黑甲戰士的視野也因此被遮蔽了一瞬間。
「﹒﹒﹒﹒﹒﹒﹒﹒﹒﹒﹒」
雷吉那多˙戴拉蒙陷入苦戰——不,連苦戰都稱不上,根本是被耍着玩。
「別開玩笑了,這不過是小菜一碟Ⅱ」
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然後她們決定前往獨立交易市。
然後因爲無法壓抑湧上的情感——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他在某種程度上想像到了這個結果。
不是靠神。
——已經耗幹了。
他仰躺着承受雨勢,望向遙遠的天際。
路克的身體在戰士的倒地動作帶動之下,也被甩到滿是泥濘的地面上。
這就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
「……這男人是爲了讓夥伴逃走而戰嗎?」
想起這句誓言的瞬間,路克放棄了求神保佑。
路克從懷中取出玉鋼,那是在他下馬車時,從尤英的揹包裏借用的東西。他把玉鋼往戰士製造出來的雷電力場中丟過去。
所謂超乎常理指的就是這個吧。
非常不吉利地一直笑着……
他一邊警戒着奧古斯都,一邊尋找發出哀嚎聲的人。
這只是純粹的比拚蠻力。只要一方從這互毆的動作中落敗,就會分出勝負。
打擊聲永無止盡、毫不停歇,到最後兩人臉上甚至浮現了笑容。
齊格飛在有點距離的位置上舉起了焰型劍。
看到此舉的漢尼巴爾咬緊牙根——
「去你媽的!」
黑色火焰竄出,撲向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雷吉那多。
漢尼巴爾介入那軌道之中,以自己的背部護住了部下。
「咕—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駭人的熱浪劇烈地燒灼着背部,漢尼巴爾發出來自身體深處的慘痛哀嚎。
他的全身猛烈噴汗,甚至產生了腦中被直接塞進火藥般的錯覺。然而漢尼巴爾還是以驚人的膽識維繫住差點要中斷的意識,咬牙撐了過去。
火焰消失之後,儘管無力地跪倒在地,他仍往部下身邊爬了過去。
不知爲何,竟沒有人追殺過來。
「嗚、啊……非常抱歉……」
被扶起來的雷吉那多似乎已經意識朦朧了。他身上的自衛騎士團制服全被燒焦,連影子都看不到;側腹則有一條巨大的切傷,從那兒溢出的液體形成了一個血灘。不管誰來看,這都是會有生命危險的重傷。
「雷吉那多……混帳!」
漢尼巴爾怒氣衝衝地瞪大眼睛,回頭看向齊格飛。
右手提着焰型劍、左手握着兩用劍的黑衣男子一邊帶着賊兮兮的笑容,一邊觀看兩人的狀況。
「老實說,那個男人帶着魔劍過來的時候,我真的差點笑出來呢。」
齊格飛一副快樂得不得了的樣子。
「因爲我可以在意外的情況下入手新的魔劍啊!」
聽到他這番話,漢尼巴爾喫了一驚,環顧四周。
那把原本應該是雷吉那多使用的彎刃大刀魔劍掉落在地板上,被至今爲止都躲在暗處的蘭斯洛特悠悠地拾起。
雖然意圖不明,但帝國——也就是帝政同盟國正在收集魔劍。不管怎麼想,現在讓那把大刀落入他們手中,都不是什麼好事。
漢尼巴爾喫驚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啊啊,說的也是。」
「關鍵在使用惡魔契約時,術者對神抱持的憎恨上。那股針對王的、既恐怖又強烈的恨意,會生出魔劍惡魔。」
「你這傢伙……!」
這不是人會做的事情——
就因爲這個叫做齊格飛的男人、就因爲這個叫做帝政同盟國的國家,究竟死了多少人?光是想像就會因爲太過憤怒而頭暈。
「我想要改造這塊大陸。」
齊格飛一副覺得很無奈的樣子聳了聳肩。
問題在於爲什麼那個犯人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死亡咒文雖然是惡魔契約的關鍵,但要知道刻在心臟上面的那個,只有兩種方法。
齊格飛一樂起來就開始解說:
「要說一句實驗很簡單,但你知道實際做起來有多辛苦嗎?特意實施麻煩的開胸手術、複寫死亡咒文……光是這樣就死了不少人。勉強活下來的傢伙則得用藥破壞精神狀態,以便使他自發性地吟唱死亡咒文,然而卻沒有人化爲魔劍,只是無謂地增加惡魔的數量,我們善後起來可是麻煩死了呢……哎,不過後來是有沿用到人外兵器的戰鬥實驗上就是了。」
漢尼巴爾強行忍住想要昨舌的衝動。
奧古斯都從旁對「咯咯咯」笑着的齊格飛說:
黑衣男子咬牙收起笑容,冷酷地眯細眼睛。
爲什麼帝國的死刑犯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這點,一直讓漢尼巴爾覺得很疑惑,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
「齊格飛,回答我,你們收集魔劍是要做什麼?」
真可謂惡魔之舉。
他爲什麼現在還扯這些——
過去曾經發生過死刑犯潛入獨立交易市裏的案子。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想靠人爲的方式製造魔劍無論怎樣都不順利。」
「你這邪門歪道的傢伙,根本就不是人!」
這已經是衆所皆知的常識了。
「不過,如果恨意不到一定的強度,似乎就不行唷。現存的魔劍,光是能夠確認的,全部都是代理契約戰爭時所誕生的產物。在戰爭過後的現代,我可一次也沒有見過能夠化身爲魔劍的惡魔。就是因爲有那場地獄般的大戰,才能夠生出魔劍這種犯規等級的惡魔。」
他淡淡地說:
所謂的收集魔劍,可不是一、兩把的程度而已。
漢尼巴爾忿忿地咒罵:
齊格飛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臭老頭,就由我連同那邊那個沒死成的傢伙,一起送你們到另一個世界去吧!」
漢尼巴爾產生一股足以忘記自己背部傷痛的怒氣。
『想靠人爲的方式製造魔劍。』
「毛頭小子說話還這麼囂張啊?」
不是進行開胸手術直接確認,就是到霍爾凡尼爾面前聽取它的呢喃。
「齊格飛,差不多了吧?擡槓就到此爲止。」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ho」
十來把或二十把,不,搞不好這些傢伙想要上百把魔劍也說不定。
就在此時——
後者不用說,畢竟獨立交易市明文禁止人類進出布萊爾火山,所以不可能;而前者的話,儘管現代醫術在祈禱契約的輔助下非常發達,死亡率卻也不低。
將之改造成嶄新的世界。
那個死刑犯在自衛騎士團的追捕逼迫之下,實行了惡魔契約。
這句話就代表——
「很好啊,多謝稱讚。」
「辛苦了……你知道魔劍是怎麼製造的吧?」
除了『反覆進行惡魔契約實驗』以外,沒別的意思了!
齊格飛一副覺得很無趣似的說道。
漢尼巴爾抱住雷吉那多的身體站了起來。
好像之前的邪惡喜悅都是騙人的一般。
「還有這種蠻橫的行爲,我不覺得你們腦子還正常!在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之前這樣消耗國力有什麼好處?你們到底在急什麼?」
漢尼巴爾半吼着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