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聖劍之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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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帶有熱度的黑色火粉打在瑟希莉˙坎貝爾的臉頰上。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

在天空搖晃着的黑色火球。

大小足以輕易吞蝕一個人的火球正打旋、蠢動、揮灑着火粉。

「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

男人將自己的一隻手臂埋進火球裏。

自言自語般不斷吟唱。

「——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爲什麼？

「————收柄！」

以這句話作結，火球吐出了男人的手臂後爆碎成粉末，這時產生的後勁化成暴風席捲了附近一帶。與其說它會吹動全身，還不如說是一陣會把人釘在大地之上的強風，令瑟希莉佇立在當場；另一方面，她的視線則凝視着出現在男人手上的一柄刀。

畫着和緩弧度的刀。

表面上有着貌似隨意，卻帶了奇妙協調感的波浪形刀紋。

『魔刀』。

它散發着淡淡光芒。一層青衣裹上刀刃，化爲淡薄的光芒，散發着猛烈的存在感。

男人手握武器，轉頭看了過來。

爲什麼——瑟希莉問道。

他——路克˙恩斯華滋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那把刀。

「你別動。」

發出警告，然後—〡

「那就讓我拜見一下。」

1

因爲父親就是扮演好那個角色才喪命的。

「我也有所覺悟了，不管那是怎樣的命運，我都會去面對。」

露西˙坎貝爾。瑟希莉的個性和脾氣雖然都遺傳自父親，但髮色和容貌等則是遺傳自母親，想必十個人看了、十個人都會這麼說——瑟希莉的面貌就是跟露西如此相似，甚至連體型也很相像。不知該說是年紀的關係呢，還是平時的教養使然；比起女兒瑟希莉，露西更散發着幾分女性的氣息。

按捺不住的瑟希莉挺出身子。

那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裏頭的刀。在刀柄、刀鞘、刀鍔上都沒有什麼精巧的裝飾，猛一看會以爲是一把平庸的刀。

漢尼巴爾沒有反駁，只是聳了聳肩。反而是路克說話了：

被這樣斬釘截鐵地制止，瑟希莉倒吸了一口氣。

「這等於是叫你去死耶！」

她的嘴脣輕輕地顫抖着。

『聖劍的劍鞘在哪裏？』

也沒怎麼打招呼，他就把插在腰際的刀連同刀鞘一起抽出，遞給了市長室的主人雨果˙哈斯曼。

工坊裏還保留了幾把父親鍛造的刀，隨時都可以拿出來觀看。更別說路克身爲兒子，一直用他那隻右眼看着父親的豐功偉績。他很清楚自己的刀根本和父親的刀沒得比。

「不要講得這麼輕鬆！」

這是一把以從軍國帶回來的技術爲基礎，由路克和莉紗迅速完成的刀。刀身的部位是由比『覆甲』更復雜的『四方集合』構成，也增加了折返鍛造的次數。再加上與同業——軍國的聖劍師們——直接接觸，在近距離內互相披露彼此的技術，也讓路克身爲鍛造師的本領顯著提升。

她現在正因女兒拋出的問題而定住了。

「別說了，我叫你別說了。」

「連腳邊都還沒沾上。」

雨果右手握着刀柄，用空着的左手取出名爲袱紗的布巾，抵在刀身的中段處，開始鑑賞。

「封印強化遠征——」

菲歐和亞里亞只能屏氣凝神看着兩人的互動。

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

『既然你並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什麼角色，或許就表示周遭的人顧慮到你，仍在評估告訴你的機會吧。』

「——在哪裏？」

那人是漢尼巴爾昆薩。

那是爲了儘可能延後霍爾凡尼爾解放的時間，爲了強化其封印效力而實施的遠征。參加者以初代哈斯曼爲首，還包含了當時便擔任自衛騎士團團長的漢尼巴爾˙昆薩以及由大陸各國選派過來的代表。

「……我聽說父親的死，跟這個角色有關。」

菲歐訝異地看着整個人僵住的露西。

「﹒﹒．﹒﹒」

「想來也是。」

瑟希莉拋出了剛剛的問題。

雨果眯細眼睛，一下打橫，一下斜擺，一下揹着光看，眼尖地掃過基鐵、刀紋、刀尖等部位。

母女兩人互相瞪視着對方。

「我長年看着他的本事，所以一眼就知道了。你的刀根本不成體統。

然而路克卻點點頭回應這份殘酷的批評。

路克的這把刀以句爲主，由句的刀紋所構成。雪白的刀刃一旦反射光線，就會像蒙上一層晚霞般形成美麗的景觀。

「母親！」

「啊啊，頭也好暈。咳咳。」

「別說了。」

「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說話方式。話說回來，你每次評論路克的功夫時都沒好話。現在的刀品質比以往好上幾倍這項事實，當然應該給予合理的評價纔是。果然，與軍國進行技術交流並沒有白費。」

「路克，你的本事變好了呢。反光的62ll覺比以前美上許多，刀紋也帶有勁道和霸氣。」

「我連父親怎麼死的真相都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麼？爲什麼要一直隱瞞着我呢？」

瑟希莉說了聲「可是」，又接着道：

就連那樣的父親打出來的好刀，都沒能成爲聖劍。

『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

「頭痛不會咳嗽。」

觀察過一輪之後，雨果「嗯」地頓了一拍。

他半坐在窗框上，旁觀着路克和雨果之間的互動。就算在整個騎士團裏，他的大塊頭也是數一數二，所以只消動動身子，窗框的木頭就因受到強烈的擠壓而發出悲鳴。

瑟希莉的眼神表示出絕不動搖的態度。

「……母親？」

就算鍛出了大陸諸國所有人都無比感嘆、軍國的聖劍師們也望塵莫及的刀，但路克的父親至今仍凌駕於身爲兒子的他之上。就算在刀的構造和折返鍛造的次數上作了很大的改變，身爲鍛造師本身的純正本領卻還望塵莫及。

「漢尼巴爾。」

「瑟希莉，怎麼了？」亞里亞側着頭，「聖劍的劍鞘怎麼了嗎？」

「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我聽說父親也代表坎貝爾家參加了，然後……」

露西並沒有看向嚴肅追問的女兒眼睛。

路克把話題轉向在市長室內的另一號人物。

「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那麼現在知道也一樣吧！」

效果極爲理想，母親很明顯地對瑟希莉拋出的問題有所反應。

「這就是我的現況，看一下吧。」

超乎想像的反應，連瑟希莉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直很介意的問題，這會兒總算抓到狐狸尾巴了。瑟希莉帶着點興奮的情緒，接着說道：

「露西夫人？您怎麼了？」

現在是享用早餐的時間。出勤前的瑟希莉和亞里亞就座，專屬女僕菲歐則端上了食物，幾乎總是臥病在牀的母親露西˙坎貝爾今天狀況似乎也不錯，因此一同上桌，在坎貝爾一家齊聚用餐的時候……

露西眼眸溼潤。

「我從潔諾比陛下那裏聽說的。」

刀紋呈波浪形刻畫在刀身上。這樣的花紋若是如沙粒般大小的顆粒組織，就叫做『沸』；而像蒙上一層晚霞般的小顆粒組織就叫『句』。刀紋是以這兩種組織構成，並且會因爲燒入的條件不同而呈現多采多姿的變化。

在介於早晨跟中午之間的時間帶。

2

這一天，坎貝爾家的餐桌氣氛凍結了。

一段無言的時間……

但是軍國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卻給了她提示：

————時間回溯到今天早上。

抬起頭一看，露西以懇求的眼神注視着女兒。

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時，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是——？

——母親，我絕對不讓步！

「……啊啊，頭好痛。咳咳。」

暴露在外的刀，強烈地反射了自窗戶射進的陽光。

『我想總有一天與你親近的人會告訴你吧！』

她甩了甩頭。

以前詢問漢尼巴爾和露西的時候，都只得到「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答案。

但是——

路克恩斯華滋最新、也是現階段最棒的作品，就是這把刀。

露西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母親，請你別再顧左右而言他了！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近，在那個時候，坎貝爾家有應當扮演好的角色，而且是大陸各國重鎮們都認同的角色。然而身爲現任當主的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有必要知道啊！」

「母親！頭暈也不會咳嗽啦！」

既是他的女兒，又是現任當主，自己當然非知道不可。

「我不希望你……碰到跟那個人一樣的遭遇。」

雨果蹙眉說道：

行過一禮，接下刀的雨果維持刀刃朝上的狀態水平捧着，靜靜地推開刀口，拔刀出鞘。他小心謹慎地不讓刀鋒和刀鞘內壁磨出傷痕，讓刀背像滑出般地抽出刀身。

「我現在到老爸——巴吉爾˙恩斯華滋的什麼程度了？」

「就說實話吧，臭老頭。」

『聖劍的劍鞘——』

貫穿了瑟希莉的胸口。

終於認輸了的露西垂下眼簾。﹒

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路克：

一股如鯁在喉的感覺讓瑟希莉說不下去。

「然後因爲那時候造成的後遺症影響而喪命了。」

她只是垂着頭，保持緘默。

臉色鐵青的露西這才赫然驚覺過來，將手按在額頭上，「唉唷唷」地搖晃身子。

「聖劍的劍鞘，這跟我們坎貝爾家有所關連，對吧？」

看露西這麼猶疑，瑟希莉也猜得到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想必喫力不討好。不過就是因爲這樣，她才更有必要知道。

路克˙恩斯華滋造訪了市公所的市長室。

「我只是想聽客觀的意見，沒說好話反而是好事。」

——而且你不也是都沒說好話。

路克在內心苦澀地叨唸。

他每次跟雨果說話，都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生來就是個好好先生的市長，平常在跟別人講話時的口氣都會非常客套，但面對路克時卻

不是這樣。雖然用字遣詞還是很客氣，卻會直呼路克的名字，而路克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意

義。

因爲他還沒有認可自己的本領，並沒有受人尊敬的價值，所以雨果不會用稱呼別人的方

式，而是直呼他「路克」。

——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自從三年前父親和青梅竹馬爲了自己喪命的那一天開始，似乎就產生了如此微小的變化。

路克完全沒有要譴責這一點的打算。事實上，不管誰說什麼，都是因爲自己的過失才讓那

兩人死去，這是一輩子都不能原諒的罪。他也沒打算求得別人原諒。

直到死都會揹負着。

所以呢？漢尼巴爾催促道：

「平常你根本不會來向我們報告進度，我想你不是特地跑來秀這把不上不下的刀給我們看

的。有其他事情吧？」

「這麼明白事理就好說了。」

路克頷首。

「我想看看初代哈斯曼留下的資料，愈詳細愈好。」

路克在午前回到鍛造工坊『莉莎』。

接着對上了年紀的大漢使了個眼色。

閃過念頭跟採取行動幾乎在同時發生。

「……劍鞘？」

路克困惑地反問。

克盡全力、賭上性命，路克˙恩斯華滋有這樣的責任。

就算硬拗也要填補起來，路克打斷雨果的話。

在主屋門口迎接他的莉紗，看到他的臉之後嚇了一大跳。

簡直就像事先排練過似的，兩個人很順暢地你一言、我一語地接着說道。

「漢尼巴爾那個死老頭。」

「暗語。」

因爲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向想得到的一切挑戰。

料鄭重地保存着。

「你這個死小鬼，以爲我們等多久了？」

無法保證一定能抓到與聖劍有關的提示。雖然路克覺得這條線索是他想過之後才抓到的，但要是撲空了，結果也只是落得徒勞無功罷了。

「我非得打出老爸沒能鍛造出的聖劍不可，但沒多少時間了也是真的。」

也怪不得她會發出誇張的聲音。

想到這裏，路克不禁歪了歪頭。

畢竟他聽說了那個消息。

加上路克還要揹負『魔劍精製』時對靈魂產生的消耗，這是連漢尼巴爾等人都不知道的事實。

「填補得了。」

「我明白了，就麻煩你了。」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自己竟然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花了整整三年；然而只剩下一年不到了，從現在起追得回來嗎？自己能夠做出抵過那些無謂浪費掉時間的成果嗎？來得及嗎？

座都市的基礎，把用在惡魔契約上的靈體轉變成祈禱契約的形式；就算以大陸歷史研究者的角

漢尼巴爾刻意淡淡地說着——路克有這種感覺。

直到方纔的緩和氣氛已經煙消雲散……

「還有一件事，在讓你看資料之前必須先告訴你。」

路克驚訝地看向雨果，對方則是一副覺得目眩似地眯細眼睛看着路克。

「……什麼意思？」

「若說這是沒辦法的，那也確實無可奈何。巴吉爾花費在鍛造上的時光可是你的好幾倍，光靠短短的三年怎麼可能填補——」

「不過那個……」

「打架？跟、跟哪一位？」

「但是數量相當驚人。要全部看過一遍得花上相當的天數，你要有所覺悟。」

一直傳說着它的存在，卻沒有人知道它上哪兒去了。聖劍本身用在封印霍爾凡尼爾身上，所以目前的所在明確；但劍鞘則去向不明。想來應該跟路克的刀一樣，是使用樸木製造的，不過具體使用的材料、塗料以及製作的刀鞘工匠是哪一位，全都是謎團。

「如果你老是那樣擺爛的話，我們是打算以給你點警惕的方式告訴你。還好，等到最後一刻——」

但是這也讓他內心的一把怒火持續燃燒。

「到底是什麼事？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嗎？」

「先包紮一下傷勢吧！」

「那是隻要你讀過資料就一定會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要先告訴你。」

「……這樣好嗎？」

「我們沒理由拒絕，因爲我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到來……嗯，沒錯，我們一直在等待。」

「是什麼事？」

「我來告訴你，與『聖劍的劍鞘』有關的真相。」

聖劍具有強大的除禍能力，但另一方面也是一把『砍殺過太多東西的兇刃』。爲了保存它——必須有個東西能夠封住那銳利的刀口，同時從各式各樣邪氣之中守護聖劍的容器。

漢尼巴爾閉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不過還是緩緩開口說：

沒想到他們真的願意強忍着等這樣的自己。

睜圓着眼睛的漢尼巴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等你很久了』。

「團長嗎？」

路克頷首。

初代也是著名的研究瘋子，還因爲過於埋首研究之中而沒有子嗣。

「跟人打了一場架。」

路克透過氣息感受到兩人倒抽一口氣。

待在主屋裏的不只莉紗。路克斜眼一瞥，就在餐桌前，他看到今天或許也是來白喫午餐的瑟希莉和亞里亞身影。看到桌上擺着符合人數的冒着熱氣的茶杯，可以推測出她們應該剛來不久。

「嗯，我想由我來說最妥當。」

「……就讓你看看初代留下的資料吧！」

「拜託你們了。」

從一旁飛過來的聲音，讓路克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來說。」

漢尼巴爾和雨果再次互相看了看對方，點點頭之後，開始輪流說道：

「死老頭，真是抱歉咧！」

也不再單純只是義務性地鍛刀了。

霍爾凡尼爾在明年夏天就會復活。

因爲路克的左右兩頰紅腫、頭髮亂七八糟、嘴脣破裂、鼻子留下了出血的痕跡、衣服的肩袖處撕裂，說穿了就是渾身瘡痍，令人不忍卒睹。

「那個臭老頭說得沒錯，我根本還沒達到老爸的境界。」

斯曼並沒有血緣關係。

這句話的意義突然深深嵌入腦中，整個暈染開來。

不論是大陸，還是他自己，都沒剩多少時間了。

「你所知道的劍鞘，和我們所說的『聖劍的劍鞘』意義不一樣。」

取而代之的充滿了一種就算什麼也不做，也會被強迫着緊張起來的沉重感。路克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佇立當場。

雨果雖然以市長身分繼承了哈斯曼之名，但那也不過是出於傳統，嚴格來說，他跟初代哈

路克皺起眉頭。

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這件事？

只要是住在獨立交易市的，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初代哈斯曼的這個男人。他打下這

雨果感慨地說道，以溫柔的眼神對抬起臉的路克點點頭。

「雖然我不及老爸，但我想我的基礎有更接近聖劍了……還差一點，還差一步進化階段。一定有什麼我和老爸都不知道的東西存在，我想要找出提示。聽說初代留下的資料囊括了大陸的形成、靈體、甚至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生態等，數量龐大。我想以鍛造師的觀點閱讀那些資料。」

看他們這麼急着講話的模樣，總有種在找藉口的感覺。

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那就是『聖劍的劍鞘』。

「……你終於認真起來啦？」

完全沒有抗拒之情，因爲他判斷應該這麼做。

然而路克已經不再做那種尸位素餐的事情了。

路克表面上維持着平靜——他很想這麼做——但其實全身都承受着只要一大意，就會昏過去的劇烈痛楚。現在的他頭昏眼花，腳步極端不穩。

正如字面所述，這兩個大人一直在等待。等着一直被三年前那件事影響的自己認真起來，一直等到不能再等。他們完全沒有放棄自己，而且也認爲這麼做對路克這個人來說纔是最好的對待方式。

——一定會趕上給你們看！

然而路克到現在才體會到，自己足足讓他們等了三年。

實質感受化爲痛苦貫穿路克的胸口。

3

在他的催促之下，兩個人竟然同時噤聲了。

漢尼巴爾伸手製止儘管猶豫，但還是打算開口的雨果。

最近戶外已經寒冷起來了，因此就算天氣不錯，大夥兒也會改在主屋內用餐，所以路克才因爲在外頭沒看到她倆而大意。他沒有自信現在可以平靜地面對瑟希莉。

所謂的刀是純手工打造，也就是獨一無二的東西。與在代理契約戰爭這場大規模的戰事之下，因迫於需求而成爲主流鑄模法所大量生產的劍不同；刀是由鍛造師細心地一把一把打造出來的——因此，配合着刀所製作出來的刀鞘也是獨一無二的。當然聖劍也有相對應的劍鞘存在。

「發生什麼事了c"o」

「『聖劍的劍鞘』指的是某樣東西。」

度來看，也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儘管到了現在，他所留下的研究著作，還是被視爲貴重的資

雨果與漢尼巴爾眨了眨眼，互相看了看對方。

路克愈來愈覺得情況詭異了。

處於光是站着都很勉強的狀態。

路克很自然地低頭請託。

「請幫助我。」

——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小鬼啊！

儘管話說得難聽，但漢尼巴爾也勾起了嘴角一笑。

「我們真的等很久了。路克，你終於認真起來了。」

似乎有所躊躇。

漢尼巴爾以險峻的眼神望向路克，沉痛地開口：

路克說了聲「不必」，拒絕了莉紗。

「你應該還在準備午餐吧？別管我了，快去弄。」

「可是……」

路克用右眼瞪向不肯放棄的莉紗，那不容分說的氣氛逼得她不情不願地退回主屋去。

路克嘆口氣，拉出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因爲坐了下來，讓他的內心舒緩了幾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瑟希莉和亞里亞都直盯着路克看，十之八九是要他說明受傷的原因吧。他已經說出漢尼巴爾的名字了，該怎麼矇混過去呢？要怎麼扯開話題呢？

就在路克承受着兩人的視線，思考這件事情時……

「瑟希莉，我去幫莉紗。」

「咦？啊、嗯。」

「我們會慢慢弄。」

「……嗯。」

做了些不可思議的應答之後，亞里亞就跟莉紗一樣到裏面去了。

客廳只剩下路克和瑟希莉面對面坐着。

兩個人看看對方的臉，然後又低下頭去。奇妙的氣氛讓路克困惑起來。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跟臭老頭交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喔？」

聽到這意外的反應，路克不禁抬起頭。

瑟希莉垂着眼簾，看起來好像有點茫然的樣子。如果是平常，想必她一定會激動地追問，但現在只是回了句「是喔？」——然後就保持沉默了，完全感受不到霸氣。

然而，他卻用門牙咬破嘴脣，熬了過去。

「『聖劍的劍鞘』是——」

「母親今天早上鬆口了。」

『聖劍的劍鞘在哪裏——』

「那個東西，就在我的胸腔裏。」

「最近才知道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亞里亞用指尖輕輕搔了搔臉頰說：

他難看地雙腿大張，以四肢着地的動作避免趴倒在地。直逼眼前的地板上綻放了一朵、兩朵紅花。鼻子帶着燃燒似的灼熱感，正汨汨出血。

如果初代如今現身在面前，路克想必會一刀砍了他。

他們不發一語，以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路克。

漢尼巴爾的拳頭間不容髮地飛向路克的臉，路克緩慢地感受到衝擊的一瞬間。鼻頭壓扁了，強大的臂力逼得脖子往後仰，他毫無窒礙地發覺視野轉暗了。

路克也沒有強硬地追問。他雖然着急，卻迅速地思考起更多事情。

路克眯細右眼。

——有的。

「這裏還是交給英雄處理吧！」

「你果然發現瑟希莉怪怪的啊？抱歉，回頭我一定會好好說明，現在先讓他們獨處一下好嗎？」

路克恩斯華滋認爲自己算是經過某種程度的鍛鍊，因爲自己從三年前那一天開始，就不光是琢磨鍛造技巧，也同時強化了劍術的本事。身爲鍛造師，必須擅使各式各樣的武器——路克也以自己的方式，下了相當程度的苦心，熟習了過去被父親教導，並傳授給自己的各種功夫。事實上，自己應該是變強了。證據就在自己不單可以打敗人類，連極爲異常的人外或惡魔都照殺不誤，一路打到了今天。

「你們這是把瑟希莉當成人肉祭品——」

路克決心將所有心力放在唯一的一瞬間、唯一的一擊上。以有如撼動大地般的雄壯氣勢往前一踏步，把凝聚在腰部的力道毫不保留地灌注在離心力上，從正面轟出一記直拳。就算之後因爲缺氧而昏倒也無妨。路克好似把行走全身的氣都花在這一擊上，擊出了渾身解數的一拳。

亞里亞「嗯」地點頭，按着莉紗的背，把她推進廚房裏面。

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老闆也怪怪的就是了。」

無視要有對神的恨意這項條件，絕對會成爲魔劍。

無法回答這個舉動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啊、嗯，怎麼了？」

一如文字所述，路克絲毫不誇張地被打飛，劇烈衝撞市長室的牆壁。他用身體傳遞了足以撼動整座市公所的衝擊。

「那就是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身爲『聖劍的劍鞘』的工作是會遺傳的。只要聖劍無法重現，坎貝爾家的人就會化身成魔劍，成爲聖劍的代用品。霍爾凡尼爾似乎會在任何人的面前呢喃那個人的死亡咒文，所以不用做出切開胸腔的危險舉動。只要參加了戰鬥，就一定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

「……『聖劍的劍鞘』，指的是備用聖劍。當無法鍛造出聖劍的時候、當聖劍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的時候，用以代替聖劍的東西，那就是『聖劍的劍鞘』。而這也是坎貝爾家所要扮演的角色。」

路克是從漢尼巴爾那裏聽說瑟希莉應該不知道的消息。因爲她的父親在臨死之際留下「不要讓我女兒知道」的遺言。所以不是，讓她如此害怕的不是這件事情。

被迫趴倒在地、舔着地板的路克，卻馬上彈跳起來，從下方往漢尼巴爾的下巴揮出一拳。大漢輕鬆地扭身，用肩膀接下這一擊。有如打到鐵板般的觸感，反而讓路克自己的手痛了起來。

「瑟希莉小姐怎麼了？從剛剛起就怪怪的。」

命中註定的犧牲。

儘管如此，路克還是用雙腳站了起來，好似一瞬間都不肯放過似的，凝視着那兩個面無表情睥睨着他的男人身影。

只有在這個時候，瑟希莉的聲音裏才灌注了些許力量。

從漢尼巴爾口中知道這些事情的路克，立刻撲了上去。

「這要扮演的角色是會遺傳的，因爲初代哈斯曼架構了那樣的術式。」

「別開——玩笑、了。」

一切都會連接起來……

然後就這樣浪費掉了。

路克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猛力賞給漢尼巴爾一拳的感覺又甦醒過來。

初代哈斯曼在已經很不吉利的那個上面，加諸了更不吉利的詛咒。

備用、代用、保險——犧牲。

「……話說你知道魔劍對霍爾凡尼爾也有效的事情嗎？在進行惡魔契約時，對神的憎恨，似乎會讓術者變成魔劍型的惡魔。」

「潔諾比陛下也真是惡劣呢……」

操弄死亡咒文，強制化爲魔劍。

「拜託你，聽我說。」

路克無法回答瑟希莉的問題。

就連旁觀者都可以明顯看出，眼前的她正在畏懼着什麼。她的內心正被某種東西威脅，甚至到了無法說話的地步。那是什麼？至今爲止與人外或惡魔相對、甚至將之擊退的她，到了現在還有必要怕什麼嗎？原來這女人也有害怕到無法虛張聲勢的時候？

「路克，你知道嗎？」

那眼神冰冷無比。

「我不想逃避，所以讓我說！我希望你能聽我說。」

瑟希莉的嘴角，正微微地顫抖着。

因爲失血與對腦部造成的衝擊讓他腳步一歪、身體一斜，甚至連姿勢都擺不正。地面看起來凹凸不平。

說法還有好幾種。

這讓路克更是光火，怒髮衝冠。

「施˙加˙了˙只˙要˙進˙行˙惡˙魔˙契˙約˙，就˙會˙強˙制˙化˙身˙成˙魔˙劍˙的˙術˙式˙。」

「夠了，別說了，你不用勉強自己說出口。」

路克並沒有見過瑟希莉的母親，但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對那個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對象吐露恨意。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那眼神有如瞧不起遲來的、像小孩一樣吵鬧的自己。

在大陸上誕生的所有人類心臟上面都分別刻有死亡咒文。那是霍爾凡尼爾透過靈體安排好的，也是執行惡魔契約時作爲扳機的※詛咒言靈。（譯註：言靈是認爲言語帶有靈力的說法。）

於是路克只能閉嘴。

有的，路克想到一件事情。

她只是縮了縮肩膀、嘴角顫抖、低着頭。

「……跟路克獨處嗎？」

但是……

莉紗一看到亞里亞走進廚房，立刻發問：

直到現在才發現。

「什麼？」

「雖然我很不甘心，但是身爲搭檔的我還是有辦不到的事情。說到頭來，瑟希莉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原木般的粗壯手臂往路克的腦袋轟下去。簡直就像要把他的身體打陷下去似的，讓他的身體直接砸向地板。

然後她露出了苦笑。

「發生什麼事了？」

「據說第一個接受術式的是我的祖父。初代哈斯曼在祖父的心臟上動了手腳，以期能準備萬全地面對霍爾凡尼爾。」

但馬上就被擊垮了。

「瑟希莉？」

路克打從心底，斬釘截鐵地斷言：「無聊。」

4

亞里亞有些落寞地看了看客廳。

路克覺得那根本就是詛咒。

瑟希莉吐出像是硬從喉頭推擠出來的苦澀聲音：

備用聖劍、代用品、保險。

——她在害怕。

瑟希莉低着頭，用顫抖的嘴脣斷斷續續地說：

路克雖然問「發生什麼事了？」但瑟希莉並沒有馬上回答。

但是光捱上這兩拳，就幾乎把路克的體力榨乾了。

路克的心臟猛烈一跳。

「……你果然知道啊。」

——爲什麼！

「『聖劍的劍鞘』。」

關於這一點，由於過去亞里亞曾對路克坦白過，所以他知道。也就是這樣，儘管他無法接受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聽到的那些內容，理智上還是可以理解。

「術式——初代哈斯曼在祖父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上做了手腳。」

幾乎已經失去理智的他大吼，撲向眼前的大漢。

聖劍的劍鞘，就是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

——騙人的吧？

路克意識逐漸中斷……

「那是我要問的話。」

只在意着自己想法的路克，直到現才發現瑟希莉不太對勁。

沒錯，雖然在這時候提起魔劍，感覺上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實際上是接得下去的。

簡直是胡扯。

他不知道垂下眼簾的瑟希莉是什麼表情。

「好像是暗語，似乎暗指着『備用聖劍』的意思。」

爲什麼會冒出這句話？你不是不知道嗎c"o

——拜託，千萬不要是。

但是瑟希莉˙坎貝爾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情。

連綿不絕地繼承下來的術式，除了以詛咒相稱之外，還能說它是什麼呢？

帶着自嘲的意味。

讓人火大的是，漢尼巴爾竟然躲也不躲，用自己的胸膛接下了這一拳。衝突的聲響撼動鼓膜，漢尼巴爾做出些微屏氣的舉止，但造成的影響似乎也僅止於此。

相對的，路克的拳頭卻因此而碎裂了——足以讓人產生如此錯覺的劇痛透過拳頭傳到手臂。不過他沒有慘叫，硬是吞了下去。

路克已經不管模樣丟不丟臉了，他雙腳岔開以撐住身體，才能勉強站好。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忘記抬頭看着漢尼巴爾。

漢尼巴爾依然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路克。

「雖然路克你的怒氣非常合理……」

雨果的聲音傳來：

「但是……我們也不打算眼睜睜地讓瑟希莉小姐變成魔劍。因此，才遵從其父的遺言，沒有告訴她這個事實。」

「從現在起要進入正題了，路克˙恩斯華滋。」

漢尼巴爾文風不動，從正上方撂下話來：

「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需要˙聖˙劍。」

「這種情況下的魔劍化，似乎不像亞里亞那樣能人劍兩種型態共存。至少成功化爲魔劍的祖父就做不到這一點。化爲魔劍的祖父，在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之際被拿出來使用，然後成功地讓霍爾凡尼爾身負重傷，證實了它的有效性。」

化身爲魔劍的祖父，對霍爾凡尼爾有效的程度獲得認可——

瑟希莉繼續說着對身爲親人的她而言，只能說是殘酷的內容：

「父親似乎也在遠征的時候實行了惡魔契約，卻因爲某種原因而沒能化身魔劍，最後落得大半內臟被靈體吞噬的結果……然後儘管留下了那樣的後遺症，但他還是以令人驚訝的生命力活了很久。實際上，我就完全沒有發現。父親一直強忍着不讓我發現。」

說到這裏，瑟希莉抬起頭。

眼中帶着些許溼氣。

但是，她沒有表現出嚎啕大哭的醜態，而且令人喫驚的是——她微笑了。

「就這樣……謝謝你聽我說，讓我輕鬆了一點。」

「別鬧了！」

路克反射性地吼回去。

「只要有聖劍，就不光是能夠封印霍爾凡尼爾，還可以斷絕坎貝爾家繼承下來的機關。」

「啊啊，對嘛，就是這樣！不可能的！我真是個笨蛋，太粗心囉！」

「雖然我覺得讓你揹負麻煩的事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是相信你。不管『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有沒有落在坎貝爾家身上都沒關係，你還是會完成大業。」

反正也傳達不到就是了。

聖劍的線索。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發言。只見她用力一拍膝蓋，表情也愈發露出光采。

可能就掌握在這『魔劍精製』上。

「那就是『劍鞘』之所以爲劍鞘的理由，是去他媽的初代留下來的一點憐憫。劍鞘需要可以收在其中的劍——只˙要˙收納˙了˙聖˙劍，初˙代˙加諸˙的˙術˙式˙就˙會˙崩˙解˙！」

——她在說什麼？

「到外面去。」

「路克˙恩斯華滋，你一定要完成聖劍！」

「路克，所以我們一直、一直在等待。等你出於自身的意志認真面對那條路，並且打算向前邁進。」

想像吧！路克在心中命令自己。

「嗯，可是……」

——你是怎樣啦！

所以他用背影回答：「爲了救你。」

想像吧！

「因爲你會鍛造出聖劍，然後用那把聖劍封印霍爾凡尼爾，所以不需要預備劍鞘。我不需要犧牲。」

「我叫你到外面去。」

術者會消耗自身的『靈魂』。

徒弟喊着「是！」一聲從廚房裏頭奔出來，亞里亞則跟在其後。

路克知道她們在偷聽，所以不需要說明。

重現自己最新的鍛造經驗，還附加了能力的刀。

從現在起要加諸在這把刀上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加諸在坎貝爾家的、她所繼承的職責，依然沒變地存在那裏。

漢尼巴爾的話語在腦袋裏連鎖爆開——

路克將玉鋼丟進那裏頭。

「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

「過來——莉紗！」

除禍。

接着訝異地凝視着瑟希莉的臉。

她這樣甚至會讓人覺得根本是盲從。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她會全面地信任自己這樣的人？她究竟在期待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小毛頭些什麼？

勾勒出一道緩緩的弧度，美麗的刀紋在刀身表面畫出波浪。

「咦？」

直到剛剛還發着抖的女性已不復存在。

莉紗的左眼睜大到極限。

反光的感覺只能用一句漂亮來形容。

路克也乾脆地宣告：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

火球化成粉末四散消失，爆炸的餘波捲起附近一帶的花草。

暴露出來的左眼球簡直就像獨立生命體般骨碌碌地蠢動，迅速地讓視線掃過四處，最後在某一個點上定住。

『辦得到。』

路克轉頭看看莉紗，這個徒弟似乎已經掌握了他的意圖。儘管沒有下達具體的指示，莉紗還是將一枚玉鋼和一把沒有刀身的刀柄交給了他。

路克始終介意着一件事情……

那一副找架打的口氣，似乎令瑟希莉困惑了起來。

「因爲有路克在嘛！」

「爲什麼稱呼備用的聖劍叫『聖劍的劍鞘』？爲什麼那是個暗語？因爲那是有意義的——你自己想想！」

「沒錯，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

單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腦筋又不靈光。

「救救瑟希莉吧Ⅱ」

路克踹倒椅子站起來，繞過桌子執起瑟希莉的手。

無法鍛造出聖劍的巴吉爾˙恩斯華滋所沒有的，但是路克˙恩斯華滋卻擁有的東西。

『魔刀』。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莉紗的『魔劍精製』需要付出代價。

承受這道視線的空中，產生了一顆黑色的火球。

「到外面去。」

握着這把刀的路克轉頭看向茫然佇立的瑟希莉。

然後一股˙悶˙痛˙感˙竄過˙。

「我一邊說，一邊想着……不，把情況講得這麼嚴重還說這種話，我也覺得有點……但我在想，或許根本不可能碰到要我化身成魔劍的情況吧！」

「咦？等……呃？」

爲什麼能這麼隨意地信任我？

看在路克眼裏，確實只覺得她是在說笑。

「你在說什麼——」

爆風吹過後，留在路克手上的是一柄刀。

路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表情中也漸漸找回了生氣。

火球大到足以輕易吞噬一個人類。不帶熱度的火球噴發着不帶熱度的火粉，活靈活現地扭動搖晃。

路克啞口無言。

假想着不破皮、不切肉、不斷骨，只是單純地摧毀詛咒。

雖在某種程度之內可以限制這些消耗，但路克完全放棄了對自己的消耗限制。他利用削減『靈魂』的方式完成附加能力的效果，所以不予以限制，無論何時都是卯盡全力下去幹。

與混亂的路克相反，瑟希莉很神奇地看似穩定下來了。

接着他把三個人趕出屋外。

假想着斬斷肉眼無法看見的邪惡。

根本連安慰都算不上。

只有我辦得到。

這次他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秋季天空晴朗得讓人厭煩。在冷風吹送之下，乾爽晴天的正午陽光帶給肌膚一點點溫暖。這樣穩定的天氣反而招來不悅，讓路克衝動地想破壞一切。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那就是『魔劍精製』。

然後她又笑了——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瑟希莉˙坎貝爾了。

「—」

稀鬆平常地、理所當然地說笑。

然而……

「——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能夠除禍的聖劍可以斬斷靈體。給我想—〡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辦得到。』

自己卻這樣對她說了：

「隨時都可以。」

「鍛˙造˙開始˙。」

惡魔會消耗自身的『肉』。

他想要閱讀初代哈斯曼——光是今天聽到的真相，就足以讓路克恨他跟恨齊格飛一樣了——所留下的文獻資料，也是因爲想要摸索，看看有沒有任何跟莉紗的能力有關的情報。

「————收柄。」

「爲什麼？」路克好似聽到有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可能輕鬆下來。

「這樣怎麼可能輕鬆得起來！」

莉紗說完後，閉上眼睛。

那是一把散發着淡藍色光芒的武器。

「你覺悟了吧？那麼我們就會毫不客氣地讓你揹負。毫不客氣地——讓你揹負喔η」

「只有巴吉爾之子做得到——」

「所以我們才需要聖劍。」

『我相信路克的本事，相信你這個人的潛力——』

不只是現在，就連在往軍國的路上，這女人也說過：

瑟希莉和亞里亞茫然地站着，像是不知爲何要出來外頭一樣。

接着右手握住刀柄伸入其中——開始吟唱：

因此，現在靈魂的消耗正毫不留情地侵蝕路克的身體。殘存的右眼視力暫時遭到剝奪，視野扭曲；全身的骨頭就像被磨成粉末般劇烈疼痛，讓人幾乎要瘋狂。

路克知道自己的五感全都不對勁，弄不清楚前後，即將失去辨別能力。

就在這些根本不可能承受的消耗即將壓倒意識的前一秒。

他的耳朵確實捕捉到了。

「爲什麼？」

瑟希莉的聲音。

路克睜開正要閉上的眼睛。

——不˙要˙受˙到影˙響˙！

打直差點彎起的膝蓋，強硬地站好。

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

不用說，這些消耗當然不可以讓她知道。瑟希莉雖然完全不介意自己受傷，但肯定很厭惡別人爲她做出自我犧牲的行爲。然後又會覺得是自己害得別人犧牲，擅自覺得很受傷。真是難搞。

所以管他是不是削減了靈魂，都要壓制下來。

在完成該做到的事情以前，絕對不跪下。

他得保持一臉平常的樣子。

就像瑟希莉的父親一路隱瞞過來一樣。

——徹底騙過她！

路克硬是調好紊亂的呼吸。雖然全身冒着冷汗，但最高的那道波浪已經衝過去了。

儘管削減了靈魂，不過他還活着。

他的右眼還看得見。

路克將『魔刀』架在脅下，出聲警告呆立着的瑟希莉：

只要每進行一次『魔劍精製』，路克的生命就會縮短一些。照這樣子下去，總覺得臨終的那一天似乎距離不遠了。

「當然會想放手不管吧。」

「你還做得真誇張呢！」

「你、你如果是想試砍『魔刀』，那就早說啊！」

路克一邊起身，一邊覺得瑟希莉的抗議確實有理。

隨即就被滿臉通紅地用手臂遮住裸露胸膛的瑟希莉一拳打飛昏倒了。

路克從自己的脅下出刀，揮動灌注全身全靈、加諸所有體重的突刺——

非得撐到與霍爾凡尼爾相見的那一天不可。

「不過就是因爲如此，今後纔要全力作戰。」

「我真的不行呢。」

路克呼了一口氣說「就是這樣」後看向天花板。還好這個女人個性單純，很好騙。

路克很清楚一定行不通？聖劍仍然在遙遠的彼端。

現在的目標是單點突破，僅只擊破詛咒那一招。

——沒有白費。

同時——

光線……

臉頰突然感受到柔軟的觸感，路克轉頭一看。

「晚餐？我睡了這麼久？」

仰頭看着這樣的她——路克這麼說了。

從『魔刀』中迸出的一道閃光擊向瑟希莉的胸口，先是破壞了鐵製的胸甲，隨後接觸到其下的肌膚，從刀尖毫無窒礙地沒入，完全沒有對皮膚骨肉造成一絲傷害。藍色的閃光就像被收進刀鞘的刀一樣埋進她的胸腔——

——我做得到！

「還拍拍屁股就溜了呢。」

拯救你。

這樣就好。

接着他茫然地開始思考。

「嗚……」

雨果也嘆了口氣。

————可˙以直˙接幹˙涉˙施扯在˙瑟希˙莉˙心臟˙上˙的˙詛˙咒˙！

「……這樣子啊。」

貫穿它。

也不確定是不是知道路克內心的掙扎，只見瑟希莉退開了點。

「所以我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也有不對。」

有個光靠這個拳頭，仍然無法拯救的少女。

「莉紗和亞里亞在準備晚餐。」

真是罪孽深重。

「還好啦。」

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很理所當然地。

無力的自己一等人，竟強迫還不到二十歲的青年揹負起一切。

5

雨果環視着日常用品幾乎全毀、牆壁開了個大洞、文件紙四散各處的房間——只能呻吟了。

「剩下就看路克怎麼做了，無力的我們只能把一切交給他。」

雨果就這樣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裏。

她一副鬆了口氣似的眼眶泛淚，然後——忽然想到般破口大罵：

「莉紗她們呢？」

不管怎樣的武夫、怎樣的軍隊、怎樣的人外、怎樣的惡魔都能粉碎的這個拳頭，還是有做不到的事情。

討伐霍爾凡尼爾，並且斬斷在你身上的詛咒。

但是路克笑了，對自己所完成的極佳成果勾起嘴角。

自己可以救她。

瑟希莉苦笑：

「結果非得靠那個死小鬼了，真讓我不爽至極。」

莉莎˙奧克伍德和瑟希莉˙坎貝爾擅長的攻擊模式。

「你不要逞強啦……不，抱歉，打人的明明是我。」

「不過這一天總算到了啊。」

畢竟我也是個女孩子啊！

而且，那個男人。

漢尼巴爾握緊拳頭，拳骨好比大石似的。

「只是稍微教育了一下耍賴的死小鬼罷了，不過我倒是有點被他那樣異常地一直殺過來的氣勢所挫。哎，儘管這樣，還是遊刃有餘地扁倒他了就是。那個小鬼還是欠缺磨練啊。」

「不管怎樣就是沒有女人味。通常來說，碰到那種狀況，應該會有更不一樣的反應吧？比方說尖叫啦，或者當場蹲下之類的，至少不會像我這樣出拳揍人……平常我自己雖然不介意，不過偶爾還是希望能改一改呢。」

呻吟着。

「說的也是。」

沒錯，這項嘗試絕對不是毫無用處。

——啊啊，果然還是不行啊！

奔騰而過。

枕邊的瑟希莉正伸手觸碰他的臉，以指尖輕輕撫過。

沒錯，就是這個！筆直無比的突刺。不會傷及皮膚骨肉，把僅僅貫穿束縛在心臟上雙重詛咒的印象附加在刀上。現在路克手上的這把『魔刀』並非直刀，而是帶有弧度的東西，所以嚴格說來並不適合突刺。但也不代表這就絕對不能拿來刺擊。

父親鍛造的直刀。

湧現的喜悅讓路克完全忘了劇痛、疲勞和靈魂的消耗。全都給吹跑了。一股無形的衝動，讓他想如過去在那場短兵戰上般放聲大笑。

並與那個對上了。

「啊啊，其實是很累的，不過不用擔心，只要睡一覺就能恢復了。」

「啊——路克，你醒了嗎？」

路克˙恩斯華滋努力想像着。

「沒錯，讓他一次就夠了。」

「你睡得挺沉的呢，連現在醒來都相當不可思議的程度……之前在軍國你也做過一樣的『魔刀』，但那會令你消耗這麼劇烈嗎？你疲勞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沒有動，因爲太混亂了以致於動彈不得。

「我覺得就這樣放手不管也不太好。」

那是發生在剎那之間的事。透過手上的刀，路克瞬間感覺到了像是鎖煉一般束縛着瑟希莉心臟的文字羅列。因爲『魔刀』的刀尖接觸到那裏，於是影像便傳送到路克的腦中。這就是死亡咒文，在那上面還寫了其他的言語。路克知曉了初代哈斯曼所施加的術式真相。

漢尼巴爾腳跟一轉。

看着『魔刀』徹底粉碎，化爲粒子飛散在空中的模樣，路克難以壓抑自己激昂的心情。他可以作戰，並非無力的存在。他還有該做的的事情。

或許是因爲路克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太虛弱了吧，瑟希莉瞬間停止非難，蹙起眉頭，一副很擔心的樣子窺探着他的臉……住手啊！別把臉湊過來，他的心情會怪怪的。還有那胸部也一樣，因爲纏着布所以很醒目啦——路克當然沒有說出這些話。因爲他不難想像，只要隨便提起其中一點，跟漢尼巴爾有得拚的鐵拳就會揮下來。

初代哈斯曼建構的監牢術式，現在的他還無法打破。

「我知道唷，其實路克的拳頭很有威力吧？你就別硬撐了，待會兒去醫務室一趟吧。」

他也感覺到『魔刀』從接觸着文字的尖端開始崩解的現象。

「幹嘛啦？」

好啊！

路克做出了覺悟——

瑟希莉˙坎貝爾，你就儘管相信我吧！

『沒錯，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

他一度閉上眼睛，呼一口氣。

「那兩個人還是做得太誇張了點吧。」

最後一句話她是垂着頭、小聲地補充的，就好像覺得自己的發言很丟臉似的。

他用視線確認一下，看樣子自己似乎睡在主屋裏。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瑟希莉還吵吵鬧鬧的。順道一提，因爲方纔把她的胸甲破壞了，所以她就像之前那次一樣，暫時用布纏着胸口應急。

不然，至少也要活到完成聖劍的那一天。

——我究竟還能活多久呢？

路克揮出一記橫掃斬——不對！

「你別動。」

「可是啊……」

「很痛吧？因爲我卯足全力揍了下去。」

別胡扯了，雨果輕笑。

漢尼巴爾「唔」地低吟。

我會鍛造出聖劍。

這下找到明確的希望了，除了幹得好以外還會是什麼？

透過『魔劍精製』做出來的刀。

「除此之外，一丁點兒都不會再讓給別人。」

微微睜開眼睛之後，女騎士的臉龐映入眼簾。

「你放心吧！」

「咦？」瑟希莉看過來。

「你現在這樣就很夠了。」

「……真的嗎？」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傾着頭呢喃。

路克不禁在內心咒罵了聲「畜生」，這也太犯規了吧！

「我保證。」

「謝謝你。」

「啊？」

瑟希莉溫柔地微笑。

「現在這件事情也是……剛剛的試砍，是因爲你想解除『聖劍的劍鞘』，也就是施加在我死亡咒文上的術式，對吧？」

「﹒﹒﹒﹒﹒」

「你總是像這樣子拯救我，所以我想對你說出許許多多的感謝之情。路克啊，因爲有你，找才能作戰。」

路克瞬間動彈不得。

瑟希莉淺淺笑着，眼角泛着絲絲淚光。

路克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這樣的她身上別開目光。他壓根兒不知怎麼做，後腦附近出現陣陣徐緩的麻痹感。

兩人只是茫然地凝視着對方。

路克很自然地開口：

「我會救你。」

「嗯。」

所以應該沒有機會對你道出心中的這份情感吧。

——我再過不久就會死去。

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沒辦法做出這種事情。不管莉紗是不是會罵「路克大笨蛋！」也絕對不能顛覆這一點。

如果是爲了完成此事。

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

以短命告終。

但是他可以發誓。

一定要將自己所剩不多的靈魂，全都奉獻給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