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少N

莉紗很早起牀。

在包喫包住僱用她當助手的工坊『莉莎』不遠處有座別院，其實就是被稱爲鍛造場，也就是進行鍛造工作的小建築。莉紗就睡在這兒。

當然，鍛造場並不寬敞——最耗空間的火窯、積重和研磨用的燒臺、手錘與向錘、剪刀、鏟子、L型棒之類的工具、保存使用過的炭以便再利用的炭箱等……許許多多的鍛造器具塞滿了這狹小的空問。百葉窗雖然經常開着，但室內的鐵和炭的味道依然濃重得揮之不去。在這樣的環境中，莉紗就睡在一張鋪在地板上的摺疊式小睡牀。

太陽昇起，天邊終於從灰白色轉爲亮白的時候，莉紗「唔咕」一聲緩緩起牀。她習慣在這個時候發出「唔咕」聲。

在牀上伸個懶腰後，她的視線栘到窗外，輕聲一笑。

「今天也是好天氣呢!」

莉紗沒有睡衣，所以總是隻穿內衣睡覺，像現在她身上也只有一件短褲而已。她維持着這麼令人臉紅心跳的樣子，摺疊好睡牀並立在房間的角落後，走向別院。她將手伸進堆積如山的工具裏面拉出一個小小的衣箱，找出替換的衣服，穿上襯衫後再套上工作服，捲起袖子用先前汲好的水快速地洗了把臉，輕輕整理了一下頭髮。準備結束，今天也要努力工作。

她拍了拍臉頰打起精神，即使最近氣溫開始變得暖和了，但是這個時間還是滿冷的。莉紗拿着木桶走了出去，小跑步沒多久就來到了農田旁的一座水井邊。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七號街。作爲都市公營農地的七號街，由於位在都市邊陲，又鄰近灰幕森林，所以沒有到處鋪設自來水，莉紗每天早上都得像這樣跑來井邊汲水。

井邊已經有人先來了，是位和莉紗互相認識的老婆婆。她在井邊低着頭，嘴裏碎碎念着，似乎是在祈禱，莉紗乖乖地站在後面等待她祈禱結束。

老婆婆慢慢脫下脖子上的首飾，手提鏈子，高掛在井上。接着鏈子上面的小小石頭——開始變溼，最後滴下了一滴水珠。水珠落入井裏，輕輕擊在井水錶面上。

這動作是在淨化井水，是七號街的市民們每日身負的值班工作。每天早上像這樣使用祈禱契約——老人手中首飾上的石頭就是玉鋼——是一種慣例。

「早安!」

「恩，早安。祈禱剛好結束，請用。」

「謝謝!」

兩人開心地笑着打了聲招呼，這也是她們平時的交流。

莉紗在鍛造工坊和水井問往返汲水，積存了一定程度的水量後，接下來就是洗衣。鍛造工坊這職業很容易弄髒衣服，當然不只自己的內衣，連路克的也都混在一起洗。煤炭的污垢很難纏，只見莉紗一一把衣服放進盛了水的盆子內，水一下子就全黑了。看着還留有一些污垢的衣服，莉紗決定下次要挑戰製作洗衣用的溶液。

將洗好的衣服曬在別院外面，覆蓋着火山灰的森林就在一旁，不過火山灰不會越過森林落在市街上，所以不必擔心，而且由於是白天太陽一定會曬到的地方，所以幹得也很快。

洗好衣服接着就是準備早餐——說是這麼說，這時候天色已經全亮了。此時的莉紗已經有點疲憊，一口氣暍下整杯的水後休息了一會兒。

她將椅子拿到外面坐下，對着太陽「哈——」地張着嘴發呆，對小鳥的啼聲輕輕揮手，露出放心的笑容，就這樣靜止不動。

「今天莉紗的料理也很美味的樣子耶，看起來很不錯喔!」

「沒關係啦，下次收穫的時候再拜託你們幫忙羅，菜刀也可以繼續拜託你們吧?」

農家比莉紗還早起，已經在農田裏面工作了，莉紗用肩膀扛着籠子一邊對工作中的農民們揮手。

之後還要經過燒入、覆土、鍛造壓整、研磨……等許多流程，才能做好一把菜刀。

「……」

這些鐵塊是原本是生鏽的鋤頭、板斧或釘子之類的老舊物品，是從周邊的農家還有都市的一般家庭裏一家一家回收的廢棄材料，簡單來說就是鐵屑。這些鐵屑熔化之後，配合鐵蠟冶煉就能當成刀刃的材料，路克以這種方法儲備了許多材料。

食慾旺盛的莉紗很快就喫完了，路克卻是像小雞啄米一樣慢慢地啃着麪包。沒有對話，起牀之後精神始終很差的路克一句話也不說。長久以來，莉紗也知道對早上的他說話是白費力氣，所以沒有刻意說話，雙腳在構不到地板的椅子上晃來晃去。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想要做刀的話就把錢拿來。」

從這裏開始，莉紗也要參與作業，她用力揮動握柄幾乎和自己身高一樣長、被稱爲向錘的錘子，對着變紅的鐵棒敲下去。火花四處飛濺，當莉紗再次揮起大錘的時候，路克已經「鏗鏗」幾聲用手錘敲了幾次並修整形狀。

「那就從食堂那件開始研磨吧!莉紗，把炭火點燃，材料用炭箱裏的。」

莉紗的眼瞳裏亮起光芒，力氣終於恢復了。她起身的聲勢幾乎將椅子踢倒，把空籠子頂在頭上便跑了起來，不管做什麼事，氣勢都是最重要的。

一直到中午，第一把菜刀才結束燒入，其餘的工程只剩修正幅度與線條、進行鍛造壓整用的粗研磨，以及這邊的細研磨等作業，這些作業則會留到午後進行。

「給我回去。」

她也並非是爲了一頓免費的午餐特地跑來『莉莎』的，而是爲了說服路克幫她鑄劍。由於路克的刀是使用高純度的玉鋼，因此成品的造價高昂。爲了籌出這筆費用，瑟希莉似乎十分辛苦，因此纔會像這樣不停過來交涉，可是路克卻頑固地不肯點頭。

「所以我不是也說過好幾次，分期付款可不可以嗎?」

「早上羅，早飯做好了，很好喫哦，我肚子餓了哦——!」

「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們。」

沒錯，瑟希莉的腰問確實掛着一柄劍。把手上有着保護拳頭的護手，這種劍一般被稱爲西洋劍。

「這是騎士團的熟人借給我的，以後還是要歸還。」

「十七。」

「關於那名商人的事情還不太清楚，唯一知道的是那傢伙聚集了這一夥盜賊，選出頭目，借給他們人外並給予操縱用的藥物——僅此而已。」

用餐結束後，莉紗清洗餐具，接着開始打掃客廳等地方。趁這段時間，路克也洗好了臉，眼裏終於亮起了人類應有的光芒。

意料外的一句話讓瑟希莉啞口無言。

「比我小啊，那以後叫我的時候要加上『先生』這個稱謂。」

莉紗敲了敲寢室的門，由於進去房間裏路克會生氣，所以她養成了在外面呼喊的習慣。今天房裏沒有什麼反應，於是莉紗更加賣力地敲門，如果說不是因爲只想快點喫早餐才過度反應地猛敲，那應該是騙人的吧!

路克雖然沒什麼興趣，但要是無視的話對方就會繼續喋喋不休，所以只好問道：

「恩……真難解啊，這商人。」路克低聲說着，咧嘴一笑：「瑟希莉•坎貝爾，你知道惡魔契約的作法嗎?」

「不要擅自詮釋，你這貧窮的前貴族。」

「再說啊，」路克嘆息着說道：「你不是已經找到替代用的劍了嗎?」

瑟希莉低頭望向自己的胸部，怱然粉頰紼紅並用雙手擋住胸部。

「……應該有這類的文獻吧!」

天氣好的日子他們就會把桌椅排到屋外，在陽光下進食，今天正是這樣一個日子。

「關於先前遠征抓住的盜賊……」

「好，接着是下一個。」

把放在廚房的椅子和桌子拿到客廳，並將夾了蔬菜和荷包蛋的麪包和茶排到桌上就大功告成。全都是現做的，看起來很美味，莉紗的肚子咕的一聲叫了起來。

「聽說是某個商人。」

「早安!喫早餐吧!」

2

「你以爲你是我的誰啊……」

「哦，不過，爲什麼是西洋劍?」

「怎麼了，路克?有話想說就直接說出來啊!」

只有這點是她所煩惱的。

可是最近不太一樣。

「嘻嘻。」

「當然!我會跟路克說的!謝謝你們——!」

「說到這件事，其它的黨羽似乎也不知道。從年齡上推斷應該也不是代理契約戰爭的經驗者，以後雖然會繼續拷問，不過恐怕得不到更多情報了。」

「唔，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喫東西時手肘不要撐在桌上，很難看耶!」

兩人坐到桌邊。

然而原因不明。

「什麼嘛，居然比我年長。」

鍛造工作告一段落後就進入了午休時間，午餐也是兩個人一起喫——本來是如此。

「太直接了啦!」

「沒錯，可是死亡咒文是什麼?又記載在什麼地方?」

「五號街的軍國食堂說想要訂做一把菜刀喔，附近的安祖先生也說下次想要一把。」

「那名頭目使用的惡魔契約呢?」

「被選出來的，是嗎?誰選的?」

「那個地方是哪裏?」

正因如此，每次交涉都會讓瑟希莉陪着他們一起喫中餐，或許是覺得這樣實在是很不好意思，所以最近瑟希莉經常帶食材來給莉紗，例如今天菜單上的義大利麪就是瑟希莉帶來的東西。

瑟希莉滿臉通紅地支吾着。

瑟希莉點頭。

抱着籠子的莉紗沒有回別院，而是來到主屋，這裏由剛過玄關就會看見的客廳、路克的寢室、廚房這三問房間所組成。莉紗走過客廳來到了廚房的流理臺，在小石頭火爐裏排好柴薪和助燃的小樹枝後點燃火焰，然後在附有爐腳的鐵製圓爐上放上平底鍋加溫。都市裏基本上都是用祈禱契約點火，但是這間鍛造工坊的生火都自行想辦法，因此準備工作也變得很麻煩。

「恩!」

說完路克叉子一指，尖端指向瑟希莉的左胸。

路克用長柄鐵夾固定住鐵棒的一端，送進火窯裏。超過1OOO度的溫度讓鐵棒漸漸變紅、變軟，拿出來後固定在專用的臺子上，用鐵夾子壓住並開始以手錘敲打。

「商人?」

向錘這玩意兒相當地重，莉紗小心穩住腳步，雙腿張開固定立足點，身體以固定的動作正確地往鐵棒上揮下去。雖然現在已經養成習慣了，不過，她可是花了超過半年的時間讓身體記住這個動作，更別說她天生身材嬌小，其中的辛苦不比尋常。

莉紗將燒剩的炭栘進炭箱，簡單收拾之後轉身面向路克。

沒過多久，門從內側被打開，走出一個睡眼惺忪的人。

飯喫到一半，瑟希莉說出了主題。

就在之前的遠征之後，正確來說，是當時的傷勢痊癒之後——瑟希莉每到中餐時間就會造訪鍛造工坊『莉莎』。她似乎是利用都市巡邏工作的午休時問來的，由於來訪的頻率高到幾乎每天報到，所以莉紗也替她準備了餐點。

「我十六歲。」

「死亡咒文就刻在人類的心臟，當然我和你也都有。」

儘量找到平坦的草地固定椅腳桌腳，桌上依人數排好了盛着菜的碟子和冷茶。今天的菜單是小麥捏製煮成的義大利麪，上頭還撒上了灰幕森林生長的木果顆粒。

莉紗用小支鐵鏟從炭箱裏把炭栘到火窯中，裏面混進還沒使用過的黑炭和勸燃的枯枝，鼓動風箱送進空氣，舊炭燻出的火一遇到新的燃料馬上提升火力，很快地，鍛這場就充滿了熱氣。莉紗呼地吐出一口氣，用手拭去額上的汗。

「不、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沒料到會被大喊變態的路克臉上也微紅，他重新解釋道：「我是指，死亡咒文就寫在那個地方。」

訂單大致上會在這段時問鍛造，栘到別院鍛造場的莉紗掀開炭箱蓋子，裏面轟地冒出熱氣。使用過的炭不會馬上廢棄，而是保存在這裏。鐵製的炭箱蓋上蓋子的時候會成爲密閉狀態，所以前天用過的炭依然像這樣保持着熱度。

「……」

「真是的，都是個大人了，連這點禮儀都沒學過嗎?路克你到底幾歲了?」

路克來到了鍛造場，他在火窯前的橫椅上坐下，「恩」一聲伸出手，莉紗便將手錘遞過去，接着是長柄的L型棒，當材料用的棒狀鐵塊也二遞了過去。

開始用餐之後，這兩個人還是吵個不停。

「恩?路克你不是說過嗎，只要詠唱死亡咒文就行了。」

「啊——還有沒做完的訂單嗎?」

經過無數次的敲擊之後，加熱過的鐵棒慢慢地變細拉長，漸漸塑造成預設的形狀。這就叫做生鐵，會用在菜刀的刀身上，刀刃部分則是用鋼鐵和鐵蠟一起鍛鏈而成。

第三個人正是瑟希莉•坎貝爾，她像平常一樣穿着自衛騎士團的制服。

「這當然是有理由的。總之，我是不會放棄的。」

「你、你這是在嘲弄坎貝爾家嗎?」

「心臟。」

陽光柔和，涼風輕撫肌膚。

「終於從其中一個人取得證詞了。那些人是從四散的傭兵募集來的，也就是速成集團。頭目也是當場被選出來的，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經歷。」

「唔……」

「開什麼玩笑?聽了就想吐!」

「瑟希莉小姐你幾歲?」

「我說真的，給我回去!」

「不是那樣的，死亡咒文就寫在這裏。」

路克鍛造的菜刀和莉紗的眼睛同時閃過精光，她在小小的調理臺上將兩個麪包各自切成兩半，蔬菜也切成了兩人份，在熱得差不多的平底鍋裏放進少量的油然後打蛋進去。簡單地做了個荷包蛋，放在薄薄切開的麪包上，再放上蔬菜，最後夾起麪包，準備工作告就一段落了。再用剩餘的爐火煮沸熱水，拿森林裏採集來的葉子泡了杯茶就好了。

靈體蔓延至整個大陸上，在這靈體的作用下，得到生命的人類都平等地在心臟上刻了咒文。調查的瞭解就到此而已，但究竟這咒文爲何會成爲惡魔契約的啓動裝置，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出原因，解釋有很多種，但全都是單方面的臆測。

「看來這個坎貝爾家還真小氣啊，明明平常都滿嘴名譽、名譽的吵死人了。」

「路克——!準備好了——!」

雖然莉紗非常喜歡熱鬧的進餐時間，可是這兩個人的交情要是能好一點就好了。

她造訪了田邊的某間農家，那是用編好的樹枝混上牛糞、麥梗及黏土塗成牆壁的一間屋子。莉紗在這邊分到了食物，有剛烤好的麪包、剛生出的蛋、因爲損傷而沒辦法拿去賣的蔬菜……整個籠子裝得滿滿地。

坐在桌邊的有三個人——路克、莉紗以及——

「你、你這個變態!」

「接下來，喫中飯吧!」

那正是路克•恩斯華滋。一頭亂髮和沒有焦點的眼神，手還伸進紊亂的衣服中，在胸口附近抓啊抓的，剛睡醒的樣子真是糟透了。

「……恩!」

「再來，死亡咒文視個人而定，內容不盡相同。」

「內容不同……?」

「沒錯，而且只有被刻印的本人才讀得懂。我身上刻的死亡咒文只有我看得懂，而瑟希莉•坎貝爾你身上刻的死亡咒文也只有瑟希莉•坎貝爾你自己能夠看得懂。」

「什麼……」

「所以要執行惡魔契約就得自己詠唱自己的死亡咒文才行，想用他人的死亡咒文讓別人死亡是行不通的，惡魔契約不過是在自己意識之下將自己的肉體當成祭品的契約罷了。」

「等、等一下。」瑟希莉慌慌張張地打斷道：「死亡咒文刻在心臟上?只有被刻印的本人才能讀懂?既然這樣的話，那名盜賊頭目是怎麼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的?還有，如果是刻在心臟上的話，不就不知道如何進行惡魔契約了嗎?」

「這一點，就是代理契約戰爭被稱爲惡夢的理由。」

代理契約戰爭和惡魔契約不能分開來談，兩者之間關係密切。

「當時判斷惡魔契約能成爲戰力的諸國，研究瞭如何去利用它，結果得到一個結論。」

路克淡淡地說着，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上劃下了一條線。

「把活着的人的胸口切開就行了。」

瑟希莉嚥了一口口水。

「這、這樣不是會死掉嗎……」

「爲了不讓人死才進行麻醉啊!」看見她一臉鐵青，路克壞壞地笑着說道：「利用祈禱契約施展麻醉並進行外科手術，切開胸口以檢視心臟，將上面的咒文謄寫下來，在術後讓本人看。就算看不懂，只要照着描出文字的話誰都辦得到。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手術中讓本人用鏡子看自己的胸口裏面。」

「路克……現、現在還在喫飯耶!」

「害怕血腥嗎?真膽小啊!總之，當時士兵被迫進行這樣子的手術，只是表面上是『志願』的形式而已。當時可是發令公然實施喔!當然其中也有人因手術失敗而死，也有民衆發出不滿之聲。即使如此，惡魔契約還是被使用，許多人也因此戰死了，這就是代理契約戰爭。」

「……我的祖父纔是戰爭的經驗者，我只是從父親那兒聽過大概……當時父親會口齒不清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或許是光聽就被吸走了活力，瑟希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路克，你想說的是，那個商人對盜賊頭目施行了那種外科手術是嗎?」

路克點頭。

「啊~」

「沒事。」

莉紗沒有參加兩人的對話，只是在旁邊看着。她討厭打打殺殺的話題，但是內容還是都聽見了，連路克低聲說出的那句話也沒有錯過。

「我想慢慢了解你們，像這樣慢慢深入交往，儘量在不妨礙到你們的範圍內，沒關係

「襲擊的目的是?」

一般來說應該會在意的。無論是遠征中發生的事、那柄發熱的刀，還有至今都表現出對惡魔契約異常瞭解的路克。其它還有許多事情，可是她始終沒有介入，從她開始像這樣天天跑到『莉莎』至今，她都不曾追問過。

瑟希莉一臉凝重，手臂交抱着。

——那兩個人看起來感情好好喔!

「……如果說不想知道那是騙人的，我想問的事情很多，好幾次都想開口詢問，可是毫不考慮地追問，對你們來說是很失禮的。」

莉紗看着瑟希莉的側臉，腦袋裏想的事卻跟話題完全沒有關係，她在想……

「恩，這下得到了一份貴重的情報，我們一定會抓住他的。」

吧?」

瑟希莉拉住了路克的袖子，慢慢將他往另一邊拉，腳步不穩的路克發出抗議，她全然不聽，猛然把他拉走了。

「是路克和瑟希莉小姐一起去嗎?」

過了一會兒兩人走了回來，路克站在笑嘻嘻的瑟希莉背後，一臉超級不高興的表情。

『市集』是在都市裏每三個月就會舉辦一次的祭典。舉辦地點每次都不一樣，慣例是除了公營農地七號街以外，由一到六號街輪流舉辦，下個月的市集由三號街負責。

「恩?你剛剛說什麼?」

「爲、爲什麼?」

哼哼哼，瑟希莉發出奇怪的笑聲。

去買調味料和食品、送訂製的東西、回收鐵屑……等等，全都是跟工作有關，沒有一次是因爲個人需求而上街的。雖然僱主路克沒有明確地這麼說，但是莉紗不自覺地在心中加上了這層限制。

「啊……」

「所幸在事前就抓住了這羣盜賊……不過應該還有第二波吧，對手是個連惡魔契約都會使用的傢伙，想必不弱。」

瑟希莉是爲自己着想，想讓自己在這裏買喜歡的衣服，這的確讓莉紗非常高興，可是——

雖然瑟希莉這麼說，心情還是不太能轉換過來，而且默默無語跟在兩人背後的路克也讓人在意。

市集的重點是在大馬路和廣場上競拍，針對都市各商店拿出來的重點商品和外地流通進來的各種商品進行拍賣。由於進出都市時並沒有什麼審查，所以這時期外地人也會爲了市集蜂擁而至，規模盛大。

「都市繁榮是件好事，不過這樣的話，今後的警備想必會變得更加困難呢!」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莉紗該不會只有那件工作服而已吧?」

「讓你久等了。」

「是你、我、那傢伙三個人一起。」

——果然被聽見了。

「啊……」

「沒事……恩——」

市集就在眼前，三號街的氣氛完全熱了起來。

路克臉上的表情非常冰冷，莉紗沒有多說一句話，因爲她知道那句話和那副表情背後的意義。

「不，這證詞有問到了，你知道下個月初在三號街要召開的『市集』吧?」

「所以，到底要去哪裏啊?」

「某個拍賣物是吧?所以是得特地聚集一羣人襲擊纔拿得到的東西嗎?」

不禁稍微覺得不安的莉紗，也掩飾不住自己略略跳快了點的心跳。

3

「到了街上後才能告訴你。」

「你過來一下。」

下個月負責市集的獨立交易市三號街，正如火如茶地進行着準備工作。從市集的準備期間開始，人員的出入也跟着激增。看準這一點，商店街也擺開了食物攤販，就連住宅區也有居民招募人手在路上開賣，叫賣聲此起彼落。外賣商店和路邊攤形成人羣聚集的誘因，路上滿是外地來的客人和平時不會出現在這兒的其它街的市民。都市本來就很容易聚集髮色、膚色，還有眼珠顏色不同的各式人種，由於這個時期的外地來客大增，使得這種傾向也變得格外強烈。

就在午餐差不多結束的時候。

瑟希莉輕呼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她轉頭看向莉紗。

路克只簡單回了一句，瑟希莉則皺起眉頭。

莉紗抬頭望向瑟希莉，瑟希莉點了點頭。

別開臉的路克低聲說道，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是路克確實說了「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嗎……

「不知道。現在正讓委員會製作一份出貨預定清單，速度快的話明天就會趕出來了吧!我們自衛騎士團會負責警備直到市集開辦當天。」

瑟希莉驚訝地回頭望向莉紗，看起來是不明白爲什麼她會問出這種問題，而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然後便馬上會意過來地點點頭。

所以莉紗按捺不住地問道：

瑟希莉輕輕撫摸她的頭，讓她感覺腦袋上面癢癢的。

莉紗呆呆地看着事情發生。

「不行。」瑟希莉的手按在莉紗的肩膀上，眉頭一皺：「身爲女孩子不可以這樣。」

不過就在二旁——

三人的眼前是一間店，都市裏同種類的店經常開在同一條街上，他們抵達的地方便是其中之一。莉紗從敞開的大門和百葉窗忸忸怩怩地往裏面看，這裏似乎是專賣女性洋裝的專門店。

瑟希莉苦笑着說道。

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女們穿着各式衣服的樣子十分吸引莉紗，一來到街上，她的視線總是會不自覺地看過去，自己穿成那樣的話看起來如何呢?如果穿那件衣服好不好看呢?這種衣服穿起來又如何呢——因此養成了不停夢想的習慣。

「沒關係嗎?午後還有工作。」

瞪圓雙眼連眨幾下，上街?

鑽過人羣縫隙抵達的地點，讓來到『物流』商店街的莉紗瞪大眼睛。

做那種事情的傢伙殺了就好。

爲什麼瑟希莉她——

「啊、啊嗚。」

瑟希莉想了一會兒，回答道：

「已經到了喔……你看。」

「……」

「……恩。」

「他們似乎是爲了高額的報酬被命令襲擊這場市集，只是距離市集還有一段時間，纔會爲了先練練手感而仿照盜賊行事，結果暴露了行蹤。」

人羣來來往往，嬌小的莉紗差點淹沒在人海里，瑟希莉用力地拉住了她的手。

「爲什麼我得……」之類的話語……更增添莉紗的疑惑。

「當然不是。」瑟希莉微笑着拉住她的手：「放輕鬆一點吧!」

「我……我也可以像其它的女孩子一樣追求漂亮嗎?」

低吟着凝視，威覺到被從頭到腳緊盯着觀察，莉紗冒出一身冷汗，怎、怎麼了?

脫口而出後馬上就後悔了，卻已太遲，瑟希莉轉頭看着莉紗表示疑問。

那的確是她的憧憬。

「你不問嗎?」

「恩?怎麼了?」

上街，這行爲對莉紗而言就和「跑腿」是同一個意思。

「爲什麼不問我們的事情呢?」

「……沒關係吧，也不是什麼緊急的訂單。」

「啊、恩!可是這個有三件輪着穿喔!」

她恩一聲點頭表示同意。

瑟希莉微微一笑。

兩人在遠處開始吵了起來，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最多隻能聽得到「之前不是說過了」

困惑的莉紗望向路克。

「不會，怎麼了?」

自從在鍛造工坊『莉莎』工作以來，莉紗就一直輪流穿着那三件工作服，三年多下來，縫補的痕跡變得很明顯。剛洗完就會因爲鍛造的工作而弄髒，縫補處容易綻開所以又重縫了許多次，不用說，當然早已變成破破爛爛的衣服了。

「喂，路克!」

「好多人喔!」

「咦?」

可是，這種畏畏縮縮的心情一抵達三號街的商店街就……

「是工作嗎?跟鍛造有關係的?」

「哇啊~」

「你不是沒有興趣吧?我知道喔!」

「所以，爲什麼商人A會去聚集盜賊?連這都沒問出來嗎?」

「當然可以。」

「我們接下來要上街。」

莉紗只好乾脆地說了出來：

就被興奮給取代了。

「……夥……好。」

「突然叫什麼啊——喂喂?」

『可愛的衣服……好好喔~』

莉紗露出溫柔的微笑點頭回應。

「似乎是爲了奪取拍賣中的某個物品，但最重要的物品名稱他們還不知道。看來那個商人是想先聚集人員，打算在行動之前才把詳細的計畫說清楚。」

「那名商人愈來愈可疑了啊，應該要好好調查一下比較好。」

她說了一聲「對吧」，同時轉身望向背後，莉紗也忸忸怩怩地看過去，在兩人的視線下，閒閒沒事站着的路克抓了抓自己的後腦杓。

「錢我會出，你快點選吧!我討厭人潮。」

然後又接了一句：我會在外面等。

壓抑着慾望不表現出來的莉紗還是會妄想，這種衣服、那種衣服，總有一天想要穿穿看，她有好幾個類似這樣的願望。

可是一踏進店裏的瞬間，她就不知視線該往哪兒擺，這裏有太多自己沒看過的衣服了!莉紗呆呆地看着店裏好幾圈，最後眼珠子轉啊轉地一陣暈眩。

瑟希莉苦笑着拉起她的手。

「我陪你一起選吧!」

她很熟練地開始從商品裏挑選，交抱着手臂在展示的衣服前面思考，喃喃地說着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接着從編號的櫃子上將衣服一件一件拉出來，拿到莉紗身前比劃着，莉紗在喫驚之餘一直任憑瑟希莉擺佈。

「你的尺寸是?」

「啊、喔，我沒量過。」

結果就讓店員幫忙測量尺寸了。莉紗在個別更衣室裏面脫到只剩內衣，被店員用捲尺測量全身。捲尺和店員的手指在肌膚上面滑過感覺很癢，莉紗忍得很喫力。

等莉紗測量完尺寸之後，瑟希莉早已選好了幾件衣服，由於是第一次穿，瑟希莉教過她穿法之後，莉紗再次躲進了個別更衣室中。

正要試穿時，莉紗卻停下了手，只穿着內衣並看着手上拿的衣服。

「……可以嗎?」

「恩?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個別更衣室的入口是用布簾隔開的，瑟希莉的身影隔着布簾搖晃。

「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是啊，路克也真是的，既然僱用了就要好好照顧啊!」

「可是我只要被僱用就很夠了，這樣就滿足了。」莉紗低着頭繼續說道：「至今都沒這麼做過，感覺好像硬逼路克花錢似地……所以感到很抱歉。」

「……路克啊，他大概只是不懂而已吧?」

平常總是如此。

「你們的關係究竟怎樣，我不知道。所以這只是推測……路克大概只是不懂而已吧。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像你這樣的小女孩。」

「……你要好好珍惜喔!」

「……」

感覺又要哭出來了，莉紗趕緊低下頭來。

臉一抬眼淚就跟着流了出來。

「……我想，是你搞錯了，今天只是他一時興起。」

「是啊。」

「喜歡嗎?」

啪一聲。

回家的路上，離開喧囂市街來到行人比較少的街道上時，莉紗試着說道。

不知道頭上被放了什麼東西，使得莉紗抬起頭來。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淚眼汪汪，

「好……好看嗎?」

莉紗露出苦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爲什麼會有所期待呢?路克根本不可能會對自己說

三人說了聲明天見後，就這麼分別了。

……雖然自己覺得不可期待。

他像是在說藉口般若無其事地補上這麼一句。

「我也覺得很喫驚。」

瑟希莉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畢竟我只是——

「是、是這樣嗎?」

「『莉莎』的英文是『LISA』，而莉紗你的英文標記也是從呵LISA』稍微變化而來的，難道這是偶然嗎?」

「……」

試穿過的衣服數目多到令人眼花撩亂，莉紗自己愈來愈分不清楚哪件是適合自己的了，所以最後只能將選擇權交給了瑟希莉。

「我……我會好好珍惜的。」

「謝謝你的錢，這些衣服我會好好珍惜的。」

「呃——今天天氣真好。」

「我還以爲他是個吝嗇的男人，沒想到卻這麼幹脆地自掏腰包，讓我有點驚訝呢!」

布簾從外面被打開，瑟希莉交抱着手臂俯瞰着莉紗。

她抬頭望着路克的側臉。

莉紗看着全新的衣服，緊緊抱在胸前。

走在一旁的路克簡單地回了一聲「恩」。

恢復彼此看不見對方的狀態之後，瑟希莉又率先開了口。

「你們的鍛造工坊叫『莉莎』吧?」

「對了，你們的工作不要緊嗎?」

莉紗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不可能。

因爲不懂，所以什麼也沒做；因爲懂了，所以才這麼做。

穿着和平常不一樣的衣服，光是這樣就令莉紗感到害羞。可是，高興的心情勝過害羞，自己彷佛重生了一般。

「的確，今天來買衣服是我提議的，但是其實我是打算當成每天中餐的謝禮，由我出錢，可是路克拒絕了由我出錢的提議。」

出好看這種話的。

瑟希莉也滿足地點點頭。

「……」

布簾的另一側傳來苦笑聲。

她在腦中鎖定了這個想法。

鼻頭，有點紅紅的。

輕輕戴在莉紗頭上的，是一頂小圓帽。可能是在店外等待莉紗和瑟希莉的時候買的吧!

「恩，我會穿的。」

「舉出一個我會這麼想的根據好了。」

她等待着答案。

「大概吧，那傢伙是個比想象中更不懂事的男人。」

「沒有這回事，很適合你喔!」

張大了眼睛的莉紗，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細微的聲音，本來已經寒冷的心現在變得驚人的溫暖。

「是啊。」

「……我想，應該是偶然。」

站在鏡子前面，眼前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自己。整體而言，是很輕便的裝扮。襯衫下襬綁在一起，外面套了件黑色背心，領口打了一個蝴蝶結。下半身是露出大腿的熱褲，腰問皮帶上環拙著腰包，腳上穿着皮製的長靴，左手則是戴着皮手套。全身上下都是新的，是用路克給的錢包裏的錢所買下來的，莉紗覺得萬分感激。

「穿好了。」

「晚餐要喫什麼?」

莉紗動作遲疑地開始換起衣服，感覺到她散發出來的氣氛，瑟希莉也不便再說什麼了。

「這、這個……對我來說不會太可愛了嗎……?」

「什麼都好。」

一恩，原來如此，那就換下一件吧!」

「明天再做。」

「如果明天也是好天氣就好了。」

她直覺地這麼想，所以無法抱着期待。

莉紗馬上察覺到她想說的是什麼，細聲地回答了聲「是」。

「以後外出的時候就可以穿這件了。」

「今天的工作要怎麼處理呢?」

「其實我今天沒有排班。」

——我真是個笨蛋。

在店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路克，看見莉紗的裝扮後什麼也沒說，露出彷彿在說終於出來了的表情，催促道：「沒事了吧?回去了。」瑟希莉雖然對他這個態度表示嚴重抗議，卻像平常一樣被路克輕鬆回應而告終。

「……」

「畢竟市集已經進入準備期間了，所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召集。」

「……」

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交談，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今天的莉紗和平常不一樣。第一次打扮得漂漂亮亮使她心情十分雀躍，整個人也變得樂觀起來，不久之前——她還不曾試着踏出這一步。

「……」

「該怎麼做你會高興、應該爲你做些什麼——他只是不明白這些而已吧。他看起來也不太和人接觸，所以沒注意過莉紗穿的衣服也是這個原因。要是他知道女孩子都是愛打扮的，應該會更早拿出錢來的喔!」

現在卻想由衷地感到喜悅。

「沒有排班的日子也要穿制服呀?」

準備試穿的衣服好像還有很多件，當別件衣服遞到手上時，莉紗再次躲進個別更衣室。

莉紗滿臉通紅，閉着眼睛，屏住氣息，豎起耳朵，粉拳用力按在激烈跳動的胸口。

這是個意外的事實，路克真的這麼說?

「恩，非常喜歡，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

「等待的時候實在太閒了，所以就買啦!」

不知道已經試穿了多少件衣服。

「或許正如莉紗所言也說不定。」

莉紗咦一聲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