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老劍Old Sword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2.9萬 字
1
與移居計劃分頭並進的,還有其他的計劃在實行中。
「……真是驚人的光景啊。」
在吐着白色氣息的瑟希莉面前,那項計劃的成果展現出壯闊的景緻。瑟希莉感受到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忍不住喃喃自語着,但一旁的壯漢——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卻發出了不同的感想。
「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這裏是位於布萊爾火山深處喘息的某座洞窟。
又稱爲『冰之間』。
即便是在充滿熱浪的火山內部,這裏的牆壁、地面、天花板一概被無止境且透明度極高的冰所封凍。掩埋整座洞窟的冰膜發出凍結的冷氣。讓瑟希莉等人呼出的氣體瞬間變白了。雖說特地帶了幾枚玉鋼做爲簡易照明之用,但玉鋼所發出的光芒被冰反射到整個空間,反而使人感到刺眼眩目。迴盪的聲音也讓人耳朵生疼。
另外——
在這個空間裏,如今有無數把劍刺入了整片地面。
……在洞窟四處,有爲數超過上百把的劍,任意地刺在地上。原來如此,如漢尼巴爾所言,這畫面看起來像墓碑也不奇怪。
冰的真正用意是『強化封印』。這冰封的空間就猶如『蓋子』,正下方便禁錮着霍爾凡尼爾的本體——而『聖劍』必須擔負起封印霍爾凡尼爾的任務,目前已被某把魔劍的力量補足。那把魔劍其實就是『坆貝爾家的魔劍』,當年瑟希莉的祖父執行了惡魔契約後惡魔化的產物。
先前的地震,讓『聖劍』之力瀕臨瓦解,光是坎貝爾家的魔劍看來已不足以完全補足所需的封印力量。事態差點發展爲霍爾凡尼爾復活的最糟結果,幸好千鈞一髮之際路克與莉紗大膽採行了『魔劍精製』——製造出與坎貝爾家魔劍同等效果的『魔刀』,並藉此化險爲夷。莉紗的頭髮消耗便是其代價。
聖劍封印,加上坎貝爾家的魔劍與路克等人魔力的封印強化,整片地板上刺入無數把劍,發揮了再補強的效果,也就是說,它們是輔助封印的角色。
「這樣子……真的有效嗎?」
瑟希莉問,漢尼巴爾聳聳肩,發出不置可否的聲音。
「能保持安定或許就代表有效果吧。總之,爲了小心起見,還是得這麼做,先看看後續的變化再說吧。」
與移居計劃分頭並進的其他計劃,指的就是這個『封印的再強化』。之前的事件透過路克與莉紗的努力而倖免於難,但認爲霍爾凡尼爾會加速復活的不安聲浪也再度提高了,因此才下定決心採取這種作戰行動。
爲了再強化而準備的道具,就是由軍國鍛造師所打造的『聖劍』複製品。這些複製品本來是計劃用來與人外戰鬥的武器『大太刀』,不過聽了路克的建言後,改爲大量鍛造『直刀』。獨立交易市進口了這些武器,以漢尼巴爾爲核心組成獨立交易市自衛騎士團與軍國士兵的混成部隊,將東西搬進火山洞窟內。
以恩斯華滋家代代相傳技術所鍛造的刀,擅於發揮「避禍」的效果。加上路克又與聖劍師們技術交流發展出『四方集合』這種新的鍛造法,成功提升了刀的品質。沿襲這種技巧製造出的複製品雖然強度不及真正的『聖劍』,但至少具備相近的能力吧。
大量投入這種複製刀進行封印的再強化——也就是「以無數『聖劍』複製品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刀海作戰,是軍國之前想出來的。
「哎呀,哈澤爾小姐。今天那個人休假嗎?」
「真教人難忘啊。」漢尼巴爾深深地感慨道。
此外,當瑟希莉屈膝喪志之際,她也是能拍打自己的臉頰讓她重新起身的戰友。
陷入沉思讓瑟希莉的反應變遲鈍了。
瑟希莉不做「如果不成功的話怎麼辦」這種無謂的妄想。
對此多莉斯已縱超過了感佩的程度,露出半愣住的表情說道。
當封印輔助產生異樣或故障時,警報用玉鋼具備將訊息傳達市內的機能。儘管很單純但沒有什麼比這更方便的了。首創者尤英恐怕也沒想到這對獨立交易市的治安貢獻有多麼大。
「不過瑟希莉也真辛苦啊。」
在自衛騎士團的職務分配上,哈澤爾、希爾妲以及瑟希莉總是三人一組行動。但是今天瑟希莉去布萊爾火山了,剩下的哈澤爾與希爾妲正在少了她的情況下訪問各家戶兼市內巡邏——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結果每個人一看到她們立刻圍過來猛問八卦,讓她們根本無法工作。這種現象並不只限於今天,自從瑟希莉的求婚對全市公開後就變得如此了。
「……你們兩位都沒開玩笑,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啊……」
她原本是舊帝國出身,曾與瑟希莉兵戎相見,不過後來在因緣際會下成爲了軍國的軍人。在駐留獨立交易市期間,多莉斯負責充當都市與軍國間的溝通橋樑,這回的作戰也以軍國遠征部隊代表的身分參加。此時的她在手臂與大腿等處纏了繃帶。
「嗯,我跟團長都沒什麼大礙。」
不知道。希爾妲冷酷地趕跑了隨便跟她搭話的男子。
還是回去工作吧!正當希爾妲催促她的同伴時……
兩個小朋友朝這裏跑了過來。
那是一名擁有銀色短髮褐色肌膚的軍服女子——多莉斯。
況且,自己真正的同伴還另有其人。
希爾妲倚靠着建築物的牆壁,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不過,我可以體會大家的心情。畢竟那次的求婚真是帥呆了。真不愧是瑟希莉小姐,我又迷上她了!」
亞里亞已事先察覺到自身的異狀,因此在耗盡最後的力量之前曾告知瑟希莉:『隕鐵』或許能成爲拯救自己的方法。
「因爲聽了那個消息嗎?這都市的居民還真是愛趕流行啊……」
對自己說出口的這番話,瑟希莉心中不由得湧現一股苦澀的情緒。
漢尼巴爾露出嚴峻的眼神。路克本想把自己眼睛失明的事對外保密,但由於某件事反而變成衆所周知的事實。瑟希莉緊握拳頭——
老實說,這件事就像童話故事,一點確實的證據都沒有。自己得在廣袤的大陸上,尋找不知是否還存在的過去遺物。何況也沒有人敢保證,找到以後真的能順利救回亞里亞。
市內在自衛騎士團的指揮下,正依照預定推動移居計劃。
不過,能在沒有任何人死亡的情況下就抵達目的地,也可以說是一次漂亮的行動了。
自衛騎士團團員在軍國派遣的士兵協助下,於市內東奔西跑,爲市民提供說明及指示,此外還得負責調配必要的物品。接受指示的市民也爲準備工作忙得人仰馬翻。這幾天獨立交易市就像舉辦祭典一樣掀起莫大的騷動。
不過,即便如此,瑟希莉也只能放手一搏。畢竟從無法見到亞里亞那刻起,自己心中一直累積着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憂懼,就好似少了左右手一樣難以保持平靜。最近雖然一直忙着都市的事,但老實說瑟希莉現在就想衝出去尋找『隕鐵』了。
跟路克借用的這把直刀,並不是爲了瑟希莉個人鍛造的。當然,這依然是把優異的武器,只不過在他跟莉紗完成『聖劍』之前,最多也只能充當替代品而已。
「那就好……沒想到身處最前線還能平安無事啊。」
那便是細劍——魔劍『亞里亞』。
小巷子深處突然傳來高亢的叫聲。希爾妲以爲又是誰來問瑟希莉的事而不禁皺起眉頭,結果轉頭一看來者卻是熟悉的臉孔。
就像這樣,人們接二連三地聚集過來。感到厭煩的兩人只好迅速躲到小巷子裏。她們藏在陰影處,確認這裏沒有其他人才喘了一口氣。
那兩人一定能漂亮地擔負起重責大任,所以自己必須守護都市到最後一刻。
但是,對於上次的當事者來說,或許這隻能算是一種慰藉吧——
「難道你忘了?回去以後可是要面對市民的瘋狂質問啊。」
莉紗……
多莉斯咧開嘴嘲弄地笑道:
「嗨,希爾妲。今天你沒跟坎貝爾小姐在一塊嗎?」
總有一天我會救你回來的。
現在是作業結束後的小憩階段。搬運複製刀用的貨臺已全部清空,讓負傷者優先坐上去接受治療,其他人也紛紛靠在貨臺邊養精蓄銳。瑟希莉與漢尼巴爾位於距離衆人稍遠處,並肩站在可以一眼看遍冰封空間的位置。
「當、當然開心!但那種後果不是我的本意,還會妨礙我的工作!」
選擇要搬走的家產、抵達軍國前的糧食儲備,以及準備運輸的馬車及馬匹自然不在話下,而爲了協助駐防於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與軍國士兵,還得多少留下一些負責炊事的人力纔行。至於其他工作,由於移居不是一次而是分數次出動,所以調整送出市民的順序也是必要的。
亞里亞在前同盟列國負傷,之後就只能保持劍的狀態陷入沉默。雖說自己依舊想念着她,但另一方面,發現已經逐漸習慣沒有亞里亞存在這點,還是讓瑟希莉感到愕然。每次她都會爲自己的薄情感到愧疚。
隕鐵。
「……是『封印強化遠征』嗎?」
布萊爾火山洞窟是霍爾凡尼爾『手腳』出沒的範圍,到這裏來的路途絕不平靜。事實上,從大家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便清楚說明了過程艱辛的程度。身先士卒的瑟希莉與漢尼巴爾儘管沒有受到重傷,但身上自衛騎士團的制服已變得殘破不堪,全身濺滿了『手腳』噴出的血。體力的消耗自然也很驚人。
瑟希莉一邊以掌心輕輕敲打掛在腰際的刀。
從以前就知道那兩人若即若離關係的希爾妲,心中只浮現一種他們終於走到這步的感慨。不過,當那次的求婚消息傳遍整個都市時,她也感到非常好笑。
……那便是圍繞着某對男女間的八卦——
面對歪着腦袋的自己,多莉斯再次無奈地表示:
「……呃,的確很像她的作風啦。」
代替失去視力的路克,如今已由莉紗肩負起『聖劍鍛造師』的職務。軍國的聖劍師跟複製刀一起被派遣過來,那兩人在他們協助下正挑戰鍛造『聖劍』。
「嗚嗚,說得好像很輕鬆……」
當然——
最近,爲了在有突發狀況時儘速將情報傳達給市民知情,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研究出『能將聲音廣泛傳達出去』的祈禱契約。漢尼巴爾剛纔說的『警報用玉鋼』其實就是上述的改良產物。
「是的,瑟希莉小姐出任其他任務了——」
「現在似乎非常流行女性倒過來向男性求婚哩。」
瑟希莉雖然沒有親眼見識,但過去也爲了同樣的目的進行過『封印強化遠征』。然而,那次的結局卻很悽慘——同行的初代哈斯曼死於意外,瑟希莉的父親契斯特·坎貝爾也因惡魔契約失敗導致內臟器官受損。他因爲那次受傷的後遺症,在約一年後就離開了人世。
另一方面——
「怎麼了?是你們啊。」
頓時,瑟希莉憂鬱地垂下肩膀。她一點也不想回憶起多莉斯提及的那件事。
「那真是遺憾……我有好多話想問她呢。」
她比其他武器更加得心應手,擁有無堅不摧的力量。
「過去的遠征絕非白費工夫,應該可以這麼說。」
「怎麼了?瑟希莉,你不開心嗎?」
搬入洞窟、成束的複製刀,如今正包圍着散發青色光芒的魔劍與魔刀並刺入冰凍的地面,築起了『劍的墓碑』。儘管曾擔心複製品的力量會反過來干擾封印,但試插了一、兩把後魔劍與魔刀的青色光芒反而更顯耀眼,似乎變得愈發安定,並沒有其他什麼奇怪的徵兆產生。雖說目前還不能太過樂觀看待,但至少初步的目標已經達成了吧。
「唔嗯,不必改變。設置警報用的玉鋼吧。」
壓下如此混亂的局面、使市民的注意力得以轉移,可說是多虧了一個關鍵……
漢尼巴爾豪邁地笑道:
——只要帶着這個,是嗎?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前同盟列國自墜落隕石羣所採集的特殊物質。瑟希莉的同僚,來自前同盟列國的希爾妲·柯文迪許表示,那種物質曾帶給她祖先極大的生活好處,暗藏了神祕的力量——不過,那已是許多年前的歷史了。現在這個時代根本沒有殘存的『隕鐵』。
「而老子則是最強的。」
「休息完後,是按照預定計劃進行工作嗎?」
抱歉了,大嬸。哈澤爾對那位婦人苦笑地表達歉意。
「……咦?」
瑟希莉過去曾在帝政同盟國襲擊事件中大爲活躍,是一位在市民間知名度很高的女騎士。那位風頭人物,竟然在生死關鍵的戰鬥之前對思念的人熱烈求婚,這故事本身就很動人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但也因爲如此,女騎士與鍛造師的紼聞八卦更強烈地抓住了人們的好奇心,將都市原本陰鬱的氣氛稍稍導往重新鼓起勇氣的方向。
「是啊。」
「那真遺憾。對了,那兩人現在情況如何?既然是同事,你應該知道吧?」
「畢竟你可是獨立交易市的英雄啊!」
這麼一來也可以告慰契斯特在天之靈吧——
「之後就是『聖劍』了。路克失明儘管是很大的損失,但強化封印後應該能多少撐一陣子。」
——我相信你們。
哈澤爾自陰影處窺探大馬路,並開口說道:
哈澤爾·金伯莉與希爾妲·柯文迪許都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新人團員。哈澤爾是個臉上長滿青春痘、年紀很輕的少女騎士。她身材高大,並剪了一頭健康的短髮,俐落的容貌經常被人誤以爲是少年。希爾妲則是一名黑眼黑髮的女騎士,以往曾歷任前同盟列國的奴隸戰士。
「……是啊,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團長說得沒錯,坦然面對吧。」
多莉斯不知在咕噥什麼,瑟希莉聽不太清楚。
「……是啊。」
「妯有其他的工作。」
「日安!」紅髮小女孩朝氣蓬勃地打招呼。
這回的計劃以『封印強化遠征』的失敗爲教訓。再加上以瑟希莉及漢尼巴爾兩人爲核心所組成的少數精銳陣容,似乎充分發揮了功效。之後,就只剩下運送受傷人員返回的作業了,因此除了瑟希莉以外,其他成員看起來沒有一點悲愴的樣子。
「每位市民都祝福你們呢,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吧。」
當瑟希莉再度堅定自己的決心時,有人從貨臺那邊跑了過來。
「因爲有路克的刀守護我。我只要拿着這個就不成問題。」
「啊!是之前的大姊姊!」
反正躲在這裏討論這件事也沒啥用。
不過,其中並沒有產生什麼嚴重的問題,計劃也如實地穩定推動中。相較於帝政同盟國發出宣戰佈告之際,瞬間膨脹到即將暴動的緊繃氣氛,如今已逐漸恢復了安穩。這種手忙腳亂的現象反而彰顯出市民的活力。
市長雨果·哈斯曼等高層,爲了讓市民的心態更加樂觀,似平非常歡迎這件喜事,還對團員們傳達「當市民們問起他們時要儘量回答」的指令,希望大家積極地把情報傳播出去。這個市長也挺愛湊熱鬧的嘛……
「辛苦了,你不需要治療嗎?」
漢尼巴爾沒有說出口的話,瑟希莉是這麼深入解讀的。儘管是她自己胡思亂想就是了。
——請等我,亞里亞。
遠征本身也以失敗收場,但透過遠征而再度確認有效的坎貝爾家魔劍,則在事後納入大陸法委員會管理之下,作爲對抗霍爾凡尼爾的王牌而禁止攜出。不過,擔心霍爾凡尼爾復活的雨果與漢尼巴爾,卻獨斷地以贗品掉換坎貝爾家的魔劍,私下祕密地用於封印強化。因爲那場遠征失去的雖然不少,然而最終也以別的形式達成了目的——事情的始末就是這樣。
「真是的……像這樣每天都被纏着問,誰受得了啊。」
「……你們好。」黑髮小男孩則有點羞怯地低下頭。
他們是在最近某強盜事件中結識的小朋友。兩個人分別像瑟希莉與路克的縮小版,長相也彷佛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只不過他們跟坎貝爾家或恩斯華滋家一點血緣也沒有,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午安!好久不見了呢!」
「嗯,姊姊也是!」
側眼看着哈澤爾與小女孩牽起手,希爾妲對小男孩問:
「是約會嗎?」
「不、不是啦!纔沒那回事,只是出來跑腿!」
他滿臉通紅地反駁。真是活潑可愛的小鬼啊。
「那你們是在摸魚嗎?」
「是在休息。等一下馬上就要回去工作了。走吧,哈澤爾。」
「……討厭,希爾妲真嚴肅啊。」
抱歉,拜拜羅——哈澤爾放開小女孩稚嫩的手,與儘管遺憾但卻不勉強留下對方的小女孩剛好成反比,小男孩慌忙向前踏出一步。
「等、等一下!」
「嗯?」
其餘三人同時望向他。
小男孩先是噤聲了一下,然後纔像甩開猶豫般使勁低下頭。
「街上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他朝着用力眨眼的兩人繼續說:
「我們雖然沒有力量,無法跟你們並肩作戰……但我相信你們。你們絕對會保護好這裏,就像之前保護我的家一樣。所以——」
原本在發呆的小女孩恍然大悟似地並排在他身邊,兩人一同低下頭。
「謝、謝謝!可是,還是請收下錢吧。這種時候仍然開門營業已經給我帶來莫大的幫助了——」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希爾妲,大概會制止哈澤爾隨便許下諾言。不過,如今就不同了。她願意對缺乏保證、勝算很低的將來抱持着純粹的心態,發誓自己『絕對』會辦到。
理由不清楚——無銘不爲所動地回答:
「很抱歉,打擾你工作。」
以現況來說,在市公所上班的公務員並沒有上下班的概念。爲了避免意外事態,市公所部是全天開放的,尋求支援的聲音與新情報也不分晝夜地湧入。並沒有區分該由誰來接待外賓,不然工作根本做不完。
五宮左右完全對稱、過度工整的臉孔,就像人造物一樣情感淡薄的眼珠,再加上灰白的長髮與蒼白的肌膚。組成她容貌的每一項零件,恐怕都感覺不出半點人類的溫暖吧。無銘雖然穿着自室友希爾妲那兒借來的衣服,但那襲舊衣反而比較帶着生命的氣息。
希爾妲的猜想沒錯。
——不、不過,不可以在這種場合說出來!
那傢伙就站在大馬路的正中央。
率直地說,是有。不過,儘管有……帕蒂偷偷瞥了室內一眼。
「你有深愛的人嗎?帕蒂·鮑德溫。」
無銘凝視着吞吞吐吐的帕蒂。
「…………」
好奇?莉紗不解地歪着頭。
——果然很臭嗎!?
聽了這樣的請託,帕蒂一不小心就答應了,但現在果然沒空去照顧其他人。無銘本人倒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只是乖乖坐在一旁的椅子等着,這讓帕蒂鬆了一口氣——沒想到無銘卻突然拋出先前那個質問。
「肯定是。我想要理解人類愛上其他人是怎麼一回事。」
——難不成有人在跟蹤我嗎?
她緩緩開口,以丹田使力,發出低沉的說話聲。
「……」
莉紗膽戰心驚地走向對方,問道:
「聽到瑟希莉·坎貝爾的求婚後剛好想到的。」
「耶!?」
「因此請讓我參考。你有深愛的人嗎?」
以十字形貫穿三號街的兩條大馬路還算有點熱鬧。
「嗯!我一定會努力,絕對會讓你們再度平安回到這兒。」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但已經休業的商店還是比營業的商店來得多,就算是開門做生意的商店,多半也是爲了打發時間,擺出來的商品數量自然很少。
「耶。」
「瑟希莉的求婚?」
帕蒂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如人偶般的女子』。
這意外的表白令帕蒂眨了眨眼。
「呃,請問你好奇的……是關於哪一點?」
老實說當她來到這條大馬路上以後,就一直很在意一點。
帕蒂也不例外,因爲一大堆資料忙得焦頭爛額,但自衛騎士團的希爾妲·柯文迪許又在這個時候把無銘這位女子丟給了她。
無銘小姐——就是那把馬來短劍魔劍,通稱『無銘』。
他生着一副精悍的臉孔與肌肉結實的身軀,以及因日曬而變黑的肌膚。此人是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也是漢尼巴爾·昆薩的左右手——雷吉那多·戴拉蒙。
唐突之下遭受質問,帕蒂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可笑的驚呼聲。
移動的方式爲徒步。在軍國士兵們的引導與護衛下,人們像一條長蛇般魚貫前進。有些人跟家族與朋友分擔揹負財產與食物,也有些人透過貨車搬運,身爲第一批的他們一路往南出發。
「……啊,這麼說來麪粉也快用完了。」
答案是有的。老實說都已經快擠到喉嚨邊了——
——真不像我的作風啊。
「否定,沒有問題,參考範例愈多愈好。」
而這天,莉紗爲了採買東西造訪了那裏。
「只是想理解而已。」
只是想理解而已。這番話讓帕蒂首先想到的是——
不過,希爾妲的性格並沒有親切到會率直地表現出這種心境,因此只是簡潔地告知他們:
哈澤爾的眼眸也有點溼潤——甚至還流下了鼻水。
當然,帕蒂知道對方的真實身分是魔劍。不過,熟悉了亞里亞那種跟人類相比毫不遜色、情感豐富的前例,與無銘這種異樣的魔劍面對面後,帕蒂不禁產生了疑惑。
「請問……如果我搞錯的話先說聲對不起……找我有事嗎?」
每次莉紗都顯得很惶恐,不時低下頭來。
就在這時,公所的櫃檯上有一名男子現身了。
「沒事,只是對你很好奇。」
帕蒂·鮑德溫是一名擁有栗色頭髮並戴着厚重眼鏡的嬌小女性。身爲非軍職的都市公務員,她在緊急時刻也使用祈禱契約充當治療師。
像這樣吵吵鬧鬧的日子沒多久就結束了。『封印再強化』實行也已過了十天,將獨立交易市全域牽扯進來的騷動大致恢復了平靜。
希爾妲苦笑着,不自覺感動了起來。
「現在應該快被無銘煩死了吧……那位公務員。」
勉強付了錢以後,莉紗離開店裏。將購入的日常用品塞入揹包,走往下一間店的途中,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之後或許又要重複同樣的戲碼吧,總覺得有點疲倦。
自從走進這條大道後,莉紗便感覺到視線的存在。起枕也以爲是心理作用,但在店裏採購出來後必定會有她的視線迎接自己。對方那深具威嚇感的模樣加上隱約散發出難以接近的氣息,實在很難視若無睹。
孩子們抬起臉,點點頭。哈澤爾與小女孩歟嘿嘿地相視而笑,希爾妲則與小男孩噗哧笑了出來。這種氣氛還真教人害臊。
而人們特別容易聚集的地點正是獨立交易市的中心。
「你的身體。」
「帕蒂,關於這份資料——」
——我當然很感激大家的心意……
「爲什麼想知道?」
瑟希莉與希爾妲等人,之前爲了拯救被綁架的亞里亞而開赴前同盟列國時,途中收留了這名女子。她起初也試圖隱蔽真實身分,但經過火山洞窟的事件後,證實了她是帝政同盟國所擁有的魔劍。
2
「怎、怎麼?不方便嗎?」
「拜託你們了!」
希爾妲發出嘆息,似乎很同情地自言自語着:
「我們都幫你加油」「請繼續努力吧」「把這個也順便帶走」……
「雷吉那多!?爲什麼你偏偏挑這個時機!?」
「爲、爲什麼問這個?」
難道是你認爲自己愛上了誰嗎?
「啊,呃……」
「無銘今天待在市公所。我們正忙着準備移居計劃,沒那個閒工夫陪她到處亂逛。那傢伙就暫時交給其他人照顧了。」
不過,只有自己佔便宜是不行的,莉紗心想。畢竟都市裏的每個人都在打拚,不管是市民或自衛騎士團、路克,都一樣在與逆境戰鬥,因此給特定的人方便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那個,等之後我們兩人獨處時再聊……好嗎?」
是個很醒目的女人。年紀最多不超過卅五歲。黑而蓬鬆的頭髮帶有強烈的野性,眼光就像鎖定獵物般炯炯有神。肌肉發達的巨大身軀被獨立交易市少見的純白法衣包裹住。從裝扮上看應該是都市以外的人吧。乍看之下會誤以爲是男人的大個子,之所以明白她是女性,是由於自法衣底下明顯膨起的碩大胸部之故。
「留守都市的任務就交給我們吧。」
……莉紗頓時停下腳步。
另一方面,人口減少的市內失去了活力,開始隱約飄散着寂寞的氣息。第二批以後依序等待的殘餘市民,爲了紆解彼此的憂慮,就算沒事也會聚集在同一個場所,一羣羣人們分別佔據着孤寂的街角。
兼具人類姿態的魔劍們,都具備自律的精神,也就是說,除非無銘是出於自我意志願意提供協助,否則其他人根本無法使用她的力量。因此在無銘尚未表達真正的用意之前,都市方面只能以靜觀其變的立場對她進行監護。不必說,魔劍本身就是珍貴的戰力,所以也不能放任她不管。
「帕蒂·鮑德溫,你有深愛的人嗎?」
移居計劃的準備工作開始後,幾乎所有公務員都得以職場爲家,片刻也不得閒地忙碌着。畢竟這項計劃並非只是把人送去那邊就結束了,還得在移居地點建築臨時住所分配給各個家庭,以及在軍國取得糧食和當地法規的理解、工作斡旋等等。必須事前檢討或對應的作業堆積如山。
此外,從她那銳利的眼神,怎麼看都覺得是緊盯着自己的。
莉紗微微回頭往後看。
之後,無銘也不算加入獨立交易市麾下。她並沒有說明自己爲何離開帝政同盟國,也沒有解釋滯留獨立交易市的目的,拋下這些疑問不管,只是一味拉着負責監視她的希爾妲在都市內四處亂逛、觀光。無銘並沒有展現出要協助都市的意思,從旁人眼中看來,她只是享受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也正因爲如此——前幾天移居計劃的第一批人已經出動了。
同僚們依舊忙碌地進行作業。那幅光景就像根本沒人在籣心無銘剛纔說了什麼,不過帕蒂明白,他們這會兒全都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着。
說巧不巧,他就是帕蒂差點便脫口而出的那名男子。
想起『莉莎』工坊的糧食儲備問題,她便自然加緊腳步。回去以後還有鍛造作業在等着,不能在外頭磨菇太久——儘管這麼想……
「小妹妹,有件事想問你。」
「無銘小姐不在呀?」
接着,高傲的副團長被問到了同樣的問題,而他的反應則是立刻向右轉身離去。
『你不用刻意理會她,只要把她放在身邊就行了。』
「沒有嗎?」
自己最近在白天都跟軍國的聖劍師一起努力鍛劍,而晚上則跟他們研究完成聖劍的必備條件,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甚至會忘記洗澡埋首於議論當中,難不成是因爲自己有點發臭了嗎?莉紗忍不住嗅了嗅自己的腋下。
「呃……」
不過,店裏的人幾乎都認識莉紗,紛紛從裏頭拿出沒擺在貨架上的東西。路克的存在已經因『聖劍鍛造師』的身分廣爲人知了,徒弟莉紗也順水推舟被大家記了下來,爲了將獨立交易市的未來託付給這師徒兩人,大家都免費提供店裏的商品。
高大的女子從上方俯瞰莉紗,嚴峻地挑起一側眉毛。
「這、這這這、這該如何說起。」
團長漢尼巴爾任命希爾妲爲無銘的監視者兼照顧者,與無銘在宿舍內過着同居生活。由於命令也要求她儘量跟無銘在一塊,所以不論值班或非值班的時間,希爾妲都得帶着無銘一起行動。
話題又繞了回來。看來她是很認真地想知道這個答案,而無法忍受轉移話題。然而,帕蒂也感到很難啓齒,畢竟不知爲何,總覺得那羣同事站立的位置從剛纔起就不斷悄悄地靠了過來。
哎呀——小女孩突然發出驚呼,對着巷子裏東張西望並問道:
移居計劃尚未展開之前,這裏總是人潮洶湧,所以或許很難發覺。一開始,她也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所以儘量裝作沒那回事。
「啊,好的。」
「這裏是哪裏?」
「耶?」
女子怎麼看都不像本地人,難道是迷路了嗎?在這種緊繃的時刻造訪獨立交易市,很難不教人多所思量。
「這裏是三號街的大道。你想去哪裏呢?我可以幫忙帶路。」
「……我換個問法吧。這條街是什麼?」
莉紗不明白問題的用意而感到困惑。
「什麼,是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裏的景色、東西和人類。」
女子環顧大馬路四周的街景,轉到某一個角度時,視線停住了。
那是都市的北方——也就是位處灰幕森林再過去的布萊爾火山。
火山如今還不停噴發。吐出的火山灰不只覆蓋了火山的山腳,甚至波及了都市的上空,使市區即便是白天依舊處於一片灰濛濛的天候。以前頂多停留在森林上空的火山灰雲,在地震之後規模也擴大了。那光景彷佛如今大陸不穩的情勢。
「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座山。」
女子喃喃說着,似乎很懷念地眯起眼睛。
恐怕——
很久以前她曾在這塊土地住過,與當初相比,對市內現在的大幅改變而感到喫驚……這麼猜想似乎就很合理了。莉紗從對方的反應認爲自己的推斷應該沒錯。
——不過不只那樣。
莉紗有種預感,從女子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種無法敷衍過去的特質。
「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存在很稀奇。你身上混合了幾樣東西?一、二、三、四……五?因爲有奇怪的氣息所以纔跟蹤你……沒想到跟內容物相反,外表倒是很正常啊。」
她緩緩道出的內容,讓莉紗的預感化爲了確信。
噗哧,一旁傳來路克的笑聲。
最後則是完全被事故捲入的『路克左眼球』——
之前的求婚已經讓兩人變得很有名,所以她儘量挑選不會遇到人的路線——不是人煙稀少的小路就是已移居完畢的區域。雖然多少得繞點路,但總比走其他路線吸引大批人羣聚集要來得更快抵達吧。
「鍛造工作目前情況如何?」
跟這番話相反,路克的表情完全沒有佩服的樣子,反而隱約有些無奈。
「……我也是。」
不理會張嘴結舌愣在原地不動的莉紗,女子指向布萊爾火山的方向。
「你現在身體感覺如何?除了視力以外還有其他影響嗎?」
「是的,我這邊已經結束了。」
我已經無法忍耐了——正如路克所說過的,在那之後,他終於可以坦率道出自己的心意。結果這下子輪到瑟希莉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不論過了多久都很難適應。但這種『不論多久都不適應』的感覺卻又讓人出奇地舒服。
「覺悟什麼?」
此外還要成爲你的力量——瑟希莉將這番話保留在心底。
請原諒我——這句話打死瑟希莉也說不出口。
催促他的瞬間,瑟希莉突然感覺一陣搖晃。
地面的搖動持續着。
「呃,那個……那是必要的嘛,爲了讓我有所覺悟。」
「誰、誰叫我不這麼做就沒法好好幫你帶路……你別說那種捉弄人的話了!」
爲了展現決心,瑟希莉緊握住路克的手,路克也以同樣的力道回握住她。
——太卑鄙了。
剛好雙方都有空檔,爲了履行之前的承諾,纔像這樣一起出門。這種感覺就像過去一樣,不過跟當時不同的是,兩人現在是手牽着手。
「之前不是跟莉紗提過,只要露個臉就已經夠了?」
3
……相牽的兩隻手。
儘管只是口頭約定,但瑟希莉的確與路克訂下了婚約,證人就是獨立交易市的全體市民。爲此只要她走在街上,就會受到各式各樣的人表達祝福,所以結婚也算是確定的事了。正如莉紗所言,之後兩人便會結爲夫妻……雖說如此,瑟希莉並不打算具體改變與他相處的方式。
「是啊。」
「從母親那兒聽說了您們兩位的相識過程。那個……我也不願認輸。我們希望成爲不遜於父親與母親的夫妻,不,我們一定會變成那樣的。因此,請您在天之靈保佑我們。」
以及附着在刀刃之上的『霍爾凡尼爾之血』。
對父親報告完畢後,這回來到路克父親巴吉爾,恩斯華滋的墓前。
「那時,我從你那聽說了大陸的真相。」
瑟希莉臉紅到耳垂地辯解道:
「光是你願意接受我,就已經算前進夠多了。因此形式上的東西我全都不要,至少目前還不要。」
冷靜點吧——路克覺得很有趣地笑了。這層關係帶來的第一種實際感受,就是路克比想像中更加孩子氣。不久之前的關係中還看不到他現在這一面。
微弱的晃動襲擊腳邊。當察覺到那是什麼的瞬間,瑟希莉與路克便很有默契地支撐着對方的肩膀,在原地蹲了下去。
對於奪走心上人的女人,對方沒有必要原諒。
「大家的祝福讓我很開心,但現在不是做那些閒事的時候,也沒有那個閒工夫悠哉地慶祝。」
莉紗脫口而出的瞬間,就發現自己搞錯了。就算對方的真實身分是魔劍好了,又怎麼能輕易看穿自己的軀體呢?
「……是嗎?」
儘管周遭的人爲他們的結婚典禮、戒指,以及同居等話題吵得沸沸揚揚——
在分別清掃過墓碑並獻上花朵後,瑟希莉首先站在自己的父親——契斯特·坎貝爾墓前發言。除了感謝父親過去的養育之恩外,還抱持對那位偉大騎士的敬意說道:
最後則是莉莎·奧克伍德的墓。
哪兒的話,瑟希莉苦笑着。
莉紗是路克的青梅竹馬——莉莎·奧克伍德執行惡魔契約後所誕生的惡魔,此外肉體也是由複數的物質組成。
瑟希莉與路克拿着路上摘來的白花(很遺憾沒法去花店),瞻仰着三座墓。
路克在旁默默豎耳傾聽。瑟希莉近乎獨自的發言多少讓她有點不好意思,但託了路克始終沒放開的手支持,才得以流暢地說出口。
移居計劃的第一批人民離開後,自衛騎士團的工作也多少減輕了一些。這天午後瑟希莉獲得比較長的休息時間,她現在會穿着自衛騎士團制服也是這個緣故。路克則是因莉紗出外採購所以暫時停止了鍛造作業。
瑟希莉懷念地說道:
就算不明白其中的原理,至少光就自己的外表來說,能看出體內『混合了好幾樣東西』的,這位女性還是第一人。莉紗緊張地嚥下唾液問道:
再來是契約執行時莉莎拿在手上的——路克·恩斯華滋的處女作『刀的殘骸』。
「咦?」
況且,路克以溫柔的笑容繼續說道:
「路克的事就交給我跟莉紗吧。」
「總之先讓軍國的聖劍師適應莉紗的步調,練習打造了幾把。因爲監督是莉紗,不重現她所追求的武器模樣也沒用。我頂多就是提供建議罷了。」
路克用這麼溫柔的表情發言,使瑟希莉很難回嘴。當然瑟希莉也明白,他並不是故意尋她開心,而是真的這麼認爲,所以瑟希莉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全都婉拒了。」
『Basil Ainsworth』
作爲祭品的首先是『莉莎的肉』,接着是吞噬了莉莎的『靈體』。
大概是嚴肅的容貌所致,女子的表情好像有點不高興。不過,從她淡淡的口吻判斷,這應該是她平常的臉色吧。
「不是隻交給你嗎?」
路克並沒有像瑟希莉那樣直接把話說出來,不論站在哪座墓前都始終保持沉默。雖說掃墓的方式每個人都不一樣,但他那樣也太平淡了。
「銘嗎,我忘記了。」
結婚典禮與戒指都省卻了。不過光是那樣又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跟路克討論過後,他似乎也想這麼做,而且他們之前就計劃好了要來墓前參拜。
沒過多久,真正的地震就開始了。大地猶如一個生命體般渾身顫抖地劇烈搖動,公共墓園的景色也在眼中變得歪斜扭曲。大地發出激烈的輾壓聲,奇異的飄浮感襲向地面上的瑟希莉他們,那是一種彷佛能自由上下左右挪動他們身體的力量。瑟希莉與路克只能促膝緊貼着彼此,辛苦地撐下去。
瑟希莉難免有這種想法,但並沒有問出口。畢竟路克與莉紗,選有軍國的聖劍師們都很努力了。自己必須相信他們,並耐心等待,然後要好好守護這座都市。
「當然羅,現在如果少了莉紗,恩斯華滋家就不完整了吧?」
瑟希莉牽着眼睛看不見的路克前往某個地點。
至今爲止已遭逢過許多把魔劍,但至少她們都從未提及自己『混合了幾樣東西』的事。無銘說同爲魔劍可以感受到彼此散發出的氣息,但莉紗是惡魔,並非魔劍。假使能看透自己,就代表對方是別的類別——例如比魔劍更爲強大的存在之類的。
那是一座坡度平緩的小丘,在低矮的斜坡下豎立着無數的墓碑。這裏是位於市區與住宅區之外,在都市中也算是邊陲地帶的六號街公共墓園。
這女子絕非普通人。
「我是聖劍。」
簡單的自我介紹與報告過結婚計劃後,瑟希莉直接說出結論:
走路步調爲了配合路克而變得十分悠閒的這趟路程,兩人不時回憶起過往,三言兩語地交談着,偶爾又陷入沉默。現在沒必要繃着神經,時間還很充足。瑟希莉與路克一步一腳印,最後終於抵達了那裏。
路克舉起來示意,那是他們連繫彼此的……
「差不多是去年夏天吧,我們也像這樣走着……走向同一個目標。」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讓瑟希莉心神一蕩,她很努力才勉強擠出輕輕的一聲「嗯」。
女子完全不裝模作樣,大剌剌地表示:
「一點也不錯……我無話可說。」
「過日常生活應該沒問題,雖然說體力下滑了。」
「那,我們回去吧。」
「可……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
「抱歉,我們會幸福的。」
「父親大人,我要結婚了。」
莉紗對自己的思考報以苦笑。比魔劍更強大的存在?就算真的有那種東西好了,也不會像這樣隨便走在大路上——
「我是令天早上從那裏下來的。」
「……你還真厲害啊。」
「耶?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結束了嗎?」
——不不,那樣太離譜了。
『Lisa Oakwood』
「嗯,我知道你想保持以前的樣子。老實說現在也不是能鬆懈的時候……不過,光是這點就跟以前不同了。」
照這樣的步調下去,引頸期盼的聖劍幾時才能完成——
身爲青梅竹馬的這位女性,爲了守護路克而喪失性命。站茌她墓前的瞬間,瑟希莉儘管有非常多想法湧現,最後擠出的卻只有兩句話。
不過,瑟希莉的內心卻毫不慌張。
「難不成……你是魔劍?」
『Chester Cambell』
「那之前的求婚呢?」
「我也覺得自己很有進展,都是託了你的福。」
「嗯?——」
「唔。既然如此,回去吧。」
「初次見面,這麼說應該沒錯吧。去年並沒有好好地向您打個招呼。我叫瑟希莉·坎貝爾——」
「我想說的話都被你說完了。」
「不準逃避,勇往直前。」
「我不是魔劍,但也算很類似的東西。」
「嚇了一跳嗎?」
銘——既然是用這種表現方式……
——不過,我一定會讓他幸福的。
——沒什麼好慌張的。
事實上,從之前火山洞窟的事件後,地震就頻繁地發生。起初每當地震來臨她就會緊張得東奔西跑,但現在已能冷靜地對應。不只是瑟希莉如此,所有獨立交易市的市民都一樣。嚴重的天災與逆境除了使人們受苦外,另一方面也讓人變得更堅強。
不知道過了多久,震動徐徐地平緩下來,最後終於完全止息了。然而腳底下搖晃的感覺依舊殘存在體內,瑟希莉與路克攙扶着彼此站起身來。
儘管對地震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這次好像晃得比以前還厲害啊……」
「感覺時間也更久了。你沒事吧?」
「嗯。你呢?還有墳墓——」
瑟希莉環顧墓園。地面到處都是裂縫,不過並沒有墓碑遭受破壞。契斯特、巴吉爾,還有莉莎的都平安無事。
「沒事沒事,大地震就跟之前的一樣,所以不必擔……心?」
瑟希莉突然皺起眉,凝視某個方向。
「……瑟希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感覺有點……怪怪的。」
瑟希莉的目光停留在遙遠的彼方。
從位於六號街的公共墓圍朝七號街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以農地爲背景、籠罩着火山灰的廣闊森林。至拎將那座灰幕森林置於腳底下的巨物,就是剛纔地震主因的布萊爾火山了。
火山上幾乎沒有花草樹木等植物存在,除去被火山灰覆蓋的山頭,那裸露在外的側面——可以從遠處觀察到那光禿禿的山脊表面。
因此瑟希莉清楚地目擊到,在山坡上,有好幾個斑點狀的紅孔冒了出來。之前明明沒有那些洞的。
理解伴隨着恐懼緩緩填滿她的心。瑟希莉愕然地喃喃說道:
「……不好了。」
「咦?」
「大事不好了,路克——」
——沒錯,現在不是灰心喪志的時候。
「瑟希莉,我們走!」
他是一名高鼻、白髮、馬臉的矮小中年男子。儘管年紀不輕,卻依然擔任二號街的自衛騎土團團長,比起拿武器跟人肉搏,更擅長以祈禱契約進行團體戰。仔細看行軍的隊伍裏也以二號街自衛騎士團的人馬居多,聽說他們都仿效團長史丹利。專注在祈禱契約的訓練上。
令人不安的因素還有另一項——
「是瑟希莉啊!」
漢尼巴爾邊前進邊確認任務內容,衆人的緊張感也逐漸升高。
「抱歉了,路克。接下來我們要分開行動。」
——不過,不可以這麼消極。
瑟希莉慌忙回頭,工匠們邊發出大笑聲邊如脫兔般迅速衝下山路。沒多久背影就消失在灰色的煙幕當中。
「灰冪森林的樹木可以充當牆壁,多少能阻擋一下岩漿的流動……不過,那也只是拖延時間罷了,頂多就是爭取讓大家避難的空檔。原本根據初代哈斯曼的研究,這塊區域的高濃度靈體可以調節大自然的力量,所以不要說噴火,就連地震也很少發生。事實上,這幾十年來也的確都沒出現重大的天災,所以當初纔會在火山附近建立都市——最近變成這樣真是教人措手不及。他的研究根本沒抓住重點嘛。」
漢尼巴爾點點頭,命令其它團員交給瑟希莉跟自己一樣的裝備。
4
一年四季,不論何時,這裏的景觀都不會改變,簡直就像時間停止的森林。瑟希莉他們用劍與祈禱契約開闢出一條道路,筆直地向目標衝刺。由於大家心底都很焦急,斬去枝葉的動作便顯得雜亂無比,踏過草皮的步履也難免粗暴了些。
「有勞了。」
好不容易抓住了心上人的手,自己纔不會隨便放掉對方。
他們的鬥志,在登上高處、親眼目睹過威脅的真面目後輕易被擊垮了。
「我也要加入!」
「那我們該怎麼做?」
「可別死啊,瑟希莉·坎貝爾!你的未婚夫還等着呢!」
「咦?」
減少——也就是說傷害是在所難免了。
「那是大家仰慕你的證據啊。」
之後的事大家都猜得到,所以也不必說了。
「我有該去的場所。」
「也不能保證真的管用就是了,或許只能做到暫且改變流向。老實說吧,在我漫長的人生當中,這還是頭一次對上岩漿,真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你們都平安無享啊!」
不過……
「當然啦,畢竟這裏可是我們的地盤啊,」
「沒用就慘了,拜託你加把勁吧。」
瑟希莉問:
「我們的目的是讓火山周圍熔爐工坊的工匠順利避難,可能的話還要阻止岩漿蔓延。」
「這時就輪到我出馬了。」
漢尼巴爾對衆人發出鼓舞的吼叫聲,呼應過後,瑟希莉等人再度開始爬山。
簡短的道別完畢,自衛騎士凾與工匠一行人擦身而過。
率鎮一行人的是漢尼巴爾與二號街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他們全部都戴着保護眼睛、避免被火山灰所傷的護目鏡,嘴巴與脖子周圍也裹上了長布。腰際則掛着防止『靈體中毒』用的玉鋼。
即便同樣被稱作『噴火』,布萊爾火山的火山口並沒有爆發性地猛烈噴出岩漿,而是更小規模地——將被地震震出來的的岩漿出地表。
當岩漿一流出,瑟希莉就開始擔心這點。搞不好岩漿會對聖劍、魔劍與魔刀,或是軍國的複製刀——上游任何一樣的效果造成妨礙也說不定。
瑟希莉簡短地告知,獨自一人奔往灰幕森林的方向。
穿越森林來到山路後,視野與立足點依然惡劣。與來時路不同,這裏已沒有會形成障礙物的草木,但灰色的霧氣還是飄蕩在四周。高溫的空氣中含有大量溼氣,使人呼吸困難,大塊的岩石滾落於斜坡上,幾度絆倒瑟希莉。雖說與灰幕森林的情況不同,但路況之糟並沒有改變。
「擋得住岩漿嗎?」
除了自衛騎士團與軍國兵這些戰士外,之後待在獨立交易市的人會愈來愈少。說得極端一點,就算都市被岩漿吞沒,只要人們平安無事,以移居的時機來說或許反而剛剛好。
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現象,正在那裏真實地上演着。
他很惋惜地喃喃說着。
會合的工匠之一斗志高昂地回道:
「祈禱契約可以進行冷卻,甚至爆破。就算無法完全停止火山活動,多少也能改變岩漿的流動方向,減少都市的損害。」
有總比沒有好。漢尼巴爾嘆息道。
他的反應倒是很快。或許是因爲看不見實際的景象,所以內心的衝擊比瑟希莉輕微吧。比起因動搖而浪費時間,他選擇馬上採取行動。
路克倒吸一口氣。
布萊爾火山山麓有許多熔爐工坊,裏頭有專門的工匠們爲獨立交易市精煉批發的玉鋼。他們被指示要儘量留在都市,移居的順序也被安排到最後一批。因此,目前依然有爲數不少的工匠待在火山周圍。
「我怎麼覺得是在開我玩笑:」
這種感想好像太悠哉了,不過如此開朗的氣息多少撫慰了瑟希莉等人鬱悶的心。其他工匠看起來也是灰頭土臉,不過卻露出不像是剛逃出來的輕快笑容。
「……霍爾凡尼爾的封印不會有問題吧?」
「市民說,你可不能死。這點一定要辦到。」
結果正如她的預期——她在森林前方與自衛騎士團的成員會合。
「之後再反省吧,昆薩。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火山在噴火了!」
背後的路克拜託道,於是瑟希莉便專心跑向『莉莎』工坊。途中恰好與出來避難的聖劍師一行人遇上,就順便將路克交給他們照顧。
就像被那羣人的氣勢感染一般,瑟希莉覺得自己的體內深處再度湧現了力量。那些生氣蓬勃的人們依然健在。這麼一來,站在保護他們立場的自己,不就應該表現得更有力氣嗎?
唔唔——當瑟希莉紅着臉低聲埋怨時,被漢尼巴爾輕輕拍了一下。
「路克!失禮了!」
在終於成功與熔爐工坊的工匠們會合後,喜悅之聲才沸騰冒起。
隨後——
「那不成問題,至少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要出發了嗎?」
回答的人是史丹利。
當然,威脅依然存在。紅色與黃色混合,發出令人眩目光芒的岩漿——那熾熱且燃燒中的液體緩緩滑落山脊,隨着時間流逝逐漸逼近灰幕森林與人居之處。
「封印再強化的時候,你記得我們設置了,警報用的玉鋼』吧。如今並沒有傳來異常的警告。只要系統沒故障就代表封印暫時還沒事。這想必是地震引發的噴火無誤……不過那也造成了我們的盲點。」
就在瑟希莉觀察的當中,孔穴開始流出某種反射着紅與黃光的液態物質。時間已接近傍晚,就算不是這個時間點,火山的正上方也是灰雲蔽日,但在昏暗的視野裏,那種液體發出的眩目顏色卻異常顯眼。
「可以請你去工坊一趟嗎?莉紗或許已經回去了。」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工匠們也沒機會齊聚一堂。大家都好久沒碰面了,避難途中反而變得很開心。」
「到目前爲止……?」
「放着不管,岩漿就會完全吞噬森林,最後入侵都市。」
史丹和的目光嚴峻,正象徵着事態嚴重。
重點在於『岩漿』。
只有一組人除外。
工匠們問,漢尼巴爾「是啊」地頷首回應。
瑟希莉等人沒有參加移居而留守都市,目的就是爲了『保護』這裏。讓市民將來還有一天可重返故土,再度落地生根。因此失去這片家園是他們要極力避免的結果。「拜託加把勁」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當名人可真辛苦啊。」
瑟希莉也婁時從渾身僵硬中清醒,甩手掌拍打自己臉頰幾下後,振作了起來。緊接着……
「……是嗎?我們可以自己避難,你們不必管我們了,放手一搏吧。」
自然而然地,衆人的發言也減少了——
在自衛騎士團團員與非戰鬥職的事務員,加上軍國士兵協力下,開始將市民們引導至火山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靠內陸那邊的正門外頭。人羣裏也有希爾妲、雷吉那多、帕蒂、多莉斯等人的身影。
「你打算去哪兒?」
「團長!」
史丹和強忍着笑意,其餘人也發出了爆笑聲。
「嗄!?」
市長雨果·哈斯曼立刻透過祈禱契約,對市民發佈事態的緊急性。
「……址啊,外託你r,史卅利。」
總之——漢尼巴爾發現自己開始抱怨,於是趕緊言歸正傳。
不過,漢尼巴爾卻乾脆地回答道:
「不知道。不過,還是要試一試。」
就好像布上的染色逐漸暈開來一樣,那玩意兒正逐漸侵蝕着山巒。
瑟希莉背起未婚夫的身體,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設置警報用的玉鋼後,讓我們變得鬆懈也是事實,因爲太過大意纔會疏忽了火山活動的對策——」
看來他們是打算待會兒進入森林,朝火山的方向前進。
不過,說到應付火山的本事,平常就住在那的他們應該更是經驗老道。除非情況真的太糟,否則不需要靠騎士團的協助,工匠們也能自行脫困。當然騎士團也沒有放棄他們的意思。
「上吧!」
當然羅,瑟希莉點點頭。有未婚夫在等着自己呢——一點也不錯。
乍看之下,他們有數十人,看來散居布萊爾火山四周的所有工坊工匠都已集中起來。問過以後才知道他們比誰都早發現火山的異狀,所以自行開始準備避難。住在這種危險地帶,才能練就在非常時期迅速採取行動的本事。
「就是因爲大家仰慕你,纔想尋你開心。話說回來,你剛纔聽清楚了吧?」
灰幕森林正如其名,是座全體被火山灰籠罩的森林,草木表面完全被灰燼覆蓋了,就連一點點陽光都接收不到。本來生命在這種狀態下應該會逐漸枯萎纔對——但由於火山灰中有大量的靈體可以代替主要養分來源,所以即便充斥着死亡氣氛,依然長得很茂密。高濃度的靈體也讓這雜生着許多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植物。
因多次地震而逐漸習慣天災的市民們,並沒有陷入無謂的混亂,而是乖乖地聽從他們的指揮。
漢尼巴爾這種不講理的要求,卻是大家共同的心聲。
「咦?喂——」
離去之際,工匠當中的某人對着他們的背後叫道:
『岩漿』。
具有液體的流動性又兼具固體的質感,表面還包覆着一層可稱爲『炎膜』的氣體。岩漿正如其名,是一種『邊燃燒邊熔化的岩石』,具備龐大的質量可以在大地披上一層全新的地表。那就好像一隻巨大的怪物想吞噬一整座山似地,發出沸騰聲往前逐步逼近。
從遠處看就覺得那紅與黃的顏色很顯眼,但近看還發現除了那兩種色彩之外,裏面又浮現着彷佛焦炭般的黑色。加上隨時飄落的火山灰使視野極度惡化,而時間又已逼近日落,帶狀的搖曳岩漿在昏暗中反而諷刺地變得愈發鮮明起來。
從斜坡下方眺望的瑟希莉一行人,感覺自己就像快被瑰狀的濁流推倒般,難免會產生沉重的壓迫感。那玩意兒本身因爲具備超強的黏性,只會以比人類走在平地上稍快的速度自山坡滑落。然而這種緩慢的速度更增添了彷佛像是一種怪物的印象。
瑟希莉用力吞下一口唾液。
「這就是岩漿嗎……」
岩漿夾帶的熱浪可阻止各種生命接近。瑟希莉等人只好慢慢向後退,但又不得不與其對峙。雙方的距離其實拉得很遠,可是充斥於四周的熱度與緊張感依舊非同小可,衆人沒多久就汗流浹背,感覺喉嚨極度乾渴。
這種無謂的體力消耗瓦解了人們的心防,自衛騎士團當中有人喃喃說道:
「這種東西真的有辦法應付嗎……?」
「不管怎樣都得試試!!」
漢尼巴爾間不容髮地發出怒吼。
「鼓起勇氣,做好各自的工作———史丹利!」
「知道了。」
史丹利向前一步,高高舉起右臂。一串玉鋼就套在他的手腕上。他詠唱出祈禱詞後,躲在背後的其餘團員終於慌張地動了起來。他們包圍着老團長擺出陣形,各自將玉鋼拿在手中唱和着。
這是祈禱契約的聯手術式。莊重的禱詞使空氣中的靈體產生反應,令玉鋼發出淡淡的光輝。
「……咿呀?」
感受到脖子有冷冽的涼氣,瑟希莉忍不住縮頸。
那是被水滴打到的輕微觸感。
——下雨了?
纔剛這麼猜想沒多久,瑟希莉便發現事實並非如此。猛然環顧周圍,發光的雪結晶正漫天飛舞着。伴隨祈禱詞的唱和,結晶數量愈來愈密集,最後終於颳起風,在頭頂上演變成激烈的漩渦。
「是啊,如果真要做,恐怕需要十把或二十把才能達成目的。」
路克聽了瑟希莉這邊的口氣,貌似已經掌握住大略的狀況。就算不問,站在目前這個位置也能親眼目睹岩漿爬下山脊的模樣。既然瑟希莉等人這麼早回來,就可以猜出作戰的結果了。
漢尼巴爾深深嘆息,下令大家撒退。
衆人也紛紛發出「不可能吧」的慘叫聲。順勢轉頭一看,瑟希莉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原來有新的岩漿從已經凝固的舊岩漿上溢了出來。
「……不了,一點意義也沒有。先退回去討論對策吧。」
位於灰幕森林的南方有座懸崖峭壁——通稱『爪痕』。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莉莎』工坊就緊鄰灰幕森林的邊緣,比起市內任何一處,它更有可能先遭受岩漿所害。爲了今後的鍛造,必須事先把重要物品搬到不會有危險的地點纔行。
瑟希莉死命抓着他的手施力。
尤英對喃喃說道的雨果點頭。
『獨立交易都市或許要完蛋了。』
「已經先拜託聖劍師跟自衛騎士團們將大多數物品運入市內了。」
然而——
「…………」
「我還可以執行惡魔契約。」
「無銘想必也辦不到吧。」
路克開口說道。
「利用『爪痕』或許不失爲可行之策?」
冰礫突破火膜,一一擊中了岩漿。緊接着,兩者劇烈的溫差引發了強大的爆炸。眩目的光芒瞬間覆蓋了視野,彷佛在大油鍋中倒入水的蒸發聲響頻繁地敲打着鼓膜。瑟希莉只能無助地閉上眼睛並搗住耳朵。
——我纔不要那樣!
「我承認她是把強力的魔劍,但並不屬於可以阻止岩漿的類型。以無銘的力量或許能多次挖掘地面,以便製造出足夠大的坑道,但正如史丹利所說,那樣太花時間了。」
那是厚重的岩石地毯。先前如怪物般節節逼近的岩漿在碰到冰雹雨後急速冷卻,化爲這樣的黑色凝固物。固體化的岩漿就像一開始便是這副模樣殷,變成完全沉默的岩石了。
「打擾一下。」
「我的工坊也幾乎快被岩漿摧毀了,有必要先把重要的鍛造道具與玉鋼搬移到安全的場所。」
液狀的岩漿沒多久就吞沒了那塊黑色地毯,再度展開原本停滯的入侵。就如同想要提醒大家先前的嘗試徒勞無功般,因祈禱契約降低的氣溫又逐漸升高。瑟希莉等人只能迅速後退。
在場所有人都轉頭面對他。
正是因爲眼睛看不見,他對聲音比誰都更加敏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膽戰心驚地抬起臉,微微睜開眼皮,想確認爆炸的餘波是否結束。惱人的耳鳴與猛烈刺激鼻腔的臭氣令她蹙眉,同時她窺探着四周。
在當中發現尤英與路克的身影,讓瑟希莉喫驚地衝過去。
「昆薩,該怎麼辦?要不要再試一下?」
「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了。」
與高聲歡呼的團員們不同,漢尼巴爾的臉色依舊很難看。
「那就好……不過莉紗呢?她沒有回工坊嗎?」
「……是嗎?不過說到魔劍,我順便想起了一件事。」
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雖然可創造出威力比擬魔劍的強大武器,但同時也必須付出莫大的代價。包括惡魔(莉紗)自身的『肉』,以及術者(路克)自身的『魂』,都會因此被消耗。
「那、那把岩漿的噴出孔塞住呢?」
這個問題由雷吉那多回答。
的確,靠『爪痕』應該可行——瑟希莉也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火山吐出岩漿的現象並沒有停止,就算岩漿的一部分凝固了,依舊無法阻止整體的流動。
漢尼巴爾唐突地表示。
「……是指仿效坎貝爾家魔劍的那種『魔刀』嗎?以那種方式或許可以暫時『封住』岩漿吧。」
「不,不必拘泥禮節……原來如此,靠『爪痕』嗎?」
史丹利的吼叫聲迴盪着。
「剛纔已經確認跟希爾妲一起去避難了。」
「這是……」
另一邊,雨果與漢尼巴爾、史丹利等團長們正表情焦慮地進行研商。不知是在討論岩漿的對策,還是在研商該在何時採取『最後的手段』——對實際見識過岩漿威力的瑟希莉來說,她覺得兩者都有可能。
「岩漿點燃森林的樹木,造成剛纔那種爆裂聲……灰幕森林應該可以阻擋岩漿一陣子,所以搞不好火災會比岩漿更先延燒過來。」
附近都是滾滾的煙霧,乍看之下根本搞不清楚結果如何。
轟——一陣狂風吹起,在上空恣意亂舞的無數冰雹,順着史丹利所指的方向如怒濤般飛灑過去。
之前爲了奪回被擄走的亞里亞,就是由戈頓指揮包括瑟希莉與希爾妲在內的救援部隊。在前同盟列國的邊境,戈頓實際上與裝備那把馬來短劍魔劍——也就是無銘的真面目——的傢伙戰鬥過。
「你認爲可能嗎?」
此時此刻,衆人腦海裏想必都浮現了同樣一句話:
一般人看過山谷的形狀後,都會認爲這個通稱栩栩如生,但那個名字其實還有另一個更直接的由來——事實上,那是大陸史上最邪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破壞痕跡。根據大陸史研究的先賢——初代哈斯曼遺留的機密資料,上頭的確是這麼記載的。
「爲了把岩漿引向爪痕,就得挖坑道纔行。要容納那麼大量的岩漿,又必須一路通往爪痕,坑道勢必又深又長。這可是個龐大的工程,就算花一個月也不見得能完工。鐵定會來不及了吧——」
漢尼巴爾突然對路克問道:
啪嘰啪嘰——某種東西爆裂的聲響自遠方傅來。
「————發射!」
他的表情非常苦澀。
還沒等到跟帝政同盟國的戰爭開打,都市就被天災毀滅——
「我不准你這麼做,你跟莉紗對我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算是爲了守護都市,也不可能強迫你們犧牲……無銘現在跑哪兒去了?」
「看那邊!」
不過,史丹利這時插嘴道:
「很抱歉打斷了大家的討論,不過我認爲那是有效的手段。」
漢尼巴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用的,岩漿的體積太大了。不管是要使其結凍或改變軌道,我們的力量都顯得微不足道。就算把整座都市的玉鋼全拿出來也沒用吧。剛纔太期待這麼做的效果了。」
「是啊。既然還沒回來,就代表她應該是在購物的途中,聽到避難警告加入其他市民的行列了吧。對了,關於岩漿,你那邊處理得……好像也不用問了。」
成功阻止岩漿動了!喔喔喔!——大家發出響亮的歡呼。瑟希莉也忍不住緊握雙拳,回頭看向漢尼巴爾。
「那很困難嗎?」
這是一場足以吹散這一帶熱氣的暴風雪。瑟希莉壓下自己亂飛的頭髮,發現結晶在不知不覺中已膨脹爲拳頭大的冰雹。
「只靠這樣,一點用也沒有。」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要怎麼改變岩漿的流向?」
尤英答道,路克也跟着聳聳肩。
站在兩人身旁的尤英走向了雨果他們那邊,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再度穿越灰幕森林,返回獨立交易市七號街後,那裏有幾個人影正在等待着瑟希莉。包括市長雨果·哈斯曼、副團長雷吉那多,還有以各號街團長們爲首的自衛騎士團成員們,最後就是——
「咦?」
「爲了謹慎起見,我要問你,你跟莉紗的『魔劍精製』也派不上用場嗎?」
「那座深谷應該可以充當容納岩漿的器皿纔對。」
「我知道了,只是確認一下而已,畢竟你當初想製造的『魔刀』應該也不只一把吧?」
不過最早掌握狀況的人先叫了起來。
光是這樣就傳達出她的心聲了。路克困窘地笑了笑。
「恐怕岩漿已經抵達灰幕森林了。」
「是啊,你所想的完全正確。再來一次『魔劍精製』,我不見得還活得下去,莉紗所消耗的『肉』也不會只是用掉頭髮就了事了。」
瑟希莉還來不及問明這番話的意思,答案就以映照在眼簾的方式跳了出來。
往後跑的瑟希莉同時看了史丹利一眼,他也搖搖頭。
不過,她的話突然打住了。
「我很關切火山的變化,路克先生也有他未完的工作。」
「團長,這麼一來——」
瑟希莉等人轉頭看往火山的方向。爆裂聲並沒有一、兩下就結束,之後又轟然響了好多次,衆人的心不由得焦慮了起來。
「你們兩個不是去避難了嗎!?」
那座山谷非常深,寬度也夠大。曾經深入谷底的瑟希莉有信心贊同尤英這項提議。假使岩漿能流入那座山谷,都市或許就得救了——
不行——瑟希莉忍不住抓住路克的手。
這種話題不是「順便」就可以想到的吧。
大家一同轉頭望了過去,只見模糊的煙霧另一側有某種黑影橫亙着。大家正想定睛凝視瞧清楚時,一陣凰吹開了濃煙,把躺在那邊的玩意兒揭曉在衆人面前。
就在此時——
自已看吧——史丹利仰頭對着岩漿浪潮。
一束手無策的瑟希莉一行人,心情黯淡地順着原路回去。
瑟希莉只能噤口了,她徹底體會到自己的渺小。
如此斷定的人是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衆人都倒抽一口氣,只有史丹利壓低聲音道:
無銘如今是獨立交易市僅存的一把魔劍,雖說她依舊沒有展現出想幫忙的態度,不過視情況而定,好好跟她溝通,或許會得到她的協助。
史丹利與漢尼巴爾討論着。
「……果然還是不行。」
單獨接受注目禮的尤英,絲毫沒有怯場的樣子。
瑟希莉身邊的團員指着遠處。
魂魄的消耗已侵蝕了路克的身軀,現在他已因此被剝奪了視力。以如今的狀態再來一遍『魔劍精製』的話,結果可能就是直接死亡,而莉紗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吧。
聽了這驚人的發言,所有人都爲之愕然,漢尼巴爾對衆人聳聳肩。
「很久以前進行封印強化遠征時,我碰巧得知自己的死亡咒文……假使有萬一,我還可以透過惡魔契約變化爲魔劍。曾號稱大陸最強的男人化爲了魔劍,那豈不就是一等一的魔劍了嗎?」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戈頓以緊繃的口氣道。
「就跟鍛造師一樣,你也是這座都市不可或缺的人啊。」
漢尼巴爾沒理會這樣的忠告,轉向獨立交易市市長。
「下決斷吧,雨果。最終的決定權在你。快沒時間了。」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啊。」
被催促的雨果仰天長嘆,發出充滿苦澀的聲音。
這羣人沒有守護都市的方法了,因此唯一的選項就只有——
「——讓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吧。」
在發出聲音前,誰也沒察覺到『她』的存在,這跟瑟希莉等人陷入驚慌狀態大概也有關係吧。只不過在驚訝的衆人當中,只有路克依舊抱持平靜,或許他對腳步聲這類的氣息比他人更加敏銳。
不知何時,一名高大的女子挺起胸、交叉雙臂,站在衆人旁邊。
她露出彷佛鎖定獵物的炯炯目光,堂堂挺立的姿態使她的自信溢於言表。不論是純白的法衣、充滿特色的長相,以至於巨大的軀體,在在都讓人覺得這名高大的女性看來格外奇特。
——她是誰?
不知名人物的闖入讓瑟希莉皺起眉,
「……不好意思。」
這時一名熟悉的少女自高大女子的背後探出頭,瑟希莉不禁發出驚呼聲。
「莉紗!?」
路克聽了,眉毛也跳了一下。
「雖然還不清楚她是否值得找們信賴,但我們現在也無計可施。沒有其他辦法了,既然她說自己具備解決事情的能力,總之試試應該無妨。」
「哪,哪裏……」
漢尼巴爾要求她留步。
「只憑一把魔劍能辦到嗎!?」
「我、我嗎?」
瑟希莉感到難以置信。
「是、是的。」
「怎麼利用?方法呢?」
背後傳來路克與漢尼巴爾的簡短對話。
「是、是的。」
初代哈斯曼所架構的術式就跟詛咒一樣,透過血脈傅承給後代子孫。高大女子口中的『鎖』,正是指瑟希莉心臟上傳承下來的機關。
「我、我沒有告訴她!」
這番話毫不凝重,就像是跟出去一下的人打招呼。這並非說話不看場合,反而是路克充分信賴自己的證明。瑟希莉忍不住揚起嘴角。
「可是這裏跟『爪痕』是相反方向耶!」
「難不成要在這裏……?」
最初被賦予這項使命的,是瑟希莉的祖父。過去,初代哈斯曼稍微改造他的『死亡咒文』,使其『進行惡魔契約後就會強制變化爲劍的惡魔』。那是爲了對遲早會來的霍爾凡尼爾之戰做好萬全準備,以便聖劍無法順利重現時還能有替代品。結果,坎貝爾家就被代代賦予了這項『聖劍之鞘』的任務。
對方逕自告知完畢,立即轉身向森林走去。
「喂,臭老頭,你的部下走羅。」
「請、請問!走這裏對嗎?」
「做什麼?」
——那樣真的會成功嗎?
對着失意垂下眉尾的莉紗,高大女子噗嗤一笑。
巧的是,她提出了跟尤英一樣的提議,接着高大女子又環顧在場所有人一圈。
事實上,這時森林樹木爆裂的聲響仍不斷傳來,滾滾冒起的煙霧也變濃了。
「但我確定那個人的力量在魔劍之上。」
「我是拜託這位惡魔小妹妹帶我來的。辛苦了。」
——明白這點就夠了。
漢尼巴爾以略顯焦躁的口氣質問高大女子:
「唔嗯,你那雙纖細手臂能否運用自如,我始終感到很不安。不過,那邊那個女人啊,我們在此相會也算是機緣巧合。就把一切交給你吧——跟我來!」
——那麼這名高大的女子是怎麼一眼識破的呢?
衆人直到現在部一直被她的步調拖着走。
跑了好長一段距離且完全沒休息,高大女子突然無預警地停下腳步。
「知道了,我會盡早回來!」
「沒錯,你的心臟束縛着奇怪的東西。那是鎖嗎?」
「請等一下,詳情之後再說……各位,這麼突然可能會讓大家感到混亂……」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漢尼巴爾頓時語塞,過了一會兒又問:
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後,她挑起一側的眉毛說道:
她試着問身旁的少女。不知爲何瑟希莉總覺得問莉紗最妥當。
「……是啊,也只能如此了。」
「我說了,要利用『爪痕』。」
「咦?啊、嗯,她來了……跟某個人一起來的。」
高大女子再度催促着,同時轉身。
「是嗎?嗯——」
高大女子百般不耐地回頭看向他。
「那是我要說的話吧!你的說明未免太不充分了!」
「你說惡魔?」
瑟希莉也不認識對方。仔細一看,莉紗的表情似乎同樣困窘,也是一副不知從何解釋起的模樣。
「不過,姑且不管那個了。更要緊的是——」
試試也無妨,這倒不是謊言,但瑟希莉也沒有全然相信這名女子。畢竟要把那麼大量的岩漿半點不漏地導入『爪痕』的谷底,這實非易事。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工真的可能嗎?自己沒親眼見識的事無法妄下定論。
漢尼巴爾像是觸電般迅速轉過身,瑟希莉朝他點點頭。
「更正確地說,我是類似魔劍的東西……也罷,反正答案就是『憑我一定可以』。我原本的力量雖然已經喪失了,但若只是要破壞某樣東西也並非難事。」
「當然。」
「……你是很奇妙的人類啊。」
瑟希莉剛纔一直默默地觀察着兩人的對話——
「誰?」
「這場噴火的責任在我,因此我要助你們一臂之力。惡魔小妹妹,那頭野獸在大地刻下的『爪痕』殘存到現代了嗎?」
「嗯、嗯唔……」
造一條路——她是這麼說的,跟先前史丹利所言的『挖坑道』其實是一樣的意思。也就是說,她大概會使用『類似魔劍的東西』之力,對地面進行多次挖掘切割的動作吧——
「你是誰?爲何知道莉紗的事?」
「我不知道。」莉紗搖搖頭,但很快又捕上一句:
趕上來的瑟希莉劇烈喘着氣問道:
「那我也說明過了,因爲我必須負起責任。我出現在這裏跟這場異變是有因果關係的。」
瑟希莉轉身背對沉吟的漢尼巴爾,對路克道:
「慢着!」
「哦?說得也是,現在不該浪費時間了。」
「滿意了吧?我會等威脅結束後再對你們和盤托出。女人,跟我走吧。」
「喂,瑟希莉,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聽到莉紗的聲音了。」
高大女子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後,滿意地點點頭,用凜然的音色繼續說道:
「團長,讓我跟着她前往吧。」
女子打斷跟漢尼巴爾的問答。
「果、果然是這樣嗎?」
「要說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們還有那麼多時間嗎?」
「那是直刀吧。是你的武器嗎?」
現場頓時掀起一陣騷動。就連因陌生人闖入而背對着不想理會的雨果及漢尼巴爾,現在都急忙轉身觀察她。
「就是這麼回事,讓我去吧。」
「造一條路,一條又長又深的路,把岩漿導入『爪痕』裏。」
慢了半拍的漢尼巴爾,這才加緊腳步跟了上來。
果然,路克的反應很激烈。
「別太晚回來啊。」
「藉由她的力量,真的可以對付得了岩漿嗎?」
「那麼,剛纔提到的關於我的身分,就把我當作『類似魔劍的東西』吧。」
「那麼就利用一下那個吧。」
瑟希莉「耶?」了一聲,眨着眼。
快速行走時,森林茂密的草木會成爲相當棘手的障凝物,但高大女子卻毫不減速地以驚人的流暢動作穿越阻礙。這種嚇人的運動能力與她那龐大的身軀完全不相稱。瑟希莉與漢尼巴爾爲了不跟丟她,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閉嘴,臭小鬼!」
兩人不知道私底下討論過什麼,高大的女子重新轉向衆人說道:
「……莉紗覺得如何?」
「既然如此,沒人比你更適合了。當初我本來還想把自己的刃交給惡魔小妹妹使用。」
「……你爲何現在才現身?」
他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微微地笑了笑。
5
「正是。」
這時莉莎拉住了高大女子的衣袖。
漢尼巴爾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禁猶豫起來,甚至沒法開口。
聽完感到毛骨悚然的不只有瑟希莉一人。高大女子所指的不論怎麼想都是『聖劍之鞘』沒錯吧。
高大女子隨便就拋下那個話題不管,這回將目光聚焦在瑟希莉腰際的劍上。
瑟希莉始終以爲要在『爪痕』的峭壁邊針對岩漿動的位置挖出一條溝,但高大女子卻不理會她的疑惑,逕自前進。不解的瑟希莉與跟在後頭的漢尼巴爾交換了一下視線,不過既然走到這裏,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跟下去。
對方頭也不回地答道,但瑟希莉還是忍不住問:
瑟希莉將視線移向漢尼巴爾,爲了展示自己的決心而盯着他不放。
總之,瑟希莉還是氣啱吁吁地跟在高大女子身後。專心一意地跑了好一陣子——這時瑟希莉突然察覺,從樹木縫隙間無意窺探到的火山角度,讓她判斷出目前自己的所在位置。
瑟希莉反射性地回頭望向莉紗,莉紗慌忙搖頭。
「魔劍!?」
「我也知道沒時間了啊!但你打算怎麼做?」
「我是——」
拋下這句話後,瑟希莉衝了出去。那位已經走向森林的高大女子,微微回頭確認跟來的人後,隨即一鼓作氣跑了起來。瑟希莉爲了不被甩開,也提高了速度。
四周是跟先前毫無二致的蒼鬱森林光景。假如瑟希莉的方向感沒錯,這裏是森林的西側——哪好跟目的地的深谷處於相反位置。
高大女子指向遠方。恐怕那纔是『爪痕』所在的方向。
「這個方向。女人,你用自己的揮劍方式,朝這個方向筆直地用我的刃劈過去。只要一次就夠了。那麼一來路就會被造出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漢尼巴爾也是上氣不接下氣狐疑地問道:
「你知道這裏距離爪痕多遠嗎?況且只要攻擊一次就夠了?你應該不是在整我們吧。」
高大女子不耐地吐了一句:
「煩死了,現在就證明給你看,禿子。」
「嘎……!」
雖然對錶情緊繃的漢尼巴爾不太好意思,不過瑟希莉差點就爆笑出來。
高大女子重新轉向她。
「女人,準備好了嗎?」
這種方法真的能拯救都市嗎?就跟漢尼巴爾一樣,瑟希莉也很想對她問個仔細。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畢竟對方都已經說要證明給大家看了,看完以後再說也不遲。
任何事都要先試過才知道,瑟希莉點點頭。
「好,那麼上吧。」
高大女子瞪大眼開始詠唱:
「解開沉眠,射殺野獸,光明照地——似殺神。」
那跟瑟希莉所知的魔劍不同,或者該說是極爲不明顯的變化。高大女子的身體瞬間發出閃光,讓瑟希莉反射性地閉上眼,接着等她再度打開眼皮時,變化已經結束了。
——耶?
瑟希莉忍不住毛骨悚然。
「折返鍛造……應該是這樣吧。還有……呃……四方集合……?」
「第一是玉鋼。」
瑟希莉幾乎是無意識地刺向虛空。
「技術方面沒有問題。但是,即便如此,依舊無法完成聖劍,大概是你們搞不懂需要哪種原料吧?」
光壁從灰幕森林的西方橫切往東,那是一面高度直達雲霄,又長又巨大的高牆。
對方告知了更加深兩人混亂狀態的內容。
瑟希莉暈眩了起來。如怒濤般湧上的情報不論何者都超乎自己的想像,當中最爲動搖自己意識的正是最後那項:
原料——?
「那麼該履行承諾了,來說明關於我的事吧。」
陷入茫然失措狀態的瑟希莉,幾乎沒把這番話語聽進耳中。
「不久之後我就將損毀,此外,那頭野獸也會在近日內復活。」
看來『光之壁』消失之際,它所碰觸到的火山灰與雲也一起被帶走了。
「啊!」
來到獨立交易市以外避難的人們,目睹了一面『光之壁』。
只要拿着這樣武器,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了。
瑟希莉不由得與漢尼巴爾面面相覷,但兩人都說不出話來。『直刀的魔劍』——隨着眼見爲憑,高大女子的話便多了幾分可靠性。
彎下無名指。
——什麼樣的劍?
「我直接問吧。我的下一代聖劍完成了嗎?」
「前者我知道。不過後者那個四方什麼的我沒聽過。詳細解釋一下。」
瑟希莉無言地自問着。從拿起直刀以後,意識就變得非常模糊,儘管記憶還在——自己成爲高大女子的使用者,造出『光之壁』……瞬間挖出渠道的事她也有清楚的印象。但那卻一點真實成都沒有。或許是威力太過強大,所以才讓她產生不真實的感覺吧。
「聖劍——也就是我,主要以三種原料構成。」
高大女子點點頭。
除了是聖劍的原料,也是讓魔劍『亞里亞』復原的關鍵。
「直刀的魔劍!?」
彎下小指。
激烈發出撞擊聲的心臟,讓瑟希莉甚至擠不出半個字。
「啊,是啊……」
漢尼巴爾想讓瑟希莉回答,於是瞥了她一眼。瑟希莉困惑了起來,但高大女子凝視着她不放的眼神令她無法逃避。於是瑟希莉辛苦地思考,從記憶深處挖出路克說過的話:
「我是聖劍。由於大限將至,喪失了封印之力,纔會從那座山下來。」
——剛、剛纔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大女子沒等瑟希莉跟漢尼巴爾回過神來,接着就開口說道:
以玉鋼爲材料鍛造的零件共計五項——心鐵、刀鐵,棟鐵,此外就是兩塊皮鐵。把其餘零件圍繞在心鐵四方的這種構造,據瑟希莉所知,正是路克與莉紗鍛造刀的基礎。由於她缺乏專門知識,所以無法鉅細靡遺地說明,不過高大女子大致已經能掌握了。
「哦,幹得不錯。」
高大女子說道。不知覺得哪裏有趣,她甚至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所以,他正在打造什麼樣的劍?」
代替高大女子刺入地面的,是一把外形眼熟的劍。單刃、直線的刀身,刀柄是沒有裝飾,也沒有用染料的白木製。更正確地說,那是——
到此瑟希莉終於完全清醒了。她不顧一切朝對方探出身子。
「確實如此,我的移動似乎刺激了火山活動,因此我纔要出面收拾善後。」
但漢尼巴爾卻耐着性子努力理解,爲了確認而問對方:
沿着溝正上方的雲層縫隙,射入了鮮紅的夕陽光芒。那與岩漿本身的紅黃色混合起來,形成一副奇妙又夢幻的光累。
原本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結果破壞力卻非同小可。
『隕鐵』。
「喂、喂——瑟希莉?」
兩人以沉默代替回答。
「嚴格地說,我的力量並沒有完全喪失。本來我應該可以封印那隻野獸直到刀腐朽爲止,不過——你們在不久之前對『蓋子』做了一點補強對吧?即便不靠我的封印,光是用那個『蓋子』也可以成功壓制野獸了。幾乎可說是奇蹟……當然那項奇蹟也只能撐短短一陣子,那傢伙復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不過也託你們的福,讓我從任務中解放了。」
重新對準先前高大女子所指的方位……
她像是被吸引住般將手伸向直刀,碰觸到白木柄的瞬間——
「原來如此。儘管稱呼不同,但聽起來跟我的構造很像。那麼,劍的形狀呢?」
高大女子換個問法:
「直、直刀,跟你一樣……」
「————」
就在這時——
這時心臟就算從嘴裏蹦出來也不奇怪。那可是路克始終在探求的疑問啊。
「趕緊完成繼承我的聖劍吧——人類。」
感覺就像自己被洗腦了一樣,瑟希莉開始妄想起來。
她彎下中指。
漢尼巴爾愕然地呆立着,瑟希莉則腿軟地屈身在溝旁邊。成功從岩漿的危機下守護都市一事,理應值得舉起雙手歡呼,但這種誇張的手段已完全掩蓋了勝利的喜悅。
光是『移動』就可以影響火山的活動——也就是說她具備的力量無比強大。實際使用過的瑟希莉完全可以明白這項事實,只不過要讓理性接納還需要一點時間。
「好,這下子——我總算是明白你們到現在還無法完成聖劍的理由。」
「理、理由是!?」
透過觸摸刀柄的手,她可以理解、直覺地感受到,這把劍所擁有的力量性質——其兇惡程度遠遠超越自己以往所見識過的任何一把魔劍,她可以肯定這點。
「那麼,鍛造師的血脈還在吧?」
雖說是至今爲止任何人未曾看過的怪異物體,但與其龐大的規模相反,光壁的出現倒是極爲安靜無聲,而且是毫無預警地靜靜現形。在人們不明就裏地抬頭仰望時,它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盯着『渠道』的高大女子滿意地點點頭。
巨大的雲層被打穿了一個『光之壁』形狀的洞,燦爛的夕照從中灑落。
「最後是隕鐵。就這樣。」
四方集合指的是刀的構造。
「再來是魔劍。」
先前令自衛騎士團百般苦惱的岩漿,在沒有傷害到任何人的狀態下便緩緩流入了那條『渠道』中。那道溝既寬又澡,此外還好像永無止境地延伸到遠方。方纔『光之壁』把灰幕森林生長的草木、花朵,以及土壤、空中飄散的火山灰徹底切開了——不,應該說是清空纔對,挖出一條直達『爪痕』的溝。
體內無法遏抑的熱血騷動起來,因爲過度興奮,她連漢尼巴爾的呼叫都無法好好回應。她好不容易纔擠出了一聲「退下」,順手拔起插入地面的直刀擺好架勢。
「……火山噴火的責任在你——之前你應該這麼說過吧?」
瑟希莉徹底明白了。
高大女子舉起左手,彎折拇指與食指,比出三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