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最強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4.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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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城市遭異形怪物橫行,莉紗等人依舊重拾希望的那個傍晚。故事舞臺如今再度來到翌日早晨。
1
首先要與市內的自衛騎士團會合。
這是如今瑟希莉一行人的優先目標。
但獨立交易市的正門附近有種類各異的許多惡魔在徘徊,根本不要想直接硬闖。因此,瑟希莉與亞里亞決定藉由別的管道混入城內。
都市鄰接大陸的那側被石牆圍住,但如果繞一個大彎的話——
石牆的尾端與灰幕森林之間,交界地帶有一座被稱爲『爪痕』的懸崖峭壁。雖然它的名稱來自於山谷的形狀,但以前瑟希莉也從莉紗那兒聽說,這是很久以前霍爾凡尼爾發怒時留下的痕跡。當然,這可能只是半玩笑性質的某種逸事。
「讓我跟亞里亞先進去吧,」
——不是從正門,而是通過『爪痕』進入都市。
當瑟希莉如此告知時,尤英與希爾妲,還有自衛騎士團的其餘同伴都露出難以置信的愕然表情。他們一定認爲瑟希莉瘋了。
從斷崖的高度與寬度判斷,想透過『爪痕』取代正門混入都市,根本比登天還難。除了石牆上設置的四道門外,都市本來就不具備其他可進入的管道——將上述論點視爲常識的衆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然而,所謂的常識僅限用在常人身上。
「我們以前就曾經從『爪痕』上摔落。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但最後還是在亞里亞的協助下保住性命。既然上次可以,我想這次應該也行。」
「我反對,理由應該不必我贅述吧。」
尤英像是頭痛般抵着自己的前額說道:
「上次可以,所以這次也行——這種推論未免太一廂情願了。我認爲那只是一種自殺行爲罷了。」
「比起與上百隻惡魔交手應該要來得安全一點。」
「……你們要怎麼克服靈體中毒?我聽說『爪痕』深處充斥着濃密的靈體。就算能安全攀越『爪痕』,你們還得通過灰幕森林吧。我們手邊又沒有能防止吸入火山灰的面罩。」
「火山灰可以用我的風吹開。」
亞里亞站在瑟希莉這邊幫腔。
「況且尤英手上不是有可以防止靈體中毒的玉鋼嗎?你可別想藏私唷。」
馬車客席的天花板因爲先前的戰鬥而飛了。儘管那些男性們的位置遠離馬車且還被要求轉過身,客席畢竟是有開小窗的——戰友直接脫個一乾二淨的大膽行徑讓瑟希莉完全愣住,只能豎起白旗投降。
「瑟希莉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除了是我驕傲的夥伴、戰友外,也很有女人味。」
瑟希莉將視線轉向最後剩下的那個人。
「住、住手——呀啊!」
「不光是那個,刻印在我身上的其他傷痕也是,全都是跟亞里亞並肩作戰留下的證明,我絲毫沒有半點悔恨……或許這種想法很缺乏女人味吧。」
瑟希莉要全力保護她的安全。
「我的衣服其實也是以靈體構成的。當我從劍變成人類的姿態時,隨時都可以利用空氣中的靈體重新生出一套。」
「瑟希莉的身體……真是傷痕累累呀。你經歷過太多場戰鬥了。」
「……咦?」
「怎麼搞的……感覺自己好像受辱了……唔嗚。」
「怎麼了?亞里亞?」
「之前我也說過,這可是我自豪的戰利品。」
這位戰友似乎是爲了掩飾害羞而逕自詠唱起來。
瑟希莉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亞里亞果然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呢!
瑟希莉聽懂後不由得緊緊地抿起嘴。爲什麼對方會……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這樣真的好嗎?」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她的雙眸依舊被些許陰霾籠罩。
——自己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那就拜託你了。」
對方伏下眼喃喃道:
對方露出一派輕鬆而略顯促狹的笑容:
搜索作業比想像中要費事許多。
她粗暴地踏着步伐,儘量不去看底下的獨立交易市街景。自己所揹負的使命、誓言、約定,以及責任——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新反芻,藉此努力驅除潛藏於腦內的邪念。她努力地如此解釋給自己聽:現在只要去想依舊在市內奮戰的騎士團同伴、以及正擔心着大家的行蹤與安危的母親露西和女僕菲歐就好了。
「什麼?」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或許不能怪她吧——瑟希莉心想。好不容易從那麼恐怖的艾莉莎·伊芙魔掌下逃出,辛苦趕到的目的地又是如今這種慘況。她現在搞不好很後悔自己跟着大家一起過來。
「我不是警告過你們不準偷看嘛——!」
雖然一天很快就告終了,不過結果兩人還是回收了不少目標物。老實說,發生了這麼激烈的戰事,就算找到更多也不奇怪……當法藍西絲卡這麼思索時,艾華多妮又開口道:
「當、當真要脫?」
問題不是那個吧——亞里亞淚眼汪汪地嘟起嘴。
瑟希莉拿起那把細長的魔劍並步出馬車,同時又將馬車伕座位上的玉鋼以繩子系在劍鞘上,最後才走向一直在等待她們準備完畢的其他人身邊。他們發現瑟希莉的服裝變了後似乎在竊竊私語,但她決定不予理會。
「亞里亞小姐,你真的要去嗎?」
實話實說吧,瑟希莉此刻真的好想放下一切、頭也不回地直奔路克身邊。
咚——馬車外似乎響起某樣東西的輕微掉落聲,尤英的腳步也漸漸遠去了。瑟希莉透過小窗朝馬車伕的座位窺探,上頭多了一塊玉鋼。那顆石頭是做什麼用的也不必確認了,鐵定是尤英·班傑明所贈的餞別之禮。
法藍西絲卡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她的本體雖是劍,但要保持人類的樣貌其實原本也不怎麼費力。只不過這回的行動倒很難得地讓她察覺出體力的嚴重消耗。
最後衆人決定讓自衛騎士團的男性成員先留在這裏待命,等時機成熟後再透過正規的通道——正門——攻進都市。
「那我就相信你的這句話。」
「你平常的膽子上哪兒去了?別再撐了……一口氣脫光吧!」
「終於找到了!」
瑟希莉正式向尤英爲了玉鋼的事致謝。其實他本人也很想跟去,只可惜缺乏能攀越『爪痕』的裝備。與騎士團的其他人不同,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的尤英最好還是一直躲到事件告一段落比較好。之前在前同盟列國讓尤英以祈禱契約搭救只是特例中的特例。
亞里亞的指責果然讓尤英露出苦笑,看來是被猜中了。
「那不要緊。」
她可是好不容易纔阻止自己去想那件事的。
然而——心痛的感覺卻怎麼也無法掩蓋掉。
「這樣真的好嗎?」
「請、請放心,我還是保持背對的方向。」
亞里亞小姐——有個呼喚聲突然從馬車外傳來,打斷了亞里亞的發言。
「希爾妲,我一定遵守跟你的約定。」
在出發往前同盟列國時,尤英爲了這趟旅途的可能需要而攜帶大量的玉鋼。那當中就算有防止靈體中毒用的一、兩顆應該也不奇怪吧。
亞里亞輕巧地轉過身,重新面對瑟希莉。
——爲什麼現在要突然提起!
「這還用你說。」
面對不乾脆的尤英,亞里亞果決地表示:
剛纔亞里亞還光明正大地赤裸身體,這回倒害羞地對雙峯遮遮掩掩起來。瑟希莉覺得對方的模樣煞是可愛,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遮掩着如糰子般渾圓的胸部以及私密部位,任憑寒風撫過毫無遮掩的背部,還因此抖了好幾下。不知爲何,瑟希莉完全無法阻止眼角流下的淚水。
雙方隔着馬車客席的牆壁交談。
你們絕對不可以偷看!
「咦?尤英?……等一下呀啊啊啊啊啊!」
「今天說不定又要增加傷疤咯。」
「我明白了,但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希爾妲抬起頭。
除了使用玉鋼外還有其他防止靈體中毒的方法?
旋風形成的漩渦掃過馬車狹窄的空間,並將亞里亞的身體包裹住,最後讓她變化爲劍的原貌。
「你穿起來滿好看的嘛。」
從先前就一直保持全裸的她一邊發出高亢的尖叫一邊躲在瑟希莉背後。
沒多久瑟希莉也變成一絲不掛。
瑟希莉無法回答希爾妲的這個疑問,只能露出黯淡的目光,逃跑似地背對她走開。
哪兒的話——亞里亞搖搖頭露出微笑。
希爾妲·柯文迪許始終保持沉默。她表情陰鬱地低着頭,似乎在躲避瑟希莉投以的目光。她站立的位置也與騎士團的成員及尤英保持一段距離。
「瑟希莉的胸部比較大,穿起來或許會有些緊吧。忍耐一下。」
「我一定會好好守護你。」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反對。不管怎麼看都太危險了。」
不遇——
亞里亞非常滿足地打量着自己的傑作,但她突然又眉間一皺,以手抵着瑟希莉的臉頰。
這下子連瑟希莉也傻了眼。
「那我就先變回劍的——」
「就是讓瑟希莉穿我的衣服呀!」
同行的艾華多妮擁有可以感應那玩意兒的特殊能力,但也沒到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程度,最多隻能提供一點模糊的線索罷了。沉默寡言的她一路上都只會說些模棱兩可的指示,讓法藍西絲卡白費了不少工夫。
「當然,你不用阻止我了。」
她們交換眼神後朝彼此點點頭。
這套衣服通風很好。因爲瑟希莉以前就一直覺得亞里亞的打扮太過暴露,所以現在輪到自己當然會戚到很不好意思。
迅速全裸的亞里亞望着瑟希莉並鼓脹臉頰嬌嗔道。只見她毫不害臊地裸露着肌膚,雙手插腰時形狀姣好的乳房還順勢搖了幾下。瑟希莉看了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臉紅了。
但瑟希莉還是感覺這麼穿有點冷,所以最後依然在考慮輕便的前提下,從脫下的制服中挑選靴子與披肩加回身上。另外當然也少不了自衛騎士團之證的項鍊,並在腰際上繫上亞里亞的劍鞘。這麼一來換裝就算大功告成了。
作爲一名騎士也徹底失格。
當時的劇烈疼痛已經昇華爲自己與亞里亞的強烈羈絆了。
「沒差啦。就算你不把玉鋼交出來,我也有其他應付方案。」
「是、是嗎?」
在如此強烈警告過一行人中的男性們後,亞里亞將瑟希莉強制推向搖搖欲墜的馬車客席。
「瑟希莉只要換上我這套衣服就能防止靈體中毒了。我的衣服可以隔絕靈體。你的制服在前同盟列國也被搞得殘破不堪了吧?現在換我這套剛好——等一下,你怎麼還不脫呀?」
將入口的門關上後亞里亞便迅速褪下自己的衣裳。
她並不打算違反之前在地下牢房說好的事。
「我會平安歸來的,在此之前你就先跟大家一起在這裏等。」
自己因爲沒有單獨騎馬的經驗所以馬匹就免了。透過亞里亞的風加速後,瑟希莉順利衝下
瑟希莉將右掌遞到亞里亞面前,上頭還殘存着被火燒傷的痕跡。被烈火燒灼過的手掌表皮,是在『市集』那次從火焰惡魔手中取回亞里亞時留下的。
「你可要好好遵守對他的承諾喔,亞里亞。」
2
她怯生生地問:
兩人再度向對方立誓——
亞里亞以跟脫下時一樣靈巧的動作替瑟希莉換上新服裝。結果尺寸方面毫無問題,根本合身極了。
「放心吧。」
「咦?」
光是要從軍國士兵與人外兵器堆積如山的屍體間翻找就夠讓人喪氣了,而只憑法藍西絲卡與艾華多妮兩人主力進行更是作業遲緩的主因。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們都因事前服用了會失去心智的藥物,全數都變爲惡魔,完全幫不上忙。再加上——搜索行動還得徹底避開會恣意進行破壞的人外兵器與惡魔們,以及都市的守軍自衛騎士團。尤其是對都市的人,更要設法完全保密,因此纔會讓這項任務變得如此綁手綁腳。
還有一把。
之所以先前沒察覺對方的存在,似乎是因爲那傢伙能徒步移動的緣故。兩人決定再度展開作業。她們一邊努力避開他人的視線,一邊在由七條街組成的寬闊獨立交易市境內辛苦地來回搜索。至於已經回收的物品則集中在一起以布包好,由艾華多妮負責背在身上。
終於到了日升東方,天色完全放亮之時。
辛苦的付出有了成果。
「……我們是你的同胞。」
法藍西絲卡對她伸出手。
「新誕生的魔劍——我們來接你了。」
一名年幼的女孩抱着自己的膝蓋席地而坐。
女孩肌肉纖細、骨頭形狀明顯的四肢輕輕交疊着,身體也縮成一團。儘管她身着綴有蕾絲的可愛洋裝,但因爲體型實在太嬌柔瘦弱了,而讓人感到心頭隱隱作痛。
女孩身上散發的異樣氣氛還得歸功於她的秀髮。她的頭髮長得令人訝異——幾乎是她身高的兩倍吧,異常的長髮以少女的身體爲中心,朝四周的地面散開成美麗的扇狀。光是這幅景象就讓女孩的存在宛如一件藝術品。
這裏是貫穿三號街的十字大道、直接通往第二正門的路段。
女孩就坐在這條馬路旁。現在遠處依然依稀傳來惡魔們在破壞城市的聲響,然而被包圍在瓦礫間的女孩卻絲毫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背靠着商店的外牆。
法藍西絲卡一邊俯視對方,一邊對竟然能找到「人型」這點心存感慨。這女孩可是如假包換的魔劍,站在法藍西絲卡背後的艾華多妮也如此保證:她具備能感應及判別同胞的能力。
並不是每把魔劍都能變化爲人的姿態。兩者的差距就在術者進行契約時心中所懷抱的憎恨強烈程度——據說是這樣。憎恨的程度愈嚴重愈有可能誕生出可化爲人類形態的魔劍,因此算是相當稀罕的存在。
要找到像小女孩這樣的目標並不容易。況且兩人在市內遊定時,女孩也不見得會一直待在同一地點。當她以魔劍的身分誕生後,想必已憑自己的雙腿逛過不少地方了吧……當然,像這麼顯眼的存在應該要更早一點發現的,難道她之前都沒遭遇惡魔與人外兵器嗎——法藍西絲卡不禁有點懷疑。
女孩從長髮的縫隙間仰望法藍西絲卡與艾華多妮,隨後又偏着頭。
她那對玲瓏的雙眸略帶溼潤,此外還保有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
「……同胞?接你?魔劍?」
「你纔剛出生所以什麼都不懂,之後我會好好教你。包括你誕生的理由、身負的使命、必須服從的主人,以及該打倒的魔王。那些我全部會對你解釋——你就先跟我走吧,」
女孩毫不遲疑地牽起法藍西絲卡的手、站起身。她的心還空無一物,所以缺乏人類那般的喜怒哀樂之情。即使初次見面的對象要她跟着走,她也完全沒露出警戒的神色。
法藍西絲卡點點頭。
上次她是被迫頭下腳上地自由落體,但這次就可以用正常的姿勢下降了。在她下定決心朝斷崖一躍而下的同時,她反手握住細劍,使其尖端放出強風。風可以抵抗地心引力,進而調整她下墜的速度。至於腰巾被風吹得完全翻起來這點——反正這裏也沒人看,根本不須理會。
「法藍西絲卡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麼呢?」
「希爾妲小姐,你能陪我一起進入都市嗎?」
此外,還有爲數至少一、兩百隻的惡魔。
谷底是一塊左右由絕壁包夾成的垂直空間。上次造訪這裏是今年夏天,也就是數個月之前的事。當時與人外兵器在極限狀態下的戰鬥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她凝望着一旁那光滑得幾乎不像自然產物的斷崖壁面,就好像生平第一次目睹似地。山谷的寬度不小。當初兩人也討論過「能否藉亞里亞的風一口氣跳過山谷」,但因爲跟對岸的距離實在太遠所以沒被採用。
固執的尤英絲毫不肯退讓。
「去向齊格飛大人報告發現菲蘿尼卡的結果。你們應該也是要去大人那兒吧?能不能順便載我一程?」
瑟希莉一邊惱於視野不清、連動物小徑都付之闕如的困難地形,一邊以劍披荊斬棘、開出道路。只要透過林木間的縫隙略加確認、掌握布雷爾火山的陰影方向就不可能走錯路。至於靈體中毒的問題有亞里亞的服裝與尤英提供的玉鋼解決,瑟希莉完全沒感覺自己有那方面的症
「你想去就自己去。那些騎士團的人可以陪你,不必找我。」
她回頭要求艾莉莎·伊芙說明,但她們卻露出稚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還取出一把應該是鍛造師所持有的刀。
「終於到了。」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了。」
「戰鬥怎麼還沒結束?」
拜託,現在千萬不可以想這些。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這樣真的好嗎?』
她痛苦得叫不出聲音來,無言地伸出五指在半空中亂抓了數十秒,最後終於以細劍代替柺杖,撐起身體。
「你想害我死嗎?」
亞里亞與瑟希莉真能平安抵達嗎?先別說她們所採取的危險路徑,就算成功潛入都市,也勢必會與艾莉莎·伊芙等人交手。她們是否能在激烈的戰鬥中全身而退?
男子身上滿是爛泥,還有數不清的撕裂傷與燒傷,模樣看來十分悽慘——但法藍西絲卡還是可以肯定自己認識那名男子。
其中一輛就剛好停在法藍西絲卡身旁,車伕是一名身着破爛長袍的男子——也就是「調音師」。沒有頂篷的貨臺上則載了她另一位同胞。
尤英心中的焦慮逐漸升高。
「禮物?」
儘管不是出於她本人的意志,她的脣還是逕自吐出了一個名字:
「……銘、名字。」
「是禮物。」
「那女孩就是新的魔劍嗎?」
希爾妲那雙沒對準焦點的雙眼瞪得好大,但隨即又燃起了熊熊怒火。
希爾妲被對方抓到小辮子後一時語塞。
捨棄猶豫與遲疑吧——瑟希莉假裝自己很灑脫後,再度邁出步伐。
其餘兩人一邊目送,一邊交談道:
雖然由許多層風組成減輕撞擊力的緩衝區,但依舊沒辦法完全抵銷重力。瑟希莉在發出一聲巨響後摔落谷底,還在地上翻了好幾圈。爲了避免下半身扭傷等等,她在墜落時刻意傾斜身子、試圖以背部着地——結果摔落時造成的激烈疼痛還是輕易摧毀了瑟希莉所作的準備。她在地上痛苦地掙扎了好一會兒。累積在谷底的薄薄火山灰也因此揚起,彷佛一道龍捲風。
他一動也不動地發愣着。
艾莉莎·伊芙發現女孩的反應後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我是『伊芙』,以後我們還會常碰面。」
他在其中一輛馬車上確實發現了那傢伙的身影,幸好對方根本沒察覺尤英這夥人的存在,只是好整以暇地通過門板已遭破壞的正門。
「……希爾妲小姐!」
「一來到這座都市就碰到你,真是好運。」
前往惡魔與艾莉莎.伊芙盤據之處,對她而言就跟赴死沒兩樣。
剛纔他親眼目睹一隊馬車穿越都市的第二正門、駛入市內。
艾莉莎·伊芙很快就察覺菲蘿尼卡的存在。
三號街的這個區域本來就很接近正門,更正確地說,這一帶就是獨立交易市的主要出入口。因此,受損程度自然非常嚴重——巨大而形狀各異的足跡將這裏的地面踏得亂七八糟,四處都是碎開或出現裂縫的建築物牆壁,甚至找不出一堵保持完整的。整排高聳的建築物都少了天花板,通風變得異常良好的街道上飄散着一層薄薄的塵埃。才過了一晚都市就變得如此荒涼……然而罪魁禍首的的惡魔們卻不見蹤影。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請你暫時擔任我的護衛。」
「儘管你目前的存在幾乎還等於零,不過你依舊擁有天生就具備的三樣特質。」
在即將衝撞谷底之前,魔劍『亞里亞』爲了讓血肉之軀的戰友能儘量平安着地,便將己身的出力提升至極限。漩渦狀的衝擊波刨挖着地面,並以數十層的風塊形成氣墊——瑟希莉的身體就剛好落在那上頭。
她的胸膛激烈悸動,墜落時的恐怖戚依舊殘存於下半身,令她雙腿發抖。
尤英·班傑明束手無策地佇立於能眺望獨立交易市的小丘上。
被謠傳爲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爪痕』全區都被大量的靈體所籠罩,所以魔劍『亞里亞』能發揮比平日更強大的力量。然而,這種風力要跟人體墜落的速度抗衡還是有點勉強。以驚人速度下降的瑟希莉還意外改變了山谷間的氣流,攪亂了原本平穩飄浮的那層火山灰膜。不停施放強風的細劍劇烈晃動,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從手中彈飛。因此瑟希莉只能咬緊牙關,以雙手握住劍柄,努力對抗風的力量。
只要像這樣加緊腳步離開森林,應該很快就能抵達都市的七號街吧。目的地已近在眼前,但之前瑟希莉一直強迫自己無視的胸中苦悶再也無法遏止了。
「——『菲蘿尼卡』——」
她站起身撐在細劍上,就這樣佇立不動好一會兒。這時亞里亞利用薄薄一層風包裹瑟希莉的身體表面,以防止火山灰侵入。等到悸動消失、呼吸也恢復穩定後,她這才緩緩抬起頭。
女孩的手非常嬌小。話說回來,魔劍的優劣並沒辦法以人類形態的樣貌來判斷,法藍西絲卡也很難想像對方變成劍的時候會是什麼模樣。
爲了拖延艾莉莎·伊芙的追逐,單獨跳下馬車的路克依舊生死未卜。
「哈啊、哈啊……」
此外——「他」如今的情況又如何?
女孩重複她話中的幾個詞彙問道。法藍西絲卡接着又說:
尤英像是觸電般跳起來、直奔希爾妲面前。
「這不用你說。菲蘿尼卡,我叫『艾莉莎』。」
——那是艾莉莎·伊芙的人馬。
「拜託你,請陪我一同前往都市——」
如此壓倒性的戰力——
法藍西絲卡對艾莉莎·伊芙身處的貨臺瞥了瞥,隨即便因訝異而瞪大了眼。剛纔因爲被貨臺的邊緣擋住所以沒察覺,但貨臺上確實有一名被捆綁且倒臥的男子。
「亞里亞小姐……」
「————!」
女孩恍惚地抓着法藍西絲卡的手。
她壓低音量怒斥:
「你打算帶這孩子去哪兒?」
「我以爲這裏早就被夷爲平地了。」
「她叫『菲蘿尼卡』,以後你也多多照顧她吧!」
然而隨後歡喜之情也跟着湧現。這種強烈的興奮甚至讓她的腦袋略感麻痹。怎麼樣——她很想這樣大叫一聲。自己還活着,並沒有摔死!
對方沒有理睬眼神充滿不解的法藍西絲卡——
「對女性提出這種要求確實很不合宜,但希爾妲小姐,現在留在這裏的人當中應該就屬你戰鬥力最強了。」
市內有些工匠以收集包含靈體的火山灰後,再加工爲染料與肥料利用。若以收集火山灰而言,『爪痕』這塊土地是再理想不過了。因此靠森林這邊的斷崖壁面還垂掛着人員作業用的幾把繩梯。瑟希莉利用那個離開山谷後,終於進入了灰幕森林。
話說回來,事件發生已過了半天以上。那些喜愛破壞的傢伙們想必還在這裏橫行,只不過「主戰場」應該已移往都市內部。從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破壞與劍戟交鋒之聲,還有惡魔們恐怖的咆哮與守軍人類的怒吼,就是最好的證明。
「具備——三樣?」
帝政同盟國這次已經投入了目前能動用的最多人外兵器。
擔任車伕的士兵握起繮繩,很快便載着菲蘿尼卡等人離開了。
他幾乎要下跪了。
「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法藍西絲卡回顧第二正門的方向,有隊馬車一邊揚起大量沙塵一邊朝她們駛近。她原先還以爲是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但看來並非如此。
「我的劍銘是『法藍西絲卡』,後面那位是『艾華多妮』。先把刻在你身上的銘告訴我們吧,那幾個字組成的名字可以證明你之所以爲你的原因。」
不光是尤英,希爾妲與騎士團的男性隊員們也目擊到方纔的發展。騎士團的人只是單純對帝政同盟國又有援軍抵達感到咬牙切齒,但希爾妲就不同了,完全是一副恐懼至極的模樣。她緊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發抖。原本是奴隸的她——對於那位可怕的主子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3
「爲什麼呢?」
艾莉莎·伊芙立刻將一輛有頂篷的馬車借給同胞。於是艾華多妮便陪着菲蘿尼卡,以及充當護衛的三名人類黑甲冑戰士上車。當然,其餘回收完畢的魔劍也一同堆放在車上。女孩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很不可思議地觀察陪同自己的貴婦人與黑甲冑士兵。
同一人口中吐出兩種人格的發言。她——艾莉莎·伊芙——反仰着身子,伸了伸背脊。等到因長時間乘車而變得僵硬的關節恢復柔軟後,這才從貨臺上對法藍西絲卡採出身子。
「接下來呢?」
同僚們還在都市內奮戰,自己得加緊腳步纔行。
「這是禮物。」
「憎恨、變身用的祈禱詞……以及劍銘。」
「齊格飛大人交代一旦發現魔劍就立刻帶回我國。尤其是剛誕生的『人型』魔劍,在一張白紙的狀態下就算派上戰場也無法完全發揮本領。所以,艾莉莎·伊芙,你來得正好。可以跟你借輛馬車與幾名護衛嗎?我也會讓艾華多妮與菲蘿尼卡同行。」
「是『她們』!?」
「簡直無聊死了。」
近十輛馬車在法藍西絲卡面前同時停了下來。
「我一定得把那把魔劍抵達的事告訴亞里亞小姐與瑟希莉小姐纔行。」
瑟希莉迅速朝下墜落。
在墜落途中以劍刺入山壁便可降低速度——這是當初亞里亞的提案,但卻被瑟希莉否決了。亞里亞的劍身細長,如果因爲無法負荷重量而折斷怎麼辦?斷刀的魔劍會發生什麼事——瑟希莉不清楚,也不想冒這種風險。
「鍛、鍛造師!?」
他搖晃着這位女性的肩膀,只見對方不太情願地抬起頭。
「讓你久等了,法藍西絲卡。」
這時,艾莉莎·伊芙突然愉悅地開始環顧四周。
菲蘿尼卡不解地仰望報出兩個劍銘的「她們」。
既然那把魔劍現在可以大搖大擺地來到都市……
「憎……?銘?」
明明是旭日初昇的早晨,灰幕森林內還是一派蒼鬱、陰沉。日光都被茂密的樹木以及降落在整座森林的火山灰給遮住了。這裏還有許多瑟希莉前所未見的植物種類。據莉紗表示,長時間浸泡在濃密的靈體內會使生物產生異常變化。此外,靈體也能取代植物的生命力,所以就算被火山灰覆蓋,這些植物也不會枯萎。
——大家真的沒事嗎?
都市並沒有完全失陷——的確如同亞里亞所推測的。從外頭俯瞰,建築物的損害程度大約只及面積的一半。但人員的損傷呢?瑟希莉並沒有樂觀到認爲市內連一個死者都沒有。想必一定已經有許多無辜的犧牲者死於這場戰鬥。
她很確定目前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還在進行防衛。但天曉得他們是怎麼對抗那羣多得數不盡的惡魔。市民的安全又該如何確保?此外掛唸的當然還有自己的家人、同事、朋友——包括母親露西、女僕菲歐、同僚帕蒂、雷吉那多、漢尼巴爾、市長雨果,以及好友莉紗。
自己真的來得及嗎?會不會已經太遲了?想要拯救一切會不會只是癡人說夢?
畢竟自己連艾莉莎·伊芙都無法抗衡——
——可惡,想這些又有何用。
總之,先趕路就對了。光是在這種思心的森林裏默默前進着,就會讓自己的腦袋充滿負面的景象。每當她的腳被地面亂爬的藤蔓纏住、意識到自己在前同盟列國累積的疲憊、或剛纔落地時背部的劇痛再度發作時——自己的思考就會被悲觀與不安所籠罩。
對艾莉莎·伊芙束手無策的無力戚到現在依舊揮之不去。自己與這麼多異形對峙過,絲毫不敢怠怱劍術的修練,在騎士團裏也確認過自己的武藝程度了,到了最近終於對自己愈來愈有信心……結果卻在那決戰敗中完全喪失了好不容易累積的些許成就戚。
激烈的情緒起伏令她很難集中精神。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這樣真的好嗎?』
——簡單地說就是我太貪心了。
把都市的存亡及路克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自己選擇前者這件事讓她耿耿於懷。如果可以的話兩者她都想拯救。倘若能不死任何一個人、不失去任何一件事物、設法使事件安穩地收場——就是如此的貪念與傲慢讓瑟希莉的精神很難安定下來。
她的心彷佛沉入了無底深淵。
腦袋一片混亂。前不久好不容易讓亞里亞打醒的心這麼快又變得迷迷濛濛。
「……路克。」
瑟希莉無法忍受地喃喃念着。
原本勉強封閉的情緒一股腦衝了出來,她再也無法抗拒內心的寂寞。
「路克——」
吶,你現在到底怎麼了?
平安無事嗎?真的不需要我去救你嗎?你是否還在人世?
但如今不管是大道還是小徑——每一條都被封鎖住了。
瑟希莉用力眨着眼,望向雷吉那多。
負責封鎖三號街大道,在衆多路障中最爲笨重、堅固的一處,這時似乎有煙塵正從另一頭冉冉上升。
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完成這麼多工作。事前那些市民也只接受過簡易的避難訓練而已,請他們協助防衛戰應該會碰到不少反彈纔對吧?但從剛纔那些人的表情看來,他們都不像被迫,而是主動積極參與的。瑟希莉很明白,此刻的獨立交易市已經爲了自衛團結一致。
這一連串的光景讓她非常震撼,因此直到現在都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七號街上演的這幕寫實劇——包括自衛騎士團的表現與市民的臉孔、堅守不屈的意志、莉紗的妙計,還有雷吉那多的說明等等。
但雷吉那多接下來的發言迅速打斷了瑟希莉的思緒。
4
「那是……,」
「我想你應該……喂?你怎麼了?瑟希莉·坎貝爾?」
「市內已配置了許多如我剛纔所說的魔法陣。至於玉鋼則是由『玉店』提供……當然,站在第一線的自衛騎士團依舊出現不少損傷,但至少絕大部分的市民都安然無恙。除了鍛造師的助手外,我聽說你的家人也都很平安。至於軍國的少女王及其隨從則待在四號街的避難所。」
市民們雖然一邊逃跑,但又一邊回頭瞪着那隻巨人。他們的眼神裏並沒有怯懦與恐懼,反而燃燒着熊熊怒火。你給我記住——戚覺就很像在如此咒罵敵人一樣。仔細一瞧不只是那羣市民,包括自衛騎士團,甚至是婦人、小孩都露出了相同的反應。
酷暑之日,自己被齊格飛玷污後躲在房間內足不出戶。
這一切所象徵的意義正暈染着她的腦袋、五感,以及身上的每一滴血液。
沒錯,就像這樣帕蒂會主動過來攀談——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鼓脹着,幾乎到了讓她疼痛的地步。
這種衝動比她在都市外被亞里亞揮巴掌時更強烈。
「咦?啊、嗯。」
雷吉那多回頭望着先前被巨人襲擊的路障。
雷吉那多跟在帕蒂後現身了。他赤裸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肩膀上只披了一件外套。傷勢嚴重的程度令他步履蹣跚,因此帕蒂趕緊貼過去撐着他。
噸位過於可觀的惡魔身形扭曲、似乎難以負擔己身的重量。巨人伸出沒有手指且棱角分明的拳頭敲打路障,以沙包構成的阻隔霎時毀於一旦。沙包中泄出的砂土就像豪雨般灑落,在底下工作的市民們紛紛發出悲鳴並作鳥獸散。
跟那時一樣——瑟希莉心想。
「雷吉那多副團長……!」
似乎有人早就看準了時機,在巨人的頭部兩側引發小爆炸,巨人的腦袋開始破裂,這應該也是祈禱契約的功效。爆炸不斷連鎖下去,以土塊組成的巨大身軀就這樣眼睜睜地被削弱。最後,就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樣,這隻巨大惡魔以令瑟希莉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被殲滅。
今天的天氣並不算萬里無雲,然而略顯陰沉的天空還是讓剛從暗處走出來的瑟希莉戚到頭昏眼花。終於可以呼吸沒有火山灰的新鮮空氣讓她的心情放鬆不少,接下來就只能等待視力逐漸適應光線。
組成獨立交易市的七條街中,面積最大的就屬七號街。這裏是由都市公營的公用農地,全區大部分是農田,田埂與農舍則散置於農作物之間。
在幾百、幾千,甚至幾萬人也不爲過的人們注視下,巨人周圍的空間冷不防發出了淡淡的光芒。那應該是以祈禱契約組成的某種魔法陣吧——巨人的動作很明顯變遲鈍了,不光是這樣,就連身體表面都像被病毒入侵般開始崩落。
跟「那個時候」一樣的情形不就在前方嗎?
「對付惡魔的策略是由鍛造師的助手提供。」
對方剛纔提到的是『少女王』沒錯吧……?
頓悟就像瀑布氣勢驚人地滾滾傾瀉,此外還帶來了電光石火般的反省與復仇衝動。
這時突然一陣轟隆巨響,讓瑟希莉大夢初醒般地抬起頭。
「經過了這次的戰鬥我才知道,你使用魔劍的技術確實非常高超。請你原諒我先前對你的批評。」
「果然是瑟希莉!」
舉目所及都是忙碌不堪的市民,整座七號街充斥着亂中有序的氣氛。大量的市民擠入這裏,並各自負起應盡的責任。
有某幾棟木板小屋的功用似乎是會議所。自衛騎士團的其中一員在裏面對男性市民們下指令,市民們聽了立刻跑向路障或小屋處進行強化、修復等需要耗費體力的工作。
「我聽雷吉那多說你們去前同盟列國找資料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恩斯華滋先生有跟你在一塊嗎?都市發生了天大的事……還有,你爲什麼要穿亞里亞的衣服?」
對方眯起眼睛、點點頭。
「————!」
「惡魔的構成要素之一就是靈體。那些傢伙必須時時刻刻吸收空氣中的靈體爲生。鍛造師的助手就是着眼這點——你剛纔也看到了吧?用祈禱契約組成的魔法陣。那玩意兒可以透過配置在附近的無數顆玉鋼急速消耗陣內的靈體,因此只要一踏入陣內惡魔的靈體濃度就會急速下滑,變得衰弱不堪。這麼一來就很容易消滅了。」
自己這種愣着不動的樣子一定很顯眼吧!
七號街與三號街之間有許多條相通的道路。除了橫貫都市的大道外,還有許多連市區地圖都沒刊載的小徑。可以來回這兩條街的管道幾乎數不清。能對這所有途徑如數家珍的人市內應該沒有吧。
「這、這到底是……」
瑟希莉回想剛纔巨人行動變慢並開始自行崩解的場面。這的確是很有效的策略,只不過她真沒想到竟然是由莉紗提出的。
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無、無禮?」
這種一下子嚴肅起來的態度讓瑟希莉感到很困惑,不過雷吉那多卻不改顏色地繼續說:
「……帕蒂?」
他的表情有些尷尬。
「瑟、瑟希莉?你的表情好恐怖?」
「…………咦?」
對此光景慢了好幾拍的反應這才擴散至她整個腦海。
路克。
瑟希莉則向對方站出一步。
「另外,我現在以副團長的身分命令你——」
這位年輕的副團長依舊不改向來的嚴肅表情並瞪着瑟希莉。
自己應該沒停步多久吧。略顯溼潤的眼角被亞里亞帶來的風輕柔地吹撫過。就好似爲了確認由戰友獻上、這充滿關愛一觸般,瑟希莉以衣袖拭了拭自己的眼睛。
「我簡單地說一遍……昨天我們遭遇帝政同盟國襲擊,於是獨立交易市決定傾全體之力徹底抗戰。在後方的市民支持下,我們在設置避難處的四號街、六號街、七號街分別構築防禦工事。並以騎士團爲首,對抗攻擊各避難所的惡魔及人外兵器。」
現在依舊有許多人在路障後方搬運沙包與碎木板,專注於加深障礙物的厚實度。至於在緊急工事現場的後方稍遠處,則有幾座臨時搭起的小屋——建材真的只是簡易的木板與布而已。那裏頭有許多傷患在接受包紮、上藥,或是祈禱契約的治療。正在接受治療的大多都是自衛騎士團的成員,而負責救護的人則是……這令瑟希莉大喫一驚,因爲那並非公務員,幾乎都是一般市民。此外,也看不出來哪些人是專門醫師,反倒是有許多穿着圍裙的婦女或老婆婆混雜其中。
從市民羣中跑過來的帕蒂表情非常訝異。
「昆薩團長率領的臨時編組團正以三號街爲中心進行戰鬥。那裏纔是主戰場。」
如果是「那個時候」的場景再現,那接下來帕蒂應該……
從煙霧中出現了一尊樣貌模仿人類而制的巨大土塊。這傢伙跟以前襲擊過都市的巨人惡魔應該是相同種類。只不過瑟希莉當時所見的傢伙體長不過等同兩層樓建築,但這回的卻比上次還大上一、兩號。巨人惡魔以使人絕望的威嚇感,自三號街的大道隔着底下的路障窺看七號街的市民陣地。
「瑟希莉·坎貝爾?」
「……嗄?」
這裏幾乎沒有建築物遮蔽,可以對四周一覽無遺。瑟希莉離開灰幕森林後,先環顧開闊的農地一圈。至於鄰近的三號街與六號街邊緣,也可以從這裏事先站在遠處觀察。
「助手……是指莉紗吧?」
瑟希莉獨自被屏除在這種忙亂的光景外,只能愣愣地佇立在原地。
「哎呀,是亞里亞……不對,這種打扮會是瑟希莉嗎?」
在建築物密集的三號街與農地寬闊的七號街之間,所有能通行的空隙都被築上了路障。有些地方是以石塊與沙包構成,有些地方則是釘上木板,或者直接利用倒塌的建築物瓦礫||各式不同材質的阻隔就這樣堵住了兩條街之間的所有空隙。
「你馬上以最快速度趕去與團長會合。」
騎士團的成員從巨人原本位於的左右兩側建築物頂端現身了。剛纔利用祈禱契約自兩邊夾擊的人想必就是他們。
大家都沒事啊——瑟希莉總算放下一顆心,但又對副團長剛纔話中的一個名詞感到很在意。
就好像突然站起身時會戚到暈眩的症狀一樣,她努力站穩腳步,好不容易纔撐了過去。
輕而易舉就把惡魔打倒的騎士團,以及充分提供支援的市民們。簡直就像「那個時候」的場面再現一樣。不,或許還超越了「那個時候」。
真的好想見你一面——
瑟希莉覺得自己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過重要,此外也完全沒認清獨立交易市的潛力。
原本不是應該由騎士團守護的對象嗎?
「以三號街爲中心。」
騎士團要怎麼對抗那羣多得數不盡的惡魔、市民的安全該如何確保、自己會不會慢了一步——結果現實一下子就擊碎了她的杞人之憂,甚至遠比她想像得更好。
沒多久後她便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方纔這種愚昧的想法讓她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這麼多疑問瑟希莉不知該從何答起。
——我太小看這座都市了。
——市民竟然參加戰鬥了。
『人類果然無法與人外或惡魔爲敵啊……』
七號街已經化爲一座戰力堅強的大堡壘。
「用你的手保護這座都市吧,這是你如今必須肩負的使命。」
沒有任何一位市民露出絕望的眼神。
她再度邁步,穿越灰幕森林。
這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
在森林中那種片刻不離身的不安與緊張戚都頓時消失——她不顧一切危險地衝了出去。
亞里亞告知自己市內出現了惡魔,自己才拖着酥軟的身體離開家門。
亞里亞的風這時也助她一臂之力。儘管對關節與下半身的負荷絕不算輕,但她現在只想早一秒確認自己眼中的景象,於是瑟希莉便以疾風之姿筆直跑過田間的土埂。
既然如此自己也該——
「瑟希莉·坎貝爾,我必須先爲之前的無禮道歉。」
瑟希莉一邊瞪大眼睛,一邊「啊」地恍然大悟。
這樣不行,瑟希莉一下子想衝出去——但她又忽然察覺……
正如他一開始所言,內容非常簡潔明快。但瑟希莉只要一想像他言語之外的實情就不由得屏住呼吸。
但奇蹟般的光景就出現在她眼前。
至於爲首的領導者則是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坦萊·歌德伯格。他確認巨人崩解後便舉起手,市民們立刻此起彼落地發出歡呼聲,男性們則再度湧向前、進行路障的修復工作。
其他還有一邊抱怨一邊運送配給的傭兵與商人們、利用祈禱契約之火重新修復武器的鍛造工匠,以及負責從井口打水的小孩與老人等等。
「雷吉那多副團長,可以請教你都市的現狀?」
此外她也確認了一點——
自己再也無法忍耐了,誰也沒辦法阻止自己。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壓抑內心的渴望。
她覺醒了。
什麼「路克」嘛!
戰鬥的過程遠遠超乎瑟希莉想像。包括事態的嚴重性、自衛騎士團的處置方式與市民的團結一致,還有雷吉那多的反應——如今籠罩着獨立交易市的氣氛與映入眼簾的光景都完全異於自己所預想的未來。
自己會不會慢了一步——對其餘人如此淺薄的擔憂也被徹底擊碎。
不管是否擁有戰鬥能力,市內的每一個人如今都毫不保留地貢獻出一己之力。這座都市並不脆弱!
——那麼自己呢?
如今站在這裏的瑟希莉·坎貝爾又是如何?
隨隨便便就陷入悲觀的情緒——還無謂地擔憂自己的行動是否太遲了。
除此之外,甚至還化身爲軟弱的嬌嬌女,無意識地喃喃呼喚着男人的名字。
是啊,沒錯。她想起來了,關於路克,從一開始就不必擔心纔對。
路克曾經這麼對自己保證:
『我會救你。』
所以他不會死,
在解除自己胸膛中的『聖劍之鞘』咒文、讓自己恢復自由之前,路克是不會隨便死去的。他不可能違背自己的誓約,兩人一定能活着再相見。
——因此我應該相信他纔對。
不論是這座城市、市民,以及騎士團——都不如自己想像的那麼軟弱無力。
因此自己也不該對路克的約定產生疑惑,只要專心、盡力去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了。
瑟希莉·坎貝爾這名騎士究竟會不會輸給都市的其他人?
自己必須儘速回答這個疑問。
「任務的內容我都明白了。」
在最前線率領騎士團的漢尼巴爾·昆薩大喊:
艾莉莎·伊芙開始耍起孩子般的胡鬧脾氣。
「你這傢伙就是要擋我的路!」
話說回來……
就算雨果的推論有誤好了……
「但是,你仔細考慮一下,像這種城市——」
「原來如此,對手比想像中還難纏啊.」
5
雙方硬碰硬地槓上了,兩名彪形大漢相互以劍敲擊對方。
最強的存在。
——齊格飛那傢伙到底是不是人類?
奧古斯都巧妙地利用左右兩側的連環斬擊,在漢尼巴爾的肌肉上畫出數道傷口。
『身爲市民的我們不保護這裏,誰會來保護?』
「只要派我們出場一下子就可以搞定。」
尤其是過了這麼多年的現在,更是應該早早將其封印!
「……的確派你們出馬是有戰勝的可能。」
真是一把有時候非常管用,有時候又非常棘手的魔劍。
當然,真的要繼續打也可以從本國召喚援軍,假使傾帝政同盟國之力進攻,像這樣的都市一定撐不了太久。
漢尼巴爾對齊格飛的背景一無所知。
這不是漢尼巴爾熟知的惡魔。大戰時期的惡魔應該更奔放、粗暴纔對,有時候甚至還會相互啃食彼此。但是這裏的惡魔並沒有那麼瘋狂。
「你的存在本身對我而言就是障凝!」
此外——
惡魔們不但理解這點,還放棄單兵作戰而改以成羣結隊的方式襲擊。
——齊格飛!
中心地帶的戰火是在昨夜點燃的,到現在已經過了快四分之一日。戰鬥既激烈又漫長,讓參與者幾乎要失去意識;但自衛騎士團的反擊確實緩緩地壓過了惡魔的軍力。都市現有的戰力幾乎完全投入了這一區,不論是劍、矢、斧、槍、玉鋼,任何能派上用場的武器、戰略、人才都使出來了,目的就是要一隻只消滅那羣惡魔。
主戰場移動至三號街中心地帶是這幾個小時纔出現的發展。
雙方暫時拉開距離,但漢尼巴爾這時卻察覺有個新的人影出現於市公所入口附近。
因爲,不管怎麼看,惡魔們似乎都像是背對着某個據點在進行防守。
那個名叫齊格飛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坐在貨臺上的艾莉莎·伊芙一邊享受迎面襲來的風一邊無奈地嘆息道:
法藍西絲卡不得不承認。
他揮舞着大劍。
但令她訝異的是爲數高達兩百的惡魔已經有一半被殲滅了。法藍西絲卡自己也認爲如果有機會最好一鼓作氣消滅對手,但獨立交易市的潛力遠超過事前的想像,還是不要戀戰爲宜。
「我可不記得有請你饒命!」
帝政同盟國以惡魔及人外兵器爲主力,從三號街的市公所周圍擴散並進行破壞。首先察覺這點的漢尼巴爾立即帶領騎士團的主力朝此處猛攻。
在昨天以前還屬於騎士團。
還有,另外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他一邊與奧古斯都你來我往地相互攻防,一邊偷偷窺探齊格飛的反應。那傢伙依舊冷眼旁觀,臉上完全沒有稱得上是戚情的成分,也看不出來腦袋裏在計劃什麼。
這裏跟大道的地形不同,戰鬥空間顯得異常狹窄。對於即使沒路也能自由移動的惡魔而言似乎稍佔地利之便,但自衛騎士團依舊努力突破了對方的防禦。
他身上那種摸不透底細的神祕氣息實在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哼,就算你現在想下跪求饒也來不及了!」
就猶如在守護某個主子一樣。
漢尼巴爾回憶起趕赴戰場之前,市長雨果。哈斯曼曾經這麼說過:
要說是穿鑿附會或荒唐無稽也好,連平日他鐵定會一笑置之的假設這時都浮上了腦海。
「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戰場。」
「如果可以的話那樣當然好。」
問題在於佔領獨立交易市之後。對於那個等在後頭的存在,老實說,我方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或者應該說,這次的偷襲只是準備工作的其中一環罷了。
哈——奧古斯都聽完後嗤之以鼻地回答:
法藍西絲卡只能無奈地露出苦笑。
能對抗這種力量的大概只有可斬斷靈體的「刀」了吧!
那羣惡魔的特徵各不相同。以過去曾與都市有過瓜葛的冰獸、火焰獸、土巨人、觸手羣爲首,幾乎每隻都遠遠超脫了正常生物的範疇——例如只要碰觸物體就會從尖端開始融化對方的水柱、能在大地游泳的魚、表皮猶如銅牆鐵壁的大娛蚣、只有頭的大蛇、火焰魔人、體毛是無數尖刺的土蜘蛛等等,改用人外來稱呼那些傢伙搞不好還太客氣了點。因此,騎士團只好針對不同的惡魔屬性改變戰鬥方式。
「是啊,法藍西絲卡在想什麼已經被我們看穿了。」
瑟希莉·坎貝爾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仔細想想,光是「以保護市公所爲目標散開」這項行動就很詭異了。他總覺得惡魔們是在某人的操縱下才會這麼聽話。
但重點在——現在還不是最恰當的時機。
感覺就好像有位指揮官在駕馭它們。
就在這時,三號街的大道上再度響起惡魔製造的轟隆巨響。尚未把路障修復完畢的男性市民們只能先四散避難。
——難道操縱惡魔的指揮官就是他?
這裏是都市公務員的辦公地點,也是二國一市會議的舉辦場所。
漢尼巴爾一邊毒辣地嘲諷一邊設法撥開對手的雙劍。
「我方陣營竟然也會感到棘手。」
以自國的軍隊當作惡魔契約的犧牲品——光是這點就讓人無法坐視。
「先設下卑劣陷阱的可是你們!」
例如主動從大道栘往空間較爲狹窄的戰場,可以使騎士團更難突破防線這件事。基本上,騎士團是採取以大量人數包圍一隻惡魔再予以殲滅的策略,但來到了狹窄的巷弄後,能擠進去的包圍人馬就相對變少了。
「難道不能一口氣把這裏踩平嗎?」
激烈交鋒的舞臺地點正緩緩地移動着。
從某一天起,那個叫齊格飛的年輕人就突然以前帝國相關人員的身分參加『霍爾凡尼爾會議』。不,他真的是年輕人嗎?真實年齡到底是多少?出生地在哪兒?他跟前帝國的關係爲何?爲什麼他能擁有這麼多把魔劍——
佇立於市公所入口的壯漢正是奧古斯都。亞瑟。他對眼前這名仇敵露出了極端嫌惡的表情。
大陸上的居民就算窮盡一生之力都該設法彌補代理契約戰爭那場悲劇。
「你果然在這裏,亞瑟!」
在各方面都整頓完畢之前,沒有必要白白消耗我國的實力。
那名黑衣男子不知爲何並未加入戰局,只是單手拿着彎刀大刀在一旁觀戰。那個擅長操縱魔劍的傢伙如果加入戰局,應該會對帝國那方大大有利纔對啊——
法藍西絲卡一行人乘坐的馬車沿着三號街的大道前進,之後則是八輛分別載着大批黑甲冑士兵的馬車。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是人類——除了少數幾套甲冑裏裝着明顯不是人的東西之外。
她們的基本能力「雷擊」,對血肉之軀的動物而言可說是無上的威脅。
『對方採取了可說是戰後規模最大的惡魔契約行動。但是,相反地也可以說,他們刻意不使用普通人類士兵,彷佛志不在此,這只是順應着某種機會展開的戰鬥……我猜想他們這麼做應該有其他的目的吧,例如——』
對雷吉那多如此答畢後,瑟希莉便果決地轉身。
漢尼巴爾再度與奧古斯都交鋒,他在近距離下一邊瞪着對方一邊罵道。
漢尼巴爾也從騎士團的編隊中飛身而出,一邊掃開大批惡魔一邊奔向對手。
坐在她身邊的法藍西絲卡點點頭。
「像你們這種人渣,我絕對饒不了!」
當然騎士團這邊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有些人的手指在對抗惡魔時被融化了,有些人整條腿被卸下,還有些人身體被撕成碎片,或是頭被吞掉、全身被燒成焦炭,甚至死了以後屍體還被大羣惡魔分食等等,死傷人數不停攀升。基本上,騎士團分爲前鋒與後衛兩組輪流上場作戰,但面對似乎永無止境的戰事,騎士團成員都顯得疲憊不堪。
接着,她便凌空飛了出去。
就是惡魔們的戰鬥方法似乎是在某個力量的統率下進行。
漢尼巴爾起初也覺得市長的推論難以讓人信服,但如今看來並非完全不可能。
奧古斯都手持雙劍——應該是從騎士團的死者手中掠奪來的吧——衝了出去。
人外兵器已經在初期階段中殲滅了,惡魔的數量也在確實減少當中。因此臨時編組的騎士團已經壓過了惡魔的氣焰,正逐步打得對方節節敗退。
「昆薩……」
艾莉莎。伊芙有好戰的傾向,現在也以「好想玩這個玩具」的態度閃爍着天真無邪的雙眼。
但漢尼巴爾總是能有驚無險地進行閃躲,避免更嚴重的損傷。此外,他的每一擊都施加了全身的體重,在一次猛烈的迴旋攻擊後,大劍將想以雙劍抵擋的奧古斯都巨大身軀彈飛了出去。
瑟希莉仰望着那隻臉部缺乏五官的巨人。
「不管到哪裏——」
但他們的眼神還是沒有一絲絕望。
爲了不讓那個年輕人看扁,騎士團還真的是拚盡了全力。
每隻惡魔雖然都很駭人,但只要用對方法依舊可以順利消滅。尤其是某位少女提供的點子——利用祈禱契約組成的魔法陣引誘惡魔自投羅網,並將其弱化的戰法,更是徹底地影響了戰局。這麼一來要將惡魔完全殲滅再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即使騎士團必須付出代價,但那些人的性命也沒有白白浪費。大家都懷抱着戰勝的希望。
「我們對敵人戰力的估計似乎有誤,不過也藉此測試出獨立交易市的真正實力,所以不能說結果盡是負面。此外,這次的主要目的其實已經達成了,差不多也該鳴金收兵了。」
「這樣太無聊了吧!」
「我們明白法藍西絲卡的想法啦。」
漢尼巴爾與奧古斯都彼此怒斥,來回攻防了數回合。
漢尼巴爾還是很難相信人類可以辦到這點。
戰場慢慢自大道栘往建築物林立的區域,型態也變成了巷戰。
——難道有其他的理由嗎?
漢尼巴爾來到了市公所的建築物前。
然而——人類有可能指揮惡魔嗎?
「我們上,亞里亞!」
只要手指稍微碰觸就會讓全身的神經系統麻痹,直接被命中更會讓表皮全部烤焦。強力無比的「雷」可以透過金屬傳達,燒燬樹木、粉碎岩石。
——但那名鍛造師如今卻……
法藍西絲卡眯着眼睛、瞥了貨臺的角落一眼。那名被粗草繩捆住上半身的男子仍然保持趴着的姿勢。他的身體到處是撕裂傷,衣服下方也隱約可見包紮用繃帶被燒焦的痕跡。法藍西絲卡一眼便可看出這是與艾莉莎·伊芙戰鬥後的結果。他所攜帶的刀如今正收入鞘內,擱在法藍西絲卡的手邊。
從一開始鍛造師就一直趴着沒動過,也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法藍西絲卡一度還懷疑他是不是死了,但經過檢查的確還可以感受到微弱的脈搏。
「會議時沒發現這個人我就覺得怪怪的,真沒想到他們會偷溜去前同盟列國。」
理由當然是去初代哈斯曼的故居找資料。
在他的二度挑戰下,很神奇地打倒了加斯頓·巴司卡威爾。但是,鍛造師也因此氣力放盡,最後被艾莉莎·伊芙逮個正着。
同行的坎貝爾家女兒與魔劍『亞里亞』僥倖逃跑這點雖然讓法藍西絲卡有些在意——不過,也罷。
「喂喂,齊格飛大人會怎麼處置這傢伙啊?」
「會帶回我國嗎?」
「不,我想應該會當場處死吧!」
齊格飛大人不太可能讓這人活着。反正就算帶回國內也很難讓他吐出聖劍的鍛造技術祕密。光是當場沒收他的刀就已經算是很好的收穫了。
艾莉莎·伊芙發出「欽——」的聲音。
「這怎麼行呢?」
「至少先等我們踩平這裏再處死嘛。」
「我不懂你們的意思?」
法藍西絲卡問道。艾莉莎·伊芙則呵呵呵地笑了笑。
她一邊迅速轉換語氣與表情一邊解釋:
「等這傢伙下次清醒……」
「發現自己的故鄉已經被摧毀了……」
「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他的前發凌亂、臉龐沾滿塵埃,除了氣色很難看之外,嘴脣也顯得異常乾裂。
帶着這個包袱根本沒辦法逃跑嘛——希爾妲忍不住咬牙切齒。
「是啊,法藍西絲卡,這裏用不着你出馬。」
「你這傢伙腦袋有問題嗎!?」
隨後,艾莉莎·伊芙便命令這三名戰士——也就是加斯頓們。
尤英逕自說完後,便將攬着鍛造師肩膀的手放掉。這麼一來希爾妲就必須獨自支撐路克的體重,這讓她步履維艱。
尤英慌忙將臉湊到他的耳朵旁問道:
法藍西絲卡回身一看,訝異地後退了好幾步。
被對方這麼一喊,希爾妲才發現自己的腿並沒有抬動。
「路克還活着啊!?我原以爲已經——」
「那傢伙的性命是我們的。」
「難道你們還想再跟他打一次?你們應該也很清楚這傢伙有多難纏吧。若一時大意——」
「你這傢伙!」
希爾妲·柯文迪許斷定——
他從背上的行囊裏取出玉鋼,並重新轉向加斯頓們的正前方。
結果尤英沒有逃。
不行,這樣鐵定會沒命。
「你到底在急什麼!?」
自己真是個卑劣到極點的傢伙。
她的鼻頭還很紅腫。
「法藍西絲卡太謹慎了吧?」
但是,希爾妲一直很難擺脫奴性。只要可以活下去,就算喫爛泥都無所謂的求生渴望,始終緊緊地跟隨着她。她害怕艾莉莎·伊芙的影子,至今還後悔自己做出背叛她們的行爲,甚至遷怒到把自己帶出那裏的瑟希莉等人身上。
「……我知道了,你們務必要逮住他。」
「那可不行。」
「法藍西絲卡到時候也幫忙講幾句話吧。」
鍛造師等人的身影沿着大道朝四號街離去了,跟齊格飛所在的市公所剛好是相反方向。
「……不知又會怎樣被他反咬一口。」
如今希爾妲只得跟尤英協力架着鍛造師,沒命似地逃跑。
在左右兩邊的怒罵夾攻下,位於中間的鍛造師忍不住發出呻吟。
「————」
「沒關係啦,法藍西絲卡。」
她眼睜睜地看着三名追兵逐漸縮短雙方的距離,至於在那些傢伙背後悠然步行的人正是艾莉莎·伊芙。對方走路的動作看來十分輕鬆,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卻射出了能貫穿一切事物的銳利目光。
『我並不是要你護送我至戰鬥結束,只要進入都市……找到都市內的騎士團所在地就可以了。拜託你!』
結果貨臺的側面卻無端發生爆炸。
「你這傢伙——」
……我這個人真是糟糕透頂了。
而如今就是自己接受報應的時刻。
車輪無意間輾過路上的一塊碎片,貨臺因此用力地震了一下。
「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對方把人帶走吧!」
當尤英·班傑明死纏爛打地說服自己同行後,兩人便偷偷摸走騎士團停駐在小丘上的其中一匹馬,並由尤英操控繮繩、火速朝下方的都市移動。騎士團的傢伙雖然很快就察覺並試圖追趕,結果還是被兩人輕易甩開了。
鍛造師的身體因爲這次馬車震動所造成的離心力而轉了半圈,變成仰躺的姿勢。
跟着緊急剎車的其餘馬車上走出了三名黑甲冑士兵。一夥人以僵硬的步伐來到艾莉莎·伊芙面前集合。
尤英也因情緒亢奮而回罵。
「好不好嘛,法藍西絲卡——」
黑甲冑士兵已經快追上三人了。曾經在艾莉莎·伊芙手下工作的希爾妲當然很清楚那些傢伙的底細。這種戰士除了真實身分是惡魔外,還擁有超乎常人的體力——其名爲加斯頓·巴司卡威爾。
當希爾妲已經放棄生存的希望時——
自己被那個娘娘腔的傢伙騙了。
喀鏘喀鏘的金屬撞擊聲不斷逼近他們。希爾妲回頭望了一眼——眼淚差點噴了出來。
她很想拔腿落跑——但雙足卻不聽使喚。
法藍西絲卡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艾莉莎·伊芙立刻左右歪了兩次頭。
「我會負起責任的,路克就拜託你照顧了。」
「難道你不想看嗎?」
希爾妲·柯文迪許是個至死都必須看主人臉色的奴才。
6
自己會被殺掉的——!
然而她的確是個被強迫如畜生般活着的奴隸。烙印在皮膚上的奴隸記號一輩子也不會消失,將陪伴她到死去那天爲止。
這把魔劍的嗜好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他們的馬好巧不巧地竟然追到了艾莉莎·伊芙的馬車。發現那一組總共有九輛馬車的軍隊後,希爾妲簡直快暈倒了。
趁法藍西絲卡一個不留神,他突然跳起身,以腳尖踢了隔壁的艾莉莎·伊芙鼻頭一下。因此上半身後仰的她們便從奔走中的馬車上狠狠摔了下去,直接撞擊路面。
幸好大門前的惡魔們已經開始朝都市內部移動,所以他們在一開始就很輕鬆地混入了市內。途中也遇到幾次必須躲躲藏藏的場合沒錯——但這樣至少能順利將尤英送抵目標地點、安全脫身吧。希爾坦不禁鬆了口氣。
「路克?你還好吧?」
「快追。」
衣裳與頭髮、顏面都沾滿泥土的艾莉莎·伊芙就佇立在那兒。
瑟希莉與尤英經常都是爲了他人而採取行動,這個「他人」甚至也包括幾乎可算是陌生人的自己在內。因此,纔會跟着那夥人從前同盟列國一路逃亡到這兒。
然而,話說回來——
「是啊,有你幫忙事情會順利許多。」
其實,自己大可不管那兩人單獨開溜——但她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陷入如此的窘境。原本自嘲的心情也在尤英攻擊艾莉莎·伊芙的瞬間完全被趕跑了。希爾妲失去理智地大聲咒罵尤英。
車伕「調音師」躺成了大字形,無法站起身的馬匹則倒在地上嘶鳴,此外還有兀自旋轉的三個車輪,頭上腳下的馬車——
「出發吧!」
接着,對方好像又以虛弱無力的右眼往上瞥了一下。
「……很抱歉把你捲了進來。我明明知道你一看到那把魔劍就討厭。」
「是一定要殺死他。」
「也不必爲了這種事把我捲進去吧!」
迅速詠唱完祈禱詞後,尤英便將巴掌大的三塊玉鋼依序朝加斯頓們的前面幾步扔了出去。連續三次的小爆炸化成刺眼的光芒,玉鋼墜落位置的路面也碎裂了。而那三名戰士就剛好踏往立足點崩潰之處。
魔劍『艾莉莎·伊芙』是一種強力無比的武器,但缺點就是根本沒辦法讓普通人拿在手中使用。這是因爲魔劍發出的力場同樣會傷害使用者之故。因此,必須培養出能運用她們的戰士纔行——那就是眼前這三名。
「就這麼辦吧,法藍西絲卡——」
「隨便你怎麼差遣他們。」
「站——」
結果鍛造師沒有任何反應,意識看起來似乎不是很清楚。這個男人曾一度敗在艾莉莎·伊芙手下,還受到極爲嚴重的燒傷。昨天卻在傷勢未愈的狀態下再度進行挑戰。光是負傷的次數就足夠將他的體力耗盡。
「其他人類士兵全部給法藍西絲卡。」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回答呢?
「直接找齊格飛大人要求好了。」
她自嘲地想。
這三套黑色甲冑裏裝的並不是人類,而是惡魔。這羣惡魔經過調整,可以多少抵抗發自艾莉莎·伊芙的「雷擊」。進行這種調整工作的專家就是所謂的「調音師」,也是對惡魔契約學有專精之人。此外,這羣專門爲艾莉莎·伊芙設計的戰士都通稱『加斯頓·巴司卡威爾』。最近已經有一隻被破壞了,但爲了對付那名鍛造師又緊急對剩下的進行過調整。
那是一位揹着超大行囊的青年與全身黑衣的女性。他們一邊不知在相互咒罵什麼,一邊從左右攙起鍛造師的身體,迅速逃離事故現場。
這是兩條貫穿三號街中心、剛好交叉成十字的主要幹道。
法藍西絲卡的視野天旋地轉。車輪被炸飛的馬車嚴重傾向一側,最後橫倒在路上。被摔出座位的法藍西絲卡慌忙一個翻身,努力降低飛出去的力道並重新跳了起來。
想要一個人逃跑嗎——希爾妲在心底咒罵,畢竟這是她認爲理所當然的選擇。
「你直接去找齊格飛大人吧!」
表面上法藍西絲卡的立場是管理齊格飛手中的所有魔劍,但當中艾莉莎·伊芙的存在卻比較特別。她們那種享樂主義的個性有時候會讓法藍西絲卡覺得非常棘手。
這幅光景的對面,則是一對正在幫助鍛造師起身的男女。
「我們已經被這個男的妨礙了好幾次,只要有機會最好當機立斷地除掉他。」
法藍西絲卡嘆了口氣,這時馬車剛好通過十字大道。
「耶?」
「不過……你總算是撐過去了……!」
剛纔在山丘上眺望到艾莉莎·伊芙的車隊時,尤英還以爲對方已經殺了鍛造師。希爾妲則是看到路克爲了拖延追兵而獨自跳下馬車後,就斷定他一定沒辦法活着回來。
「嗄——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只見這把魔劍一臉冰冷、凍結般的表情,眺望着那三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她本來想立刻要求尤英右轉掉頭——但事情的發展卻令她措手不及。馬車貨臺上的那位鍛造師突然踢了一腿,把艾莉莎·伊芙給踹下馬車。在希爾妲還來不及阻止前尤英便趕過後頭的八輛馬車並迅速使用祈禱契約。艾莉莎·伊芙的馬車車輪被炸飛了,但他們自己的馬也因暴風波及而瘸了腿。這兩人最後只好棄馬,全力跑向從馬車上摔落的鍛造師身旁——
爲了在這個路口左轉,擔任馬車伕的「調音師」扯了扯馬車的繮繩。
「加斯頓·巴司卡威爾!上場了!」
法藍西絲卡反射性地出手制伏鍛造師。
……沒錯,她已經自暴自棄習慣了。
馬車應該在不久之後就會抵達十字大道了吧,只要橫向穿越這條馬路,就可以來到另一條大街,之後再左轉就是這羣魔劍之主所位於的市公所前了。
「希爾妲小姐,請快點!」
發現加斯頓們從殘餘的煙幕中走出後,尤英再度唱起祈禱詞。這回他以握住玉鋼的拳頭橫向一掃,立刻有道呈「一」字形的強風颳向加斯頓的腳踝,並使他們朝前倒了下去。
「你還在磨蹭什麼?」
尤英發現希爾妲的反應後也嚇了一大跳。
希爾妲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是從旁抱着鍛造師的身體,無法動彈。
「希爾——」
尤英的側腹部喫了黑甲冑一拳,整個人立刻飛了出去。在他摔落地面後,另一隻加斯頓立刻上前補刀。尤英就這樣在地面上激烈地滾了好幾圈,背上行囊內的大量玉鋼也灑了出來。只見他似乎呼吸非常困難地痛苦咳着。
即便如此,尤英依然抬起那張眼鏡已經遺落的臉孔,繼續催促希爾妲。
「快點——!」
其實,根本不必他提醒。
從剛纔起,自己的理性就不斷告知她「快逃」。
不只是拋下尤英,就連鍛造師都應該棄之不顧,自己一個人逃之天天。
就像以前艾莉莎·伊芙虐殺自己的同伴們時,希爾妲不予理會一樣。
這些人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一天沒見了,希爾妲。」
「是啊,我好懷念你喔。」
希爾妲聽了肩膀猛力一震。
艾莉莎。伊芙此刻正從加斯頓們的後方望向自己。
對方的嘴形確實是笑的模樣沒錯——但眼神卻毫無笑意。
「真沒想到竟然會被奴隸反咬一口。」
「虧我當初這麼疼你,好遺憾啊。」
能隨便放棄同伴嗎?
一名紅髮女子。
希爾妲將鍛造師推向尤英的所在處,加斯頓們也同時朝她衝了過來。
「…………」
「潔諾比陛下真了不起……」
女子似乎早就算準敵方會出現的反應,只見她降落至無頭的巨人頸根,接着又反手持劍,將尖端狠狠刺入自己的立足點附近。
她非常確信:
前奴隸終於對前飼主亮出閃亮的刀鋒了!
市民們爲了尋求解答而面面相覷,最後終於演變成如漣漪般的騷動。
真辛苦,這兩天簡直辛苦到了極點!
這雖然主要是成年女性的工作,但當中也混雜了一名少女。
快逃——她的理性依舊不放棄啓動警報器,但她的心中卻有另一個聲音喊出了完全相反的聲音。
「盡情閃爍吧!」
「陛下雖然身爲君王卻毫無驕縱之氣,因此纔會被國民冠上『少女王』這個親切的尊稱。」
巨人的崩潰過程就跟爆炸很像,附近一帶掀起了劇烈的沙塵。原本在觀察這場人魔單挑的羣衆都被沙礫遮住了眼,暫時失去視力。
從劍尖散放的狂風首先舔噬巨人的身體表面,接着便像剝皮般把以土構成的肌肉撕去。隨後,巨人又從上半身至下半身冒出裂痕,身體的縫隙噴出像血一樣的狂風。惡魔體內遭遇大量的風肆虐,外形模仿人類的這個傢伙沒過多久便完全崩塌了。
女子不知使用何種技巧,順勢藉着爆炸的力量彈向更高的空中。
路克跟瑟希莉缺席了——應該說還沒回來。這座需要他們守護的都市在陷於絕境時卻沒有那兩人英勇奮戰的身影,多莉斯所言的「少了什麼」的確很貼切。
莉紗望了自己的左臂一眼,那隻手已經整個被繃帶纏住了。雖說徹底康復得花上不少時問,但幸好專門的醫師在診斷過後,告訴她不會留下任何影響生活的後遺症。把手插進人外的嘴裏能以這種結果收場,她真應該要感謝自己身爲惡魔這件事。
傷者大多數都是騎士團成員與負責修築路障的男性市民,後者幾乎都是在堆放沙包時被突然現身的惡魔襲擊。
希爾妲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繼續從懷中取出另一把短劍。
莉紗與多莉斯都在昨天與人外兵器的戰鬥中身負重傷,如今只能安靜地躺在修道院一隅休養。尤其潔諾比事先還特別警告過兩人,千萬不可以隨便起來活動。
「有人缺藥或繃帶嗎?朕這裏有!」
面對如此的奇襲,艾莉莎·伊芙依舊面不改色。
這時,突然有一道銀光劃破了天空。
她正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
所以,鍛造師纔會勇敢面對曾經戰敗過的對手,並身受重傷。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亞里亞與班傑明先生也不在。」
「這只是我的個人經驗啦,」
終於,他們一個個重新打開眼皮——但紅髮女子已不見蹤影。
「上吧!」
位於最頂端的沙包這時沒來由地自行爆炸了,裝在裏頭的泥土灑向四面八方。
當潔諾比對市民提出協助的請求時,多莉斯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應該說,這種發展猶如她早就料到的事,她只是在一旁理所當然地繼續守護潔諾比而已。夏洛特也二話不說地跟着主子一同挽起衣袖工作。
當然,希爾妲並不認爲自己能與艾莉莎·伊芙抗衡,但爭取一點時間應該沒問題。極端卑劣的自己,如今能派上用場的也只剩下這個了。
況且自己也跟那個女人——瑟希莉約定了。
對方所提的亞維·艾文此刻正混在自衛騎士團當中,肆無忌憚地對戰況與戰術提出個人看法……亞維一邊說,還一邊回頭偷偷檢視潔諾比的模樣。莉紗不禁被他的舉止逗笑了。
7
「嗯。不對,應該說是少了誰吧——就好比路克跟瑟希莉。」
——因爲他自願斷後,讓我們能從艾莉莎。伊芙的魔掌中逃脫。
事實上,莉紗先前的想法卻沒像多莉斯那麼深入。
這就是那羣主僕的羈絆吧——莉紗心想。
自己真的能拋下這樣的他不管?
「你還是回去休息吧。身爲照顧傷者的人要是自己先累倒了怎麼辦?你的工作就暫時由朕接手,但等休息完了就要趕快返回崗位!」
在二國一市會議開幕之前,她慌慌張張取代老闆的位子參與會議,這可是苦惱了好久才下定決心做出的選擇。昨天她也是鼓起了絕無僅有的勇氣正面與人外兵器對峙。向來依靠的路克與瑟希莉都不在,只能什麼都自己來。
快逃啊——
女子以根本不像是人類的行動,身輕如燕地反覆跳躍,沒幾步就越過沙包堆成的路障,接着跳往最高處。
女子最後抵達的目標,正是位於路障對面的土巨人頭頂。
多莉斯的口吻就像在誇耀自己的事一樣。
對方身着如舞娘般的綠色輕便服裝,乘着一道銀風橫越視野。
那位女子是誰!?有人認識她嗎!?——
她們只對落在腳邊那玩意兒瞥了一眼。
遭她貫穿的空間噴出了彷佛土石流的風塊,直接衝擊正下方的惡魔。殘暴至極的風將那顆大頭一口吞噬、用力啃咬,化爲粉碎。一擊就失去項上人頭的巨人這回倒像個普通人類一樣彎身、向前傾倒。
快逃!快逃!希爾妲的腦中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這座都市,真的沒問題嗎……不,我的意思是,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她在空中飛翔的姿態絲毫沒有失去平衡的徵兆,就好像在跳舞一樣地優雅。
對了——多莉斯又開口說:
「應該是因爲過於恐懼的緣故吧,」
對方以彷佛獨白的口吻繼續闡述:
這種行爲根本不可原諒!她心想。
「……話說回來,亞維先生應該比較希望陛下乖乖坐着。那位軍師總是很擔心陛下的安危。」
「在這種場合,那兩個人總會看準絕妙的時機及時現身。」
「什麼,你現在才發現?」
充當四號街避難所之一的修道院中擠滿了受傷的人羣。
「潔諾比陛下一定會跑過來阻止的。」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那玩意兒的真實身分是女性人類。
那玩意兒就像箭矢般飛向艾莉莎.伊芙·差點就從她的眉心插了進去——只可惜被加斯頓先一步以拳頭擊落。
莉紗大致可以明白多莉斯想說什麼。
希爾妲一邊緊盯着敵人的動向一邊呼喊尤英。
莉紗的喃喃自語傳入了躺在隔壁的多莉斯耳中。
「……沒辦法。」
「貫穿——」
「不好意思,祈禱契約請先針對騎士團的成員運用。因爲比起普通市民,他們必須立刻趕往戰場。」
但是,即使如此——
被拋下的羣衆都戚到悵然若失,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國之君率領着自己的隨從進行救護工作,這幅光景確實頗不可思議。
「……你動彈不得了嗎?」
市民們一開始雖然也戚到有些格格不入,但親和力極佳的潔諾比很快就融人羣衆之中。她那朝氣蓬勃的勤快身影給沉悶的避難所增添了不少活力。
「殺了她。」
位於七號街防禦陣地後方的市民與騎士們,親眼目睹她的出現後都感到非常訝異。
『朕雖是外國人,但想要保護這座都市的心依舊不輸給諸位,希望諸位也允許朕助一臂之力。』
穿甲短劍。
「所以,加斯頓——」
「要是我們也能起來幫忙就好了。」
當騎士團與市民間的聯合戰線確立後,潔諾比也對衆人低頭請求:
艾莉莎·伊芙也同時指着自己對部下命令。
那位鍛造師爲何會陷入如今的慘狀?
「喂,你還要睡多久!?」
隨着女子的叫喊,銀風再度蹂躪。
少女身着原本應該相當華美的禮服,但如今裙襬已被撕去一半且破爛不堪,只好暫時將分家的布條綁在一起。
「算了,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快爬起來!」
「終於出手了啊!」
這種時候真的要逃嗎?
「這是你的答案嗎?希爾妲·柯文迪許?」
一開始每個人都以爲那是一隻鳥。
一隻衝過大地——翱翔天際的綠鳥。
紅髮女子持劍刺向虛無的空中。
至於幫這些人裹傷的則是都市公務員的文職以及女性市民。她們東奔西跑地來回穿梭,爲傷者紮上繃帶或進行祈禱契約的治療。面對因傷而變得軟弱的人,她們以堅強的話語激勵;至於面對再度步上戰場的騎士與男性,她們則以甜美的笑容送行,還同時強調對方一定能平安歸來。
「那兩個人如今還沒在這裏戰鬥讓我感到不太對勁。如果是他們——路克我是不太肯定啦——但瑟希莉一定會自己衝到最前線吧?但那兩人現在卻處於行蹤不明的缺席狀態,總覺得好像這座都市少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使之前能輕易壓制自己的他幾乎耗盡了體力。
「食物的配給來了。夏洛特,你過來幫朕的忙。」
「已經不能回頭了——!」
「少了什麼?」
「就是說啊,我對不忠於主人的狗沒興趣。」
「剛、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了伏擊惡魔而躲在建築物屋頂的騎士們確實知道方纔那位女性的真實身分。
只不過就是因爲知道,他們驚愕的程度反而更勝底下的市民。
「那、那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騎士團成員膽戰心驚地交頭接耳。
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坦萊·歌德伯格則獨自露出苦笑:
「坎貝爾家的女兒也未免太好動了吧.」
惡魔們雖然幾乎都朝着都市的某個地點集中,但還是有少數幾隻散佈於市內的各個角落。瑟希莉不停在建築物的屋頂急馳、跳躍,直到在半空中發現下一個着地點時才忍不住皺起眉。
很巧地,那裏就是坎貝爾家的住所。原先是貴族的她們目前家境並不富裕,所以小小的房子坐落於三號街的住宅區內也顯得十分不顯眼。
觸手羣惡魔——就好像張開一張大綱似地——緊緊黏着她家。以軟體觸手及塊狀物組成的傢伙,正以黏膩而帶有溼氣的觸手掃過她家外牆,最後還緊緊揪住了坎貝爾家的房子。玻璃窗就像代替房屋發出慘叫般應聲碎裂,接着幾束淡紅色的觸手又伸入屋內。
自家被這怪物搞成這副悽慘的模樣,當然,附近的其他住家也不例外。
瑟希莉在空中俯瞰底下的光景,情緒也從猛烈的厭惡轉變爲憤怒。
「亞里亞——!」
狂風在虛無的空間中聚攏、爆炸。
因爆發力彈開的風自位於坎貝爾家上空的瑟希莉四肢射出。
「箭矢!」
正如以往與佩妮洛普對峙,以及與同樣觸手羣惡魔交戰的經驗一樣——以風爲箭翎、身體爲箭身、細劍爲箭鏃,將自己與亞里亞化爲一根箭矢,並如落雷般朝目標直擊而下。
所謂的目標當然是指觸手羣最密集的根部。
她不畏任何痛苦,以一道銀光之姿與惡魔進行正面衝突。
如此貫穿而下的刀尖能輕易刺入惡魔堅硬的表皮。如流星般下降的速度就算碰撞到目標物也絲毫不減其氣勢。在令人愕然的重壓逼迫下,惡魔與其下方的房子同時被瑟希莉擊毀了。屋頂、外牆,以及樑柱全都變成細小的碎片,而觸手羣的屍骸就混雜在廢棄的建材中,一同迴歸
建築物崩壞的聲音響徹着——在煙霧瀰漫中,有道人影依舊屹立不搖。
自己發現刀了。
那麼說……
「確實是小角色。」
等到下一次他朦朧地甦醒時——自己已趴在普通的路面上了。
她的左手爲黑色的刀鞘。
「小角色嘛。」
「等等——這這、這把武器怎麼會出現在這這這裏?」
映入眼簾的是希爾妲和尤英不知爲何正並肩與黑甲冑作戰的光景。只見希爾妲不斷揮動輕巧靈活的短劍,而尤英則在她背後以祈禱契約進行支援。
狂暴的心跳驅使她的身體比情緒更快地採取行動。
除了衰弱的身體以及缺乏武器外,剛醒來的腦袋也像被人割開般發出劇痛。
三年前,在犧牲了青梅竹馬及父親並撿回一條命後,他經常想像父親與青梅竹馬的心情。如果真有死後的世界,那兩人如今在想什麼?他們若回顧賭上性命拯救自己這件事,到底會有什麼話想說?
——等着瞧吧!
別開玩笑了!現在是精疲力竭的時候嗎?
沒錯——正當路克在心中如此自我鼓舞的同時——
就算用爬的自己也要活下去——路克·恩斯華滋!
她真是愈來愈像怪物了——一想到這兒路克的嘴角不禁浮現笑意。
她不知不覺就把那玩意兒給拉了出來,接着便啞然失笑。
——混帳東西!
——那個女人平常竟能若無其事地操弄這把可怕的兵器!?
就好像是將火投入引爆劑一樣,如此的吶喊突然在他的胸口膨脹。
到到到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能忘了自己原是一介騎士的身分。
掠過艾莉莎。伊芙與黑甲冑們的身邊,然後筆直地朝着自己——也就是路克的腳邊滑翔而至。儘管速度飛快,路克還是在那玩意兒即將與自己擦身而過之前,於半空中牢牢地抓住了它的握柄。
希爾妲試圖瞄準甲冑的縫隙刺入短劍,看能否藉此損傷對手的關節。但因爲敵人的真實身分是惡魔,所以這招一點效果也沒有。黑甲冑以套了護手的腕部掃過,從側面直擊希爾妲的臉。她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飛了出去。
我也差不多精疲力竭了——他心想。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就連想要動動指尖或翻個身都束手無策。
她一邊高舉單手一邊旋轉掌中的細劍,從正手切換成反手持劍的姿勢。踏出一隻腳用力在前方的地面踩出凹陷後,便將手中的武器擲出。風與劍同時奔向目的地。
她依舊無法自由驅使身體,關節也顯得異常僵硬——既然如此,不足的部分就拜託亞里亞了!瑟希莉藉着順風的助力向前擡出笨重的腿、勉力揮舞無法任意彎曲的手臂,她與風彷彿化爲了一體。雖然每一步的前進她都必須與疼痛抗衡,但哪次不是如此呢?天底下沒有不會伴隨痛苦的戰鬥!
風塊將愣着不動的其中一名黑甲冑擊飛。這股力道強大到連金屬製的甲冑都因此凹陷、扭曲。加上先前希爾妲的攻擊也不是完全無效——黑甲冑原先就被刺傷無數次的關節部位,在風的追加毆打下立刻裂成許多塊碎片,最後變成幾近五馬分屍的慘況。
「……嗯?」
過去也有人像她現在這樣,爲了拯救他人而主動將劍擲出。
「——接好了!」
她這次不走屋頂了,決定經由大地奔往目標。
總之,他覺得已經很累了,夢境總會有結束的一刻。
翻倒的馬車旁掉落着一把武器。
就像她的動作一樣——先將左半身向後拉,再將右手的劍舉至胸前,隨後踏出右足,並同時朝前方一直線進行突刺。細劍的動態清楚地傳達出手臂的「轉動」技巧。沿着魔劍『亞里亞』刺出的軌道,一陣漩渦狀的風頓時捲起。
路口附近有一輛摔得四腳朝天的馬車,以及一兩匹被人拋棄的馬。雷吉那多說主戰場在中心地帶,但這附近乍看下卻沒有人類或惡魔的蹤影。戰場又再度轉移了吧……正當她想要走近時——冷不防停下了腳步。
爲了守護自己最珍惜的事物而戰,並因此喪命。這麼一來,人生應該可以毫無悔恨了吧!
瑟希莉在風的助力下再度蹬向地面。
路克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慘叫聲。剛纔那招的反作用力讓他全身遭到疼痛襲擊,也差點放掉手中的武器。
就這樣沉眠、墜入死亡如何——
穿越住宅區的小巷後,瑟希莉衝出縱貫三號街的大道。
對手因爲這把突然出現的武器而停下動作,就連艾莉莎·伊芙都訝異地轉身朝後方觀望。
一名口出狂言的少女就站在黑甲冑們的背後。
「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母親跟菲歐知道……」
一道光奔過視野。
「這種時候就必須迴歸最初的心情。」
那是艾莉莎·伊芙——「她們」正隔着黑甲冑望向自己。
「你這傢伙——」
他雖然不想白白浪費青梅竹馬與父親幫自己挽回的這條命,但如果自己也是爲了其他人而犧牲,那兩人在地下應該能原諒自己吧!
那是一頂髮箍,也是她初期騎士制服裝扮中不可缺的裝飾。在冬天重新修改自己的制服後,她便將髮箍收入了衣櫥。
「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瑟希莉望着被她夷爲平地的坎貝爾家,喃喃道出一句感想:
右手爲剛拔出的刀身。
自己沒有爲了接這一擲而跌倒鐵定是因爲面子作祟吧!自己在那個女人面前完全不想出糗——身爲男性的自尊強迫路克的下半身使勁地撐住腳步。被他攔腰握住的劍對衰弱的手臂而言似乎顯得異常沉重,但路克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顯露出來。他將劍舉高至腰際以上,刀尖重新對準那羣黑甲冑。
快醒來、快睜開眼睛吧——自己那即將沉眠的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就像有人直接摩擦她的骨頭一樣,她的全身積蓄了強烈的痛楚。只要稍稍活動關節視野就會因疼痛而扭曲,無法自由支配身體。
既然那傢伙辦得到,自己當然也行。於是路克放聲大吼:
爲什麼——瑟希莉呆滯地從喉嚨擠出不解之聲。
「等這傢伙下次清醒……」
先前的軟弱心聲讓他感到相當羞愧。搞不好還不錯?一點悔恨也沒有?
如果自己一下子被拋在同樣的立場上,或許就能理解了吧!
地點是獨立交易市、三號街、十字大道交會處,如今就落在自己的腳邊。
「難道你不想看嗎?」
馬車這時突然一震,將他的身體轉了半圈。變成仰躺姿勢的他很自然就朝剛纔說冷笑話的方向踹了一腳。
瑟希莉垂下目光,發現眼前的瓦礫堆中好像埋了什麼東西。
另一方面,尤英依然沒停止連續詠唱祈禱契約——連環的小型爆炸雖然擋住了其中一隻黑甲冑的去路,但他卻因遭受無暇理會的另一隻奇襲而落入跟希爾妲相同的命運。排除凝事的對象後,三隻黑甲冑緩緩地朝自己靠近。
那是刀。
——搞不好還不錯。
眼前就是那兩條主幹道的交會點。
之後將面臨的痛苦勢必會比方纔更劇烈,但自己一定得忍耐,證明自己有那股毅力。
「接好了!」
相對地,自己光是要站起身就耗盡了全部的力氣。
艾莉莎·伊芙想回頭指揮剩下兩隻部下,可惜已經太遲了。
他在不明確的世界中載浮載沉。
這時,她突然雙膝一跪,雙手撐在瓦礫堆上。強烈的暈眩使她差點昏了過去。
——不過,我是不會死的,我絕對不可能死在這兒。
瑟希莉陷入恐慌狀態。
那都是騙人的吧!天底下沒有那種事。
除了感覺渾身輕飄飄以外,自己那逐漸衰弱的生命力更猶如風中殘燭。
「是啊!」
然而——
「發現自己的故鄉已經被摧毀了……」
他知道自己被敵人俘虜,不過因爲意識混沌不堪,再加上馬車不停地搖晃,感覺彷佛身在夢境一樣,有種不可思議的飄浮感。
「咦……等、等等等一下?」
「貫穿——」
漆成黑色且四處有剝落的刀鞘、以及皮革和柄捲纏繞了好多層的刀柄。
這時,突然有武器交鋒的聲音傳入耳中,她立刻轉頭向左看去。那個方向是通往四號街的大道,從這裏可以窺見道路盡頭有幾道人影在相互劈砍,緊接着——瑟希莉全身的毛髮幾乎倒豎了。
——亞里亞,拜託你了!
從前同盟列國逃亡、自『爪痕』上方一躍而下、與土巨人和觸手羣這些惡魔的戰鬥。
就好像被人棄置般地遺落於此處。
她將髮箍套在頭上,重新站起身。
「亞里亞,我會揮到手臂再也舉不起來爲止喔!」
隸屬於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瑟希莉·坎貝爾。
『我會救你。』
這份約定還沒實現,自己怎麼可以平白無故地喪命於此呢,
身爲鍛造師必須精通各式各樣的兵器——這是父親生前對自己百般叮嚀過的,因此路克對大部分的武器都能夠掌握。不管是刀也好,還是突刺用的劍也好,這半年來自己的實戰經驗更是多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刀的主人——?
但他的記憶也在此戛然而止。
戰友的這份決心,魔劍『亞里亞』已半點不差地接受了。即使是連續使用,亞里亞的風也絲毫未見衰退,依舊努力支撐着瑟希莉的軀體。
其實,瑟希莉之前一直忘了一件事。
——爲什麼,那樣東西會出現在這兒?
原先正墜入谷底的心神也頓時被「我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力瞬間拉起。活力一下子充滿全身——雖說沒誇張到這種地步,但之前如岩石般僵固的身體已經開始服從主人的命令了。
身體產生劇烈的消耗是顯而易見的。
那兩隻黑甲冑的身邊又多了一名奮勇逼近的女騎士。
就像剛纔路克模仿她的動作一樣,此刻她也模仿起路克平日的攻擊招式。只見她從右半身開始出招,不太靈光地以滑步在地面一邊畫出半圓一邊移動身體,最後在黑甲冑的背面悄然現身,並如電光石火般讓刀自半空中滑過,這記橫「一」字形的斬擊輕易地讓對手身首異處。
還沒結束,這樣還不夠——非常清楚這點的她流暢地採取下一步行動。在利用前面一招切斷黑甲冑的脖子後,這回她又從鍾甲的縫隙強迫它身體分家,總共以三刀造成了四個剖面。黑色的污濁體液自黑甲冑的身體切斷噴出,但很快又化爲灰燼消失了。只剩下空無一物的鏜甲自行在地面跳動、打轉。
只剩下一隻了——最後一隻加斯頓·巴司卡威爾趁着同胞被屠殺的空檔,已悄悄躲到了艾莉莎·伊芙的身旁。
這把由黑與白組成的雙色魔劍睥睨着佇立於她與路克間的那名女騎士。
「艾莉莎·伊芙,多謝你的照顧。」
瑟希莉毅然決然地反瞪着對方。
「不過,該把我的男人還給我了吧!」
8
瑟希莉與艾莉莎·伊芙毫不相讓地相互瞪着。
同時,瑟希莉內心的情緒簡直紛亂到了極點。
——真、真希望有個洞可以鑽下去。
方纔因一時亢奮,且又與意想不到的對象突然重逢,所以纔會衝動地說出那番話。這種結果其實也莫可奈何。
就像先前自己想也不想就將細劍擲向他一樣。
所以想也不想就脫口說出「我的男人」這種話也同樣是可以原諒的意外——沒這回事啦啊啊啊啊!
「……搞什麼?那個奇怪的女人。」
「……她的臉愈來愈紅了?」
艾莉莎·伊芙不解地歪着腦袋。拜託你們別再看、別再說了。
終於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其實,她真的很後悔自己剛纔的發言!
「……喂,瑟希莉。」
背後的呼喚聲讓她胸口小鹿亂撞,還不小心以假音回答:
「路、路克?」
瑟希莉瞪大眼、下定決心說:
就連後方的路克、尤英與希爾妲都躲不過。
「「解開沉眠,貫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殺神。」」
此外,細劍與戟的使用模式還有一項非常大的差異。
一旁還有按住一隻手臂愣愣站住的希爾妲。
第二次爆炸打破原先相互抗衡的僵局。風的力量被擊潰了,瑟希莉的身體朝後方彈飛出去。
瑟希莉尚未喊完戰友的名字,淒厲的光芒已迅速於正前方膨脹。
雷霆發出轟隆巨響,照亮周遭一帶。
呼喊聲來自她的背部。
自己要徹底發揮手中的魔劍之力,直到身體再也無法負荷爲止。
一把尖端附有寬闊雙刀的長槍。
路克接過自己的武器後又重新以刀代杖撐着身體。瑟希莉先對他輕輕投以微笑,接着又馬上恢復嚴厲的表情並轉過頭。
「——」
「瑟希莉!」
「豈能認輸啊啊啊啊啊啊!」
她只覺得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雷電之斬與狂風之刺——以如針尖般的一點抵擋、對抗如柱子般的長度。這兩者的衝撞產生了劇烈爆炸。震波向四面八方延伸,使地面的泥土也爲之剝落。強烈的暴風甚至蓋過了後方路克等人的痛苦呻吟。
加斯頓橫持着戟,槍尖微微朝下,雙足則穩如泰山地重重踏住地面。一旦瑟希莉衝入他的攻擊範圍,在細劍的前端還碰不到這名對手之前,她的身體大概就會先被戟給刺穿了吧。
『握了以後,我就會盡全力幫助你!』
光芒消失,在落雷後所殘存的武器是——
瑟希莉不禁再度想起這件事。
『——如果你憎恨自己奴隸的身分,就握住我的手。』
如今挺立於大地之上的那把並非魔劍『艾莉莎』或魔劍『伊芙』。
交換武器這項行爲勝過千言萬語。
路克發現後也以左手握着細劍的劍身與鍔相接之處。
刀的根部附近有塊左右對稱的突起,除了用來當槍「突刺」外,這種武器也適合拿來「砍」。全長更是遠遠勝過瑟希莉與路克的身高。
那是因爲她們是以兩種魔劍合成之故,所以纔會變成兩個不同人格的少女同享一副軀體。
之前在騎七團內舉辦模擬戰時,瑟希莉曾使用過一種叫蝠翼槍的武器。當初會看上它完全是因爲比起普通長度的劍而言,攻擊範圍較大的長柄武器應該更有利。
結果她的腹案一下子就被擊碎了。
瑟希莉死命大吼着。
但接下來聲音便首度重疊在一起。只見她們唱和着:
同時,帶有雷電的斬擊也朝她砍下。
雖說瑟希莉如今的狀態也不是非常完美。
「魔劍『伊芙』是長弓,」
艾莉莎·伊芙這時也開始高聲詠唱起來:
『束縛住你的是什麼?又是誰?』
瑟希莉以眼角餘光檢視過她的反應後,隨即壓低自己的重心。
對方擁有左右不對稱的長相。
因此更要採取快攻的方式。
「你給我看仔細羅——希爾妲。」
就是這兩個傢伙束縛了希爾妲的自由,還讓路克遍體鱗傷。
碰觸戟柄的加斯頓·巴司卡威爾甲冑也因此通了電。只見黑甲冑一邊以雙手舉起從地面拔出的槍,身體還一邊不停進放火花。
藉由風的助力迅速採取行動,藉此擾亂對手並趁機給予致命一擊。
「什、什什什什什什麼事?」
瑟希莉拚命讓集中成束的風順着突刺的動作朝前方展開。
結果對手施加的重壓卻在這時突然減輕了——瑟希莉倍戚意外地瞪大眼睛。
「讓我處理吧,路克。艾莉莎·伊芙畢竟還是得由我來收服。」
「——亞里亞啊!」
你沒有必要顧慮後面的人。
瑟希莉緊握殘存在細劍劍柄上的另一種溫暖。
一道雷神就這麼一氣呵成地朝亞里亞的風強烈襲來。
「嗯……你先聽我說。」
「我要解放你身上的枷鎖!」
自斜上方襲來的重壓讓直接承受的瑟希莉整個人被釘死在地上。雷電威猛的氣勢絲毫不見衰減,因此瑟希莉也不能讓手中的魔劍稍稍放鬆半秒。她絞盡全身之力承受風永無止盡的負荷,向前伸出的右臂光是要維持姿勢都讓她感到痛苦萬分。
說到做到。
「你第一個想問的就是這個嗎!?」
——速戰速決。
這句話便是戰鬥開始的信號。
——自己已經跟她約定好了。
加斯頓正徐徐讓舉高至頭頂的戟充滿猛烈的雷電。
瞬間檢視過那三人的狀態後,瑟希莉下定決心。
在一道雷光直擊下,艾莉莎·伊芙的四肢頓時粉碎,最後她的肉體分散爲粒子狀。趁瑟希莉與路克因閃電暫時失去視覺時,那些分散的粒子重新結合,恢復成一個完整的新面貌。
『如果我們打倒那個女人,就能夠解放身爲奴隸的你嗎?』
一旦那道強烈的力場爆炸,波及範圍勢必會擴散開來。
瑟希莉舉起刀柄,路克舉起劍柄,兩人同時對彼此遞了出去。
當自己一下子要跟手持類似玩意兒的敵人對峙時,還不必交手、光是用看的就覺得我方處於很不利的地位上。
「現在兩者合而爲一。」
「大家現在先休息。」
「我一定要把你們打到體無完膚。」
在雙方僵持當中,對面的加斯頓不知何時像是收回捲尺一樣把槍抽回身體內側。朝後方拉扯的槍尖將雷電壓縮得更爲緊密,接着,才徹底釋放出累積許久的力量——重新刺出的戟再度自尖端進射出雷神。
而是已經「合爲一體」的——魔劍『艾莉莎·伊芙』。
「亞……」
這種時候她可不想擺出膝蓋着地的軟弱姿態!
「『弓』接下來又是『槍』……那傢伙的把戲還真多。」
「你爲什麼要穿那套衣服?」
距離自己與他沒多遠的則是跪在地上的尤英。
她們依照不同的人格交替擺出相應的表情與口氣。
這把雙刀槍不但能刺也能斬。高度必須抬頭仰望的槍尖附近已形成一道高密度的力場,接着就是一記縱向的斬擊——
體力嚴重消耗的路克依舊倚刀撐着。
——嗯,果然還是拿亞里亞比較習慣。
瑟希莉慌忙拭去自眼角滑落的淚珠。旁邊還有艾莉莎·伊芙那傢伙在看呢,何況現在根本沒空體會重逢的欣喜。她立刻將刀收入左手所持的鞘內。
『是艾莉莎·伊芙嗎?』
瑟希莉邊伸出細劍邊回頭注意背後。
「現在就讓你見識見識。」
「已經說完了嗎?」
「原本是兩把魔劍,」
這種時候她真的只剩下毅力可以與對方周旋了。瑟希莉以岔開的雙腿及左手努力避免在地上翻滾,差點被狂風拆散的四肢只能保持如動物趴在地上的姿勢般儘量支撐下去。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她的身體並沒有直接遭受雷塊衝撞。瑟希莉瞪着依舊在沙塵另一頭雄偉矗立的加斯頓,但瞬間又因襲向全身的劇痛差點昏了過去。
這應該叫「戟」吧!
瑟希莉忍不住邊大喊邊回過頭——結果呼吸卻頓時屏住了。
「我們真正的力量,」
路克的刀雖然也是極爲優異的鍛造成果,但畢竟是配合路克.恩斯華滋這個人制造的,絕不是設計給瑟希莉·坎貝爾使用。儘管其斬擊時的順暢感也讓瑟希莉嘖嘖稱奇,但握在手裏時的心情與觸感依舊不太能適應。
「道別的話,」
——什麼時候我也能擁有一把專門爲我打造的刀?
——躲不掉了!
瑟希莉頓時理解這點。
至於殘存於槍尖附近的縱向雷電則由雷神的側面延伸出去。向兩側擴展的前者就好像是一把弓,承受後者的力量並使其加速發射。
「……槍?」
第一回合都還沒開始瑟希莉就已經決定好戰術了。如今的自己並沒有長期抗戰的體力。相對地,身爲惡魔的加斯頓·巴司卡威爾根本不會像人類那樣感到疲憊。戰鬥拖長很明顯只對我方不利。
桀傲不遜的那對魔劍還站在那兒。
戟的表面閃過火花。
「魔劍『艾莉莎』是波斯彎刀,」
希爾妲瞪大了眼。
路克在笑。儘管他全身狼狽不堪,像是隨時都要暈倒的模樣,但卻對自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這種溫柔的微笑絲毫沒有平日那種嘲諷的意味,而是單純對還能夠重逢表露喜悅。
「瑟希莉,別管我們——」
「這裏就交給我來防守吧!」
既然如此,瑟希莉就沒有任何後顧主憂了。
她立刻進行風的收束。被凝衆成數十層的厚重風塊滲透瑟希莉全身,使她的肉體得以暫時維持更爲強韌的狀態。由於體力嚴重消耗而造成的不安定姿勢,也藉由風一一對關節進行精密的調整而恢復了。此外,就連腿力都比平常提升了數倍。
「上吧!」
瑟希莉獲得這套風的鏝甲後,再度以爆炸般的氣勢蹬着地面。
幾乎在同一瞬間,對手的戟再度發出一斬,但已進入全力衝刺狀態的瑟希莉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雷電只能在虛無的空氣中肆虐。正當這一斬即將直擊地表時,卻被趁隙突入的劍化爲無形,完全失去所有效果。
這是出自路克的刀——也就是所謂的「除禍」之力。
惡魔並不像人類一樣是透過五感,而是以靈體的流動來掌握物體的動向。方纔瑟希莉雖藉由肉眼難以捕捉的高速自側面繞進對手身旁,卻沒有辦法瞞過加斯頓對靈體的感受性。她所施放的風也被加斯頓輕易地以戟揮開,然而……
瑟希莉以異常高速所踩出的步伐,在亞里亞助威下做出了人類身體不可能出現的敏捷動作,並在一眨眼間潛入了加斯頓的懷中。
對手雖然擁有攻擊範圍寬闊的武器與巨大身軀——但相對地,這兩項優勢在面對女騎士採取的近身肉搏時反而變成弱點。
——速戰速決。
瑟希莉一開始的打算並沒有改變,而且要在這一擊決定勝負。
她瞄準的目標是——加斯頓的左右手。
她在極近距離內朝對方的雙手進行連環突刺,這使得加斯頓不得不拋開手中的戟。
不對。
加斯頓是故意扔掉武器的。放棄那根長槍後,黑甲冑徒手對瑟希莉的頭頂揮拳。在惡魔的臂力以及鐵製的護手加持下,光是以拳頭毆打頭部也能讓普通人類倒地不起。
只不過——
加斯頓尚未碰觸到目標的拳頭,卻被祈禱契約突然引發的爆炸彈開了。
一根自遠處飛來的穿甲短劍也隨即刺入黑甲冑的脖子。
那搖搖晃晃的巨大軀體最後更遭遇橫向的一道斬擊掃過。
「只有一句話我是一定要說的。」
「你該不會想落跑了吧?亞瑟?」
瑟希莉被其餘幾人啞然驚愕的視線所包圍。咦?咦?她戚到非常不解。
如果雙方能捨棄出身、立場,以及大陸情勢等包袱,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搞不好就能以單純的戰士之姿相互快樂地切磋武藝了。
總之,當兩人決定要立刻動身時——
「這把劍要這樣用纔對。」
「……時間差不多了、嗎?」
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要宰了你!」
「勝負又要等到下回才能揭曉了,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啊?」
「我還可以戰鬥,至於亞里亞——你應該還能再奉陪一會兒吧?」
「……接下來我該何去何從?」
他周圍的空間突然悲鳴聲大作。
「有件事可能必須先轉達給二位——雖說我尚未獲得確切的證據……」
在魔劍揮落的信號下,空間的悲鳴突然轉爲人類與怪物的慘叫。
「切碎一切吧——」
「很遺憾,已經太遲了。」
經過數十回合的交鋒後武器早已折斷,因此漢尼巴爾與亞瑟再度以徒手進行格鬥,就好像上演昨日末完的劇情似地。兩人拳打腳踢、以血洗血地展開近身肉搏。
也是被稱爲「調音師」的技術人員之一。
「團長跟騎士團都還在戰鬥,我怎麼可以休息。」
這時,希爾妲背對着瑟希莉開口道:
那是一名身着破爛黑長袍的矮小男子。
只見路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接着開口:
希爾妲俯瞰那把戟的殘骸,茫然不知所措地愣愣站着。她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的腳邊。
破碎的魔劍『艾利莎·伊芙』再也無法開口了。
這時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仔細一看原來是出自路克。剛纔那聲嘆息正代表他發自心底的沉重疲憊感。
「……我現在完全沒辦法思考。一下子發生太多事了,我的腦子簡直是亂七八糟。」
「……看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昆薩。」
這點也跟以前一模一樣。起初雙方先以劍、斧相擊,最後一定會變成赤手空拳的狀態。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的結果,就是雙方即使相識了四十年也無法分出高下。
所有刀刃同時解放,且極其粗暴地割裂這一區的所有生物。銳利的衝擊波不只對準騎士團,同時也將混雜其中的惡魔肉體一併剖開。四周充斥着不斷自肉體噴發的紅色與黑色煙霧。
現場頓時被沉默籠罩。
奧古斯都聽了嗤之以鼻地笑道:
「是關於這次帝政同盟國的目的。」
尤英與路克分別對瑟希莉這麼表示。路克在戰鬥結束的瞬間便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尤英則專心爲他以祈禱契約進行治療。雖然路克一開始堅持應該要先幫瑟希莉處理傷勢,最後還是屈服在更固執的瑟希莉之下。每當玉鋼的淡淡光芒接觸傷口時,路克就忍不住因疼痛而微微發出呻吟。
「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大家就互不相欠。」
剛纔那四名男女還站着在交談,但從旁觀察沒多久後那四人便再度開始移動。他們相互攙扶彼此,沿着大道——據他所知應該是往一號街的方向——緩緩前進。
與來路不明的流浪戰士漢尼巴爾剛好相反,奧古斯都一出生就是帝國的名門貴族騎士。這兩人由於某些因緣打從當年立場就從未一致過,每次交談都發生在戰場上兵戎相向的時候。大戰結束後一方變成了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團長,另一方則是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又是相互對立的職位,總之就是無法和平共處。
希爾妲的背在顫抖。
雄偉壯漢們的鋼拳相互揮舞,就好像在誇耀自身發達的肌肉。
瑟希莉與路克忍不住對望了一眼。
不過,她接着又補充道:
「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
然而這麼一來也很難出現決定性的攻勢。
這時瑟希莉趕緊——
「廢話。你幹了這麼多好事,就算把腦袋留下來也不爲過吧!」
剛纔那裏只站了一名黑衣男子,現在卻又多了另一道人影。是個老頭——不就是蘭斯洛特·道格拉斯嗎?沒有戰鬥能力的那傢伙本來一直躲在建築物內……現在幹嘛突然跑出來?
「什麼事?」
「你擋得了我嗎?昆薩?」
只可惜漢尼巴爾的怒火無從宣泄。
——她一定感到很困惑吧,
齊格飛的口吻充滿了嘲諷之意。
接連而來的三發快速奇襲讓最後一隻加斯頓.巴司卡威爾永遠自世界上消滅了。
市內被太陽射入的光芒所填滿,同時也在地面拖出一道道黑影。
什麼——漢尼巴爾蹙了蹙眉,趕忙將視線轉往市公所的方向。
他在空蕩蕩的大道上躡足步行,並一一回收戟的殘骸。爲了不放過任何一塊碎片,男子的眼睛瞪得就跟銅鈴一樣大,最後甚至還趴在地上努力翻找。
失去操控者後,那把完全無法發揮能力的槍只能毫無防備地在空中打轉。
水火不容的兩人,不管是以往或現在,這兩人間的關係或許就算進棺材後也不會改變吧!
9
聽了希爾妲略帶哽咽的道謝後,瑟希莉也「嗯」地點了點頭。
在形同廢墟的大道上。
這次的事件確實要邁向尾聲了。
「兩位請先留步。」
「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時他才從掩蔽物後方爬了出來。
漢尼巴爾吊起眼角。
戰鬥結束後,大道重返寂靜。
兩人渾身是血。
儘管瑟希莉方纔打腫臉充胖子地拒絕尤英的好意,但她身上所累積的疲倦與痛楚可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現在的她只要一不留神坐下,可能就再也無法站起身了。因此,她纔會強迫自己繼續站着,也避免接受治療。
尤英卻冷不防叫住兩人。
謝謝——
原先一直冷眼旁觀的齊格飛也在這時終於動了起來,他高舉右手所持的彎刀大刀魔劍。
「……我也一起去吧!」
「又不是娘兒們,誰會數那種事。」
齊格飛不問敵我地展開了一場大屠殺。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艾利莎·伊芙,」
瑟希莉不明白他爲什這麼生氣。
那麼——瑟希莉對其餘三人舉起手。「我還得趕去幫騎士團的忙,大家就自己往避難所集中吧!」
在自衛騎士團拚死的攻擊下,如今還殘存的惡魔已爲數不多。至少從市公所附近觀察,總數已經不到二十隻了。一開始有三位數的惡魔竟然會耗損至接近全軍覆沒,誰勝誰敗似乎已相當明顯。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堅持要去吧?既然如此就乖乖地讓我跟着,混帳!」
瑟希莉望着對方的背影心想。
細劍以壓縮過的風刺穿戟的寬闊槍尖,被貫穿的槍裂痕自尖端所開的孔朝四面八方伸展,最後就像一把再平凡不過的普通兵器般重重摔在地上。
他目送那四人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爲止。
面對一臉遲疑的瑟希莉,路克焦急地大喊:
在這裏昏倒還嫌太早了。亞里亞尚未變爲人形也是爲了同一個理由。
失去故鄉的她未來要如何生存?
——啊,我自己的身體也快變成空殼了。
以齊格飛的身體爲中心——四周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空間頓時一一扭曲、歪斜。扭曲的空間最後終於變成一道半圓形的刀,在黑衣男子的周圍聚集了二十片以上。
代表肯定的風頓時吹起。交給我吧——這樣的回答真是讓戰友信心大增。
「你永遠沉睡吧!」
自己還有尚未處理的工作。
等了好久好久才降臨的解放時刻。
自艾莉莎·伊芙的魔掌逃開後,重獲自由的希爾妲究竟該上哪裏去。
儘管獲得了這意想不到的成果,自己的心卻還沒有跟上眼前的事實。
——然而,對方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漢尼巴爾心想。特地釋放出來的惡魔幾乎被全數消滅,但帝國騎士團總團長的表情卻一點陰霾也沒有,甚至找不出半絲悔恨。只有冷酷的笑意依舊掛在奧古斯都的嘴角。
「漢尼巴爾.昆薩,回去告訴你的部下。」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有多悽慘嗎!這絕對行不通,何況亞里亞小姐也到極限了吧?」
漢尼巴爾內心深處其實對這件事頗爲遺憾。
「這裏是高舉『自由』大旗的獨立交易市,所以絕對不會拒絕你的加入。你就憑自己的意志決定吧。如果你想重建自己的故里我們也可以幫忙,只不過應該得花上不少時間就是了。」
「咦?可是路克你連站都站不穩耶!」
「真服了你……」
漢尼巴爾·昆薩與奧古斯都·亞瑟從代理契約戰爭時代起就是衝突不斷的死對頭。
她對準在空中描繪弧線的那玩意兒用力刺去。
漢尼巴爾以原木般粗壯的雙臂護住頭與胸,勉強躲開了致死的一擊,但周遭的血腥殺戮景象還是讓他怒髮衝冠。因爲那個無可饒恕的舉動,徹底打消了至此爲止騎士團團員的努力。
一隊馬車突然自血霧中駛近。
「嗄——」
位於最前頭馬車車伕座位上的,是一名身着鎧甲的女性——法藍西絲卡·奧古斯都、蘭斯洛特·道格拉斯與齊格飛都跳上她所駕駛的馬車,就這樣揚長而去。
漢尼巴爾企圖追上前去,卻被緊接而來的其餘馬車堵住去路。他不顧手掌被磨掉皮的危險抓住後方另一輛馬車旋轉中的車輪,併爲了強迫改變它的前進路線而拖着那輛馬車撞牆,只可惜漢尼巴爾能做的也僅只於此了。
剩下的七輛馬車依序從漢尼巴爾身旁溜過。
他媽的!——正當漢尼巴爾忍不住爆粗口的同時。
「盡情——」
突然有名女子從天而降。
事態急轉直下——她剛好就落在馬車隊伍的正中央。
「——閃爍吧!」
女子在落地的同時讓手中的細劍插入地面。以該處爲起點颳起的銀風肆無忌憚地到處奔馳,將附近的物體破壞殆盡。崩裂開來的大地吞沒了行駛中的馬車隊伍,幾乎每一輛都頓時翻覆,馬匹們的嘶吼在街道上不停迴盪。
漢尼巴爾也爲這名突然殺出的程咬金瞠目結舌。因爲對方不是穿向來的那套服裝,所以他一時還認不出來,不過肯定是坎貝爾家的女兒——瑟希莉·坎貝爾。
——她終於重返戰線了!
不過,現在高興重逢還太早。漢尼巴爾指着前方大吼:
「瑟希莉,有一輛跑掉了。」
結果好死不死那就是齊格飛所乘的馬車;由於位於隊伍的最前頭,所以才僥倖躲開崩裂的大地。只見那輛車正逐漸遠離漢尼巴爾的視野——從市區往大道快速移動。
瑟希莉雖然也發現馬車正逐漸離開,卻整個人跪在地上一定也不動。
漢尼巴爾衝上前去摟住她的肩。
「瑟希莉,振作一點!你還好吧!?」
仔細一瞧她身上的傷勢還真嚇人。一直伴隨她戰鬥到前一刻的衣服不論是上半身或下半身的部分都殘破不堪,底下露出的肌膚也沾滿了血跡與泥土。
「——你這臭小子竟敢對我的女人出手。」
「當我進入都市時,正好與另外一輛要離開的馬車錯身而過。我躲在旁邊進行觀察,發現有兩名女子混在貨臺上的士兵中。」
「安靜點,法藍西絲卡,專心駕駛你的馬車。馬已經被血嚇着了。」
「那傢伙瘋了。」
漢尼巴爾背上的瑟希莉已經睡死了,在告知路克的事後她便瞬間失去了意識。看來她這幾天也累壞了,閉上眼睛後就再也沒動過。魔劍『亞里亞』也收入了她腰際的劍鞘內,並沒有出現任何特殊的反應。
兩邊的戰力差距真是一目瞭然。
「不過尤英,真沒想到你也能看穿對方的目的。」
齊格飛冷靜地斥責鬼吼鬼叫的魔劍。
——一點也沒錯,瑟希莉,你說得對極了。
——光是想到這他就感到非常悔恨。
齊格飛回身望着被甩到後方的路克。
貨臺上的齊格飛也主動揮舞魔劍。路克左右閃避着對手發出的衝擊波,瞥了一眼後方被齊格飛破壞的地面後繼續提高衝刺速度,驚險萬分地持續進行閃躲。肉眼看不見的刀刃雖然不停掠過他的大腿與側腹部,卻完全阻止不了他的行動。
「前途看來是多災多難啊……」
七號街的避難所離這裏最近,於是漢尼巴爾便派相形之下體力比較充沛的黑衣女子前往。尤英告訴她沿着大道前行的走法後便送她出發了。
漢尼巴爾與尤英對望了一眼,接着便不約而同地俯瞰瑟希莉的臉。
她在說夢話嗎?
「那輛馬車是爲了把回收到的魔劍運走,是嗎?」
「昆薩團長,魔劍到底是什麼?它的價值有高到必要以引發戰爭的方式換取嗎?」
「讓新的魔劍誕生並加以回收,這纔是他們想要的。」
「這、這種傷真的不要緊嗎……?」
路克立刻衝上前去。
他們另有其他主要目的。
「————」
馬車上的人似乎也察覺到路克的存在。車伕座位上的法藍西絲卡指着路克,不知道在喊些什麼——正當他在狐疑時,後方的車篷卻突然從內側開始破裂。
「我說過了,齊格飛——」
這種距離下雙方已無法掌握彼此的表情了,就連視線想要交會也很困難。
「因爲——」
「對方對魔劍的慾望就是如此根深蒂固。」
到現在依舊搞不懂對手收集魔劍的目的,這點也讓漢尼巴爾心中的悔恨更加強烈。
她依舊閉着眼、露出熟睡時的表情。
「怎麼會?齊格飛大人,您竟然——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已經被帝政同盟國帶出都市了。
「昆薩團長,關於帝政同盟國這次的行動目的……」
停止的瞬間,他的左臉頰流下一道紅色的血痕——如此而已。
電光石火般一閃,刀刃也跟着削過。
「不是我,是雨果。」
『不過,如果恨意不到一定的強度,似乎就不行。現存的魔劍,光是能夠確認的,全部都是代理契約戰爭時所誕生的產物。在戰爭過後的現代,我可一次也沒見過能化身爲魔劍的惡魔。就是因爲有那場地獄般的大戰,才能夠生出魔劍這種犯規等級的惡魔。』
一邊是冷酷冰凍之眼,一邊是熊熊燃燒之眸。
——我不清楚。
「我知道,是魔劍吧?」
路克用力跨出一步,隨即跳起身。
漢尼巴爾來到大道上,恰好撞見尤英.班傑明與一名陌生女子在設法協助路克。恩斯華滋起身。
雖然漢尼巴爾不清楚——但帝政同盟國想必已掌握了都市與軍國不知道的魔劍祕密,這點他非常肯定。
「請放心,團長。」
「我因爲某個原因對魔劍這種玩意兒有很深的心結,所以一眼就發現那兩人散發出的氣氛很像魔劍。我猜她們應該就是類似亞里亞小姐那樣的『人型』魔劍吧。」
10
漢尼巴爾仰望天空。時間應該還沒到中午,陰鬱了好久的天氣總算梢梢放晴。
在等待急救隊趕來的同時,兩人決定先對昏睡中的瑟希莉與路克進行祈禱契約治療。漢尼巴爾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應急的祈禱詞多少還懂一點。他們讓這對男女的身體並排躺在地上,再依序取出玉鋼進行治療。瑟希莉因爲服裝變得破破爛爛所以顯得有些暴露,尤英還特地用自己的上衣幫她蓋住。
「女子……」
就算煩惱也無濟於事。
單膝跪地並於貨臺上現身的傢伙是奧古斯都·亞瑟。
帝政同盟國這回戰鬥的主要目的不過是爲了取得魔劍。
瑟希莉抖着肩膀喘息了好一陣子,這才仰望着漢尼巴爾面露微笑。
漢尼巴爾不禁想起齊格飛那傢伙曾經說過的兩段話:
「是的,而且即使除了那兩人外還有其他魔劍也不是不可能。」
雨果的推論其實跟尤英一樣。
「那輛馬車的去路,」
既然如此,就算不能製造等同大戰的亂象,在現代來場相去不遠的局部戰爭應該也行吧。利用這種方式或許就能以人工製造出魔劍了——這纔是這回帝政同盟國進攻都市的理由。
路克從馬車左側的空間掠過——
「……團長已經發現了?」
「……老實說,我是在今天溜進都市時無意撞見的。」
路克的情況很類似,已經像是一灘爛泥似地睡死了。
其實就連奧古斯都與蘭斯洛特此刻也是臉色鐵青。
可見帝政同盟國想要的並不是這座都市。
尤英此刻的臉色看起來頗爲蒼白,就好像是生病了一樣。
他的左手拇指扣住了插在腰際的刀鞘上,微微拉起刀刃。
尤英一邊以玉鋼的光芒爲路克治療側腹部的傷口,一邊對漢尼巴爾問道:
刀刃再度收回鞘內。
「詳情之後再對你說明。市公所附近有一大批受傷倒地的騎士,得趕緊找治療人員過來幫忙。」
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刀也出鞘。
他一邊眯起眼接受溫暖日照的洗禮,一邊忍不住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在馬車即將折入大道的最後一秒鐘前。
軍國獻上的那把彎刃大刀竟然就這樣白白讓敵人奪去,這種過錯簡直就像把到口的肥肉送給對方享用一樣。
「我們……」
——尤英跟路克那臭小子都還活着啊!
「嗄?你說什麼?」
「昆薩團長!瑟希莉小姐她……?」「只是昏過去而已,不必擔心。」
依舊佇立在貨臺上的齊格飛,脖子上多了一口不斷噴出鮮血的間歇泉。他的頸動脈好像被切斷了,從該處流出的血將他的下半身染成一片赤紅。
「撞見?」
尤英也察覺到漢尼巴爾的接近。
此外還有抱着自己膝蓋的蘭斯洛特·道格拉斯。
路克果然就在大道的正中央,守株待兔地等着急速駛近的馬車。
在大戰後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投入惡魔進行作戰,但目的卻不是爲了全力佔領獨立交易市。而且當時機成熟後,對手又幹淨俐落地撤走,甚至離開時還順便將沒死光的惡魔一併掃除。
很想問問他們之前都躲哪兒去了,不過眼前還是先進行急救吧。
法藍西絲卡聽見液體噴出的聲響後立刻回頭檢視,卻被主人的慘狀嚇得大叫出聲。
相對而行的兩者距離自然會迅速拉近,等到雙方已經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時——
路克一邊聽着馬車駛遠的聲音一邊甩去刀上的血跡。
「沒有……問題……」
單獨被留在路上的鍛造師還站在那兒,而且也同樣轉頭看着馬車。
不會有問題的——瑟希莉似乎想如此斷言。
「——齊格飛大人!?」
最後則是直挺挺地站着、迎面接受強風吹拂的齊格飛。
疾駛的馬車與狂奔的青年。
「我一定要取下你的性命。」
「是的,就是魔劍。」
漢尼巴爾聽了訝異地回過頭。
儘管發揮了驚人的團結力,但獨立交易市還是隻能坐在家裏進行防守。
「這種程度的傷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只是爲了獲得新的魔劍,就讓自國近千位戰士變成惡魔契約的犧牲品。
齊格飛與路克的視線霎時在半空中交錯。
那兩人還是像死敵就站在面前似地不停朝對手所在的方向逼視。
路克在馬車後方滑行着地。
『關鍵在使用惡魔契約時術者對神抱持的憎恨。那股針對王的、既恐懼又強烈的恨意,會生出魔劍惡魔。』
「有路克在等着。」
最後的語尾小聲到聽不清楚了,不過漢尼巴爾很明白她想要說什麼。
總之,就先開心地慶賀今天闖過了這關吧,
即便未來還會發生類似、甚至更激烈的戰鬥——獨立交易市也有能力把對手打回老巢。
這裏可是有一大票年輕有爲的戰士啊!
「我們一定會變成大陸最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