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鐵屑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2.6萬 字
1
「真是太過癮啦!」
頭上戴着小冠、身着淡桃色洋裝的少女喘着粗氣叫道。她年僅十二歲,卻是統治軍國的最高責任者『總席』,國民因她可愛的外貌而賦予她『少女王』的暱稱,這位受人仰慕的要人,正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
她以尚未平靜下來的亢奮情緒,訴說着兩國一市會議的始末。
「瑟希莉她們駕着馬車闖進會場的時候,那些傢伙的表情真是難得一見啊!之前還很囂張的那些人,一個個表情呆掉、愣住不動了!朕簡直太愉快了!呼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說嘛,她還真是膽大包天啊!」
緊跟着附和的這位禿頭壯漢,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他的臉因帶有酒氣而漲紅。直接盤坐在石板地上的他,像是要宣泄高昂的情緒般,不時敲打自己的膝蓋。
「雖然會議很快就解散了,但我卻覺得直接開打感覺比較爽啊!」
「不不不,漢尼巴爾殿下,就算血氣方剛也該有個限度吧——雖然朕也有同感就是了!」
「唔哈哈哈哈哈!」
「呼哈哈哈哈哈!」
嬌小的少女與巨人般的男子促膝哈哈大笑,這種光景看起來還真滑稽。仔細瞧,不只漠尼巴爾,就連潔諾比都滿臉通紅地像是被火燙傷了一樣,從她的眼神也能清楚看出她的確是喝醉了。
在他們身旁的,則是少女王的左右手,亦即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他正用手按住額頭,好像在忍耐頭痛一樣。
「到底是誰啊,竟然讓潔諾比陛下飲酒……」
這是獨立交易市四號街的一區,某座教堂的腹地——
在結婚典禮的宴席上。
就算能拖一陣子,決戰也一定會在這個夏天開打。這毋庸置疑將是大規模的巷戰,造成的損害勢必很嚴重。因此都市在軍國的協助下實行了一項計劃——除了負責戰鬥與後勤支援的人員外,其餘市民都階段性地移居到軍國的領地進行避難。
移居計劃如今正漸入佳境,所以都市內的各個角落都顯得空空蕩蕩的。
……只不過這種現況就好像是假的一樣,喜宴會場上擠滿了人。
事實上,宴會剛開始時參加的人還不到雙手的手指數量。根據新娘的希望,他們只請了家人與親近的朋友,各自帶着餐點與飲料過來分享並低調地舉行——原本應該是這樣進行的,結果聽聞此事的市民卻持續不斷地湧入,還送上了祝賀的料理與禮品。很快地,會場就像是集合了所有還殘留在都市的人們一樣,擠得水泄不通,甚至發展爲近乎小型祭典般的喧囂與熱氣。
這場宴會的主角之一,新娘瑟希莉·坎貝爾,爲了應對陸續前來祝賀的人們,幾乎忙到動彈不得。
然而更叫她在意的,是變身爲劍時使用的咒文。
意料外的邀約讓亞里亞眨了幾下眼。喫飯?
「露西女士!好久不見了!」
儘管爲了完成瑟希莉的新娘禮服,她一直熬夜趕工到今天,但菲歐卻毫不以爲苦,反而是熱烈地主張道:
「所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站在遠處凝視她的同時,亞里亞始終在思考一件事。
「什麼事?」
——不只如此,我連自己的銘刻都不知道。
「是嗎……這也不能怪他。因爲要在結婚典禮開始之前將『聖劍』的鍛造作業完成嘛。我對他們的感激一言難盡,就讓他們休息一下吧。」
這個「亞里亞」也只是暫稱,原本是屬於材料中的一把魔劍,只能算是瑟希莉強加在她身上的。不過,這件事姑且不論,身爲『聖劍』的自己確實有專屬的銘刻,她爲此十分確信,只不過暫時還想不起來罷了。
——所謂的她是指誰?
喀嚓——亞里亞的體內發出聲響。
「亞里亞。」
「…………」
「稱呼你爲亞里亞可以嗎?」
「我收到夏洛特小姐寄來的信了。她最近好像很熱衷於所謂的『維護正義散步』呢……」
「啊,等一下,帕蒂——」
「洞房!?」
「很抱歉突然打攪你。」
瑟希莉目睹結婚典禮會場被市民們塞爆後,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被衆人團團圍住。儘管她不時顧盼亞里亞表達關切,但還是無法推開特地前來道賀的人們。再加上造訪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以結果而言,就變成瑟希莉拋下了亞里亞單獨一人。
亞里亞與瑟希莉·坎貝爾一同闖入了兩國一市會議,然後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剛纔返回這座教堂的腹地。
那並非是在有意識下的回答,比起理性,更接近某種本能反應吧。
她刻意遠離人羣,站在外頭。
這時輪到那位高大少女探出身子。
回答對方的言語就像在重現過往般,自然而然便脫口而出。
「不,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肯定可以,但只在我想起我真正的銘刻之前。」
漆黑女子邊說邊發出輕笑。
「你們找我就只爲了這件ll?」
雖說現場沒有奢華的裝飾,餐點也幾乎都是人們用有限的食材湊合的平凡家庭料理。但所有人都開懷大笑,根本不覺得缺少了什麼,對這幅象徵幸福的光景——
有個人——
「呃,那個……剛纔那是你的口頭禪嗎?」
根據瑟希莉所言,『聖劍』的材料爲玉鋼以及兩把魔劍。兩把魔劍原本都有固定的自我。然而,『聖劍』似乎並沒有繼承其中任何一者的記憶與精神。所以亞里亞對她們的事也一無所知。
從人牆的縫隙,可以窺見瑟希莉·坎貝爾的側臉。
這也是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的句子。
由於她正陷入沉思——不,或許該說她還不習慣別人稱呼她「亞里距」這個暫時安上的名字吧,所以她的反應慢了半拍。她慢慢轉過身去,發現那裏站着兩個人。
「……嗯?」
「真是的!上司參加屬下的喜宴又不去祝賀,像什麼話!」
高大的少女纔剛開口,就因踢到鐵板而把話嚥了回去。少女垂下眉尾,雙脣緊抿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方這樣的反應讓亞里亞也很困惑——只是她沒有寫在表情上。
「我明白了。那亞里亞,下次跟我們一起喫飯好不好? i
漆黑女子邊強忍笑意邊確認道。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我很明白哪,艾文先生,我也經常被漢尼巴爾耍着玩啊……」
「你去會議之後,他就像昏倒一樣睡死了。莉紗雖然努力想叫醒他,但畢竟還是抵抗不了睡魔。現在那兩個人都在教堂的休息室裏呼呼大睡。」
——亞里亞正獨自出神地眺望着。
「原來是帕蒂啊。可是如果有市民受傷,就會毀了我屬下難得的結婚喜宴。」
「贊成,別看希爾妲這樣,她廚藝還挺精湛的。」
帕蒂儘管滴酒不沾,但或許還是因這喜宴的氣氛而醉了幾分。她無意識地主動挽起了雷吉那多的胳臂,並把他拉向瑟希莉這邊。直到聽到周遭團員們輕佻發出的口哨聲,她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舉動,羞紅了臉,卻又騎虎難下。
無銘的魔劍,通稱『無銘』。如果沒有她的協助,『聖劍』就無法誕生,亞里亞已經從瑟希莉那兒聽說過這事了。
但當瑟希莉這麼對她說的時候,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
在人牆當中,她熊熊燃燒般的紅髮與紅眼極爲醒目,不可能會看漏。再加上她今天又特地化了妝,還穿上了潔白的新娘禮服,沭浴在暖舂的陽光下,更是變得格外顯眼。她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也以低調的光芒主張自身的存在。
瑟希莉面紅耳赤地突然高聲叫道,包圍她的市民們情緒瞬間沸騰起來。
「……」
在少女王與禿頭壯漢開懷暢飲的場面後方,是獨立交易市市長雨果·哈斯曼與亞維對酌的光景。他們對彼此所處職位的辛勞似乎非常有共鳴。
結果漆黑女子與盲同大少女卻慌張地對看了一眼。
那就是在會議返程途中,她鉅細靡遺地問了關於自己被製造出來的經過。
「你聽到了嗎?」
聽多莉斯很開心地報告主人的近況,露西對她露出和藹的微笑。
亞里亞隱約有種預感,上了鎖的「門」在自己體內可能還有好幾扇。搞不好那些「門」就是做爲材料的魔劍所留下的蛛絲馬跡吧。她直覺地這麼認爲。
此時此刻亞里亞明確自覺到的一點,就是自己是名爲『聖劍』的兇器。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以劍的光芒發誓,謹遵你所言。』
「欸,帕蒂,你有看到路克嗎?」
「是啊是啊,尤其是新郎,現在更要好好恢復體力纔行。」
察覺到這股氣氛的帕蒂離開瑟希莉身邊,走向雷吉那多。
也就是說,亞里亞的儀態散發出各種不同面向的異彩。而她看起來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佇立姿態,也讓人覺得非常難以親近。
「以前的我。是指細劍魔劍『亞里亞』嗎?」
「雷吉那多,今天就稍微放鬆一下吧y你也還沒向瑟希莉打招呼呢。」
「所以就是馬來短劍魔創羅。」
「口頭禪?哪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請、請問——」
亞里亞只覺得莫名其妙。
那是一道「門」鎖彼打開的聲音。
七嘴八舌的那兩人,嘴角逐漸揚了起來。
亞里亞是異樣的存在,但理由並不只是因爲她在這熱鬧的空間中形單影隻、格格不入。
「潔諾比陛下總是不聽我的意見胡亂衝撞……唉……」
發現亞里亞這邊露出詫異的視線,漆黑女子乾咳了一聲,重新轉向她。
「哎呀,竟然裝傻。今晚不是洞房花燭夜嗎?」
那是一名高大的少女,以及另一名全身黑漆漆的女子。
前帝國出身,目前爲軍國女軍人的多莉斯——她在不久之前,便爲了充當獨立交易市與軍園的聯絡橋樑而滯留于都市。
襲現亞里亞這邊沒什麼反應,希爾妲恍然大悟似地聳聳肩。
「那位無銘過去經常跟我們一起行動……啊啊,我忘了報上自己的姓名。我叫希爾妲·柯文迪許,那位則是哈澤爾·金伯莉。我們兩人都跟瑟希莉一樣是自衛騎士團的成員。」
「嗯,剛纔那句果然不是我聽錯!」
至於死板又遲鈍的副團長殿下聽到周遭的嘲笑後,雖然皺起眉,但沒有絲毫抵抗。搞不好他同樣多少被這氣氛感染了。
全身漆黑的女子點點頭繼續說道:
典禮的莊嚴肅穆早就絲毫不存,會場染上宴會杯盤狼藉的氣氛。
另一方面,以新娘同事身分來慶賀的自衛騎士團成員們,遇到這意料外的擁擠場面,也只好迅速改變原訂計劃。在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的指示下,他們轉而擔負整頓會場的任務。團員們儘管乖乖服從這位嚴肅又羅嗦的上司指揮,但還是露出「我可是來喝喜酒耶」的不滿表情。
「是啊,抱歉,我們並沒有惡意。」
多莉斯主動攀談的對象是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她曾照顧過多莉斯輿多莉斯以前的主人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等人。
突然瑟希莉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接着她轉頭看向自己身邊的同事,那位一頭栗色頭髮、戴着厚重眼鏡的嬌小女性,是帕蒂·鮑德溫。她是負責文書工作的非軍職都市公務員,在緊急情況時,也擔任治療業務等後勤工作。
總覺得一切問題的解答就在這裏。
亞里亞本來只想用普通的方式回答。
姐既苗條又高挑,身體輪廓勻稱,並無一絲贅肉,容貌也像個美麗的妙齡女子。顏色偏淡的棕色長髮,每一根髮絲都顯得纖細而柔軟,在微風的吹拂下如流水般滑順地搖曳着。她的眼眸則與人類明顯不同,反射出神祕的光澤。緊緊綁住腰部的馬甲加上輕便的洋裝——那既像美豔的舞娘打扮,又有些像是虔誠救徒穿着的禮服,帶着兼具俗麗與神聖兩相矛盾的印象。
「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明纔好,呃,我們跟以前的你是朋友。」
「肯定是。」
『劍無二言。』
對於誕生以來,第一次變化爲人形——纔剛建立自己是『聖劍』認知的亞里亞而言,眼前的人們究竟是誰,她當然一無所知,而且對路也不熟悉,更無法出去隨便亂逛。不過,即便如此,她似乎也沒特別感到無聊,甚至覺得自己單獨一人更爲自在。因爲這麼一來,她就有空檔可以好好沉澱思緒了。
「哎呀,是多莉斯小姐呢。」
「這可是我家小姐的結婚典禮!大家好好享受吧!」
在會場的另一個角落,坎貝爾家專屬的管家——菲歐·艾金斯,正忙碌地爲喜宴參加者送上料理與酒,當然,憑她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所以附近的市民與團員也被她半強迫地抓走,加入送餐的行列。幸好市民們送來的祝賀餐點幾乎無窮無盡,所以不必擔心食物會被喫完。
「啊,那一位我們也認識沒錯。不過,我說的是另一個你。」
『你成爲我的戰友吧。』
黑漆漆的女子代替高大少女,向前一步說道。
「什麼叫別看我這樣,多嘴。」
「所以你覺得如何呢?亞里亞小姐。」
亞里亞再度眨了兩、三下眼睛。
「爲什麼找我?」
她纔剛問完,高大少女就牽起了她的手。
「因爲想跟你好好相處,你不願意嗎?」
「…………否定。」
亞里亞如此答道。她也只能這樣回答了。
畢竟在手被對方握住的同時,她覺得又有另一扇「門」的鎖被打開了。
高大的少女頓時綻放出笑容,緊握亞里亞的手蹦蹦跳跳。
「太棒了!就這麼說定了!」
「…………肯定是。」
每當高大少女跳起,亞里亞的身軀就跟着搖晃,從旁人的眼光看,只會覺得這是小朋友之間的打鬧吧。
哈澤爾——漆黑女子呼喚另一人。
「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什麼——!我還想多聊一下嘛。」
「睜大眼睛吧,想找亞里亞的人可不只我們呢。」
漆黑女子以下顎示意,高大少女咕噥了句「啊,是嗎?」便放開亞里亞的手。
「那麼就先這樣了,亞里亞小姐。待會兒見。」
不等亞里亞回答,兩人便消失在人羣當中。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嗎?真遺憾——耶!?」
「啊,終於回到你這邊了……嗯?怎麼了,亞里亞,你累了嗎?」
「細劍跟馬來短劍,哪一把?」
「所以能重新請你當我的朋友嗎?」
2
這種思緒又讓自己感覺渾身熱了起來。
喜歡。正如字面之意,這個詞代表有好感。
大約在四十五年前的代理契約戰爭結束後,追求大陸復興的先賢兼研究者——初代哈斯曼,預言了聖劍的壽命與霍爾凡尼爾的復活。從此之後,大陸國家就協力謀求對策,只可惜因看法不同,近年來發生分裂。如今大陸上的勢力除了得與霍爾凡尼爾這頭野獸周旋外,還演變成相互對立的關係。
發現青年露出慌張的模樣,亞里亞這才察覺有異。
初次見面——青年走近一步,亞里亞便反射性地退後一步。
她用手碰觸自己的臉頰,上頭已被溫熱的液體沾溼了。
「剛纔不是說過了,我討厭你的體臭。」
『因爲我很高興……
「其他人類沒有你這種臭味。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
亞里亞已經很明白是揹負使命的『聖劍』,然而對這個剛睜開眼的「自己」卻有一點難以適應。畢竟在缺乏記憶的情況下,眼中所見的一切景物部是嶄新的狀態,該如何接受如此龐大的資訊,讓她霎時感到手忙腳亂。
「接下來輪到的是這邊嗎?那,你跟她是何種關係?」
不管是瑟希莉、漆黑女子、高大少女,還有這位青年——每個人都口徑一致,想證明過去跟自己是朋友。像這樣的事接連不斷地發生,亞里亞也開始感覺有點不太對勁。抱持對神之憎惡所誕生的兇器、非人的惡魔,真的能跟人類構築起那樣的關係嗎?
亞里亞也再度退後一步。
——而我的使命則是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
「喜——」
「因爲喜歡你。」
「亞里亞小姐,我重新請求一次,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跟自己結爲友人關係所能獲得的好處,亞里亞首先想到的就唯有『聖劍』的力量。他們是相中這個。纔來接近自己的吧——如今亞里亞只能以這個理由來解釋那四人的發言。
「肯定是。」
青年似平很懷念地說着。
「……肯定可以。」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人物排開人牆朝她走來。
太好了——青年的嘴角掀起笑容。那是代表鬆了一口氣的笑。哎呀,看了他的笑臉,不知爲何自己又陷入了另一種不寧靜的情緒中——
確認自己有點猶豫地點完頭後,青年才邁步離去。
真是夠了,亞里亞忍不住要問:
「這對你有何好處?」
「什麼事?」
「當、當然我也——等等,咦?亞里亞小姐?」
亞里亞半愕然地——注視着這位臉頰似乎泛起紅暈的青年。
「爲、爲爲爲、爲什麼呢!?」
「大、大概是霍爾凡尼爾的肉的氣味吧……」
表情詫異的他,與面無表情的亞里亞彼此相望,雙方都僵住了。
亞里亞又眨了眨眼睛。
……這是瑟希莉教導我的大陸歷史的概要。
對方邊留意自己的新娘禮服下襬別被旁人踩到,邊移動着腳步。
——這個地方的刺激太強烈了。
大概是完全沒想到會被拒絕吧,青年的眼鏡還從鼻樑上滑了下來。
「路克先生所說的原來就是這個啊……」
「初、初次見面。」
「你已經是第四個人了。跟我變成朋友,對人類來說有什麼利益?」
「朋友……」
「嗯。你纔剛睜開眼而已,況且這裏又這麼多人,那也是沒辦法的。」
如果真的構築起來了,過去的亞里亞,以及那位無銘又是什麼樣的魔劍呢?
「如果你能設法消除那體臭,跟你做朋友也可以。」
『……你爲何要哭?』
愣住不動的亞里亞,這回又因感覺到臉頰邊有視線投射過來而回頭。
「爲、爲什麼要這樣呢?」
他爲什麼要這麼拚命呢?
路克——這個名字吸引了亞里亞的注意力。根據先前從瑟希莉那聽來的內容,鍛造自己的鍛造師就名叫路克·恩斯華滋。這麼說來——
青年站起身,充滿決心地緊握拳頭。
儘管沒有記憶,關於這點,亞里亞畢竟還是曉得的。不過,很不可思議地,這短短的辭彙卻帶着超乎她想像的力量,貫穿了她的心。
「……嗯?」
青年沒有立刻回答。
「不。」
——眼淚?
「……之前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只不過亞里亞小姐應該不記得了。」
那是位戴着眼鏡、外表很溫柔的青年。他與亞里亞四目相交的瞬間,就像被雷打中般雙肩緊繃起來。不過,青年很快又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微微點了點頭,怯生生地主動攀談道:
「……咦?」
青年呼地一聲,鬆弛了一下緊繃的嘴角,釋放肩膀的力道。簡直就像是用全身來表現出苦笑的態度般。
那麼是爲了什麼——亞里亞繼續逼問後,對方拋出一個單純明快的答案。
「我懂了,所以更不希望你接近我。」
「我叫尤英·班傑明,以前跟亞里亞小姐是朋友。」
青年崩潰地哭了出來。亞里亞開始覺得他有點可憐。
「我會剋制自己不要靠近你,但像這樣子跟你說話可以嗎?」
青年浮現溫柔的目光,凝視着自己不放。
過去數百年都被封印在布萊爾火山當中的「大陸史上最邪惡的人外」,其真實身分尚未被詳細解析出來,只知道那傢伙一旦復活,就會給全大陸帶來巨大的災禍。
「那麼我就趕緊着手進行研究了。亞里亞小姐,再會。」
所以我也——很高興嗎?
不知何時,自己與他的舉動引起了衆人的矚目。轉頭環顧四周,身旁的市民都像看戲一樣將目光焦點聚集在這兒。亞里亞覺得很不安,有種想逃之夭夭的衝動。這就是所謂的羞恥心嗎?
「不是那樣的,這跟利益或好處沒有關聯。」
青年似乎大受衝擊,整個人凍住了。過了幾秒,他才很沮喪地垂下頭。
「亞里亞小姐。」
片刻的沉默過後,青年再度朝亞里亞踏出一步。
霍爾凡尼爾。
「你以前也跟我認識吧?是哪一把魔劍?」
——因爲『喜歡』我?
青年猛然抬起頭來。加今他的模樣簡直就像想一股腦兒抱住自己的大腿般。
這時亞里亞突然察覺到:
「我沒有魔劍『亞里亞』的記憶,與你的遭遇也是頭一次。」
「唔!真的嗎!?」
「你身上有令人不快的體臭。」
從他的沉默中瞥見迷惘,亞里亞不解地微微偏着頭。難道自己問了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嗎?不過是想確認一下雙方是什麼關係而已。
剩下自己單獨一人的亞里亞輕輕嘆了口氣。
「……是『亞里亞』小姐。」
就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有個人正在注視着自己。
亞里亞繃着臉。
「我明白了。好歹我也算是名學者,一定可以找出解決的辦法!」
結果青年卻斬釘截鐵地否定她。
根據青年七零八落的說明,他因爲某些緣故,必須喫下霍爾凡尼爾的肉。也推測出亞里亞會聞到體臭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肯定是。」
亞里亞擦拭眼淚。臉龐竟然燙得好像快燒了起來,這是爲什麼?
「正因爲瑟希莉小姐、希爾妲小姐、哈澤爾小姐都喜歡你。所以不管得重來幾遍,她們都想當你的朋友。」
耶——青年揚起臉,亞里亞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開口問道。
——又來了。
我明白——青年點點頭。
「嗚嗚嗚……」
她想起來了。這麼說來當自己睜開眼後,瑟希莉也流下了淚水。
再度封印纔是『聖劍』的使命與本意。以心懷對神憎惡的魔劍爲材料,也是她之所以能成爲聖劍的起因。簡單的說,霍爾凡尼爾對亞里亞就像天敵一樣。
瑟希莉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她臉上甚至浮現了足以用「暢懷」來形容的笑容。亞里亞觀察她的臉,好一會兒並開口說了聲:「你……」
「不累嗎?」
「咦?」
「一直跟那麼多人說話,而這身衣服看起來也很難活動,你這樣子就算累了也不奇怪。」
「這禮服穿起來的確很不自在。如果被菲歐聽到,她大概會生氣吧……話說回來,嗯,我是有點累了。不過,完全不要緊。」
「不要緊?爲什麼?」
因爲——瑟希莉說着仰望天空,亞里亞也跟着這麼做。
刺眼的陽光射入,亞里亞不禁眯起眼。
「今天的天氣這麼美好,而在我的結婚典禮上,又能跟你再度聚首。」
望向她的側臉,她果然在笑——
那笑容就有如頭頂上的太陽那麼溫暖。
「因爲太幸福了,疲倦什麼的都被趕跑了。」
——這裏的刺激真的太強了。
感覺自己的胸口被塞得滿滿的。
無法判別的情感,讓亞里亞難以呼吸,她什麼也沒回答就垂下雙眼。
欸,亞里亞——瑟希莉出聲道:
「很抱歉在你疲憊的時候這麼說。不過,等這場典禮結束後,有事情要麻煩你。」
「……什麼事?」
亞里亞回話的同時,心中產生了些許恐懼。
如今這一瞬間,她搞不清楚胸中滿溢的情感究竟是什麼。不過,雖然不懂,但她很明白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但就是這點讓她覺得恐懼。
她差點就忘了自己是名爲『聖劍』的一把兇器。
「喝!因爲太欣慰了,我可是笑個不停啊!唔哈哈哈哈哈!」
沒錯——
也是根據上回的經驗,瑟希莉等人爲了試劍,不得不移動位置。假使新的『聖劍』亞里亞威力還在前一代之上的話,在市區內使用搞不好會毀了整座都市。
被重新這麼提起,瑟希莉覺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竊笑了起來。看來要習慣這點還得花一點時間。
「貫穿吧——」
不過,仔細想想,要有孩子的話,不是就得做那檔子事了嗎?
3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啊,果然被看出來了。是的,我是惡魔。」
爲了讓自己重新回憶起那些,亞里亞點點頭。
怎麼辦?該怎麼辦?要怎麼做纔好?
在等待之中,心情逐漸恢復平靜的瑟希莉,與亞里亞共同移動至平原的深處。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沒問題,自己一定可以的。辦得到。上吧——
「準備好了嗎,亞里亞?」
畢竟從今天起,這個背影就是自己的伴侶了。
「……原來如此。」
「請容我自我介紹一下。
「路克的助手。所以就是那位鍛造師的……?」
事不宜遲。瑟希莉就是這麼認爲才向大家提議的。
風閃爍着白、銀、綠三色,肉眼清晰可見。自亞里亞的腳邊捲起後,完全包裹住她的身體,最後化爲閃光高高襲向天際。瞬間,衆人頭頂上的雲層被貫穿了——接着,風又以箭矢般的速度落下,直劈大地發出轟隆聲。
假使在他大限到來之前,這份工作仍無法完成的話,他還要託付下去。
一連串跟着浮現於腦海的,是與路克的對話記憶。瑟希莉對魔劍『亞里亞』要拿去當聖劍的材料感到躊躇時,他曾對自己發誓,之後一定會打造出新的聖劍,讓亞里亞從聖劍的職務解脫。
瑟希莉等人乘坐的馬車到達前後,平原上已陸續聚集超人羣。包括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雨果·哈斯曼,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自衛騎士團各號街的團長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哈澤爾·金伯莉與希爾妲·柯文迪許等諸位團員們,此外還有以多莉斯爲首的軍固軍人與聖劍師們,以及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
『哎呀,今晚不是洞房花燭夜嗎?』
試劍以失敗告終。
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馬車抵達了目的地。
——沒想到結果竟然是那樣。
盤腿坐在地上,無言豎耳傾聽的前一代聖劍點點頭。
瑟希莉站在正逼近前一代聖劍的路克後方,想起方纔衆人憂鬱的面孔。那種幾乎可用晴天霹靂來形容的事態使大家茫然若失,連原本開朗無比的漢尼巴爾與潔諾比都從醉意中清醒,臉色發青。
「冷靜一點,路克!」
瑟希莉等人所在的貨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大概是在教堂裏睡死的緣故吧,路克後腦勺的黑髮到處亂翹。總覺得他的脖子周圍好像比以前更消瘦了。那或許是爲了讓『聖劍』趕在今天的結婚典禮前完成,不分晝夜、連日趕工的結果吧。
不自覺凝視起路克背部的瑟希莉,內心波濤洶湧。
瑟希莉、亞里亞、路克,以及莉紗四人回到『莉莎』工坊的鍛造場。
「你叫莉紗是嗎。我猜你可能不是人類……」
當時瑟希莉只是滿懷對路克的感激之情。
在衆人共同守候下——
「肯定是。」
也不用急着挑今天吧——像這樣的抗議聲浪當然爆了出來。
「我叫莉紗,是路克的助手。」
一抹旋風奔騰而出。
「下一代的『聖劍』之力無法顯現嗎?」
與莉紗合力制住路克後,瑟希莉將事情原委說給帥一代聖劍聽。
軍國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以及坐在她右手邊的漢尼巴爾·昆薩,這兩人似乎都還醉意未消。至於在他們身邊抱頭苦惱的亞維則被雨果安慰着。
瑟希莉與路克的婚宴——雖說新郎幾乎等於沒參加——在日落前閉幕了。目送來祝賀的市民們離去後,瑟希莉等人開始移動位置。
她想到了己身的使命、職責與本領——
此外——
聽到這樣的請求,亞里亞便點點頭,於是莉紗繼續說:
瑟希莉無論揮了幾次,『聖劍』都無法展現其威力。瑟蒂莉詢問了恢復人形的亞里亞本人,但她也搞不清楚原因。事實上,現場最感到混亂的應該就是亞里亞自己纔對。
「是的,就是那邊那位瞌睡蟲的徒弟。」
瑟希莉用力嚥下一口唾沫,將手伸向劍。她抓住劍柄的瞬間,劍柄就像被吸入掌中一樣附着在她手上。彷佛那纔是劍原本應該回歸的場所。
慢着慢着,千萬不能膽怯啊,瑟希莉·坎貝爾。
因此——
「要不要先來試一下劍?」
「要上了!」
之前布萊爾火山噴發時,人們對火山流出的岩漿無計可施,獨立交易市陷入了瀕臨毀滅的危機。然而拯救都市於險境的,竟然正是前一刻還在封印霍爾凡尼爾的聖劍。她壓倒性的力量強大無比——以「光之壁」一眨眼就在大地上挖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壕溝,精彩地引導岩漿流向『爪痕』,成功避免了一場危機。
「……什麼,婚宴已經結束啦。本來以爲可以給你們好好請一頓,看來是睡過頭了。」
也就是說,決戰便在今夜了,或者該說今夜要決戰,對吧?
「那種事不重要吧!回答我!」
莉紗是個嬌小的少女,及肩的長髮束在腦後,在馬車的震動下,馬尾就像小馬的尾巴一樣搖晃着。然而她最醒目的還是在馬尾的相反側——也就是臉部左邊胡亂纏上的繃帶。瑟希莉知道藏在那底下的眼窩已經空了。
「團長殿下,今天可是大家值得紀念的一天啊!呼哈哈哈哈哈!」
「既然是人形的惡魔,所以你就是魔劍羅?」
「……眼神和正常時不一樣。」
當瑟希莉拋給她一條救生索時——
「肯定是。」
——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今夜的節日就是那個了啊。
這把雙刃構造的直刀,倒刺入地面。
每當回想起事情的經過,瑟希莉就忍不住苦笑。她外表是個可愛的少女,但卻完全不能小看她.爲了失去視力的師父,竟然拿出自己的眼珠當作替代品,這種事有幾個人辦得到?
「…………」
屋外則有獨立交易市與軍國的領導高層,還有聖劍師們在靜候結果。由於鍛造場無法同時擠進這麼多人,除了相關人士以外,自衛騎士團的團員與軍國的軍人都暫時解散,並沒有前來此處。
他們前往的是與布萊爾火山及灰幕森林所位於的海岸相反方向,是霏內陸的平原。在這塊毫無遮蔽的廣大土地上,『聖劍』的力量應該能盡情發揮吧。
順應瑟希莉的請求,亞里亞閉上雙眸開始詠唱:
只有一人的反應截然不同,那便是路克。瞌睡蟲完全被趕跑的他勃然大怒,氣得幾乎想動手毆打前一代聖劍。從他的立場思考,這也無可厚非,不過現在不是因憤怒而忘我的時候了。
「……瑟、瑟希莉小姐?你怎麼了?」
「聖劍的材料真的是用那個沒錯嗎!?
帕蒂的言語在腦中甦醒,瑟希莉差點就暈了過去。
不消說,『聖劍』對目前的獨立交易市與軍國而言是最大的一張王牌。這把武器能發揮多少程度的威力,要說可以左右戰局的勝敗也不爲過。倘若要規劃今後的作戰策略,絕對得先掌握劍的能力纔行。除了露西與菲歐這些坎貝爾家的人們外,沒有誰表示反對。
在試劍結束後——
——母親大人還對我擺出了臭臉呢。
「那麼,麻煩你了。」
大部分的人選擇徒步移動,而不想浪費時間換裝、依舊穿着新娘禮服的瑟希莉,以及剛醒來還睡眼惺忪的路克與莉紗,再加上要被試劍的主角亞里亞則是共乘一輛馬車。路克邊打呵欠邊坐在馬車伕臺上握着繮繩,剩下的三人則坐在後頭的貨臺上。
瑟希莉順手舉起直刀,對位於遠處的同伴們宣言道。整座平原頓時湧現一股刺激肌膚的緊張氣氛。她瞄準的目標,是距離平原不遠處的一座小森林。
不論說幾次都不厭煩。歡迎回來,我的戰友。我一直在等待此刻的降臨。
路克把前一代聖劍吵醒,像是要吞掉對方一樣激昂地質問道。
「所以,那個男的就是路克·恩斯華滋羅?」
——歡迎回來,亞里亞。
她想事先對亞里亞的力量進行確認。
原本應該在裏頭的左眼球,如今就位於她師父身上。
「讓我向聖劍小姐說明,你忍耐一下吧!」
亞里亞小姐——莉紗在途中主動說道:
「我想見識一下你的力量,沒問題吧?」
與人們拉開足夠的距離後,兩人面朝彼此。
前一代聖劍以大字形躺在鍛造場睡着了。
——果、果然要做那種事嗎?
劍全體輪廓呈現十字形,柄上的帶狀金屬猶如植物藤蔓般扭曲纏繞着。而反射着陽光閃耀刺眼的劍身——乍看之下好像是單刃的直刀,其實劍尖處是雙刃的。
就彷佛要刺穿空間似地,瑟希莉以直刀突向虛空。
穿過正門以後,就來到了獨立交易市之外。
『給我們的孩子。』
除了潔諾比與亞維、漠尼巴爾、雨果等領導高層外,有許多自衛騎士團的成員也希望一同觀摩。由於想去的人太多了,所以就分頭以各自的方法前往目的地。
至於另一位當事人路克,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邊的對話,只是悠哉地猛打呵欠。
「是的,一點也沒錯。也就是今天瑟希莉小姐的結婚對象。」
『聖劍』。
「不,我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
地表上掀起漫天煙塵,一把出鞘的劍插入了地面。
總而言之,這事路克非得要向前一代聖劍問個清楚不可。
「聖劍的材料是玉鋼、魔劍、隕鐵這三樣真的沒錯嗎!?」
即便被瑟希莉與莉紗按住了,路克依舊大叫道:
「難不成是我的手藝不夠好——」
「不。」
前一代聖劍立刻否定,路克的氣焰登時消去了一大半。
「那、那是爲什麼?」
「嗯……你啊。」
前一代『聖劍』將視線移往下一代『聖劍』身上。
亞里亞則露出彷佛在遙望遠方的朦朧眼神。
「你,有銘刻嗎?」
「肯定有,只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
「肯定是。因此才暫稱爲亞里亞,那似乎是我的材料的魔劍之銘。」
眉頭深鎖的前一代聖劍,深深嘆了一口氣。
「好,我明白了。你還沒有人格,所以你無法以聖劍的身分發揮出能力。」
——沒有人格?
面對臉上浮現問號的瑟希莉等人,前一代繼續說道:
「我也忘了自己的銘刻。不過,我對自己有充分的認識、理解,並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我具備人格。我能掌握自己的力量,在大限來臨之前,可以自由發揮這股力量。可是下一代的『聖劍』啊,現在的你辦不到嗎?」
「……肯定辦不到。」
亞里亞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承認了。
蒼鬱生長的茂密植披與停滯不動的火山灰遮蔽了視野,再加上具備高濃度靈體會使人們引發『靈體中毒』的『灰幕森林』。
「不,我從很久以前,就認爲可趁移居計劃告一段落時向你求婚。今天把你找出來就是爲了這個。」
結果等待他們的卻是亞里亞的『狀況不佳』——任誰都感到痛心疾首吧。
爲了讓他們徹底做好覺悟。
在瞭望臺一邊遠眺市民前進的隊伍,雷吉那多喃喃說道:
將大陸史上最邪惡的人外稱爲「王」與「機械機構」的國家們組爲同盟,帝政同盟國於焉誕生。這樣的國家會乖乖封印霍爾凡尼爾,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當然沒有。」
4
「以布萊爾火山爲戰略據點,專心防衛這個區域對吧。」
既沒有回頭看瑟希莉,也沒有回握住她的手。
雨果語畢,潔諾比點點頭。
對戰鬥有利的條件都湊齊了。
「……當然。」
「漢尼巴爾團長,移居的情況進行得如何?」
「果然……也只能這樣了。」
就如同被這陣風掠走了聲響般,沉默降臨在他們之間。只有腳底下嘈雜的市民喧囂聲填補了空虛。
「只要我方握有『聖劍』的事實擺着,便能大幅牽制對手。仔細想想,昨天的兩國一市會議有瑟希莉闖入真是太好了。沒什麼比那更好的示威手段了。」
他努力掩飾內心的緊張,以機械性的口吻訴說道:
都市與軍國的代表們正在召開作戰會議。
因此潔諾此唯有在心中祈禱:
做爲應該討伐的對象,軍國稱其爲「獸」。
做爲必須崇拜的對象,帝國稱其爲「王」。
「唔嗯,我認爲要在現狀下對付那些傢伙,就只能活用我方的地利。既然已經決定捨棄市區,不好好利用這點就太可惜了吧。」
那就是『不讓帝政同盟國接近霍爾凡尼爾的封印』。
「哎、哎呀呀,此話當真?」
要驅使一切的力量去戰鬥。
帕蒂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仰望着對方。
愣住張着大嘴整個人凍結的帕蒂,最後終於回過神來。
「謝、謝謝。你的好意我很開心……可是,我……」
「是的,因爲我想跟大夥一塊戰鬥。」
結果沒人爲此大感慌亂。
嘆了一口氣後,雨果爲獨立交易市這邊代言心聲:
雷吉那多鎮重地轉向她。
也就是說——
做爲一時的信仰對象,獨立交易市稱其爲「神」。
遵循戰爭的鐵律,可掌握制高點的『布萊爾火山』。
針對雨果的提問漠尼巴爾回了句「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認出自己的銘刻吧。如果辦不到,你就只是單純的鐵屑罷了。」
在潔諾此的催促下,尤英來到衆人面前。
驅使一切的力量戰鬥。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是受了昨天那場婚禮的刺激吧?」
隆隆——一陣強風竄過了瞭望臺上。
完全阻隔外部入侵的懸崖絕壁『爪痕』。
這種言論說穿了,只是爲了避免軍心動搖而使出的詭辯罷了。
瑟希莉忍不住牽起亞里亞的手,但她毫無反應。
在這次的戰鬥中,一定要盡全力死守的最大目標——
「遵命。」
帕蒂噗哧一笑,不過很顯然她無法掩飾內心的激烈動搖。
「帝政同盟國的主要戰力,如令浮上臺面的有前帝國騎士團、帝政同盟國戰士團、人外兵器、魔劍,此外還有惡魔等五花八門的種類。目前尚未得到他們對國民募兵的情報,或許是判斷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吧。事實上,雙方的戰力差距也相當龐大,在正面衝突下,我方恐怕無法取勝。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爲以獨立交易市爲據點要跟帝政同盟國抗衡,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
幾乎所有的人都揹着行囊之類的物品,人羣中還有馬匹拖曳的貨臺,上面裝滿了搬不完的家當與糧食。他們身上扛着這些絕不算輕的行李,還得徒步跋涉通往軍國的漫長道路。幸好先行出發的幾梯市民已平安抵達的好消息陸續傳來,所以人們的心情也沒有那麼緊繃,甚至還有市民在跟軍國的士兵們談笑風生。
「讓軍國一起承擔批判吧。軍國也會傾全力協助戰後的重建工作。」
「本來,刀的鍛造還有『銘刻』這項作業,刀工要賦予自己的作品名字。事實上,那邊那個小老弟本來也要對你這麼做,但卻被我阻止了。對我們而言,銘刻這種東西應該是要從本體當中自行產生纔對。然而,看來你對自己的理解似乎還不足。銘刻無法出現,或想不起來以前銘刻是怎麼產生的,就是這個緣故。」
「亞里亞的狀況不佳——姑且就先這麼定義吧——確實是堪憂的事項。不過朕認爲這或許是一件好事。看過前一代以後,大家都知道『聖劍』的威力有多強大,甚至該說強大過頭了。那種威力足以化爲屠殺的兵器,有違我方揭櫫的大義。當然,等到要封印霍爾凡尼爾時,那種力量還是必須的,只不過目前無法藉助亞里亞的力量也沒什麼不好。等到真的危急時,再讓她上場就好了,這樣我方纔能完全拋棄過度依賴她的僥倖心理。吾等如今該全力以赴的,應當是防衛布萊爾火山。諸位有異議嗎?」
——終於進展到這一階段了。
對方是實質上佔據大陸一半領土以上的帝政同盟國。單純以士兵數量相較就跟我方截然不同,何況對手那邊還有人外兵器、大量的魔劍,以及惡魔契約等各種牌可打。因此,對潔諾比他們來說,『聖劍』的力量是怎樣也少不了的。
回話的聲音就在雷吉那多身邊——
因此都市與軍國真正要死守的應該是霍爾兒尼爾的封印才封。
那是出自帕蒂·鮑德溫。
潔諾比如此說服自己。
地利——以這個觀點來看的話,獨立交易都市確實擁有得天獨厚的環境。
「已經研究過好多次了,要防衛這整座都市實在太困難。儘管要放棄正在進行重建作業的市區,對你們來說是很苦澀的抉擇……但希望你們能忍耐。」
「只不過完全放着市區不管也不好吧?」
「亞、亞里亞……」
就好像要追加最後的一擊般,前一代聖劍又告知道:
——沒錯,驅使一切的力量去戰鬥。
此外,對霍爾凡尼爾的見解,三國一市本來就差異非常大。
祈求希望的光芒能照亮這羣人——
「那麼尤英,交給你了。」
移居計劃的最後一梯市民聚集在一塊,此外還有負責引導他們到祖國的軍國士兵身影。
「我很擔心你啊。」
「看來朕也不必另外研擬作戰計劃了。」
「很好。那麼就趁今天盡旱展開市區的施工作業吧。我這邊已事先擬訂了具體的草案。以此爲基礎,應該可以研擬作戰計劃,但不知潔諾比殿下有沒有意見?」
「還是想留在都市嗎?」
這時插話進來的人是漢尼巴爾。他掀起嘴角問道:
「明明是緊急情況,都市的公職人員卻逃之夭夭,這怎麼行呢。況且就算是非軍職的公務員也必須負責後勤工作啊。例如用祈禱契約治療傷患之類的,況且也要有人幫你們這些打仗的煮飯吧。這些理所當然的事,身爲副團長的你不可能不曉得吧?」
在先前的兩國一市會議上,前同盟列國的代表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不小心泄漏出——『我們即使不用聖劍,也有其他再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手段』。
——根本詭辯。
「……我的重點不是那個。」
結婚典禮過了一夜後的早晨,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的市公所會議室。
「今天最後一批移居團出發了。雷吉那多會去照看他們的情況。」
但即便如此,會議現場還是沒人提出反論,那是由於衆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詭辯也要硬把現狀往肚裏吞,勇往直前設法撐過難關纔行。現在已經沒時間讓他們裹足不前了。
在此之前,雷吉那多每天都負責移居計劃的指揮職務。當然在所有市民抵達目的地之前,他都不能鬆懈戒備,然而這畢竟也算是一項重大的任務,因此他感慨很深。回想當初市民們剛得知計劃的大混亂場面更是如此。
其中一座,此刻就佇立着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他剛剛纔跟負責護送市民至目的地的軍國士兵們進行完最後的確認作業。
她以「我也不知道跟你說過幾遍了——」爲開場白,並交織着嘆息。
雨果、漢尼巴爾,以及自衛騎士團的各位團長——
包圍在都市外圈的漫長巨大石壁拉出長長的黑影,彷彿在俯瞰這羣人似地。爲了抵禦外敵,都市在成立之初就建築了這層外牆與散佈各處的幾座瞭望臺。
見到大家都對自己的言論有志一同地點頭,潔諾比本人卻忍不住這麼想:
基本上,他們已經只能用手邊的一切趕赴戰場了。
「那就請你跟我結婚吧。」
或許不是狀況不侍,根本是『聖劍』鍛造失敗了也說不定?這類的恐懼暫時被壓下了——但也只是以前一代聖劍的言辭爲唯一的根據而已。
對自己的理解還不足——或許亞里亞自己也隱約察覺到了吧。她對前一代的指責沒有露出半點驚愕的樣子,只是愣愣地佇立下動。
此外,對於決定要放棄的市區——
「……怎麼又提起這個?你該不會就是爲了說這件事才把叫我出來的吧。」
姑且不論具體手段是什麼,但他們真的打算再封印霍爾凡尼爾嗎?雨果持懷疑的態度。搞不好他們是想以某種形式利用霍爾凡尼爾的力量,這種推論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我們這邊已經卯足了全力,你們也要奮力一搏。
「你不跟着他們一起離開真的好嗎?」
正是如此——潔諾比同意這點並綻放些許笑意。
做爲謀求利益的對象,同盟列國稱其爲「機械機構」。
殺戮兵器有違大義?有什麼比這更空泛的說詞嗎?雖然號稱防衛,但戰爭其實就是彼此殺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爲了守護自己的國家行使『聖劍』之力明明是不可避免的做法。
「完全棄守市區。」
對這羣獨立交易市的代表們,尤英單刀直入地告知。
正午,在獨立交易市正門外。
「我們已經做好覺悟了。日後市民得知真相後反彈一定會很大,不過這也是逼不得已的。」
——拜託你們了。瑟希莉、亞里亞。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雷吉那多沒有漏看這一點。
「如果你決定跟市民一起遷移的話,我就打算等所有事都告一段落之後才向你求婚。不過,既然你決定留下來,那就要趁現在了。」
「呃,那個……我決定留下來,跟求婚有什麼關聯嗎……?」
「一旦成爲夫婦,我就能毫無保留地守護你了。」
帕蒂再度僵住了,雷吉那多不管她的反應,繼續開口——
這番話是他事前就思考過、準備好的。
「我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必須負起指揮屬下團員之責,還得爲團長分憂解勞。我不能完全任憑自己的主張自由行動。假使你遭遇了危險,我搞不好也無法幫助你。」
「…………」
「就算守住了都市,若你有了不測,對我來說也毫無意義。因此我需要一個名義,一旦遇到什麼危機,我能放下一切以你的性命爲優先——一個可以容許我任性的名義。」
雷吉那多的語調激昂起來,他正拚命按捺內心的情緒傳達出自己的心聲。
「戒指跟典禮可能都得延後補辦了,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接受?」
他把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說完了,剩下來就只有等待回答。帕蒂低下頭,瀏海與眼鏡遮住了她的表情,所以雷卉那多也看不清楚她的反應。
等待回答的時間意外漫長。正當雷吉那多終於不安起來的時侯——
她總算開口了:
「求婚只是爲了要一個名義?」
「是啊。」
「爲什麼你需要名義?」
「因爲要守護你。」
「爲什麼要守護我?」
「……」
「要說清楚。如果不說清楚,我就不答應。」
「這明明是對人類們很重要的『聖劍』之力,卻無法使用啊。你的反應就是更急迫也不奇怪纔對。事實上,其他人類們也都很慌張,但你卻沒有半點焦急的樣子。」
在七號街的尾端,『莉莎』工坊位於靠近灰幕森林的位置。
「耶、耶耶耶?」
「抱歉,我來晚了。現在情況怎麼樣?」
兇器。
『認出自己的銘刻吧。如果辦不到,你就只是單純的鐵屑罷了。』
「必要……過程。」
5
「沒有收穫嗎?」
帕蒂拾起臉。
「肯定是。」
該怎麼解釋給對方聽纔好呢,瑟希莉交抱雙臂。
「在建築物裏繞了一圈,跟好幾個自衛騎士團的人交談過,但我心中卻沒有任何變化的徵兆。那兩個以前跟無銘是朋友的漆黑女子與高大少女,同樣沒辦法帶來幫助。」
「很好了?」
這麼下定論還太早了——如此插話的人是哈澤爾。
「那你爲何要笑?」
會把莉紗稱爲小姑的應該也只有這位管家了吧。
「我一定會活下去的。」
「聽好羅,瑟希莉。我也明白接下來即將發生一場大戰,你會很辛苦,但姑且不管那個,你已經是路克先生的妻子了,要謹言慎行,不可做出對他失禮的事……啊啊,我擔心得快昏倒了。你根本沒接受過新娘修行吧?喂,瑟希莉,看來我還是留在都市裏指導你比較好吧?」
瑟希莉夾雜着苦笑,不過,話說回來——她繼續說道:
「肯定是。」
「接下來要去路克他們那裏。你同意吧。」
由於對方語出驚人,加上搞不懂質問的意義,瑟希莉不禁回頭望向亞里亞。
聽到哈澤爾最後補上的吐槽,希爾妲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瑟希莉二人一抵達目的地,剛好在主屋旁撞見身穿工作服的莉紗身影。
「不,沒有啦——」
對着依舊露出詫異目光的亞里亞,瑟希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亞里亞一定完全摸不着頭緒吧。
「總之,焦急也沒用,就放鬆心情去面對吧。」
「嗯嗯,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三人中的一人——希爾妲聳聳肩。她的模樣散發出一股徒勞無功的感覺。
「總之,騎士團那邊沒什麼結果。」
——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我們的立場好像逆轉了。
典禮過了一夜後的今日,亞里亞首先造訪了三號街的市公所。只不過瑟希莉必須去送露西跟菲歐離開,所以在那之前的領路工作就拜託希爾妲她們幫忙。那兩人跟過去的亞里亞及無銘都有交情,瑟希莉覺得搞不好拜託她們還比較有用,但結果……
亞里亞在昨夜提出這樣的請求。歷經了瑟希莉與路克的婚禮、『聖劍』的測試以失敗收場,還有前一代聖劍所指責的「你不具備人格」後,就在當天夜裏……
簡單地說,就是覺得瑟希莉的態度太悠閒了,是嗎?
「之前我與你這位戰友分別時,當時的情勢可是比現在糟糕得多。」
「那小女子就欣然接受了——我也愛你,雷吉那多。」
因此瑟希莉也強而有力地點頭回應她們。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可以就這麼悠哉度日。我確實是有點亢奮過度了,畢竟昨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會提醒自己要警覺一點。」
能像這樣跟她輕鬆愜意地對話,讓瑟希莉打從心底感到歡喜,甚至高興到快哭出來了。爲了掩飾內心的激動,她只好一股腦兒地哈哈大笑了。
「怎麼會呢!哈哈哈。」
「……啊,原來你是指這個。」
「……耶?」
「因、因爲我愛你。跟我結婚吧。」
「也許不可能一蹴可及,但或許會出現類似契機的狀況。還是保持耐心,按部就班地嘗試吧……希爾妲,你不是也很想幫上忙嗎?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管家菲歐·艾金斯儘管開着玩笑,眼神卻很嚴肅。
她也察覺到兩人的到來而用力揮着手。
就這樣,移居計劃中的最後一批市民出發了。
「套用前一代聖劍的話,你還無法認知到自身的存在。至於是否能認知,則必須由你的心來決定。我們這些旁人或許可以幫忙製造契機,但最後的關鍵還是要靠亞里亞你自己啊。雖說你昨夜拜託我們幫忙,但你應該很明白這點吧?」
亞里亞爲她簡單說明了在市公所發生的事。
——不行了。
「不行。」
走在她身旁的亞里亞面無表情,只是筆直地面向前方。
「你身爲妻子,至少要幫他做頓飯,替他打打氣吧。」
「我是以『聖劍』爲名的兇器,如果無法引出原本的力量,就有辱兇器的使命了。因此,我纔想一定要克服這個問題,難處就只有這樣而已。什麼跟心有關的話題,我不懂。」
依循作爲材料的魔劍們所留下的記憶與痕跡,找出自己的人格——這是在前一代聖劍指摘後,亞里亞所思考出的結果。當然,瑟希薊並沒有理由拒絕她。漢尼巴爾與潔諾比,也希望瑟希莉能勝助她引出聖劍真正的實力,爲此高層給了她自由行動的時間。
說到這兒亞里亞停住,她察覺瑟希莉的樣子後說道:
只不過是來送行而已,卻把瑟希莉搞得垂頭喪氣地——
跟以前的亞里亞相較,她幾乎不把情緒起伏表現出來,但偏偏這時候卻說出了令人無法理解的話,還明顯皺起了眉頭。
與希爾妲等人道別後,瑟希莉與亞里亞兩人在前往『莉莎』工坊的途中。
「你在笑什麼?」
因害羞而滿臉通紅的表情再也無法掩飾了。
她露出滿面的笑容,同時落下豆大的淚珠,說了一聲「好」並點點頭。
「如果死了我可不饒你。」
瑟希莉回頭,轉向站得跟大家稍微有點距離的她……
「嗯,我想問題的關鍵一定是跟你的心有關吧。」
母親露西·坎貝爾淚眼汪汪地握住瑟希莉的手。
「心——」
過去戰友亞里亞總是習慣性地安撫頑固愛逞強的自己,如今卻剛好相反,是瑟希莉在安撫頑固不肯改變想法的亞里亞。雙方的立場完全對調了。然而,瑟希莉卸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咦?」
「我之前不明白到底該怎麼救回受傷的你,即便後來曉得了用隕鐵或許有效,但老實說,那過程也像是天方夜譚。跟當初相比,現在的狀況根本稱不上逆境,甚至可說是你轉生爲真正的『聖劍』的必要過程——所以我纔會覺得,眼前的困難沒什麼大不了的。」
「否定。時間已經不夠我們蹉跎了。」
漆黑女子跟高大少女?瑟希莉不解地歪着頭,不過她很快就搞懂了。是指希爾妲跟哈澤爾吧。過於粗略的形容方式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是嗎?可能是你多心了吧!」
真搞不懂這兩人到底算交情好還是不好,瑟希莉邊苦笑邊回答道:
「還有啊,瑟希莉,雖說食材沒剩下什麼高級的東西,但至少棚屋裏的廚房還有一整套料理器具,你可以儘管使用。那裏還放着我的圍裙。」
瑟希莉儘管這麼說,但嘴角卻難以按撩地浮現發笑的角度。
瞭望臺下的人們,渾然不知頭頂上方正在上演這齣好戲——
瑟希莉悄悄將視線從瞪大眼睛的亞里亞身上移開,感覺有點害臊。
「可、可是路克還有莉紗……」
「…………」
亞里亞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話,瑟希莉噤口了。
「……你又在笑了。」
目送露西與菲歐離開後,瑟希莉造訪了三號街的市公所。
「我是兇器。」
就算是這種日子,母親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
「你絕對要活下去啊。」
「瑟希莉·坎貝爾,你該不會是在捉弄我吧?」
「那你就請那位小姑一起幫忙吧。」
在此之前雷吉那多一直努力裝作平靜,然而已經到了極限。
「確實,如今你的狀態對都市與軍國而言並非好事,甚至算是相當危急的處境……不過,以我的立場來看,這樣已經很好了。」
亞里亞以淡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哈澤爾說得沒錯,契機也許就躲在某個地方。現在也只能一個個去嘗試了——亞里亞。」
「我在苦惱?就你的眼中看來是這樣嗎?」
昨天亞里亞已經說過好幾通了,而瑟希莉也一再糾正她。不過,瑟希莉這回並沒有立刻將「不對」吐出喉嚨,而是刻意嚥了下去。她決定默默傾聽亞里亞想表達的心聲。
「你平常就是這麼悠哉的性格嗎?」
————希望能告訴我跟魔劍『亞里亞』及無銘有淵源的人類及場所。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我這個管家不在了,替那傢伙煮飯就變成你的工作了。要好好加油啊。」
「也沒怎樣,一點進展都沒有。」
玄關口有三個人正在等着自己。
亞里亞像是鸚鵡學舌一樣反芻着瑟希莉的話。
由於這不是正式工作,所以瑟希莉如今的打扮並非平常的自衛騎士團制服,而是便服。考慮到必須步行至許多地點,因此她選了方便活動的裝扮。
「最爲苦惱的應該不是我或周圍的其他人,而是你自己纔對吧。」
「瑟希莉小姐,亞里亞小姐!午安!」
「嗨,午安——咦?」
莉紗靠過來以後,瑟希莉才發現。
欸嘿嘿——莉紗笑了笑。
「這樣好看嗎?」
莉紗由於將左眼球送給了路克,所以現在是獨眼的狀態。在昨天的結婚典禮上,她臨時以繃帶纏繞遮掩變空的眼窩。不過今天已經以皮製的眼罩代替繃帶了。
「本來打算使用義眼的,不過手邊缺乏必要的材料。無奈之下,只好昨晚趕工做出了這條眼罩。怎麼樣,好看嗎?」
一瞬間,瑟希莉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老實說,這樣是比繃帶好一點沒錯,但極不協調的眼罩蓋在莉紗臉上,看了還是讓人很心痛,尤其莉紗又只是一個嬌小柔弱的少女。
不知莉紗本人是否明瞭這點,只見她開心地笑着,似乎頗自豪地對兩人展示自己的眼罩。簡直就像那是授予她的勳章一樣。
——莉紗內心一定認爲那就等同於勳章吧。
瑟希莉由於非常清楚莉紗的個性,所以能輕易推量出她的感受。
從前一代聖劍那兒聽說恢復路克視力的方法後,莉紗當天就實行了。左眼球是由前一代聖劍親手摘出,並透過惡魔契約將之『魔眼』化,獻給路克——明知這方法極爲驚駭,但她甚至沒思考多久,便毅然實行了。
託她的福,路克恢復了視力,並以鍛造師的身分完成了『聖劍』。也就是說,她的一隻眼睛是誠摯侍奉師父的證明,也象徵師徒間深刻的羈絆。這麼一想,莉紗會對眼罩感到自豪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了。
所以——瑟希莉用力點點頭。
「是啊,你戴起來很好看。」
「欸嘿嘿,謝謝。」
莉紗滿臉笑容地答謝,並轉頭望向亞里亞。
「亞里亞小姐,之後你的情況如何了?」
「毫無改變。」
「是嗎……」
「對了,莉紗,關於這件事——」
「因爲我把左眼還給路克了。」
面對刻意把頭撇過一邊的路克,瑟希莉以深受感動的心情「嗯」地點點頭。
「…………咦?啊,是在叫我嗎?」
路克擺弄着手中的玉鐧,同時側目朝這邊瞥了一眼。
這是怎麼回事——聽了路克的喃喃自語,瑟希莉慌忙替他說明。
然而——
莉紗的身體就是由上述的物件所組成。
莉紗則對瑟希莉附耳說道:
達成催生自己的後繼者這最大的目的後,前一代聖劍似乎打算暫時住在,莉莎。工坊,過一陣子隱居生活。她還對雨果跟漢尼巴爾表示,如果有什麼問題想問可隨時來找她。
「看來路克不是對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而是對瑟希莉小姐的術式無法解除耿耿於懷。真不愧是你的丈夫呢。」
「用、用右眼代替不行嗎?」
「『魔劍精製』也沒辦法嗎?呃,我不是想要你用上那個,只是姑且確認一下。」
莉莎·奧克伍德,就是那位四年前亡故、身爲路克青梅竹馬的少女。
「對我而言?」
瑟希莉完全沒料到路克會這麼說,但還是噗哧一笑。
「啊,可以,我想沒問題的。亞里亞小姐,你有興趣嗎?」
「所以?『聖劍』的威力發揮出來了嗎?」
這麼說來,漢尼巴爾好像沒有特別拘泥用哪一種武器。不管是到處可見的長劍或錘矛,甚至是赤手空拳——總之有什麼就用什麼是他一貫的戰鬥風格。
「對喔,那在眼原本就是屬於路克的……」
這麼做是爲了以備不時之需,讓『聖劍之鞘』暫代『聖劍』的職務。此外,這項術式還會藉由血統傳遞.就好比詛咒一樣,在坎貝爾家的後代中綿延不絕。瑟希莉的祖父因爲這項術式變化爲魔劍了,父親則因惡魔契約失敗,大半的內臟都被奪走。
通稱爲『聖劍之鞘』。
聽了這意料之外的表白,瑟希莉大喫一驚。
「你怎麼這麼迷糊。難道你忘了?如果『聖劍』無法發揮它真正的價值,你心臟上的『聖劍之鞘』就無法解除了。」
「……亞里亞小姐,你覺得如何?剛纔那就是夫妻間的對話了。」
路克不知爲何垂下雙層嘆息道:
「不過是張椅子,有啥好感謝的。」
「我的老公愈來愈可靠啦。」
不是那個啦——瑟希莉微微嘟起嘴,
「……我也沒辦法啊。」
「我明白,可是你急也沒用——」
「你不明白,瑟希莉,這件事對你而言非常要緊。」
瑟希莉則悄悄接近路克身邊,對他致謝道:
路克忿忿地咒罵一句。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將『聖劍』猶如收進鞘中一樣貫穿它。術式通稱爲『聖劍之鞘』也是出自這個理由。
「關於那項能力——首先我必須製造出精製『魔刀』用的簡易爐。那簡易爐就在我的體內,不過負責擔任出入口的卻是我以前的左眼。現在我已經沒有了……」
莉紗是那位莉莎小姐以惡魔契約誕生出的特殊惡魔。
「團長拜託的?」
在鍛造場中,路克正將好幾塊玉鋼並排在一起,挑選出最適合用來鍛造的一個。他應該早就注意到瑟希莉等人的來訪吧,她們一來到入口,路克便看也不看一眼立刻說道:
一回想到這些,瑟希莉便漸漸搞懂了。
「是啊,以後也看我的吧。」
「因爲你幾乎都不擔心自己的問題,所以我只好幫你擔心你那一部分了。」
莉紗代替路克回答。她的表情也不是很開朗。
這時亞里亞開口了:
「如果可以,當然想參觀參觀工坊,不過跟莉紗與路克碰面纔是主要的目的吧……路克跟聖劍小姐呢?」
面對因不解而微微側着頭的瑟希莉,路克不耐地嘖了一聲。
在莉紗的招呼下,瑟希莉與亞里亞步向工坊的鍛造場。
「隨便你們,趕快開始鍛造好嗎?」
瑟希莉不太高興。
那位當事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愣愣地佇立着。由於她先前從未聽聞『聖劍之鞘』、『魔劍精製』,以及路克與莉莎的過往經歷,所以可能只是單純無法吸收討論的內容罷了。
瑟希莉突然想到一點,於是問道:
瑟希莉爲她簡單說明,爲了製造讓亞里亞發揮出『聖劍』之力的契機,所以要四處拜訪還是魔劍時興亞里亞跟無銘有淵源的人物及場所。
在自衛騎士團中,傳得煞有其事的一項流言是,再耐用的武器也無法承受漢尼巴爾的握力與打擊力,很快就會損毀,所以他才被迫採取那種戰鬥方式。瑟希莉不知道這謠傳究竟有多少真實性,但總覺得能想像武器在那個壯漠乎中毀壞的光景。
「……啊?」
「獨眼惡魔啊。」
「不敢肯定或否定,不過可以一試。」
「假使『聖劍』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聖劍之鞘』的術式也就無法解除了。可惡!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努力至今的!」
「……好吧,我明白了。瑟希莉,你打算做什麼?」
「肯定是。我是由人類之手打造出來的兇器,倘若能理解我誕生的過程,前一代所說的『人格』搞不好就能發掘出來。」
「不能用了!爲什麼?」
「啊,是啊,嗯……」
依據術者(路克)的鍛造經驗,能應用他的技術和知識,在短時間內造出武器,此外還能附加特殊的能力,精製出一把『魔刀』。術者與惡魔都必須各自付出極大的代價,但成品的威力卻難以估算。因此瑟希莉纔會覺得或許用這個可以打造出能力與『聖劍』近似的『魔刀』。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所以來這裏是爲了參觀工坊嗎?」
「聖劍小姐去灰幕森林散步了,路克在鍛造場裏。老實說,漢尼巴爾團長有拜託他鍛造東西。」
「那麼,莉紗,可以麻煩你嗎?」
過去,初代哈斯曼在瑟希莉的祖父心臟上施加了某種術式。那是一種只要透過惡魔契約,便能強制讓術者變化爲魔劍的術式。
他大概是想早點結束跟青梅竹馬有關的話題吧。
「好的!請往這邊走。」
瑟希莉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那邊的亞里亞』身上。
「謝謝,路克,有勞你費心了。」
「耶!?」
莉莎·奧克伍德的肉、靈體、路克·恩斯華滋處女作的刀的殘骸、附着在刀身上的霍爾凡尼爾之血。此外,還有惡魔契約發動時偶然被捲入的路克左眼球。
「是關於聖劍之鞘。謝謝你擔心我。」
魔劍精製——那是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
「是嗎?莉紗,把主屋的椅子搬來。要兩張。」
「…………啊。」
「不過,既然路克要開始認真工作了,還是不要打擾他吧。」
是!莉紗同應後立即走出鍛造場。
「是的。爲了準備與帝政同盟國戰鬥,團長自己也想要一把好用的武器。路克現在正着手進行那項作業呢。」
除了魔劍以外,從未有過的人型惡魔,這是莉紗的特殊性質之一,然而更稀有的卻是她身體的複數組成來源。
「獨、獨眼惡魔……這名字還真拗口……」
「剛纔你們說的話,我不太能理解,不過總之結論就是我必須獲得『聖劍』之力纔行吧?那就不用多言了,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
「還沒開始嗎?」
「我也想一起觀摩。」
「怎麼一見面就說這個。」
受到衆人注目的亞里亞,對路克問道:
這樣的漠尼巴爾竟然委託路克·恩斯華滋鍛造武器了。瑟希莉光是想像就渾身發抖……說得更明白一點,他豈不就要變身爲最強的戰士了嗎?總覺得有希望能戰勝帝政同盟國了。
在一旁傾聽的瑟希莉也覺得這點子不壞。
「嗯?沒辦法?」
「我能觀摩鍛造工作嗎?」
理解事情原委後,莉紗問道:
「我已經試過了,果然沒辦法。況且我會有那項能力.也是因爲我是很特殊的惡魔。我誕生的目的,就是代替莉莎小姐支援路克——」
「來觀摩鍛造過程真的能成爲契機哦?」
瑟希莉幾乎忘了這件事。
總之,就是這樣,路克插話進來下了結論。
理解瑟希莉與亞里亞造訪的理由後,路克還是狐疑地問:
「那招已經不能再用了。」
當然瑟希莉也不例外,繼承了這項術式。
因爲是不習慣的稱呼,所以莉紗慢了半拍纔有反應。
「不論用什麼方法,都要讓那傢伙產生自己是『聖劍』的自覺纔行。不然的話,辛苦打造出來就沒意義了。」
「因爲我一見面就想問。」
「『魔劍精製』沒法用了,所以能仰賴的就只有亞里亞而已。」
瑟希莉多少可以體會這點,不過被人點出來還是感到十分害臊。
「是的,『魔劍精製』是莉莎小姐想幫助路克鍛造的心願所致。因此,路克的左眼纔會擔任開啓這項能力的鑰匙角色吧。」
夫妻倆同時差紅了臉,爲了掩飾窘態不約而同地乾咳起來。
6
——分歧產生了。
對亞里亞而言,頭一遭親眼目睹鍛造的過程,確實值得她感慨。
加熱玉鋼,將其打平打薄並拉長的『水挫』,使玉鋼分割成細片的『小割』,此外還有『選別』與『積重』等基本作業大致上似乎都已完成了,所以她的觀摩剛好可以從正式的鍛造階段開始。
爐中有火舌熊熊燃燒着。將堆積在槓桿棒上的玉鋼投入火中,經過加熱後,玉鋼的表面開始發亮,獨眼的徒弟以手錘及向錘敲打玉鋼使其拉長。每當錘子敲擊金屬,火花就會四濺,割破了封閉於室內的幽暗——
一連串的作業令亞里亞不自覺亢奮了起來,她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看得出神。其中,將好幾層玉鋼摺疊重合在一塊的,折返鍛造。手法最爲吸引她。一想到自己也是透過這『折返鍛造』而誕生的,就不禁深深感慨了起來。
不過儘管看得癡迷,她還是目擊到了微小的異樣。
那便是鍛造師的左眼——『魔眼』。
那隻眼睛不時會出現只有身爲惡魔的亞里亞才能察覺的蠢動。那種惡魔特有的靈體反應,以人類的肉眼無法辨識出來。其令人不快的蠢動方式讓亞里亞不得不聯想起捕食行爲。理論上,對身爲宿主的鍛造師男子應當也會帶來某些影響纔是,但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而瑟希莉·坎貝爾似乎是始終都沒有發覺這點——
過了中午,作業暫時中斷。大概是要休息跟享用稍遲的午餐吧。
以亞里亞的立場來說,這正是告辭的大好時機。儘管對他們的鍛造作業非常感興趣,但自己本來的目的是尋找「認知銘刻」的契機,就算沒看完全部覺得不太過癮,但長時間待在這裏也沒用——理論上應該是這樣沒錯。
「瑟希莉小姐很熟悉菜刀的使用方法嗎?」
「不,跟普通的劍不一樣吧?老實說,以前我曾經恰好遭遇市區內的餐廳有暴徒拿武器肆虐,當時並非輪值的我身上沒帶武器,只好從廚房借菜刀來應戰——我的經驗大致就只有這樣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從頭教你吧。」
「好、好的,拜託你了……」
這裏是位於『莉莎』工坊主屋的廚房。
方纔鍛造工作告一段落後,曾出現如此的對話:
『好久沒四個人一起喫午飯了,要一起喫嗎?』
『嗯,這是個好主意……對了,剛纔菲歐跟我提過,既然結婚了,就要努力幫老公做一頓飯。不過,這個提議也太扯了。從來沒親自下廚過的我卻要——』
『感覺好像很有趣。莉紗,你教教她吧。』
『瞭解。』
亞里亞心中的疏離感在她面前愈變愈大。
瑟希莉彷佛很懷念似地眯起眼睛。就是說呀——獨眼惡魔也表示贊同。儘管仍然保持沉默,但就連那個冷淡的鍛造師男子嘴角都微微顯露笑意。
而不是如今坐在這裏的自己。
「耶?要用雙手握嗎?」
猛烈的不安在亞里亞胸中浮現。
眼前她們的舉動就好似在演一出喜劇。
否定——亞里亞回答道:
「我很正常,這料理也一樣。」
即便加入她們的作業,接受她們的關心,恐怕這種疏離感也不會因此消失吧,甚至還可能加深一層。亞里亞有種接近確信的直覺。
「對、對了,聊聊亞里亞還是魔劍時候的事吧。那搞不好可以成爲契機。」
「對了,爲了紀念今天四人重聚,你們要不要在這裏過夜?」
「是、是呀。」
「啊啊啊,瑟希莉小姐!不可以用單手切!」
因爲感到很寂寞,希望她們關心一下自己——當然也不是這個緣故。
「真是的,瑟希莉小姐每次都這樣。路克同意嗎?能繼續忍耐嗎?」
看來這傢伙跟昨天那個溫柔的青年一樣,也喫過霍爾凡尼爾的肉吧。雖說異臭還不到難以忍受的程度,但亞里亞可完全不想靠近對方。因此,亞里亞刻意將自己的椅子向後拉,與他保持距離。
『門』。鎖被打開的聲響,今日也從未發出過。
正如前一代聖劍所言,自己就淪落到跟鐵屑同等地位。
那對新婚夫妻默契絕佳地同時噴出嘴裏的湯。
她只能這樣回答了。
「那是當然的羅。我負責的部分只有切菜而已。也就是說多虧了莉紗的調味完美無缺。」
獨眼惡魔如此打圓場道,但她的表情好像很疲憊。亞里亞因爲目睹了全程,所以很明白她的心情。面對瑟希莉如臨大敵的料理過程,堅強的莉紗用盡了各種手段試圖拉回味道。真虧她沒有半途放棄。
『耶!?』
他們口中的『四人』,其實是指他們三人與魔劍『亞里亞』。
「多管閒事……」
——那我就連人家期待的「亞里亞」都當不成了。
如今,瑟希莉與獨眼惡魔各自在衣服外繫上圍裙,站在廚房內。
獨立交易市在這之後,爲了備戰而在市區展開大規模的工程。
「耶?那要怎麼切菜呢?」
亞里亞站在後頭,看着熱烈研究料理技巧的那兩人。
「肯定是。『聖劍』像人類一樣喫飯雖然感覺很不自然,不過老實說並不壞。還有,假使沒那邊那個鍛造師的討厭體臭就更好了。」
「怪不得跟平常的味道一樣。還有你別那麼快放棄嘛。」
這時,莉紗主動對亞里亞問道:
瑟希莉湊近她的臉龐,似乎很憂心地層頭深鎖着。
聽到這個提議時,瑟希莉雖然顯得很沒自信,不過她並沒有嚴詞拒絕。她或許早就有想學料理的想法吧——放棄抵抗的瑟希莉先返同自家一趟,拿了坎貝爾家女僕使用的圍裙才返回。
因此——
鍛造師男子用湯匙舀了一口蔬菜湯.膽戰心驚地送人嘴裏。
「果然你也來這招……」
爲什麼呢?感覺瑟希莉她們的背影距離很遙遠。明明近在眼前,但亞里亞卻覺得自己彷佛在遠眺一個跟自己完全無緣的世界,被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所襲擊。
瑟希莉愈是稱呼自己爲亞里亞,之前產生的分歧就愈發擴大。
可是,盤踞在自己心中的另一位某人,卻頑強地抗拒這件事。
「就說了,那樣會讓人心很難靜下來嘛……」
剛纔緩和下來的疏離感再度湧現了。
「你喫飯的動作完全停住羅。」
鍛造師男子厭煩地喃喃說道。
「不過,可以像這樣四個人一起喫午飯,還真是久違了啊。」
「嗯……還不賴嘛。不,應該說很好喝。」
「喔喔……道理跟『拖住對手砍』的刀法很像嘛。」
「……亞里亞?你怎麼了?」
「聽好羅,瑟希莉小姐。我因爲有股很不好的預感,所以要事先提醒你,使用菜刀時絕對不可以從頭頂上朝下用力揮下去。」
「嗄,你說什麼啊,莉紗!」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呃,難道是我切的菜有問題?」
距離與帝政向盟國的決戰恐怕只剩下一個月。
「瑟希莉小姐!請不要轉移話題!雖然我不反對啦!」
——也就是喪失身爲『聖劍』的存在意義。
「那也不對——!」
——倘若我一直這樣就無法取回『聖劍』的能力。
「你果然是那麼想的……我實際示範一下吧——把刀刃按在食材的表面上,像在滑動一樣切下,邊按邊切。重複這樣的步驟。」
自己也想加入她們的作業——理由當然不是這個。
三人的意識都明顯對着自己。
——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個不同的世界。
就這樣,瑟希莉·坎貝爾正在接受獨眼惡魔的料理指導。
「你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應該問爲什麼不住在一塊纔對吧。」
不,仔細回想起來,徵兆已經出現過許多個了。
「一樣一樣學應該比較好吧。突然要瑟希莉小姐全部搞定也不可能,還是按部就班,慢慢來。」
——大家都把我看成另一把魔劍。
當漆黑女子與高大少女引導她參觀市公所時,在前往『莉莎』工坊途中眺望獨立交易市的風景時,瑟希莉對自己報以微笑時,再加上此時此刻——『門』的另一頭部有某個人在要求自己把她放出來。
「…………」
「有合亞里亞小姐的口味嗎?」
這時——她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所牽引了。
『莉莎』工坊的庭院備好了桌椅,讓四人就座。
但亞里亞的眼眸卻始終保持冷漠的神色。
所有的人在看着自己的同時,眼中部只有另一個人。仔細想想,從今天早上起,每當自己進入他們的視野就會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至少到昨天爲止——在前一代聖劍指出銘刻的問題前,明明還沒有這種現象啊。
這時亞里亞的肌膚很確實地感覺到——
不論是漆黑女子、高大少女、溫柔青年、獨眼徒弟,以及瑟希莉·坎貝爾都一樣。
而關於亞里亞認知自己真正的銘刻這點,卻始終沒有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