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殘夢

１

慶典完畢的翌日早晨。

路克對徒弟宣佈，今天起要重新開始鍛刀的工作。

「正如之前說過的，這次莉紗妳要——」

「直刀！」

莉紗似乎迫不及待地打斷師父的話。

「請讓我打造直刀！」

在用早餐時，莉紗與路克隔着餐桌面對面而坐。以藤蔓編成的小籠子擱在桌上，裏頭放有自附近農家分來的剛出爐的麪包，一旁則是以灰幕森林採集的野草煮出的兩人份熱茶，分別注入木製的杯子。

路克聽了徒弟的主動要求後瞪大雙眼，似乎感到很詫異。而莉紗則進一步踹開椅子站了起來，將上半身探過餐桌。

在路克尚未開口之前莉紗又問：

「請告訴我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教我鍛刀！」

「那是因爲——」

「並不是爲了我，只是爲了聖劍的緣故——對吧？』

主人在赴他國的那段期間，莉紗自己也費心思量過。

路克爲了『魔劍精製』而消耗掉的魂魄，如今已明顯侵蝕到他的肉體了。

由於存在他心中的危機感日益強烈，他才爲了以防「萬一」，而決定將鍛刀的技術傾囊傳授給弟子。如果不是情況已十分嚴重，他絕不可能考慮這種保險措施。

路克有什麼事的時候，莉紗必須代替他。

如果莉紗的推斷是正確的———

「路克已經在直刀身上發現聖劍的蛛絲馬跡了。既然如此，就該直接教導我關於直刀的打造技術。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更不該浪費在不必要的部分纔對！」

也就是說，路克不必傳授她「各種刀的打造技巧」。

直接進入「聖劍的鍛造法」即可——或者說盡量趨近此一方向。

「在進行『燒入』工作前，必須先以鍛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側彎曲。」

「爲什麼要選直刀呢？」

但爲何路克會有這種想法，莉紗並不清楚理由。

不過，不管如何，自己如今都該專心於鍛刀上，而且必須加緊努力。

但如果考慮到兩邊同時開工的勞動量呢？莉紗差點就要噴淚了。

刀藉由『折返鍛造』分別鍛鍊過芯鐵與皮鐵等部分後，將各部位的素材透過『造邊』組合起來，就完成了刀的基本構造。接着便會進入名爲『素延』的作業，不斷敲打刀身使其筆直。

路克開門見山地表示：

「耶!?」

——嗯？

唔——莉紗交抱胳臂沉吟着。當然，霍爾凡尼爾並非普通的人外，就算用直刀真的可以進行封印好了，想必也不是什麼平凡的直刀所能勝任。

正當莉紗因爲這種不可思議的異樣感扭動脖子時，她突然察覺一點。

但更重要的是，莉紗畢竟還是鍛造工坊的一份子。

回答得非常好——路克露出微笑。

路克斥責着。他雖然有好一段時間沒拿向錘，所以表情也略顯疲態。然而滿頭大汗的他卻沒有停下手邊工作，也毫不怠忽對徒弟的指導。

由自己親手打造丶銘刻的刀，雖然正如路克所言很可能變成一把毫不起眼的平凡武器，但那至少也是首度出於自己之手的成品，要說心情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一定會失敗。」

對着不解的莉紗，路克聳聳肩膀。

「今天的主控者是妳啊！」

「……直刀因爲沒有『弧度』，所以無法施展出刀原本應有的鋒利斬切感。」

「將對手串刺起來或釘在某種支柱上，不是更有封印的感覺嗎？況且——」

「我會陪着妳一直到妳成功爲止。所以妳也要盡全力精進妳的技術，瞭解了嗎？」

「就算妳不提出要求，我原本也打算這麼做。」

刀工的任務便是在現場監督一切作業，至於在『折返鍛造』時則必須以手錘微調玉鋼的形狀，並對助手下達向錘應該敲打哪個部位的指示。爲了不讓玉鋼因敲打的力道彈開，刀工也必須用手錘及另一隻手上的鐵鋏加以固定。

這種工作耗費的精神與體力遠超過莉紗想像。除了腦子必須不斷思考外，以鐵鋏固定玉鋼的手也必須能抗衡路克的敲打力道，跟以前單純揮動向錘時截然不同。莉紗一下子就失去了思考的敏銳度，握力也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殆盡。

路克以鏟子將炭放入釜中。

路克的右眼靜靜地凝視莉紗，就好似在揣測徒弟的困惑與想法般。

「多用妳的腦筋思考，敲打那個地方根本沒意義！」

這種『折返鍛造』作業———平常應該是由徒弟揮動向錘纔對，但今天動手的人卻換成了路克。莉紗則必須代替師父擔負刀工的角色。

再怎麼說她也是鍛造師的助手，不可能想像不出來。

這麼一來，在『燒入』的過程中——

莉紗使出喫奶的力氣大喊。

——儀式或祭祀……

莉紗覺得自己的情緒邁入了前所未有的激昂狀態。

「對丶對不起！路克，我馬上接手！」

「所以我必須讓妳不斷嘗試。」

至於莉紗所擁有的，只是身爲助手的三年粗淺經驗。

——感覺好像非常困難。

「從直刀的形狀便可以想像，與其說用來『斬』，還不如更像將功能專注於『突刺』之上。我認爲這種特色或許比較適合封印霍爾凡尼爾。」

因此，莉紗纔會如此對師父訴求：

「是丶是的！」

「但這種弧度在鍛造的初期階段卻看不出來。」

「咦？」

然後鍛刀會進入將刀身最前端切出斜角的『造鋒』工程，以及利用手錘整理刀身形狀丶打出刀刃的『火造』作業。利用小鑿子丶銼刀丶砥石來研磨表面的工作叫『粗研』，爲了製作波紋而塗上燒刃土的功夫則叫『覆土』。等上述步驟一一進行完畢，接下來纔要進入『燒入』的流程。

面對路克質詢的目光，莉紗說出自己的想法。

儘管休息的頻率比當助手時還高，但沉重的疲憊感卻始終無法抹去。

「比起『斬』，『突刺』更重要，是這樣嗎……？」

「……嗯嗯？」

位置是在左臉。

「請讓我打造直刀!!」

「怎麼？妳開始退縮了？」

爲了不辱他的徒弟之名，希望自己可以好好鍛鍊。

——我不想讓路克失望。

『燒入』是指將加熱過的刀身一口氣浸入水槽，這時產生的急速冷卻會讓刀身的刃側出現一種彷佛從尖端至刀背被拉扯的變形——先前提過的「弧度」在此終於大功告成。對刀的品質良窳來說，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項步驟。

過了好久，路克終於嘆了口氣說：

「緊緊固定住玉鋼，如果不小心讓它彈出去可是會受傷的！」

喫完早飯後，這對師徒來到了『莉莎』工坊的鍛造場。

「那就拜託師父了！」

或許是因爲自己身爲惡魔而更加機動吧。

一點也沒錯，路克點點頭。

好——路克也對莉紗頷首示意。

『燒入』產生的「弧度」多寡，會視鍛刀時的火溫丶室溫以及環境等諸多因素髮生變化，這必須倚賴長年的經驗纔會有所心得。優秀的刀匠就是在此勝出；他們在刀鍛造完成之前，早就在腦海中勾勒出刀的完成樣貌了。

因此，這種「弧度」的形狀應該是一把刀的重要因素纔對。

其實，莉紗可以隱約感覺出來，路克已經在直刀身上發現聖劍的線索了。

莉紗則以強烈的意志回望師父。她動員渾身的注意力，絲毫不願將目光別開。

「耶……」

——終於要正式展開鍛造工作了。

「是的！」

光是這樣的話……

莉紗這時才緊握雙拳。

「先將原來筆直打造的刀身……扭曲——對嗎？」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機會練習到快要昏倒的地步。

不，應該說是務必要達成目標纔行。

「思考的時間太長了，把玉鋼重新放入爐中加熱。」

刺痛感極度輕微，彷佛是在皮膚或肌肉的內側產生丶手不能直接碰觸到的某種搔癢般。

——話丶話是沒錯。

莉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突然感到一種輕微的刺痛。

直刀正如其名，刀身在完成後依舊保持筆直。當然，這種刀仍會經過『燒入』的手續，但爲什麼直刀在『燒入』後不會產生一般刀的那種「弧度」呢——

「不了，妳不必在意。」

路克輕描淡寫地拒絕了，並同時在炭上擺放點火用的枯枝。

這跟緊張不太一樣，應該說是一種亢奮吧！

當天從鍛造刀的各部位素材——芯鐵丶棟鐵丶皮鐵丶刃鐵——開始，就幾乎花去了所有時間。透過『小割』手續後碎裂的玉鋼必須依各部位材質的特性加以『選別』，接着才能分別進行至少十次以上的『折返鍛造』作業。

被師父如此斷定，莉紗只能「唔嗚……」地悲嘆幾聲。

路克一邊拉出鐵製的炭箱一邊回答。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總不能爲了訓練徒弟，師父白己就不練習吧！」

話說回來——她對路克繼續追問：

「唔，纔沒有！我會練習到累倒爲止！」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當妳鍛刀的空檔，我自己這邊也要進行修練。當然，那時候就要反過來讓妳當助手了。」

莉紗想像着直刀的鍛造工程，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重點來了，那沒有『弧度』的直刀該如何打造呢？」

「照妳想要的方式去做。」

正常來說，那應該由身爲徒弟的自己動手纔對。

這裏所指的手法，即爲將刀身打直拉長的『素延』，以及整理刀身形狀丶打出刀刃的『火造』作業。

從剛纔開始，路克就在自行準備窯與點火的工作。

直刀只要經過上述步驟，就可以在『燒入』前讓刀身刃側呈現想要的彎曲，而不是一般的筆直狀。

「一開始彎曲的刀身反而會在這時候變直。」

「在過去，直刀最常運用的時機不是戰場，而是儀式之類的場面。長於驅邪的這種刀被人們認爲具備某種神奇之力，所以在祭祀時必定會準備一把。當時的鍛造師們如果要封印霍爾凡尼爾這種危險的人外，勢必會帶這種直刀上陣——類似的聯想應該頗符合現實吧！」

「首先，進行關於直刀的講解。」

大概是看出徒弟的表情了吧，路克輕輕點頭。

「……這樣省事多了。」

「集中注意力！」

發現徒弟啞口無言後，路克忍不住又吊起嘴脣。

「明白了嗎？『素延』與『火造』產生的彎曲角度，以及『燒入』時製造出的弧度多寡，上述兩者必須精密地取得平衡纔行。只要出現一點小差錯，完成品就會變成不值一顧的平凡武器。」

屏棄大量生產的模造而利用鍛造的精密作業方式，確實可以創造出如此的鍛刀法。

大部分的普通刀刃都會描繪出平緩的「弧度」。利用刀刃這種弧度進行「斬」與「拖曳」的動作會更爲順手，而銳利的刀在斬切物體時讓使用者感受到的鋒利感也於焉而生。

路克每斥喝一次，莉紗都儘可能大聲以「是的！」回覆，這麼一來才能振作自己受挫的心靈。儘管她身軀嬌小，體力又嫌不足，但依然在這些天生的缺陷下仔細聆聽路克的指示，就算在眼前飛散的火花彈上了額頭與臉頰，也不願把目光從熾熱的鋼鐵上移開。

休息片刻後，這回輪到了路克的刀。

如今的下作分配就跟以往一樣了———可是，話雖如此……

先前累積的龐大疲勞卻讓莉紗無法掌握手中的向錘，因此工作一下子就中斷了。

「我丶我還能打！」

「不要逞強，如果妳第一天就昏倒那還得了。」

路克說到這兒又添上一句：

「既然肚子餓了就別硬撐了。」

莉紗這才發現外頭的天色已暗，於是兩人便迅速收拾起作業完畢後的鍛造場。

以溼布簡單擦拭過滿是煤灰的身體後，這對師徒開始準備晚飯。很難得這次路克也加入了下廚的行列，所以菜餚比平時更快端上桌。

喫完飯後莉紗再也敵不過瞌睡蟲了。路克察覺這點，便讓不停打瞌睡的徒弟先去就寢，自己也返回了寢室。莉紗當然是萬分感激地立刻在客廳的簡易牀鋪上快速躺平。她以往都是睡在鍛造場的，從這個冬天開始才移到主屋的客廳裏。

熄滅照明並閉上眼睛後，睡魔不多時便逐步奪去莉紗的意識。

——明天大概也是像這種感覺吧！

果然一點也不輕鬆，莉紗半夢半醒地思索着這些事。今天除了發現自己的鍛造技巧非常差勁外，途中甚至因體力耗盡而無法幫助路克鍛刀。此刻沉重的疲憊依舊壓在她身上。

但很不可思議地，激昂的情緒依舊沒有消散。

想要親自鍛刀的那種氣魄，至今還強烈地存在她心中。

這點小挫折是打不倒莉紗的。

雖然她不清楚自己能進步到何種程度，也不確定是否真能幫上路克的忙，但眼前只要強迫自己一天比一天進步，並專注在這件事上就夠了。

——我必須加油。

「所以，晚安了……」

「刀身的紋路既不漂亮丶研磨也很粗糙，這種東西怎麼能銘刻。」

自己是根據路克的左眼纔會回溯到這裏來。

２

「我會好好珍惜的。」

莉紗眼前的世界至此突然變淡丶變暗。

他正在追思兩人永別的那天——

帶刀的少女——莉莎．奧克伍德露齒笑道。

纖細嬌小的肢體丶大眼睛丶表情豐富的臉孔丶金黃色的柔軟秀髮——

這塊莉紗陌生的土地橫跨過灰幕森林，想必是在七號街的相反方向吧！

她感受到自己與路克的共有感覺正被切割，夢也應該到此爲止了吧！

「要去熔爐工坊的話——」

「是呀，想去嗎？」

這場夢，其實是路克左眼的記憶。

不還你——莉莎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可以！

——那是路克的想法呀！

不過，倘若真是這樣，又產生其他的疑點了。

單獨對着空氣揮刀無數次後，「她」終於將武器收入鞘內。

「洞穴……」

啊啊——莉紗突然有種好想哭的衝動。

「我好想確認一下斬擊的感覺。有什麼適合的目標嗎？」

「這把刀並不適合妳的戰鬥方式，如果要換其他武器最好趁現在。」

以手掌輕拍了刀柄屁股一下，少女簡短地發表感想。

她露出羞赧的笑容，並朝莉紗所在的方向伸出左手。

路克以左眼的目光望着對方……

「鍛造場的後面有一些廢棄的材料……不過，我跟老爸待會兒就要出門了，妳可不要玩過頭了。」

莉紗很清楚自己身在夢境之中。

莉紗在路克體內拚命阻止道：千萬不能被對方拉走。

「就是因爲知道纔會這麼說呀，路克人最好了。」

「你想在這把刀上銘刻什麼？」

「耶——你好不容易打造的第一把刀，至少取個名字吧！」

「如果路克不想的話，那我就一個人去羅！」

「不，是去熔爐工坊——我們要去買玉鋼。」

——啊！

雖然不像灰幕森林那麼誇張，但眼前的世界依舊被薄薄一層灰所籠罩，視野非常模糊。許多大岩石滾落地面，它們的縫隙則被火山灰與沙礫填滿。仔細一瞧，還可以發現兩人的立足處並不平坦，呈現些微的坡度。

「話說回來，妳擅長的不是『突刺』嗎？」

——但是，爲什麼？

不對。

莉紗透過路克的左眼分享了他過去的感受，一股伴隨心酸與思念之情的暖流正從她的胸口擴散開來。儘管像這樣偷窺他人的情感世界，莉紗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是了。

在即將墜入夢鄉之前，莉紗覺得自己的左臉又開始癢了起來。

「路克說什麼都沒用了，這把刀現在已經屬於我了。」

「刀身中段的平衡度比以前好多了，所以揮起來非常輕鬆。握在手中的觸感也不差。對個子矮小的我來說雖然稍嫌重了點，但只要習慣就應該不成問題。」

少女的腰際掛着描繪出平緩弧線的黑色刀鞘。從那件物品的形狀可以判斷，「她」從剛纔就一直揮動的武器是一把單刃的彎劍——也就是刀。

「嗯。所以儘管只是不錯，但我喜歡！」

吶——莉莎對自己所在的方向問。

「……真拿妳沒轍。」

他的左眼總是將青梅竹馬的笑容置於視野正中央。

「還要往裏走？」

等眼前的世界再度出現光明時，場景已經比先前昏暗不少。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巴吉爾伯父正在跟熔爐工坊的大叔聊天，還把我們趕了出來，路克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只聽見路克嘆了口氣。

「只是稍微看幾眼嘛，火山灰只在入口的地面堆積了一點點而已，洞穴裏應該沒有才對。我身上有預防靈體中毒用的玉鋼，如果真的發現危險可以掉頭就走。」

由於兩人的成長背景不同，要說一模一樣恐怕有些勉強，但至少五官的形狀極爲酷似。不過，莉莎的氣質看起來比莉紗稍微成熟一點。聽說她是在十四歲那年過世的，所以眼前的這種模樣應該離當時不遠吧！

縱丶橫丶斜向——對方朝虛空毫無拘束所揮出的斬擊速度相當駭人，就好像完全不受重力影響般自由自在地劃過空氣，破風而過時所發出的撕裂聲更是讓人聽了心情暢快。

——不可以到那個地方去！

「……應該還可以吧！」

被發現了——那位青梅竹馬輕輕昨舌。

這麼一來，終於被她看出眉目了；這並非莉莎的記憶。

回答的人既不是莉莎也不是莉紗。

「布萊爾火山——我從以前就好想來探險一番了。」

難道這不是夢，而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即便莉紗沒有親眼見過「她」，卻可以透過自己的長相認識這號人物。

這可是一段至少發生於三年前丶屬於路克跟青梅竹馬的經歷。

那是因爲，「她」正在自己的面前揮劍。

路克再度發聲。

就好像拿到了什麼寶物一樣，臉龐上絲毫不見半點陰鬱。

我會負責保護路克——莉莎敲了敲腰際的刀柄屁股。

莉紗是以莉莎˙奧克伍德的生命爲糧食所誕生的惡魔，但即便如此，莉紗也不可能繼承她的記憶——至少根據自己之前的認知是這樣的。不過，某些殘存的片段，搞不好會像這樣以某種形式保留在莉紗的意識內，或是在某個契機下突然以夢境的方式呈現也不無可能。就算莉紗之前從沒遇過類似的情況，也不代表這種事永遠不可能發生。

「這麼做未免太危險了。」

「……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到必須銘刻的作品。」

太卑鄙了——路克發出喃喃的抗議聲。

「我還以爲妳竟然那麼難得想去熔爐工坊，原來一開始就打定這個主意。」

請拉着莉莎往回走吧！

如稚子般露出促狹笑容的莉莎近在眼前。

莉紗終於搞懂了，這就是路克那一天的記憶。

然而，事情並不如莉紗預料。

不過——她究竟是在跟誰對話呢？

空氣溫暖又潮溼，似乎飽含了水氣。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莉紗依舊發現視野角落迅速掠過灰幕森林的一角，看來這裏應該也是獨立交易市的某處吧——

「我在前面發現了一座洞穴唷。」

莉莎的笑容讓莉紗產生一種既溫暖又難以招架的心動感，但她很快就明白，那種感受並非出於自己。

「妳這樣子不是擺明強迫我跟去嗎？」

假使這是莉莎的記憶——爲何會透過路克的視覺來呈現？

——原來在路克的左眼中，莉莎的身影竟是如此溫柔。

——布萊爾火山山麓！

莉紗的身體除了以惡魔的基本構造——「人類血肉」與「靈體」構成外，還包括多種成分。其中之一，便是「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是有點無聊……」

如果位於這裏的真是自己，聽到這種說法搞不好會發出慘叫。

但莉紗卻無法看見他的身影。

這兩人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可能相遇——所以莉紗纔會明白這只是一場夢。

「我們進去裏面瞧瞧吧！」

莉紗並不清楚那兩人來到了何處。

這個說話聲莉紗記得。

——這是哪裏呀？

只不過比她的印象中更爲尖銳丶稚嫩一點—

「這種玩意兒根本比不上老爸打出來的作品，如果大刺刺地拿出去炫耀鐵定沒好下場。」

「咦？你們要去哪兒？收集鐵屑嗎？」

一眼就可以分辨出這位「她」是誰，所以莉紗纔會明白這只是一場夢。

——我就是路克！

正在表演劍術的「她」是一名金髮少女。少女金色的短髮毫不得閒地忙碌飛舞着，柔軟的四肢則從輕便的衣裝下伸出，彷佛與劍化爲一體般以輕快的節奏踢向大地。少女似乎已經像這樣練習劍技很久了，額頭與後頸冒出了些許汗珠。

……同時伸出右手，牽住對方的手。

莉莎興致勃勃地慫恿路克。

莉紗終於明白了自身的處境。自己正透過路克的視線與莉莎接觸，此外還能以親身體驗的立場，觀察兩人的一舉一動。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仔細一瞧，還可發現莉莎的背後就是自己熟悉的灰幕森林；此處恐怕離工坊不遠吧！

這是路克的說話聲嘛！

因爲，「她」已經是一名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女性了。

「……路克？」

莉莎不可思議地望着路克的方向。她持續在白己的左手上施力，但卻因路克發出的抵抗而訝異。

「你不去嗎？」

「啊，不是。」

路克本人也發出了不解的回答聲，但很快又轉爲苦笑。

「我只是覺得，我們好像一直都這樣。」

莉莎眨眨眼，接着才緩緩揚起嘴角。

「不管多久，以後一定也是這樣呀！」

她再度拉起路克的手，這回就毫無抵抗了。

意識分離的感覺再度襲向莉紗，眼前的視野又一次被無情的黑暗籠罩。

不可以去——即便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即便明白自己無法阻止已經發生的事實，但莉紗依舊在路克心中大喊。

——去那個地方，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只可惜，她的叫喊聲同樣被分割意識的幽暗所吞噬。

記憶之夢又跳到了下一段。

莉紗與路克出現第三度的感覺共有——首先被路克左眼所捕捉的，是蠟燭所發出的微弱火光。

難道他們身上沒有可供照明的玉鋼嗎？蠟燭的光線實在太過黯淡，在這種深邃幽暗的洞穴裏很難提供足夠的光源。

前方是一名少女的背影，莉莎似乎正佇立於洞穴那沒有出口的終點。

「這是什麼……」

少女的喃喃說話聲立刻被火光外的黑暗吸走。

蠟燭的光芒微微照亮了洞穴的最深處——

巴吉爾．恩斯華滋。

原本是父親的一部分噴濺到路克的臉頰上，這讓他瘋狂地發出怒吼。佔據他心頭的憤怒此時又被另一種感情混雜進去而變得混沌不明，最後只能以慘叫的形式燒灼他的喉嚨。

霎時，一大片血潮自光芒中飛散開來。

然而，肉手卻能以令人訝異的敏捷速度抓準莉莎激烈斬擊的空檔，並趁機以那五指的尖刃撕裂莉莎的胸口。只聽見莉莎發出悲鳴，瞬間被彈向蠟燭火光無法照亮的區域。

他與兒子穿着同款式的工作服，但身材卻比兒子大了一號。他手中那把已經出鞘的刀，刀身乍看之下跟路克打造的並無太大差異，但被可以稱得上是壯漢的他拿在手上簡直就像玩具一樣。

甫站起身的路克視野就像喝醉酒似地搖搖晃晃。恐怕先前那次撞擊在他背部造成的傷口，已經讓他很難保持意識了，因此他只能無力地再度以手撐住地面。

「———」

在相互扶持的兩人面前，剛壓碎巴吉爾的「四肢」再度羣集了起來。

她一邊咳着口中的血一邊說道。胸膛被挖了一個大洞的人怎麼還能保有這種體力呢？她藉由路克的肩膀勉強站起身。

一股來勢洶洶的情緒衝上路克心頭。

他左眼視線俯瞰下方。

「路克！」

路克的左眼對準那位青梅竹馬。

「我不想死。不過我決定了……」．

彼時的路克只對惡魔契約有些許粗淺的認識，但他體內的莉紗可是早就聽聞許多。但不管兩人的認知有何不同，如今從肉牆傳出的竊竊私語都很明顯是死亡咒文——也就是刻在當事者心臟上的詛咒，路克與莉紗瞬間都懂了。

那就好像人類在竊竊私語一般——聲音從肉牆的另一側不停傳來。

「我不丶知道……」

正如路克所言，洞窟裏有一種細微的聲響。

路克的叫聲語尾消失了。

巴吉爾仍舊背對着兒子，但他的右臂已經自肩口丶左臂則是從上臂部分完全地被切斷了。即便失去了雙手，即便兩處傷口冒出了驚人的血量……巴吉爾依然以雙腿雄偉地佇立着。

剛纔的攻擊將她打飛至暗處，所以現在生死未卜。

「莉莎——」

「老爸……」

事情的發生比路克的回答還迅速。

路克以憔悴的口氣催促：

即便在這種狀態下莉莎也依然緊握着路克的刀不放。那把因攻擊而折斷丶刀刃出現缺損的武器上沾附了灰色的黏液。看來方纔即便無法斬斷對手，至少也讓那怪物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傷勢——只可惜那對拯救他們並沒有什麼幫助。

由於他的音量實在太過驚人，就連左眼球都感到一陣麻痹。

連接手臂與手掌的根部突然被一刀兩斷，無力地墜落地面。失去手掌的手臂斷面灑出近乎灰色的黏液後，若無其事地重新縮回肉牆縫隙。

「路克!?」

——夠了！

那是兩隻被千刀萬剮的人類手臂！

肉牆的裂縫正吐出某樣東西，還以驚人的速度朝兩人襲來，沒過多久就完全擋住了路克的左眼視野。正當千鈞一髮之際，洞窟內卻響起了迴盪不絕的尖銳金屬撞擊聲。

「既然不知道就趕快去找啊!!」

「老爸！」

「莉莎呢？」

「現在豈是發呆的時候，自己喜歡的女人都沒辦法保護嗎!?」

「快丶快逃！」

正在地面痛苦扭曲的東西乍看之下像一隻「手」，而且跟人類的手一樣，上面也明顯地分成五指。只不過，這隻手的前端長着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鋒刃——也就是「爪子」。手的顏色跟肉牆一樣，呈現近黑的紅褐色。如同觸手般的粗壯「手臂」則與肉牆的裂縫相連。

「這是那傢伙的『末端』，快逃——」

以肉構成的牆壁——或許該如此形容吧！深紅褐色到近乎黑的溼潤黏滑表面，就好像正在呼吸的人類胸膛般反覆膨脹丶收縮着。肉牆的外側被數不清的細鎖鏈纏繞了十幾層，每當肉牆出現起伏，鎖鏈就會嵌入肉中。蠟燭形成的照明無法讓兩人看清洞內的全貌，因此他們不能掌握這堵詭異肉牆的面積。

路克的老爸怒吼道。

「————————————————————」

「莉莎，快逃。」

一種宛如側頭部被人打了一拳的衝擊力道搖晃着路克的左眼球。他感覺視野被一層白濁所覆蓋，隨後便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力。搞不清楚前後左右的踉蹌讓他拋下蠟燭丶雙膝跪地，左眼視線只能無力地看着腳邊的地面。

死亡咒文的意義與使用方式能讓當事人在瞬間理解。

路克小心翼翼地說道。

很明顯這不是大自然的產物，但卻百分之百擁有生命。讓人不明就裏的怪物正被無數的鎖鏈綁在火山洞窟的最深處。

莉紗所共感的路克知覺陷入了極度混亂。本來只是爲了好玩探險一下丶本來只是想偷偷窺探火山深處是什麼模樣丶本來只是想稍微往裏頭走幾步——但莉莎．奧克伍德卻因此逐漸走向死亡。

她的胸口已被無情地挖出一個大洞，露出了皮膚底下的赤紅色肌肉，傷口不停冒出鮮血，只能以虛脫的眼神仰望着上方。路克發現她微微打開的脣內也被血所堵塞，咻嚕丶咻嚕的微弱呼吸聲，勉強透露着她仍痛苦地殘活着。

這裏面潮溼悶熱的空氣完全不是外頭可以比擬的，此外還充斥着一股緊繃感。大概是路克正在冒汗的緣故吧，莉紗覺得他的左眼視野略微變得模糊。即使莉紗明白這應該是火山所產生的熱氣導致——但依舊產生了某種錯覺。

莉莎恍惚的眼睛中點亮着微微的意志星火，被路克抱在雙臂中的她此時又開始呼吸了。

「混帳……！」

但肉手最後卻無法抵達路克的身邊。

———這是？

「妳丶妳有聽到嗎……？」

聽了她的自言自語，路克不由得發出了「耶？」的不解之聲。

「妳會不會覺得那好像是在詛咒什麼……莉莎？」

路克抱起莉莎的上半身並回過頭。

這時路克的前方突然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聽了這聲呼喊，他立即設法抬起視線，但唯一的光源——蠟燭已經落地，只能勉強照出肉牆的下半部而已。

從頭頂如怒濤般落下的數十隻手腳瞬間壓垮了巴吉爾。

這時她或許是想面露微笑吧！

原本無法理解的怪聲這時突然變成了有意義的辭彙，衝向他的耳膜。

——路克的父親！

火山的熱氣該不會是來自這堵肉牆吧？

不久之後莉莎便對肉手發出瞭如暴雨般瘋狂的斬擊。她將兩丶三次的出招迅速融合成一體，怒氣沖天地持續挑戰對手。即便她的刀無法斬斷對方丶一再被彈開也不在乎——這種時候就以出手次數爲優先，對怪物的五指與手臂盡情攻擊，設法讓那玩意兒退縮再說吧！這回儘管刀沒有再折斷，但每當兩者發生衝撞，刀刃還是會像開玩笑似地灑出許多碎片丶四處飛散開來。

只能袖手旁觀的莉紗覺得自己快瘋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甚至無法以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惡夢中醒來。結局已經被決定的事實除了在一旁靜待它發生之外還能怎麼辦呢？這種處境簡直讓人抓狂。

路克用左眼在地上的殘缺屍塊中發現……

儘管他發出警告，但那從小一起成長的少女卻聽而不聞。

莉莎勉強擠出的聲音讓路克不由得撇過左眼。

那堵肉牆正繼續發出死亡咒文的完整內容。

「對不丶起……」

巴吉爾單手拿着武器丶背對兒子簡短地發問。他的聲音既低啞又沉重。

很諷刺地，路克的慘叫反而讓青梅竹馬暫時恢復意識。

「……別開玩笑了。」

與路克共有感覺的莉紗，即便在夢中也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某種聲音正粗暴地強行灌入路克體內，位於他體內的莉紗也能清楚認識到那點。

左眼的視野一聽到這就像觸電般開始活動起來。路克一邊因傷口疼痛發出呻吟，一邊以跌跌撞撞的姿勢爬到蠟燭的照明範圍外。莉莎就正好仰躺在照明所無法抵達的邊緣。當路克攙扶起對方的上半身並將光源移過去時，出乎意料的光景讓他頓時屏住呼吸。

「路丶克……」

巴吉爾被從肉牆冒出的「四肢」所包圍，另一方面，卻有貌似怪物殘缺死屍的玩意兒滾落他腳邊。那東西看似跟他先前斬斷的肉手沒有兩樣，但包圍着他的那四肢此時明明是完好無缺的啊？

「別開玩——」

但路克的左眼卻不肯輕易地讓莉紗逃脫。他的眼皮依舊打開，可以清楚看見肉手噁心的五指蠢蠢欲動，如鞭般的長臂也一邊扭動一邊敲打地面。每當肉手一撞擊地面，就會順着反作用力朝路克所在處彈近一步。莉紗除了注視這種光景外什麼也不能做——

「真的很丶對不起……」

少女依舊握着那把斷刀，愣愣地佇立在倒地不起的路克面前。

路克的刀所無法斬斷的肉手，在父親的刀下輕易地斷成兩截。

路克的左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等到他發現青梅竹馬方纔打落的玩意兒是什麼的時候，更是瞪大了眼睛……

這聲喃喃呼喚讓莉紗理解了對方的真實身分。

被微弱光線照亮的部位出現了好幾處裂縫，同時露出肉牆令人作惡的內部構造。

他的軀體化爲肉片與紅色液體，灑滿附近一帶。

她俯瞰自己剛揮下的刀尖前端，忍不住愕然地喊道。路克這輩子首度成功打造出的武器，同時也是送給青梅竹馬的貴重禮物，刀的尖端部分已然消失——乾淨俐落地折斷了。

——那是路克的死亡咒文。

沒錯，那是「腿」，就跟肉手一樣粗壯的「腿」，一樣與肉牆相連。肉腿沒多久也伸出了近似人類但又不太相同的五根銳利腳趾，與肉手一同包圍這名壯漢。如果是不清楚這裏發生什麼狀況的人，乍看之下或許會因爲這怪異的光景而啞然失笑吧！

憤怒的強烈程度幾乎要把路克自己的心臟擊碎。他的心跳就像在毆打什麼似地撞擊胸膛內側，力道甚至讓視野也跟着搖晃起來。

莉莎那彎曲成「ㄑ」字形的雙腳，什麼時候會力竭倒下都不奇怪。

面對這種沒天理的結果，他胸口激起了強烈的憤怒。

「那是——」

原來那是發自莉莎的攻擊。在肉牆裂縫吐出的玩意兒即將抵達路克臉部之前，她便以刀將其劈落。

「回答我，莉莎怎麼了？」

只見她正按着自己的頭，表情也因痛苦而扭曲起來。

那隻肉手——當路克察覺到那東西微微抬起的瞬間，便毫不遲疑地朝莉莎前方飛撲過去。這回襲向他身軀的是一種物理上的衝擊，緊接而來的猛烈熱流甚至傳達到他的左眼。

在沒有風的洞穴深處，蠟燭的火焰卻出現了輕微的搖曳。這是由於路克拿着蠟燭的那隻手正在發抖之故。

「吶……我不想丶死……」

翻倒在地面上的燭臺如今已快要完全喪失照明能力。在昏黃的光源中央，只見巴吉爾·恩斯華滋兀自佇立着。他的身體周圍，不知何時多出了四隻肉手與肉腿活蹦亂跳着。

路克的視野正逐漸下沉——

「怎麼可能!?」

「我的……死亡咒文。」

莉莎突然將路克的身體撞飛。

「我要守護你。」

隨後她便開始詠唱。

「————————」

那是肉牆剛傳達給她的死亡咒文。

啪滋——她的右胸口立刻貫穿出一個正圓形的洞，但異狀並不只是那樣而已，她身上逐一出現的黑洞吞噬了她的肉體，並將她臉龐上的情感也一併奪走。莉莎的微笑不見了，她的臉像面具般面無表情。然而黑洞的侵蝕並沒有因此罷休。

發現人類女性身體出現異變後，那些肉手肉腿不知爲何開始主動撤退，但現在不是理睬那些怪物的時候了。

莉莎——路克一邊大喊一邊衝過去。

你不可以過來——莉莎朝他張開左手。

同時，那隻左手的指尖也出現了一個正圓形的洞，剛好正對路克的左眼。

———耶！

洞穴理所當然地將路克的左眼球吸了進去。

……莉紗的意識也從路克體內脫離了。

這回她跳到了莉莎的身體中。

不管莉紗願不願意被同化，她的意識都已融入了莉莎的思考。

————這都是我的錯!!

佔據她心頭的大部分是悔恨。

此外還有讓重傷瀕死的她能勉力站起丶詠唱出死亡咒文的決心。

——路克一定很後悔。

——他沒有盡全力阻止我，也無法保護我，最後甚至眼睜睜看着我送命。

青梅竹馬的那位少年正以手掩着左臉凝視自己。他的指縫間噴出了血，不知在狂吼什麼，但已經被奪走雙耳的莉莎再也聽不見他的說話聲了。

「啊丶咦……」

——我要變成什麼才能拯救路克!?

莉紗頻頻以手背擦拭毫不停歇的淚水。

莉紗對跟路克首度邂逅的場景依舊記憶猶新。

我有好好地守護着路克嗎？

誰敢違逆這項約定，莉莎絕不饒恕。

——所以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呢？

「看來昨天把妳操過頭了……」

沒有成爲他的負擔嗎？

目釘穴彈了開來，缺損的刀柄也從刀莖飛出。刀莖表面銘刻的文字霎時映入莉莎眼簾。

以笑容，守護路克。

「咦？」

左眼球的記憶。

當她在路克體內時——跟路克一同認知了地那件事。

——那位溫柔的青梅竹馬想必後悔萬分。

皺着眉頭的路克正湊到她面前。

３

「路克，今天的鍛鍊也請不要手下留情，就像昨天那樣進行吧！」

她茫然地撐起身體，發現這裏並不是昏暗的洞穴，而是『莉莎』工坊的主屋。日照從敞開的百葉窗外灑入，所呼吸到的也是乾冷的冬季空氣，而自己正躺在設於客廳角落的簡易牀鋪上。

「耶？喂——」

背後斥責自己。至少，在詠唱出死亡咒文前的莉莎也露出了微笑。

又哭又笑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但莉紗還是要強迫自己笑。如果不笑的話，她總覺得莉莎會在

……但有一點，卻像不安的因子般持續在腦袋角落牽扯着莉紗的心。

從那次起，路克與自己的距離便逐漸拉近了。

———不要緊，把剩下的一切全都拿去吧！

路克邊哭邊抱起全身赤裸的她，好不容易從肉手肉腿的所在處逃出。之後路克還告訴她，那堵肉牆是一種被稱作霍爾凡尼爾的「獸」，以及他所揹負的鍛造師使命。此外包括當他得知莉紗不是莉莎時的絕望丶以及因這份絕望而幫她取的「莉紗」之名——她都清清楚楚地保存在記憶裏。

那便是路克·恩斯華滋的死亡咒文。

路克擔憂地問，莉紗聽了不禁滴下豆大的淚珠。

——守護路克丶守護路克丶守護路克。

當時的路克非常暴躁。雖然不曾出手打過她，但卻將莉紗的存在視爲罪惡感的象徵。爲了發泄這種情緒，路克只好拿漢尼巴爾與雨果等人當出氣筒，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態度。此外，他也不讓莉紗離開他半步。

路克第一次對自己伸出手是什麼時候呢？

她睜開眼睛。

莉紗認爲路克很了不起。

只有那部分，莉紗希望能緊緊封印在自己的記憶深處。

「我因爲看妳一直沒起牀所以過來關心一下……結果卻發現妳正在夢囈。沒事吧？」

如今更爲了拯救珍視的那位女性而拚命活下去。

她望着自己的左右手掌。不必懷疑，那正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自己不再需要這個臭皮囊了，想啃食多少血肉就儘管動手。

即使遭遇了那種經歷，心靈也沒有隨之崩潰。

「我一定可以跟上的。」

——我以莉莎·奧克伍德之名發誓，一定要守護路克·恩斯華滋!!

「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夢。」

聽了路克的致歉，莉紗用力搖搖頭。

但相對地，自己一定要完成最後的心願。

「沒丶沒那回事，我只是……做了一個夢。」

莉紗仰望睜大右眼的路克，勉強在臉上擠出了笑容。雖說眼眶的淚水依舊無法遏抑，這種

以莉莎·奧克伍德的性命，交換路克·恩斯華滋的安全。

那應該是在莉紗出席三國一市會議時，被大陸各國高官們辱罵的那天吧！

「Ｌｉｓａ」

話還沒說完，黑洞便將莉莎的頭一口氣吞入。

在莉莎思索的同時身體依舊不斷被黑洞侵蝕，就連她手中的刀也被波及。刀身與護手都被洞穴吞噬，殘留的刀柄也沒入莉莎手掌的空洞中，其餘則應聲落地。

莉紗決定要永遠記住昨晚經歷過的夢境。

——莉莎小姐，我是否真的成爲路克的助力了嗎？

「——莉紗！」

「我一定會守——」

『……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到必須銘刻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