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予她以匕首（6）

人们不论处在什么境遇里，都一定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很重要，而且是神圣的。为了要能这么想，他们就得为自己的处境创造一种人生观。

——摘自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复活》

＊

泰民本想跟着那两人最后还是作罢了。毕竟说到底，泰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为父亲的吴承哲教授和雨柔的父亲白诚真理事长虽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是互相认识的关系，而他本人虽说是雨柔的弟子，彼此却什么关系都算不上。

最重要的是吴承哲教授不喜欢白诚真理事长。健康检查？怎么会不接受呢。每年都规规矩矩地好好做着呢。只不过不是在明园大学附属医院罢了。理由很简单。因为白诚真理事长有个婚外子——对于重视学者高尚道德与纯洁性的吴承哲教授来说，白诚真理事长的那段不伦实在令人不齿。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为了孩子背负污名的诚真在外人眼里终究不过是个搞外遇的男人。

真相如何暂且不论，即便如此儿子泰民跟着雨柔到处跑也没多说什么，是因为孩子无罪，但总之泰民没有跟着两人而是走出了医院急诊室。留在原地的素琳似乎想说什么，但泰民装作没看见转身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脑子里乱糟糟的。星期三彻底搞砸了。夕阳西下刚入夜的市中心洋溢着活力，是借酒精缓解工作日疲劳的人们游荡的地方。即便经过这种地方，泰民满脑子想的也全是别的事。

TS变异症曾以为只是遥不可及的故事。可善佑竟在我眼前发病了——就在他眼皮底下。连原本觉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泰民，内心也开始排斥这样的善佑，或许正因为如此，那段日子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性别转换这种事终究令人抵触。变异后的容貌美得惊人，初见时那浑然天成的魅力足以让人怦然心动。可一旦知道这是变异症所致，那份美丽就显得不再自然。不仅是泰民，大多数人都会产生这种感受。

不自然、人工感、像全身都做过整形手术般违和，或是如同人造产物般令人不适——这些琐碎理由虽然老套，但至少现在的泰民已不再对变异症过分在意。

即便如此也仅限于善佑这种情况。当带着微妙距离感审视时才会这么想。当他得知追求了两年的白雨柔其实是男性，是变异症患者时，这对泰民冲击不小。

『该怎么办才好…』

能怎么办，蠢货。你什么都不是。现在只要别管闲事干自己的活儿就行了吧。泰民刻意忽略内心的声音，茫然望着出租车外流逝的风景。

白雨柔欺骗了他吗——扪心自问并非如此。只是隐瞒罢了。并非特意对泰民这个人隐瞒，只是对所有人都藏着而已。要往好处想啊，往好处…

- 呜呜呜。

这时泰民握着的手机突然发光震动。正疑惑怎么回事，发现是智淑的消息。看到写着「快看Universal Time」的混乱信息，他先回复「知道了冷静点」，点开Universal Time APP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 白雨柔教授是变异者！！

- 这是真的吗？

- 听说日文系的白雨柔教授是变异者

- 难怪觉得不对劲

- 你他妈怎么藏起来的，臭婊子

「星期五。」

有种不祥的预感。

…

延宇原本说好周三要来的，没想到已经是周五了。自己竟然昏迷了超过两天。想到延宇，雨柔突然意识到什么。

手指不停发抖。素琳能感觉到冷汗正涔涔流下。现实感重重压在她身上。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犯下了极其愚蠢的错误。

『完蛋了，完蛋了…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 我日文系的朋友告诉我的？

- 承认这是极具王者风范的神操作的部分

…

- 善佑跟着白教授到处跑，不是被传染了吧？

Universal Time的明园大学论坛简直乱成一锅粥。虽然是个可以匿名发帖的论坛，但没有学校域名邮箱就无法注册或发帖，所以闹腾的这些人全都是明园大学的学生。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今天…是星期几？」

「那就好，真是万幸。」

…

素琳匆忙在Universal Time上发了帖子。质问有白雨柔教授变异症的证据吗。没有证据就这样胡乱发帖对吗。

『连、连记者都来了…』

不知从何而起如何扩散的，现在已经彻底乱套了。泰民盯着论坛长长叹了口气。他本能地意识到——这绝对、已经是无法收拾的局面了。既无法收拾，就算收拾了也无济于事。

「醒啦。」

「…爸爸。」

「星期五…」

素琳的脸色变得惨白。事情闹得太大了。素琳原本只是想看雨柔难堪的样子。她不过是想把第一堂课时感受到的那份屈辱和难堪原样奉还给雨柔。仅此而已，可现在事态已经失控。这样下去雨柔必然会面临社会性死亡。

听到那个声音，雨柔再次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旁边。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带着尴尬的微笑走近她身边。

＊

- 那个教授今天被带走的对吧，那不就是真的吗？

『是尹素琳同学报的警吧。那可得谢谢人家…』

「这样可能比较好。」

素琳绝望地发现事态正以她无法承受的规模蔓延。她无力收拾残局。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能力。只能呆望着如滚雪球般膨胀的现状，反复祈祷千万别被人发现是她散布的消息。

她小心翼翼动了动在被窝里并拢的手脚。既然头部受伤还能正常活动，被单摩擦的触感也无异常，真是万幸

同一时刻，素琳看着Universal Time陷入慌乱。她明明从未直接在Universal Time发过帖。只是向几个要好的朋友提起过而已，绝对没有散布——她如此坚信着。

「爸爸，延宇先生呢？」

- 这里是MM日报郭尚贤记者。想就该帖子的原始出处进行咨询。若方便的话请通过邮件联系。[[email protected]]0;https://www.esjzone.cc/cdn-cgi/l/email-protection1;…

那双眸子先是茫然盯着天花板，随即骨碌转动环顾四周。啊，是病房呢。在医院啊…雨柔这样想着慢慢闭眼。完全没有头痛。但包裹整个脑袋的不是发丝触感，想必缠着绷带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异的。素琳也不知道。但对比宇成消失和雨柔出现的时间点，至少得有十多年了。隐瞒变异症感染事实生活了这么久的雨柔，如今这个事实被公之于众的话，她会作何感想。

「柳画伯他…周三看到你住院后就回家了。说会再来却至今没出现。你要不要联系看看？」

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答案。她已经向几个朋友透露了这件事，而且在她常驻的网络社区里，不断有帖子爆出某国内知名大学教授隐瞒变异症患者身份后被揭发的消息。甚至还有希望采访的帖子。

「嗯，真是万幸…」

久违地连头痛都消失的清爽感让她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眼皮被缓缓顶开，露出灰色调分明的瞳孔。

「没…没关系。」

「嗯。暂时别动就那样躺着吧。手术也很顺利，幸好发现得早送来得及时，没留下后遗症。真是万幸啊。怎么样，说话或行动有什么不方便吗？」

- 日文系说的那肯定没错吧？

特需病房非常宽敞。病房里甚至配有沙发，虽是病房却连玄关和中门都一应俱全，面积不亚于普通住宅。在最深处、有着最大窗户的位置摆放着雨柔的病床。

『糟、糟了…怎、怎么办？』

但这是怎么回事。现在Universal Time上除了关于白雨柔教授的帖子外根本看不到其他内容。满屏都是白雨柔、白雨柔教授、白教授、日文系、日文系教授、变异症、玄善佑、善佑……除了这些关键词根本找不到其他帖子。

明园财团——作为国内私学财团，其规模堪称最庞大。不仅是大学，还包括众多企业以及文化中心、博物馆、美术馆、演出场馆等等。而她揭露的正是这样一个财团的女儿所持有的秘密。若追溯那传闻的源头，最终必然会牵扯到她身上。那是个碾碎她这样的人生都易如反掌的地方。当然甚至连违法都算不上，是合法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