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雨柔的起源（12）

虽说不上严寒，但冬天终究是冬天，体感上东京的冬季算是相当冷的。

即便听说这栋房子特别注重隔热施工，雨柔住的屋子也依然冷飕飕的。

当寒意渐浓的十二月下旬来临时，校园里已弥漫着放假前的气氛。

寒假啊——高中的假期、高二年级的假期。

有人明年就要成为考生，也有人早早打算走短期大学路线更快踏入社会就业，还有人压根不打算上大学或准备去职校。

雨柔属于考虑大学入学考试的那类。父亲这么期望，她自己也觉得总归是要上大学的。

十二月下旬某个充满放假氛围的周五，图书室。

图书室的景象与往常并无二致。雨柔看着书，藤崎吃着便当。偶尔递来一个蛋卷，雨柔便接过来吃掉，说着好吃、真好吃——这般稀松平常的对话。

不过今天这段日常里插入了小小的变奏。

「白同学。」

「嗯。」

「明天周六你要干嘛？」

面对藤崎的提问，雨柔暂时闭口不言。周末，周末啊…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要说变化的话，无非就是不用去学校然后回家的生活。就是在家里看书、独自打发时间的生活。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那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啊？」

这完全是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听到这个建议，雨柔瞪圆了眼睛看着藤崎。

「去…去哪儿？」

「去过新宿御苑吗？」

总觉得像是做了错误的选择，甚至有这样的感觉。

「…好吧。就这样吧。」

参天大树层层环绕形成森林，其间精心铺设的碎石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颇有趣味。

没必要这样吧。

「我很喜欢那里。虽然经常一个人去，但觉得和白小姐一起去会更好。」

「有片树叶粘在你头发上。」

「春天这里会开满樱花。虽然比不上中目黑那样的赏樱胜地，但新宿公园自有它独特的风情。」

曾为自己举办过葬礼的雨柔，此刻眼前的景象与那天的灵堂重叠了起来。

两人闲聊着走向正门。新宿御苑是规模颇大且需购票的公园，或许因为是周末，来往行人相当多。

「又来了…」

「雨柔，不是么，白同学的韩国名字。」

「去过但没仔细逛过。好像只到过入口附近。」

「和外面看到的很不一样呢。」

「看来不该提议来的。白同学脸色不太好呢。」

「我觉得雨柔也会迎来春天的。」

「终于拿到联系方式了。」

浑身不自在。

藤崎正凝视着雨柔。同时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倒也不是绝对…没关系。我们进去吧。」

那个时间还不如在家看书或学习。而且明年就要备考了，学习才是…

「为什么呢？」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藤崎递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据说最近在日本人间相当频繁使用、再稍加时日就会成为国民通讯软件的二维码。

「…没、没事。只是觉得人实在太多了。」

宽阔的，远处能望见广场。树木郁郁葱葱，迟绿的草坪上有孩童在奔跑。

确实如此。

窃窃的私语。

「是的，步行就能到的距离。」

「对吧？这里春夏秋冬都很棒。不过我尤其喜欢春天来。」

「联系？我不知道白小姐的联系方式。白小姐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吗？」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排在购买入场券的人群后面时，雨柔始终低垂着视线。尽管人们投来的目光分明不带任何感情，她仍没有勇气抬头与他们对视。

「哇啊。」

「在我看来白同学也是这样的。」

「人真多呢。」

＊

「…为什么？」

看着咧嘴笑的藤崎，雨柔轻叹一口气，用自己手机摄像头扫描了那个代码。小小可爱的兔子头像，名字栏写着藤崎的文字的账号被添加到好友列表。实际上那个列表里也就只有藤崎一人。

然后那个春天过去后，冬天也会来临吧——雨柔这么想着，也准备这么说。但在那之前，藤崎先对雨柔开口了。

藤崎灿烂地笑了。看着那笑容，雨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犹豫了片刻。

门票钱是雨柔付的。藤崎虽坚持要付说是自己提议来的，但终究拗不过雨柔的固执——她想稍稍补偿每天蹭吃的蛋卷价值。

「发音很好呢，韩语的发音。」

「怎么样？」

那些直视的目光，

「来得真快？看来离你家确实很近。」

「真的吗?! 」

「这样？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做而已。」

「这样啊。那么，我的名字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这样？

「怎么样？」

公园终究只是公园——即便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景致，但在这般广阔空间里仍存在着令人震撼的自然气息。

听到突如其来的话，雨柔望向藤崎。季节更迭周而复始。这理所当然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起来还没交换过联系方式。

正咬着嘴唇蜷缩身子的雨柔猛然回神。藤崎正注视着她。满脸担忧的藤崎凝视着雨柔。

雨柔想要摇头拒绝。

人多的地方总让人不自在。

扫码通过入口闸机后，辽阔的森林海洋在眼前展开。虽是冬季难觅青翠，但新绿残存的痕迹仍构成迎接两位少女的风景。

「这个公园啊。」

在丸之内线新宿御苑站出口，藤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边挥手边跑来。雨柔看着这样的藤崎又叹了口气，朝她走去。

没必要非去不可吧。

变成这样后——患上变异症后，似乎是第一次来这么拥挤的地方。

「…好的。记得联系我。」

「不，没关系。不是那样的原因，请别在意。」

从雨柔嘴里蹦出来的竟是意外的应允。连她自己回答后都更惊讶。为什么会这样，细想之下完全无法理解。

别说这种猥琐大叔台词啊，这句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

反正在学校能见到，所以也没想过需要交换联系方式。

堪称壮观的景象。

「春天来了啊。冬天过去后，春天就会来。对吧？」

「来，这个。」

「不。不知道呢。那么…」

偷瞥的视线，

「…我吗？」

「好，那我们明天中午左右见面？这样应该可以吧。」

看来练习了很久呢。以日本人的发音来说，能如此清晰地发出『雨柔』这种韩式发音应该很不容易。

雨柔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向藤崎时，对方的手从她头顶轻轻掠过。沙啦，细微声响。随着这声音，发丝随之摇曳。

「白同学，等一下…」

「是吗？那正好。一起去吧。」

「嗯，因为练习过嘛。」

全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错觉。

「您指什么？」

雨柔家离新宿御苑很近，步行也只要五分钟左右。所以那天上午刚过11点的时候，雨柔被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弄得"哈"地轻叹一声。

披上派克大衣出门。既然对方说快到了，现在慢慢走出去时间应该刚好。

当风吹过时，树枝沙沙作响地摇晃着。偶尔还有顽强附着的树叶飘落下来，随风飞舞。

「应该是这样呢。」

「嗯。」

雨柔住在世田谷区，从那里到新宿御苑也不算太远。搬家那天好像去过，又好像没去过…

「嘿嘿。」

听到藤崎的话，雨柔轻轻摇了摇头。

这光景简直让人想起殡仪馆。

「是的。因为是季节嘛。冬天过去后春天就会来吧。」

「白同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那片被捏住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当松开手指时，便飘飘荡荡飞向远方。

仔细想想，这事应该拒绝才对。

「很舒服呢。」

「是的。」

藤崎的声音也明显低沉下来。似乎产生了不该勉强邀约的念头。

「嗯。」

「…像是等很久了。」

新宿御苑，新宿御苑…离住处不远的地方。

藤崎甚至拍手欢呼起来。本想说是说错了话，本不想这么答应的，但看到她那模样实在开不了口。

在市中心公园里能有什么情调可言呢——雨柔转过头环顾公园的景色。

「…啊？」

面对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雨柔反问道。会迎来春天这句话，她不太明白其中含义。

「雨柔你…总是像冬天一样呢。表情也是，全部都是。」

「…是吗？」

「所以就突然想到就说了。说雨柔你也会迎来春天。」

「春天啊。」

会来吗。

那种名为春天的东西，会来吗。

大概——

不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