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素衆

街上有一支詭異的團體。

身高、體格差異甚大，但全員都身穿漆黑法袍，戴上兜帽，用仿造山羊顱骨的面具隱藏着面容。

他們列隊而行，沒有傳出任何腳步聲。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

只有走在最前端如枯木般的老婆婆露出臉孔，每走一步，手中的鈴鐺也跟着敲響：

鈴……鈴……

宛如從冥界深淵傳來的悽楚鈴聲。

這支詭異的團體，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前進。

令街道也染上了詭異的氛圍。

但最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一個路人看着他們。

沒有人上前盤問。也沒有人爲此喫驚或指指點點。

簡直是獨立於時間軸之外、亡靈的隊伍。

其中一人亂了步伐。

她急速離開隊列，走向一旁。

在她前方，有一對正在等紅綠燈的母子。

其中年紀尚小的男孩子淚眼汪汪，大聲叫道：

「媽媽！媽媽！有妖怪！」

像是被燙傷般放聲大哭。

他的指尖明顯指着那詭異團體的方向。

然而母親什麼都沒看到。

五人各自出現了五種反應。

『相信嗎？明明我都主動低頭了……第七人卻擺出狂妄的態度打了回票。這份屈辱，豈能輕易忘記？』

『明天換我去吧？若是讓情況更加惡化，只是無端增添麻煩。』

庫洛耶等人面面相覷，臉上全都寫着『早猜到他會這麼說』，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反省。

『查理大人提得太突然所以沒有時間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噫咿咿！』

查理瞪着那麼說的陰沉啜泣女艾米莉安奴和黑人青年佈雷茲——

見美女露出溫婉的微笑，男孩雖然一頭霧水仍以笑臉回應。

他一臉不悅地斥責下屬。

查理臉色愈發不悅。

露出擁有一頭亞麻色捲髮、美麗女性的臉龐。

美女的話很難懂，男孩不解地歪着頭。

爽朗的美男子——達利歐豪爽地一笑帶過。

他們身穿西裝，腰間全佩着軍刀。

這支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是法國分部的核心，而這五人更是做爲其主力的《暗術使者》。

『話雖如此，也算是這裏最好的飯店囉？爲了至少在空間方面自由點，把整棟都包下來了。』

『抱歉打亂了隊形。我只是想到，查理大人如果在這裏的話，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所以纔不知不覺就……』

『我決定了。就算再強也不過是個不識時務的小鬼，採取交涉等等大人的手段只是在浪費時間。既然對手是小孩子，就該用對付小孩的做法。』

查理隨便招起報紙一扔後：

櫃檯的工作人員同樣沒注意到庫洛耶等人的存在。

『喂喂……難笑的笑話也該適可而止吧。查理大人住在這種爛旅舍裏？』

『真慢。別讓我等啊。』

光的軌跡在衣服上游走，綴寫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你看得到我們的身影嗎？」

大多數的同伴都點頭諒解，只有那名下垂眼的白人青年低聲啐道：「哼，少搬出查理大人狐假虎威，女狐狸。」

在那之後，她笑咪咪地跟害羞的男孩子分開，回到亡靈的隊伍中。

隨後又一人取下面具，是名曬成古銅色肌膚的爽朗男子。

這個急性子的主人總是這樣。

男子身旁的另一人也取下面具，一名黑人青年露出面孔說道。

『對不起噫咿。老實說我認爲查理大人這種人親自去進行勸誘交涉，是絕對不會成功的嗚嗚。』

聽完這些後，那位喚作庫洛耶的美女——

查理的獨斷立決並非一朝一夕，但凡事都該有個限度。

『庫洛耶和艾米莉安奴吧。』

『士隔三日再次看到查理大人不悅的臉，還真是大飽眼福啊，嘎哈哈哈！』

「這樣啊——你是《救世主》呢。」

將其餘部下都留在大廳，只有老婆婆和庫洛耶等六名幹部走進電梯。

妖怪停下了腳步。

她對突然陷入恐慌的兒子那反應感到困惑，一副十分爲難的模樣。

『是誰個兒安排的咧？』

查理突然說要去一趟日本後，也不等屬下們做好準備或事先安排，便獨自啓程出發，就日期而言也不過才三天前的事。

離開隊列的那人筆直朝男孩走去。

男孩看到後立刻停止哭泣。

又一人取下面具，有着淺黑色肌膚的陰沉女子開始啜泣起來。

『就叫你們幾個別吱吱喳喳了麼。真不像話。』

「那麼，跟姊姊做個約定好嗎？未來如果你做了奇怪的夢，爲此而煩惱的話，就走一趟法國吧。『太陽搖籃』會歡迎你的到來。」

這時——

『嘎哈哈，這就是茲拉坦老大壞心眼咧。交涉成功的話他早就和咱們幾個兒擦身而過，帶着灰村飛回去了，哪還見得到面。』

母親愈發覺得不可思議，但男孩的視線依舊緊盯着美女。

不對，比起辯駁，那更像在頂嘴。但查理只是悻幸然地從鼻子「哼」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所以，和灰村的交涉順利嗎？』

綴寫完成後，美女摸摸男孩子的頭。

將睿智與魔力化爲劍，位居黑暗一側的聖殿騎士。

『別笑了。你的笑聲令人焦慮。』

男孩戰戰兢兢地點頭。

他瞪着親信們。

眼看恐怖的妖怪逼近過來，男孩終於忍不住開始打顫。

接着當然要給逞口舌之快的庫洛耶一些懲罰——似乎沒這回事。

她爲自己的行爲道歉並解釋。

大家也預料得到，抵達後他想必就馬不停蹄地跑去跟灰村諸葉碰面了吧。

『擅自插嘴真對不起噫咿咿。我覺得灰村就是那樣的人喔嗚嗚，日本不是盛產《救世主》的地區嗎——？要是我搞錯了的話先說聲對不起噫咿咿。不過，安藤跟司波也是日本人吧——？雖然像我這種人就算幫腔也沒什麼用，但我覺得庫洛耶小姐剛纔上前搭話是正確的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噫咿咿咿——』

『沒辦法。繼查理大人之後，要我們以這個陣容一起離開祖國的話，勢必得向留守的人員詳細下達指示。要求在一、兩天之內完成太強人所難了。辦不到的。』

「好，結束了。完全不痛吧？」

現代裝潢的飯店。

在他們前方是一棟白色牆壁略顯斑駁、二十層樓高的建築。

取下嚴肅的面具，露出一張有着英挺鷹鉤鼻的白人男性臉孔。

老婆婆以外的六人俐落地褪下法袍扔開。

於是她用那纖細的手指，觸碰男孩的胸口。

跟在抱怨的老婆婆身後，他們魚貫通過大門。

現場宛如新創企業的會議廳，然而，這裏卻是現代魔術結社的宮廷。

鷹鉤鼻的巨漢——茲拉坦率先確認現況。

查理抖着腳，連電梯門打開也等不及似的開口：

第十一代聖日耳曼最得力的親信。

『蠢問題。我看起來像成功了嗎？』

又一人取下面具，神色滿是傲慢的下垂眼白人青年露出了臉孔。

入口處用片假名寫着「紐卡斯魯飯店」。

一羣青年實業家或公司的年輕高階主管。

特別是包含庫洛耶在內取下面具的六人，全都是A級的高手。

庫洛耶大喫一驚。

庫洛耶等人再次面面相覷，確認臉上都寫着『真麻煩』後，依序坐在左右兩側的沙發。

『有什麼關係嘛？「打破凝滯，接納新血，混而用之」。庫洛耶只是遵從查理大人的教誨罷了。』

接着以食指在他身上寫下文字。

庫洛耶代表其他人出面辯駁，向查理解釋過程有多麻煩。

走出電梯後，馬上就來到套房專用的大廳，三張國產高級沙發以C字型圍繞着玻璃桌，房間主人坐在正面的座位上，讀着英文報紙。

一名格外高大的男子叫出了她的名字。

來到頂樓，這裏一整層構成單獨一間套房。

『都到日本來了還忙着招募？真熱心啊。』

所有人臉上都寫着『你絕對沒低頭吧』。

然而查理完全沒察覺到部下們的神情，繼續說下去：

美女語氣溫柔地發問。

『畢竟啊，在什麼地方會有怪物一般的《救世主》沉睡着，這是誰都無法預料的。咱自個兒的看法啦，嘎哈哈！』

在男孩面前緩緩取下恐怖的面具。

難道、該不會、已經？她在心中驚慌失措。

『你們幾個，別吱吱喳喳的。到了。』

魔術結社『太陽搖籃』的最高門徒。

查理的表情愈發像是喫了黃蓮。

底下出現的是同樣漆黑的裝束。

被走在前頭的老婆婆訓斥後，庫洛耶等人閉上嘴巴。

『喂。要站到何時？這樣無法開始吧？』

他說的是法語。

簡直像衝口而出一般，查理憤怒地宣言。

庫洛耶等人再次面面相覷。

『哎，那個人總是任性妄爲又愛給人添麻煩。這也沒辦法。』

『庫洛耶——』

這羣人被稱爲《元素衆（Le élément）》。

『哼，難笑的笑話也該適可而止吧？招募新血至少要設個底線，讓東洋人加入具有光榮傳統的「太陽搖籃」，本人可是堅決反對。』

『請等一——』

下，庫洛耶正想如此進言——

『咻～！就等您這句話呢。』

卻被仰靠在沙發上的下垂眼青年，卡隆的口哨聲給阻撓了。

『跳過B和C計畫，直接到D嗎？似乎能好好玩一——』

『請等一下，查理大人！』

這次換成庫洛耶的大喊蓋過了下垂眼（卡隆）的聲音。

『D計畫可是最終手段呀！那是必須儘可能避免的非常選擇！』

『誠如庫洛耶所言，這樣一來將會和日本分部全面開戰。不，不僅如此，若處理不當我們會在白騎士機關內被孤立，遭到圍剿。「請別無端增添麻煩」，屬下不是纔剛這麼說過？』

黑人青年（佈雷茲）立刻出聲附和。

然而，下垂眼（卡隆）也馬上瞪大眼睛怒吼：

『難笑的笑話也該適可而止吧！？打從落魄的雷帝淪爲灰村手下敗將那刻起，我們老早就被孤立了！既然如此就該放手去做，哪還用得着管周圍怎麼看？你們幾個未免太天真了！』

『再說，不過是失去盟友就被說得像窮途末路似的，還真不是滋味。』

連鷹鉤異的巨漢（茲拉坦）也渾身散發着堅若磐石的自信，出言反駁。

『不不不，老大，這話也不太對喲？本來咱個兒就沒有什麼盟友可言吧？「太陽搖籃（我們）」是「太陽搖籃（我們）」，就算嚴格來說算是法國分部的手足，也不等於同伴。』

美男子（達利歐）邊朝自己噴香水，邊發下豪語。

『你說得有理，該算是我失言了。』

鷹鉤鼻的巨漢（茲拉坦）明快地點頭同意。

『至於婆婆的意見……一如以往嗎？』

『沒錯。老朽終歸只是個預言者。預言者不出主意，這是作風問題。』

『艾米莉安奴呢？』

『懇求您……再考慮一次，查理大人。』

「我不希望……哥哥大人成爲什麼守護者。只求你能安穩地生活……」

握着撫摸自己的小手道謝後，摩耶害羞地露出天使般的莢容。

諸葉（弗拉格）的夢境在此中斷，諸葉醒來了。

「現在幾點了？」

『你這是在質疑查理大人的決定？』

「你不也成了偉大的象徵嗎，聖劍的巫女大人？但不管誰說什麼，對我來說，莎拉夏就是莎拉夏。」

她跪在牀邊，一直摸着諸葉的頭。

「諸葉在作惡夢，所以我很擔心的說。」

聽到這番話後，查理的表情變得像是嚼了黃蓮一般。

「早安的說。諸葉。」

諸葉連同被子從牀上一躍而起。雖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他明明本來打算八點起牀的。

沒辦法了。

「我不需要安穩。我要成爲守護者，永遠待在你身邊。」

當她經過下垂眼（卡隆）眼前時——

作了多久的惡夢？讓摩耶摸了多久的頭？

庫洛耶轉過頭，狠狠瞪着下垂眼青年。

諸葉（弗拉格）更加地抱緊她的同時，做出答覆：

諸葉作了一個夢。

她眼裏充滿決心。

之後她重新望向查理：

「怎麼了……？」

月光透進窗口。

但摩耶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維持着那天使笑容——

庫洛耶本來就沒有使交涉延宕的打算。

「這樣啊。摩～耶真溫柔呢。」

接着以泫然欲泣的聲音開口：

『好啦好啦。既然暫時有段空間時間，就來品嚐一下日本的酒唄？吶，小庫洛耶也快點出發吧。』

但庫洛耶完全未顯不悅，喜出望外地走向電梯。

萬一弩級或者要塞級《異端者》挑在這時候現身法國，將會演變成重大危機。況且因爲不明原因，最近出沒十分頻繁——日本兩次，俄羅斯一次——所以大意不得。

「真的要……繼承沙拉迪加嗎……？」

「我……？」

『要是您不擇手段，就算最終救出了她，芙拉薇本人也不會高興的。』

「然而在別人面前，可是絕對不能哭的喲？」

剛纔還一同反對的黑人青年（佈雷茲）似乎也決定服從多數。

『對不起噫咿。只要查理大人一句話，要我跟誰戰鬥都沒問題的噫咿咿。』

深愛的妹妹在他懷中開口：

「對我來說再好不過。」

『也就是說，除了佈雷茲和婆婆以外的人，都贊成D計畫嗎……』

在電梯門即將關上前，庫洛耶用視線尋找主人身影。

「成爲聖劍的守護者，就意謂着再也不做人類了呀？弗拉格就再也不是弗拉格了喲？」

『唉，真無趣。查理大人難道不會太寵這隻女狐狸嗎？』

『唔……』

沒有人願意和她對上視線，紛紛擺出談話到此爲止的態度。

『我明白查理大人是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念頭前來日本。但是，能夠避免的鬥爭絕對應該避免。』

庫洛耶搖搖頭，按着腹部：

「嗯……」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柔軟的東西輕觸着他的腦袋。

「但也可以像這樣互相安慰。」

*

剛纔作的夢，似乎正是這種感覺。

『所以，一次就要成功。』

『爲何？我無所畏懼。無論要用什麼樣的手段，即使被他人稱爲惡魔，我也必定要奪回芙拉薇。』

「我……早已無法自拔地……愛上哥哥大人了喲？」

庫洛耶胃部感到一陣惡寒。

查理像在趕狗般揮手。

他開始發起牢騷。

那熟練的動作，不斷來回撫摸着諸葉的頭。

雖然已經將一批信賴的人馬留置祖國，但以查理爲首的主力總不能一直待在日本。

「一定會，辛苦得想哭喔？」

『求求您。請讓屬下前去交涉。我一定會讓灰村點頭的。』

諸葉（弗拉格）閉上眼睛，輕輕地將脣落在她的脣上。

在他懷裏，妹妹纖瘦的身體正在顫抖。

映入眼簾的是他的室友，摩耶。

「我只需要露出笑容，站在大家面前就可以了。但聖劍的守護者不是那樣吧？必須置身於地獄般的死地，不允許一絲喘息地持續戰鬥下去不是嗎？」

『哦——這次又搬出芙拉薇的名字啊？真是隻女狐狸。』

那道月光，勾勒出互相擁抱的兩人輪廓。

與逐漸消失的睡魔一起，弗拉格的知覺急速遠去。

是隻瘦小的手掌。

聞言，妹妹彷彿垂下頭般將臉貼向諸葉（弗拉格）的胸膛。

『哼。就叫你別老借別人名義狐假虎威啊，真教人火大——』

『哼。』

在諸葉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向他問好。

庫洛耶再度向着那背影起誓。

『查理大人！』

「看上去明明很幸福，卻又顯得悲傷，一直在囈語着。」

庫洛耶發誓，要讓那雙手稍微帶着一絲潔淨，將一切終結。

「我也——早就無法自拔了。」

『我這個人。最討厭兜圈子。』

『閉嘴，卡隆！』

「我只在你身邊、而你只在我身邊時哭就好了。母親大人過世後就一直是如此吧？未來不也一樣嗎。」

「這樣我就能不受任何人阻礙，毫無顧忌地守護你了吧？」

諸葉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諸葉（弗拉格）露出無畏的微笑。

爲了替在五年前那個悲慘夜晚無能爲力的自己贖罪。

「十點？」

諸葉對她感到十分愧疚。

她從座位起身走到主人身旁跪下，當面向他直諫。

『……！非常感謝您。』

明明無法預料之後開始的戰爭會將「太陽搖籃」捲入怎樣的漩渦之中，所有人卻都異常沉着地露出無畏神情。

『我知道了。謝謝你，婆婆。』

得出結論後，查理隨即起身返回自己的寢室。

美男子（達利歐）適時把下垂眼（卡隆）制住，庫洛耶用眼神向他致意後走進電梯。

——明明幸福卻顯悲傷。

「爲什……麼？」

（我一定會讓您和芙拉薇重逢。）

那對浮在黑暗中、凝視着諸葉（弗拉格）的眸子恍惚地晃動。

查理閉上眼睛，一臉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黑暗的房間內。

「十點。即使慢慢準備出門，也能從容地趕上約會的說。」

「我早已做好覺悟。別讓我說這麼多次。」

被稱作激進派而受到輕蔑；挑戰支配人類這種妄舉、哪怕並非出於自願；日益月滋地玷污雙手。現在又打算爲了摯愛將手伸進火堆——如果那就是查理的覺悟的話。

『名爲灰村的少年，是帶着無比強悍、無比巨大、無比崎嶇的命運而誕生之人。切記不可小覷。』

『無須道謝。快去。』

「早安，摩～耶。」

諸葉也回吻摩耶的臉頰。

這是早上的問候。

剛開始摩耶這麼做時，諸葉還被嚇了一跳，但摩耶的老家和校長那邊都說這很普通，於是就成了每天的習慣。

要是過於抵抗，反而更顯得他把摩耶當成女孩子看，這樣太恐怖了。

如今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問候，能沉穩地迎接一天的開始。

兩人都笑咪咪地看向對方。

諸葉離開牀鋪，走到洗手檯。

他和早月、靜乃約好十二點前碰面，已經沒時間喫早餐了。

拿起放在洗手檯上閃閃發亮的杯子和牙刷，他開始刷牙。

一直以來都是摩耶在幫他整理盥洗用具。

雖然曾提議打掃之類的家事可以輪流來做——

「諸葉要上學，實戰部隊的特別演習又會忙到很晚，這些事就全——部交給不用上學，每天閒得快死掉的摩～耶吧。」

卻被她像這樣頑固地拒絕了。

盥洗完後，諸葉拿起摩耶放在洗手檯旁、既鬆軟又幹爽的毛巾擦臉。

神清氣爽地回到房間時，摩耶正拿出熨衣板，把諸葉今天要穿的襯衫燙直。

能幹得都快讓人落淚了。

「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摩～耶小姐。」

諸葉按住眼角開玩笑後——

「約好不說那種話的吧，諸葉先生。」

摩耶也配合他。

走出宿舍後遇到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抱歉不能去陪你了，早月）

見摩耶和庫洛耶兩人開始以談笑代替自我介紹後，諸葉將目光轉往車站方向，凝視了一陣子。

『喂？怎麼了呢？』

被對方以誠懇的表情拜託，諸葉稍微思考了一下。

劉海隨着蕭瑟的秋風飄動。

鎖好房門後，兩人一起走出宿舍。

諸葉思考完後，先讓庫洛耶在旁邊等，接着便拿出手機打給靜乃。

庫洛耶遞出手帕，但諸葉婉拒了。

但因爲是新買的連衣裙，背後的扣子還沒扣上，摩耶費了一番功夫都扣不好，最後由諸葉代勞。

「高高的很舒服！」

看到跪在地上和摩耶對目而視、露出清爽笑容的庫洛耶，諸葉態度有點軟化了。

「嗯，我向你保證。以白騎士機關一員的身分，和S級的你約定。」

『請問你是哪位？』

「拜託你。希望至少能聽聽我的話。一次就好。」

擁有濃密亞麻色捲髮，令人印象深刻的白人女性。

再說——不知是否因爲今早作了那種夢？

「我該怎麼報答你……？」

在庫洛耶把話說完前，大概會一直來訪吧。

「抱歉。我待會還有事要辦。」

與其之後一直被她糾纏，不如當下解決。

摩耶小姐非常捧場。

因爲是極迷你裙，裙襬於是飄了起來，但下面穿着運動短褲所以沒問題。

擁有在高級時尚雜誌當模特兒也不意外的美貌。

確實滿需要力氣。

雖然只能做最低限度的準備，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走吧，庫洛耶小姐。」

邊說着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兩人走向車站。

明明派查理那種傢伙來的話，拒絕起來也比較輕鬆。

一名靠在郵筒上的女子與諸葉照面後，調整站姿。

就算是中途參加也沒關係。

「那就改天吧。方便告訴我你何時有空嗎？」

「好啊，和姊姊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吧？」

最後，摩耶把放在電視旁當擺飾、還在培養中的水晶收入口袋，準備完成。

然後每次都會像這樣，讓待在諸葉身邊的人不安吧。

「萬里姊姊昨天說想讓我穿穿看，纔買給我的。」

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諸葉也遵照禮儀，以正經的語氣答覆。

她該不會連「瑣事」的內容也猜到了吧？

在那之後，諸葉開始準備出門。

「合適嗎？」

目前成員分成採買組和打掃組，提案者早月是採買組的組長，諸葉和靜乃也分在採買組這邊。

再度被殷切地懇求，諸葉搔搔腦袋。

「纔在想你爲何難得穿上了運動短褲，原來是爲了這個啊。」

「那是新買的衣服？」

「摩～耶要回宿舍嗎？」

摩耶像妖精般轉了一圈。

靜乃小姐果然很瞭解他。

『喀——嘟——嘟——嘟——』

「摩～耶的爸爸身體很虛弱，四歲之後就沒有再這樣了。」

「說是法國分部的幹部，你會比較快理解嗎？弄得好像在埋伏真不好意思。因爲是突然拜訪，又不知道電話號碼，無法事先聯絡。像我這種美女直接進宿舍找人很顯眼，也會給你添麻煩吧？」

「我要跟着諸葉（燦笑）。」

率直地回應後，摩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靜乃小姐果然不會簡單地提出要求。

摩耶似乎也要同行，兩人一起換好外出服。

『她非常期待和你一起準備開咖啡廳呢。要是知道你來不了，一定會大吵大鬧吧。要安撫她可是很費事的呢。』

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

「你流了不少汗呢……要用嗎？」

能讓多人同時進行料理的場地也準備好了。和蘇菲亞有交情的教會廚房很大，因此以幫忙打掃和煮飯等等志工服務爲條件，向對方借來使用。

「稍微有些事要處理。抱歉，能幫我向大家說一聲嗎？」

「你是第一次坐肩膀？」

「……拜託你了。」

和某位一見面就說出「別讓我等啊」的傢伙成強烈對比。

「開玩笑的。完全不會重，而且很溫暖喔？以後一起出門時都讓你坐肩膀吧？」

真要如此他可敬謝不敏。

出了宿舍走在大馬路上，諸葉把肩膀借給摩耶騎。

從握住的摩耶手掌，可以感覺到一絲不安。

「咦？」

靜乃小姐果然很敏銳。

「我懂了。那就現在聽你說吧。」

「我是庫洛耶·嘉蕾。請叫找庫洛耶。」

「不，別在意。」

「灰村諸葉同學嗎？」

「有重要的話想和你談。能借用一下時間嗎？」

『可別太常和我以外的女人互相拜託喔？諸葉。』

一聽見法國分部，諸葉立刻將摩耶放到地上，將她護在身後。

（爲了一勞永逸不留禍根，我會和庫洛耶小姐好好講清楚，所以你就原諒我吧。）

雖然感覺代價很高，但諸葉也沒其他能拜託的人了。

「……摩～耶是圍巾的替代品嗎？」

「哇咿～哇咿～原來高的人看到的景色是這樣子呀——」

『不是「向大家」而是「向嵐城同學」吧？』

庫洛耶神情嚴肅地向諸葉低頭示意。

「嗯——誰知道呢？昨天喫晚餐時，摩～耶添了第二碗飯嘛——」

雖然說法有些浮誇，但這次並不是在開玩笑。

「正、正值食慾旺盛的時期，這也沒辦法呀。女孩子也是會添飯的啦。」

早月想必很期待咖啡廳的預演吧。

明明諸葉也很期待。

「很好看啊。綜合了可愛和活潑的特質。」

從今天起到學園祭前的每個星期日，都要去進行開咖啡廳的事前演練。

在荷葉邊的雪紡衫和運動短褲上，搭着極迷你的連身裙。

之後再立刻趕去早月身邊。

但態度並沒有變得更加警戒。

雖然諸葉用英語提問，對方卻以流暢的日語回答了。

（看來真的不是壞人……）

「真的只是說說話嗎？」

單聽剛纔的話，就知道這名叫作庫洛耶的女性注重禮儀，是個有常識的人。

『只要聽到你這句話就足夠囉？』

頭被摩耶敲了一下，不過沒什麼力氣只讓人覺得可愛，當然也不痛。

他想看早月的笑容，想和早月見面。

不用靜乃說，諸葉也知道。

「又是挖角的事？如果是的話很抱歉，我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剛纔，你在想摩～耶很重……對不對？」

自稱庫洛耶的女性像這樣開着玩笑。

所以他現在正前往車站前的約定地點集合——雖然這麼打算的，卻突然被人叫住。

諸葉暗自決定後，將心底的悶痛以及想馬上見面的依戀切斷，催促庫洛耶趕快移動。

「這種地方就可以了嗎？找家店坐坐也沒關係喔？」

諸葉向遲疑的庫洛耶搖搖頭：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我姑姑是這麼教我的。」

兩人在附近的小公園挑了張長椅，面對面而坐。

最近的小孩子都有電玩之類的消遣而不太去公園，他們路過時發現沒人，便選在這裏。

「呃……小妹妹想喫點什麼甜的嗎？要不要我去買給你呢？」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燦笑）。」

這麼說的小機伶就坐在雙腿之間，諸葉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真懂事呢。」

庫洛耶露出苦笑，沒再多問。

颳着寒風、只有三人的公園。

沒半個人的遊樂設施。

遠處傳來行駛過的車輛煞風景的引擎聲。

庫洛耶尚未主動開啓話題。

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她似乎一直在觀察初次見面的諸葉的表情並思考。

「庫洛耶小姐日語說得很好呢，所以纔派你來交涉嗎？」

雖然沒打算幫她，但一直沉默下去很浪費時間，諸葉於是主動搭話。

「雖然查理也會說日語，但那傢伙某種意義上無法對話。」

「噗——」

庫洛耶不禁噴笑，下一秒她慌張地用雙手捂住嘴巴。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說得很棒，但又不能嘲笑主人，纔好像肚子不舒服那樣忍住。

「我們以前很常討論這個話題喔？如果以日語爲母語的安藤是《暗術使者（黑魔）》的話，究竟會是多強大的術者之類——」

意象越具體，效果則越高。

黑魔在綴寫的同時會詠唱咒文，這麼做是爲了使腦中的意念增強。所以嚴格來說，用任何語言都可以，如果不在乎意像（效果）減弱的話，甚至可以省略詠唱。

「但是，庫洛耶小姐也是黑魔吧？暗術不同於魔法，日語與暗術沒有絕對關聯，這樣的話不覺得就算精通也派不上用場嗎？」

她真心感到不好意思地羞愧起來。

爲了使用暗術，黑魔必須完成兩個步驟。

「希望灰村同學能聽聽，關於我們爲何想邀請你到法國，真正的理由。」

「你應該知道我們是魔法師吧？語言之於魔法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是神祕的極致之一唷？所以我並不特別，只要是魔法師，大家都會習得各種語言。而日語做爲神道、和式陰陽道或密教、修驗道等等術法的骨幹，理所當然必須精通。」

說得正起勁的庫洛耶突然張着嘴巴頓住了。

接着是對將要引發的奇蹟懷抱強烈的意象。

諸葉不禁和摩耶面面相覷。

「抱歉，我完全離題了。都不曉得自己是爲了什麼而來。」

該怎麼說呢——意料外的反應。

最後庫洛耶再次輕笑一聲，接着清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諸葉本來以爲查理也和雷帝一樣，是用恐懼來控制部下的類型，但從庫洛耶的態度稍稍能感覺到——她對查理不算過分敬畏。

如果是舊俄羅斯的人，即便聽到關於主人再有趣的笑話，也只會感到惶恐而畏畏縮縮吧。

「在這地球上，並不存在比日語擁有更加複雜玄妙的表現以及精細語感的語言。因此爲了增強意象，詠唱時沒有比日語更適合的了。」

反倒是諸葉瞪大了雙眼。

「對、對不起。」

（哦……？）

正因爲是日本人，諸葉一直以來纔不曾察覺、不曾探究過庫洛耶所解說的原理。

庫洛耶這麼說完後，閉上了眼。

「並不是那樣。我想你不知道吧？我們『太陽搖籃』的暗術使者，在詠唱時一律都是使用日語喔。」

「我都不知道這會對使用暗術產生助益。」

「不行。讓我直接進入正題吧？」

摩耶也瞪大了眼。

身爲黑魔的諸葉當然知道這些——

諸葉感到有些可惜。

首先，綴寫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我反倒比較想聽剛纔的話題喔？」

適是絕對必要的，不正確綴寫出規定的拚字就無法施放。

庫洛耶果然還是很想笑，一邊擦拭眼角一邊說明：

「爲什麼要多此一舉呢？用法語不就好了嗎？」

「真的嗎！？」

「這對我來說也是十分痛苦的回憶。沒錯，事情要追溯到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