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滅徵兆

灰村諸葉被打敗了。

他正面喫下雷帝的暗術後失去意識，全身皮膚被悽慘地燒爛。

這已非他變得半死不活的問題，這是光憑他還活著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重傷。

諸葉正如同伯納德那樣，他在昏厥的情況下還能讓全身覆蓋薄薄通力，看得出來他正利用《內活通》疏通全身。

真是可怕的自我防衛反應。

儘管如此，情況也是危急到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程度。

猶如一條細絲弱縷般靠不住。

當下AJ背著諸葉四處奔走，如果他們去醫院行蹤就會立刻被掌握，因此AJ在郊區找了間即使有隱情也能投宿的旅館，讓諸葉在牀上休養好確認他的傷勢——

她再次呢喃。

「你這白癡……你這白癡……你這白癡……」

眼淚伴隨咒罵源源不絕滿溢而出。

「你不是要單獨挑起戰爭嗎！」

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不是要保護『食人魔』嗎！」

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但是，你卻爲了救我這種人……救我這種……只會不斷扯你後腿的人，救我這種愚蠢的女人！」

AJ想毆打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她想把自己狠狠痛扁一頓，她充滿想讓自己消失不見的衝動，她忍住這些痛苦難耐的想法。

自責與自殘等以後愛來幾遍都行。

目前AJ能辦到的事就只有一件——

「能讓我做到這種程度的人，原本只有愛德華大人而已。」

她燃燒通力。

「快醒來，你這貪睡蟲！你這副邋遢像只會被主人嘲笑！」

AJ直覺諸葉正打算跨越關卡。

『諸……葉……』

她希望治療的效率即使高出百分之一，或者高出百分之零點一都好。

但也只能拚命嘗試，只要是能想到的辦法她都會試遍。

她抬起諸葉的下顎，將手指戳進諸葉燒爛的嘴脣後把嘴撬開。

他究竟有多痛苦？

但她的模樣看上去卻如此捨己爲人，洋溢母性光輝。

遑論世界，他不過只是爲了拯救一位女孩。

不過，誰管那麼多。

不過即使光技擁有自我治癒能力，也不存在幫他人恢復傷勢的招式。

『灰……村……』

她靠這種方式，將通力分給諸葉。

AJ趁機放聲大喊。

AJ身爲A級救世主，以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大輸出榨取通力。

AJ認爲她必須讓諸葉再講更多話，好讓他保持意識清醒。

但是當她聽見諸葉繼續講話，她總算察覺到諸葉講的是日文。

他的表情稍微變得安詳。

他僅能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她深信她的聲音能傳達給陷入昏睡的他，她不斷祈禱並持續呼喚。

她希望他多少能靠近最能汲取通力的心臟之門。

『——所以我會繼續戰鬥……即使再痛苦、再困難，我也絕對言出必行……我自己講過的話，我自當負責。』

她可不能讓諸葉就這麼死在這裏，不對，是她不希望他死。

『——因此我不會、輕易說我、想要拯救誰，因爲這不過、是種傲慢。』

畢竟這並非人工呼吸，她無法判斷這種做法是否有效。

諸葉依然打算繼續戰鬥下去的悲壯意志清楚傳達給她。

將充滿通力的吐息送進諸葉肺部。

他的通力變得更加光輝眩目。

即使在此燃盡自身通力，她也在所不惜。

自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纖弱光線，照亮AJ一絲不掛的身姿。

『我、必須、戰鬥……我非、獲勝、不可……』

竟然與被全世界《救世主》敬而遠之，被當作毒瘤對待的窮兇惡極的俄羅斯爲敵。

「啊嗚啊哦」

儘管AJ的眼神認真且無比恐怖——

AJ抱緊諸葉。

AJ將諸葉的頭抱近至自己豐滿的前胸。

假設AJ是暗術使者的話，她就能直接用《傷跡治療》替諸葉療傷。

即使自身通力在此油盡燈枯，她也在所不惜。

諸葉的語調逐漸變得清晰明確。

諸葉以日文回話。

「沒錯，我是安琪拉！你現在意識清楚嗎？說說看你是誰？」

AJ更加努力榨取通力，她從諸葉背後按緊他。

該給百分之十？還是給百分之五？

『——可是當我看見蕾莎，我就只能這麼講……我只能……這麼講。』

但是也不能將醞釀出的通力百分之百傾注給他人，這種做法效率差到可怕。

「你快睜開眼睛……拜託你快醒過來……快醒來……我叫你快醒來啊……」

從諸葉的嘴脣漏出聲響。

爲了不讓諸葉的生命之火熄滅，AJ沒有其他事可做。

諸葉彷佛在渴求氧氣般喘息，他反覆大口呼吸。

明明語言不通，他的意思卻能傳達給她。

不對，她以超越自己界限的離譜方式榨取通力。

諸葉上氣不接下氣，卻繼續陳述。

然後與他接吻。

總算——

AJ沒辦法因爲諸葉目前很痛苦就讓他閉嘴。

當諸葉的語調變得清晰明確的同時，他通力的光輝也逐漸增強。

儘管要同時辦到這兩點無比困難，但她可不能發牢騷。

諸葉目前也露出被業火折磨般的扭曲表情，儘管如此他仍舊強烈訴說，AJ看見他這副模樣，胸口簡直快要窒息。

她將氣息吹進他的肺部，自己也呼吸，接著持續呼喚諸葉，反覆進行這三件事。

他僅憑一人持續戰鬥。

『安琪拉小姐？』

諸葉能喊出她的名字！

諸葉的意識仍舊混獨。

儘管諸葉的表情和語調如此痛苦，他拚命訴說的模樣卻歷歷如繪。

AJ以半撕毀般的方式褪去自己的服裝。

無止盡地反覆。

AJ將內心化爲厲鬼。

「很好，就照這樣下去，雖然我聽不懂意思，但我會認真聽你講。」

包含上衣與內衣等一切衣物。

或許是傷勢產生劇痛，諸葉的表情顯得格外扭曲。

一切都值得了！

諸葉打算憑藉他那鋼鐵般強韌的精神努力活下去。

然後她從全身的七門汲取通力，燃燒翡翠綠的耀眼火焰。

「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爲了儘量減少他們兩人間的空隙，爲了儘量增加他們兩人間肌膚接觸的面積，他們正以過去未曾有過的形式緊貼在一起。

「快醒來！」

「繼續講。」

AJ甚至沒有能夠畏怯的從容，她赤身露體地爬上客房內僅此唯一的牀鋪。

AJ的內心飽受衝擊，她更加用力抱緊諸葉。

AJ差點要痛快地高呼YES!

『因爲我……跟她、約好……要救她……』

「沒錯，情況很順利！說說你是誰家的諸葉？」

「這已經是……我竭盡全力所能給你的幫助……」

她明明聽不懂諸葉在講什麼。

AJ無法理解這句話，她一瞬間以爲諸葉的意識再度飄遠。

「沒錯，你是諸葉•灰村。然後呢？你目前人在哪，正在幹什麼事到一半？」

「爲什麼你、即使變成這副德行也要……如果是漆原還說得過去，那個『食人魔』有那麼重要嗎？你們幾乎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

不過，他有出聲，這是他恢復意識的證據。

『——我承諾蕾莎……要把她的弟弟、救出來。雖然她根本、沒什麼弟弟，可是我說過、我要救她。』

那麼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她的身姿宛若疼愛年齡相差甚遠的弟弟，猶如保護幼子的母親。

在不曉得俄羅斯的追兵何時會跑來的情況下，不能怠慢警戒，她得讓感官變得敏銳，她必須繃緊神經。

她在面臨瀕死情況的諸葉身旁橫躺，拚命抱緊諸葉。

在天色總算矇矇亮的破曉時分——

諸葉再度陷入沉睡，但AJ看見他呼吸穩定的睡臉後總算放心。

若諸葉能恢復意識，至少他還能提升自己《內活通》的輸出。

『我非戰鬥、不可……我可不能繼續、睡下去……』

『在俄羅斯、挑起、戰爭。』

他目前不過是用母語囈語罷了。

「我可聽不懂日文。」

她拚命將諸葉稍微浮出水面的意識拉到自己身旁。

接著，諸葉原本凌亂的呼吸逐漸變得穩定。

若是讓這種大快人心的男人死掉，她簡直難以忍受。

『——要救人、一點也不簡單，救人既痛苦、又困難，不論多麼努力……也可能救不到任何人，也可能會力有未逮……就是這麼回事。』

她從諸葉覆蓋全身的燒傷底下，四處窺見嬰兒般光滑細緻的皮膚。

她也完全沒感受到追兵的氣息。

或許他們認爲浸浴過雷帝的祕密儀式者，根本不可能保住一命。

AJ毫不疏忽大意，但她卻伴隨溫柔視線持續撫摸諸葉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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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夏」

諸葉的意識緩緩朝清醒邁進。

他感覺自己似乎睡上很長一段時間。

他感覺自己不斷在作可怕的夢。

他變強到甚至連怪物與異形都疏遠他——

儘管如此，他仍舊沒能保護也無法拯救到重要的人——

簡直是惡夢。

不過諸葉爲了不讓自己心靈崩潰，爲了不讓絕望佔滿自己，他不斷掙扎。

一名嚴厲又溫柔的女性，她的聲音不停鼓勵他。

由於他的清醒，這份曖昧的記憶極速遠離到不知何處。

取而代之的是五感替他找回知覺。

他似乎擁抱住某種柔軟的物體。

似乎有某種更柔軟的物體貼近他的臉頰。

這是什麼？有股相當美妙的氣味。

他爲了確認氣味抬起眼瞼。

AJ標緻的睡臉跳進他的視線。

「我、我明白。」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不攻過來？」

「……這還用說。」

「愛德大人，我好冷喔……姆姆。」

「請、請問，安琪拉小姐……？」

「你醒啦，諸葉！」

她的眼角上吊，豐滿的胸部同樣堅挺，看起來是好強的女孩。

人原來有辦法變得如此通紅。

她的表情與音調變得略顯沉著後繼續說明。

房間裏有個電子鐘，他了解現在時間剛過下午三點不久，日期也沒變，他估算自己差不多睡了約六、七小時。

（我、我要冷靜，保持自然，我要冷靜點掌握狀況。）

「唔哇，沒辦法嘛，畢竟我也是男人。」

（爲什麼她沒穿衣服？）

「這都是爲了治療不得已才做的！」

AJ背部至臀部的優美曲線跳進他的視線。

AJ依舊騎在諸葉身上，她把手鬆開諸葉的頸項後問道——

誰來救他——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救他。

「早上交戰的時候，我已經派我的親信監視你們，等戰鬥結束後，我的親信也一直尾隨你們喔。」

「你、你可別誤會！這可完全不是什麼事後，還是男女情事之類的喔。」

「嗯……？」

儘管諸葉已經動腦冷靜分析過，他果然還是完全不曉得爲何AJ會赤身露體，而且他們倆還相互依偎地睡在一起。

卡蒂亞若無其事地笑道。

「還有啊——」

從她的名字即可得知，她是日本人與俄國人的混血兒，芳齡十八歲。

她放寬心般高興地抱緊諸葉。

而且還是講日文，是關西腔。

「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諸葉的腦袋被AJ使勁抱緊。

當諸葉曉得緊貼在自己臉頰旁物體的真面目後，他訝異仰頭。

諸葉有預感，他可能真的會因爲這種無關緊要的事而死。

「其實我根本不想和灰村先生戰鬥。」

諸葉認爲自己若是把這話講出口，AJ可能會直接從窗戶跳下去，因此他選擇閉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AJ嘲笑卡蒂亞，卡蒂亞的呼吸因不爽變得凌亂。

他的衣服可能是被雷帝燒掉的，也因爲沒穿衣服，他纔有辦法仔細確認身體狀況。包含他視線所及的輕度、重度燒傷在內，這些燒傷滿布他的全身。他的身體無法正常移動，所以身體內部的肌肉與神經系統等看不見的損傷應該也很嚴重。他大概暫時無法進行纖細作業，由於無法替自己使用《傷跡治療》，因此他暫時不能切斷《內活通》。

他將視線從這對豐滿的乳房前挪開——

他的臉被埋進雙峯間，AJ將他的臉抵在自己胸前，彷佛在說「你看到這活生生的胸部還不投降嗎！」

諸葉高聲悲鳴。

「我不想因爲這種理由去死！」

AJ的眼神化爲三角形，她緊盯諸葉。

當卡蒂亞放聲大笑一陣子後——

他們待在幾乎沒有日用品的房間，這裏只有張粗製濫造的牀鋪，既狹窄又破爛。

沒錯，她正是今早與諸葉戰鬥八人其中之一，位於東南方佈陣的黑魔。

諸葉挪開差點要釘死在AJ身上的視線，更加努力環視四周。

「安琪拉小姐，快停止！這樣很不妙，我都說這樣很不妙啦！」

（啊，她的慘叫意外可愛。）

恐怕是AJ爲了看護性命垂危的諸葉，才把他搬來這裏。

「我喫了一記灰村先生的《鎮星》直到剛剛纔醒來，醒來後我就直奔此處。那對雙胞胎倒是還沒清醒，灰村先生對我手下留情了吧，感激不盡。」

順道一提，由於AJ怒吼「禁止講日文！」卡蒂亞才切換成英文。

AJ美麗的大腿跳進他的視線。

當她察覺到諸葉與AJ都啞口無言後說道——

「是的……託你的福。」

AJ整個人猶如被水煮過般通紅，她跳離牀鋪。

『哎呀？我講的日文很奇怪嗎？你們聽不懂？我從爸爸死後就幾乎沒在講了……』

不對，問題不出在這裏。

諸葉的腦袋獲得解放，他將視線偏離胸部，爲此感到心安。

他們突然聽見一名女性的剌耳說話聲。

「你的胸部頂到我了……」

「因爲這傢伙是可怕的S級？」

「你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猥瑣的事。」

「那你現在應該連一絲一毫的邪念都沒有吧？」

『生意如何啊！』（注4：「もうかりまつか？」關西方言，在關東人的刻板印象中，是對錢斤斤計較的大阪商人間的問候語，實際上鮮少有人使用。）

儘管基於情面上諸葉不好說什麼，但她這口英文講得實在很破，重音還混有關西腔，諸葉總會不禁把她的英文聽成「英文圈的關西腔」。

凝聚起模糊的焦點。

AJ毫無防備地緊抱他，那宛如柔軟布丁的觸感頂住並壓迫諸葉的胸口。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值得高興的情況。

「你……是誰？」

少女自稱卡蒂亞•厄司克柏納•本田。

眼前是女性的乳房。

她既是俄羅斯分部的黑魔，頭銜還是葉卡捷琳堡分局長。

「這還用說，這種事我連一絲一毫都沒想過呢，哈哈哈。」

「啊哈哈，少開玩笑的啦。還不都是你一直朝屋外釋放殺氣，我的手下哪敢出手。據說簡直就像屋內有野獸環伺，讓人嚇到寒毛直豎。」

總之他完全不曉得之後究竟發生什麼事。

AJ緊盯住諸葉好一陣子後——

諸葉以苦澀的神情滴下冷汗。

「怎樣啦，幹麼發出這種鬱悶的聲音？你可以再高興點啊。」

諸葉同意AJ的疑問正點頭到一半時，他「啊」一聲察覺到。

原本反射性地打算從牀上彈起，卻因爲劇痛失敗！

由於諸葉還無法起身，他躺在牀上把被單蓋到胸口，同時側耳傾聽她的說明。

AJ飛撲到諸葉身上，她以騎乘姿勢掐住諸葉的頸項。

諸葉已經面臨AJ陷入瘋狂的嚴峻事態，這人的吵鬧程度更是火上加油。

「爲什麼你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挪開視線啦啊啊啊啊啊！」

諸葉總算靠他還能移動的頸項與眼睛環視周遭。

『什麼咩，居然沒鎖門，還真是不小心。不過，對我們來說鎖門也沒什麼意義。』

諸葉即使想抵抗也無法動彈。

「這樣很危險，這種姿勢比我的性命還危險！」

『我有話要跟你們說才跑來的！看來你們好像在忙，抱歉打擾你們的啦！』

AJ蹲在地上雙手抱膝好隱藏重要部位，淚眼吶喊。

一位有頭烏黑秀髮的少女佇立於此。

首先諸葉確認過這裏是安全地點後，再度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你知道嗎？俄羅斯的《救世主》幾乎都是孤兒，就算遭受惡劣待遇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AJ以性感的神態吐息，她揉起眼睛。

諸葉根本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身體，當他淚眼盈眶地老實維持不動，劇痛就逐漸消退，但是這折騰全身化膿般的疼痛卻沒有消退。雖說喫下雷帝的《閃電魔龍》，光是能撿回一命就已經謝天謝地。

「!?」

旅行途中諸葉已經聽AJ提過，這種人不光只有蕾莎。

幸好他還能出聲，他拚死提醒AJ。

房門突然被打開。

「嗚哇啊啊啊，我要殺死你然後自殺，我要爲主人捍衛貞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諸葉才這樣想，卻不知道是誰跑來。

諸葉與AJ都雙眼圓瞪地凝視房門口。

「雖、雖然我不清楚過程，但是我明白。」

另一方面，已經穿好衣服的AJ倚靠牆壁，她以高壓姿態提出質疑。

「我可不是膽小，如果對象是《異端者》，跑來多少隻我都敢戰鬥，畢竟我們是靠這個混喫飯的咩。」

當諸葉的腦袋從騷動與混亂中重新振作後，他回想起這名少女熟悉的臉龐。

俄羅斯光是「官方公佈」的孤兒人數就高達七十萬人。

這是個根深柢固的問題。不對，用「問題」形容未免也粉飾得太漂亮。

似乎有許多把他們當成「累贅」、「麻煩」來考量的人存在。

「儘管最近已經比較開放，但畢竟是社會主義國家（注5：現實中俄羅斯自一九九一年脫離蘇聯後獨立爲俄羅斯聯邦，現行資本主義，採雙首長制政體，非社會主義國家。），在這個國家要找到像樣的工作可是費時費力，到頭來找工作還是跟父母的職業有密切關係，換句話說，我們孤兒的人生註定無比艱辛，像我們這種人光是擊敗《異端者》就能過上奢侈生活。當我們看見街上路人的笑臉，就會想這些笑臉都是由我們保護好的，總覺得很值得驕傲呢。你看，這樣豈不是會變得更拚命嗎？即使是一條或兩條命我都敢賭。」

儘管卡蒂亞的語氣很輕鬆，但諸葉卻能從她的臺詞感受到沉重。

諸葉雖然躺著聽人說話，不過他內心則是肅然起敬。

「可是我很害怕雷帝，不敢反抗她，其實我根本不想殺人，甚至連心都變成槁木死灰。」

諸葉瞭解到，原來俄羅斯也有這種精神仍舊維持平衡的人，他總覺得很高興。

「這種人可不只我喔，雖然爲數不多，但其實俄羅斯還是有這種人。無關地位高低，我覺得他們纔是真正的同志。」

「聽起來你們算是穩健派吧，所以即使你們找到我們的住處，也沒襲擊我們嗎？」

「沒錯，今天早上跟你戰鬥過的分局長不是失去意識，就是害怕遭到雷帝肅清而潛逃，只有我偷偷跑來這裏。」

「你說……你有話要跟我說，對吧？」

當諸葉向卡蒂亞確認後，她突然聲勢驚人地當場雙手雙腳觸地。

她整個人面向因事出突然而嚇一大跳的諸葉——

「求求你——我希望你能去救我的好朋友！」

宛如吶喊般求助，向諸葉下跪。

「我明白我沒理由拜託灰村先生，可是，我已經沒其他人能仰賴了。」

卡蒂亞額頭磨蹭積滿塵埃的地板，她就這樣保持不動。

「不論你講什麼都與我們無關！首先，諸葉他還有該辦的事，他根本沒閒功夫去救人。沒錯吧，諸葉？你別不講話，快回點什麼啊。」

「說得沒錯，卡蒂亞小姐，能麻煩你詳細說明嗎？」

她誇張地咂舌，她以勉爲其難的態度退讓。

卡蒂亞立竿見影般迅速答覆。

那是宛如在沙漠迷途的旅人，內心不斷渴望再渴望，好不容易纔找到綠洲的眼神。

不如說，這樣正好替諸葉他們省下找人的功夫。

就連在俄羅斯分部裏都格外優秀的那位重力使，連她都會深陷其中的話，那會是怎樣的危機？

接著她開始渾身打起哆嗦——

「安琪拉小姐……」

「我不曉得你是誰啦，但是你從剛纔態度就很狂妄耶……好吧，也沒差。」

「如果他們有時間悠哉做好萬全準備等我自投羅網，現在全力襲擊這裏不就好了？」

「哼，既然雷帝不可靠，就跑來抬轎新的S級嗎？」

「嗯，我的朋友叫優莉，她在新西伯利亞擔任分局長。」

當AJ聽出諸葉話裏等他們兩人獨處時再解釋的細微暗示後——

AJ只能露出相當不爽的表情接受。

「感激不盡！」

「你看？如果卡蒂亞小姐打算陷害我的話，根本沒道理替我療傷。」

諸葉重新面對卡蒂亞。

「沒錯，對手看起來太難纏，我們無法出手。」

「什什什……」

「求求你，灰村先生，我希望你能率領我們穩健派來打倒弩級《異端者》。」

「正如你所見，我目前的狀態無法和《異端者》戰鬥。所以我能拜託你，請你用暗術替我療傷嗎？」

「沒錯！我就是爲了求你幫這個忙纔來的！」

卡蒂亞暫且中斷對話。

「所以說，這不是該召集全體A級《救世主》前去討伐的災難嗎！俄羅斯究竟在幹麼？現在還是對付諸葉的時候嗎？」

但AJ卻搶在諸葉回應卡蒂亞前出聲——

諸葉也因衝擊無法接下一句話。

看見諸葉誠摯的拜託，AJ杏眼圓瞪。

「哼，知道啦！我明白了，既然是你的命運，全都交給你判斷就好。」

「安琪拉小姐……麻煩你稍微安靜點。」

卡蒂亞以異樣的眼神凝視諸葉。

卡蒂亞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宣告。

諸葉纔想她怎麼突然放聲高呼，她竟然就用滿是怒氣的眼神狠瞪諸葉。

「……因爲安琪拉小姐總是守在我身旁……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AJ以鼻子發出哼聲。

儘管諸葉的語氣不算逼問，但他卻以毫不含混的聲音詢問卡蒂亞。

AJ咬牙切齒地激烈抗議，諸葉輕笑答覆。

「不過我們可不只看上灰村先生的強悍，我們還看中他的人品。我認爲如果是灰村先生，要我把性命託付給他也行。若是灰村先生願意去幫助優莉，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你要我幫你和雷帝戰鬥也行。」

「她果然很出名呢。總之，優莉陷入危機了。」

「我晚點再解釋，總之先聽卡蒂亞小姐說明吧。」

「昨晚新西伯利亞郊外出現不得了的《異端者》。」

她總算理解不論事態朝哪個方向發展，對諸葉都只有好處。

這個問題令諸葉稍微陷入沉思。

全都無所謂。

那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之人的眼神。

「然後呢？」

「白癡嗎！你們這羣……大白癡！」

卡蒂亞忽然猛力抬頭，她那上吊的眼角微微溼潤。

AJ聞言爽快大笑一聲——

AJ頓時無言以對。

「優莉？是那位重力使的優莉•奧列格維琪嗎？」

她的手用力往後方牆壁敲去，她對卡蒂亞怒吼。

「我也這麼想！我也這樣對雷帝說過，不過雷帝她……卻命令我們說，那種東西之後再處理，反正就是要先討伐灰村先生！」

「請你把頭抬起來，不過我還躺在牀上，請恕我失禮。」

卡蒂亞在對話間清一下喉嚨後，她重新筆直凝視諸葉說道——

「怎樣？諸葉，你也這麼認爲吧？」

「唔……」

「那個《異端者》目前受優莉的部下監視，雖然它還沒襲擊城鎮或村莊，不過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若是有什麼萬一，優莉會賭命絆住它。」

「換句話說，你們還沒和它交戰，對吧？」

「我沒騙人，連我都覺得爲何它偏偏這種時候跑來，但我的話句句屬實！」

AJ雙臂環胸將臉別向一側。

「我明白，畢竟我心胸還沒開闊到這種程度，我也是經過思考才判斷她沒騙人。」

「我有自覺這都是我在自說自話！」

儘管諸葉沒說出口，但用更直接的說法來解釋就是——

在那之後即使有陷阱在等他，或者俄羅斯分部的幹部們又佈下包圍網也好，就算雷帝親自出馬也好——

AJ的臉像是忽然著火。

「愚昧也該有個限度……」

「你聽見了嗎？這就是諸葉的答案——我說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爲什麼啦！」

「不過我聽說優莉小姐是位很強悍的《救世主》不是嗎？」

居然選在這種非常時期，說意外倒也很意外。

AJ高聲發出抓狂般的聲音。

此時AJ卻說道——

不論是怎樣的方法都好，只要能替諸葉治好這副無法動彈的身子就行。

「我希望你能救救優莉。」

「你這話什麼意思……？」

「哼，看你這麼拚命，反倒感覺越來越可疑。」

或許是講話講到口乾舌燥，她嚥下唾液，溼潤嘴脣。

「你、你這傢伙……你究竟是有多濫好人！你也給我稍微懂得去懷疑啦！」

「就算是優莉也沒辦法應付……就算是她也拿弩級《異端者》沒轍……」

「你這傢伙不是要保護『食人魔』嗎？你現在根本沒時間繞遠路吧？」

或許AJ實在怒不可遏，她敲牆壁無數次。

「但是……真虧你有辦法在這種九死一生的狀況下冷靜動腦，現在我們若是遭人襲擊就全完了，正常人都會更焦慮點吧。類似恐懼或恐慌之類的情緒你都沒有嗎？結果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倉皇失措，簡直就像個蠢蛋……」

她仍舊滿臉通紅。

「……這點我還明白啦。」

「嘖。」

諸葉只能苦笑。

畢竟諸葉總是留心讓自己保持自然，若說這就是理由的話，答案倒是很快就能得出，但諸葉自己也認爲原因不只這點。

諸葉纔想說AJ總算理解，她就噘起嘴脣對諸葉吐露怨言。

AJ發表徹底退讓宣言。

「是我拜託你幫忙的，這當然好！」

「喂，總之我就先當你這番話是真的，你給我繼續講。」

AJ稍微探出身子。

「喂，諸葉，你可別被這種顯而易見的奉承話給騙倒。」

「《異端者》哪可能這麼湊巧冒出來！喂，諸葉，這是陷阱，若是你若無其事地跟她跑過去，俄羅斯那羣傢伙只會做好萬全準備等你自投羅網。」

「不，我反倒認爲這纔是我所期望的發展，若真是如此，豈止繞路，說不定這纔是最快的一條捷徑。」

「喂……你在想什麼……？」

「纔不是奉承！我一直都在調查灰村先生！」

「然後呢？該不會是你們窮於應付那隻《異端者》，所以要拜託諸葉擊退它吧？」

AJ猛揮雙手，對諸葉抱怨。

「這個嘛……」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你、你這阿諛奉承也太明顯了！我可不會輕易就相信你這番油嘴滑舌的話！」

或許是爲了遮羞，AJ以粗暴的口吻對卡蒂亞說道——

諸葉對AJ眨單眼。

「這下實在連我們都只能鄙棄她。至今爲止我們並非光憑恐懼才順從她，我們認爲即使是那種暴君，好歹也是從《異端者》手中保衛祖國不可或缺的女人，因此才能容忍她，在她手下做事。不過，這種把自身權勢放在比擊退《異端者》更優先順位的女人，我已經不想奉陪了。」

卡蒂亞即刻反駁。

「竟然偏偏是弩級《異端者》？」

「調查我……？」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愉快——」

卡蒂亞頷首，她開始說道。

第七位S級《救世主》隻身攻進俄羅斯。

卡蒂亞也曉得伯納德向雷帝上奏的那封電子郵件。

同時她也對諸葉產生強烈興趣。

此人是個不瞻前顧後、只想逞英雄的人嗎？

抑或是猶如翱翔天際的鵬鳥般，是位凡人難以理解的傑出人物呢？

卡蒂亞利用穩健派獨立的情報網展開調查，她因此驚愕。

諸葉不僅來俄羅斯挑起戰爭，他甚至在這場戰爭中沒殺死半個人。

莫名其妙的事簡直堆積如山，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卡蒂亞對他的興趣越發感到強烈。

甚至可說比雷帝這種人更感興趣——

或許他確實是能成爲俄羅斯貨真價實救世主的人物。

她原本以失敗爲前提寄電郵給身居日本的蕾莎，目的在詢問諸葉的人品，她得到比預期更好的答覆。

不過，她最後還是希望能親眼確認。

卡蒂亞與優莉商量過後，她們決定分別行動。優莉故意違背雷帝的命令，不參與諸葉迎擊網反倒去監視《異端者》的動向，卡蒂亞則假裝聽從雷帝命令故意參與迎擊網。

參與迎擊網的卡蒂亞看見諸葉即使被第六階段暗術包夾，仍選擇拯救身爲敵人的貝蕾茲茨克雅姊妹的英姿。

她趁戰場一片混亂時得到與諸葉交談的機會，藉以直接瞭解他的品格。

——這個入值得信賴。

諸葉不僅品行優異，甚至兼具斷然執行正義的堅強。

AJ不發一語，她露出極度不愉快的表情將頭撇向一邊。

她確實考慮過究竟有多少人真正願意追隨她嗎？

「或者我們乾脆放棄此地，後撤戰線也能拓寬視野——」

諸葉這方是揹負不利條件的賭命戰鬥，雷帝那方則是最擅長殺戮的窮兇惡極。

卡蒂亞離開與抵達時同樣吵鬧，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正如你所言，這不是在繞遠路。我原本以爲他們是以敵人之姿阻擋在我們面前，沒想到竟然會倒戈我方。若要抵達雷帝身邊，確實沒有比這更快的捷徑。」

「已經……不是你單獨一人的戰爭了呢。」

他按捺不住笑意整個笑噴出來。

「不，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料到這點。不過，俄羅斯分部不可能同氣連枝這點應該很容易就能猜到吧。」

優莉一下捏緊一下鬆開迷你裙的裙襬，同時嘆息。

「啊，不好意思，我覺得現在應該沒時間吵架囉。」

諸葉頷首。

他死也不願意。

「我明白，總之我先把他的傷治好，我會把他治得比原本更健康。」

當諸葉與帝國俄羅斯正面挑起戰爭時，他認爲這是他最大的可乘之機。

「謝謝你！灰村先生願意成爲我們的同伴，簡直猶如一騎當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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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我的臺詞很做作嗎！」

「我們應該聯繫她好確認狀況，時至如此，進行監聽也是萬不得已。」

正因爲他擁有那種不想讓任何一名部下被殺的強韌意志，他麾下才能聚集如此多人。

她似乎在想事情。

「順便幫這傢伙找點衣服來！」

在朝陽逆光下，異形的輪廓現形。

「……我們不能放那玩意兒更靠近新西伯利亞，不然會被城裏的人察覺，屆時民衆肯定會陷入恐慌。」

優莉仰望朝霞，感覺到周遭氣氛突然極速轉變。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希望能度過樸實又和平的生活。」

「哼，這是當然。」

「不論是抬你神轎的這方，還是抬雷帝神轎的那方獲勝，這都是場分裂俄羅斯的大戰爭。哼，這排場可真豪華不是嗎？」

「卡蒂亞大人還沒到嗎！」

外國人要搭乘西伯利亞鐵路的手續相當繁雜，這件事交給人脈廣的俄羅斯分部長卡蒂亞來辦比較方便。

諸葉不得不重新回憶，今天早上的戰場，卡蒂亞也在諸葉面前展露笑顏，她也以和現在同樣強而有力的視線凝望他。這眼神實在令人印象深刻，他因此記憶猶新。

「哎呀，你太誇張了啦。講這種話我會害羞，拜託你別說了。」

她那端莊美麗的臉龐浮現憂鬱神色。

例如愛德華。

「你知道有穩健派存在？」

「……大家快逃，在卡蒂亞趕來前，我在這裏獨力制止它。」

「我先去買車票！」

「這是當然。」

這位活潑的人離開後，室內氣氛再度迴歸靜謐。

這已經超越光會講漂亮話的程度，是諸葉執著的正義。

AJ雙臂環胸，她用鄭重其事的表情說道。

他當然明白這點知易行難。

優莉在部下把話說完前，她就駁回撤退方案。

「你這人還真是從剛纔開始就很狂妄耶。」

根據斥候報告，弩級《異端者》正往城市邁進，緩緩在鄂畢河逆流而上。

「哦，真會講大話，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魔力究竟到哪種程度吧。」

諸葉也稍微歇一口氣，他再度把注意力放回狹窄的房間。

若非領導人相當具有領袖氣質，組織根本不可能團結一致。

「說得也是！」

那隻魔物總算進入肉眼得以捕捉的距離。

它那渾圓的身軀有一半浮出鄂畢河水面，渾身佈滿看似觸手的某樣東西正在蠢動。

「哼，真是個能言善道的女人，剛纔你說什麼都願意做的承諾沒忘掉吧？」

被嘲笑的AJ顯得悻悻然。

「也可以這麼說。」

說起來，同氣連枝的組織本來就很罕見。

但是這種態度實在很有她的風格，諸葉情不自禁這麼想。

他變得會不禁這麼想。

「我現在沒心情陪你耍嘴皮。」

「咦？安琪拉小姐也打算參與戰鬥嗎？」

「你剛纔講過這是如你期望的發展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嗎？」

由於那畫面實在太過夢幻及美麗，她的部下們不禁爲之訝異。

他要證明自己與立刻誅殺部下的雷帝是不同種類的人，必須以力量與品格不斷證明這點。

與「諸葉」從沒想過要殺人的理念不謀而合。

看見齜牙咧嘴的AJ，諸葉投降般聳肩。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正逐漸擴大。

那是卡蒂亞如此確信的瞬間。

「雖然冒出《異端者》讓我嚇一大跳，不過我認爲遲早都會有人跑來和我接觸。」

優莉•奧列格維琪•吉爾柯弗抱持必死決心。

時間爲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六點過後。

「我是認真的……」

氣氛變得痛苦難熬。

最重要的是這種戰鬥方式——

「……這不行。」

「可以嗎！」

AJ仍舊維持恐怖眼神，她以沉重口吻說道。

「明白啦！」

AJ以不是滋味的口吻詢問。

他們位於新西伯利亞西南方約十公里處的鄂畢河畔。

然而，諸葉的答覆早已決定好。

倒映在優莉內心的死亡黑影也逐漸擴大。

此爲已經昇華到戰略等級的賭命不殺。

她彷佛要諸葉別問這種無聊問題般不停以鼻子發出哼聲。

儘管如此，諸葉也不願意以「因爲很難辦到」爲由來扭曲自身意念。

「⋯⋯」

「看你這麼有精神，應該也不必我擔心。打倒《異端者》的任務你儘管拿出幹勁吧，要不然可能連你出場的份都沒有，就被我打倒囉。」

「那以你的品格來說，或許該稱之爲霸者氣概吧。」

諸葉認爲這番話即使不言盡，AJ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AJ仍舊雙手環胸，她昂首挺胸。

雷帝正好與他相反。

諸葉在想，爲什麼她老是有辦法講出如此不坦率的話呢。

卡蒂亞跳起身，她確認時間後倉皇失措地跑出房間。

她的部下們霎時放聲悲鳴。

「我的臉上有沾什麼東西嗎？」

「我們去救優莉小姐吧。」

卡蒂亞以渴求的眼神凝視諸葉。

「我們不能拋下優莉大人！」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AJ正用相當恐怖的表情凝視諸葉。

AJ立刻嘲諷諸葉。

「愛德華大人將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他以此保護我們的氣節當稱之爲王者氣概。」

他因疼痛而表情扭曲。

「你和俄羅斯間的恩怨與我無關，但是擊斃《異端者》可是我們《救世主》的使命。若是忘記這點，我豈不是違背主人的理念。」

因此他才決定不殺任何人。

她的部下們神態狼狽地說道——

優莉沒察覺到部下們的視線，她當機立斷。

他們在誰也不會踏入的溼地一帶佈陣，開始與部下輪替監視，已經度過第二晚。

「這樣我們不就沒臉見卡蒂亞大人！」

「我們好歹也是《救世主》！我們早就做好大限將至的覺悟！」

「若此刻不戰，那我們又爲何要撐過如此煎熬的磨練來提升自身力量呢！」

優莉聆聽這些吶喊，同時端詳每個人的臉孔。

「……大家還真可靠。」

當優莉呢喃，她的部下們臉上全都染滿欣喜之色。

「……我明白了，那就大家一起阻止它吧。」

優莉伸手將聳立在地面的大劍拔起。

這是與那名白騎士持有的劍外型相似，是柄異常巨大的大劍。

此劍被優莉這種個頭嬌小又纖細的人拿在手中反而更顯異常。

怎麼看都比優莉體重更沉的那柄劍，她輕鬆扛在肩上。

她令纏繞自己全身的通力燃燒得更加旺盛，緊接著開始突擊。

她在歷史悠久的鄂畢河湍流的河面奔跑。

這是共有七種的《神足通》的應用技能，是不論身處何處都能當場變出立足之地的神仙步法《文曲》。

優莉帶來的部下全體都是《光技使者》，所有人都跟隨她在水面奔跑。

爲了獲得最先立下汗馬功勞的榮譽，他們都爭先恐後朝魔物筆直奔去。

「我們來世再會！」

某人吶喊。

此等奇蹟即使根本不會發生也沒人嘲笑。

「……真美妙。」

當衝擊波席捲，河水變得好似海嘯般蜂湧而至，優莉與他的部下們隨波浪擺盪。

簡直就像剛被斬首的巨大頭顱，就這麼沿著鄂畢河逆流而上。

但是那個正在鄂畢河逆流而上的巨大身軀，當場無法向前邁進分毫。

其神色恐怖到會令人看呆的程度。

或者該稱其宛如展露黑與白之羽翼——

但在現實中不過就是「啊」一聲如此短暫的時間。

優莉身爲俄羅斯屈指可數的《救世主》，但她與諸葉相比，也不過屬於常人的範疇。

那名少年正是灰村諸葉。

它正是嘲笑「比普通《異端者》更強一點」這種認知與概念，是貨真價實的魔物。

留存下來的只有少年一人。

敵我間的距離已經不出五十公尺。

（……總覺得我沒辦法死得其所。）

好友卡蒂亞的笑臉在她腦內逐漸遠離。

爲何這羣《異端者》每隻都長得如此令人作嘔呢。

閃光與爆音及暴風宛如局部性暴風雨般炸裂。

「……啊。」

他們愣住並凝視上方。

優莉初次與貨真價實的魔物戰鬥，她總算體認到自己抱持的必死覺悟究竟有多天真。

但是——

少年渾身沐浴在優莉他們啞口無言的視線下，搔起頭來。

少年朝弩級《異端者》頭頂猛烈攻擊。

優莉被她的部下們擔心與激勵，倔強地維持拘束。

自少年口中發出宛如龍吼的咆哮，大氣動盪到令人感覺麻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無數頭髮彷佛在對他們招手般，抑或像在虛空中來回撫摸般，簡直猶如蜿蜒扭曲的下流手勢正吵嚷作響。

不只是優莉，她的部下們全體停止動作，全體陷入愕然。

他正是第七位S級。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

她綁縛敵人以限制它的行動。

優莉他們倏地無言以對。

她的雙眼驚愕地瞪大。

即使對手是弩級《異端者》，任誰都不顧危險奮勇戰鬥。

剛纔恍若惡鬼般恐怖的面容猶如鏡花水月，他浮現出與年齡相符毫不做作的笑容說道。

弩級《異端者》正在鑑賞自己這副德行。

（……我還不想死……我也不想讓任何人死。）

他以似乎走到哪都能看見的平凡表情，說出任誰都講不出口的異常臺詞。

若是不維持下去可能就會有誰死去，她是爲此才固執地維持拘束。

它明明正遭到優莉拘束，被她的部下們胡砍蠻劈。但是它展現出的豐富表情，令人難以置信它是顆骷髏，它浮現出從容又猙獰的表情。

「……給我停止。」

優莉的《瑩惑》所帶來的重力拘束，使他們的攻擊效果大幅提升。

她往下看，她發覺自己的右腳踝已經浸在水面下。

她的束縛既沒聲響，肉眼也看不見。

「請讓您的身體休息！」

她惹人憐愛的臉蛋因苦悶扭曲，爲了汲取通力努力咬緊牙關。

優莉一邊忍受生理上的厭惡，利用重力之手將弩級《異端者》抓住。

魔物延伸無數頭髮，打算將每個人全圍住後捕獲，但由於優莉引發的重力異常使它的動作變得明顯遲鈍。

「……好……強……」

「我們沒問題！」

（……不行，我根本完全擋不住它。）

《異端者》的本質是被稱爲咒力的能量集合體。

不過，這纔是常人的反應。

她快因絕望而瘋狂。

卡蒂亞的手機收到緊急通知後，諸葉立刻從疾駛中的列車上往外跳，他以驅使光技與暗術的跑法急馳，諸葉的速度快到即使主張自己也要跟去的AJ也被他拋諸腦後，超過十公里的西伯利亞溼地一帶，他僅花十數分鐘就跑遍——

沒錯——

優莉正產生錯覺。

原本露出猙獰笑容的弩級《異端者》突然改變樣貌。

那是柄白光與黑炎彷佛在互鬥般的正邪混沌之劍。

這看起來渾圓的外表是顆骷髏。

優莉呢喃，她釋放自己最擅長的密技《瑩惑》。

「優莉大人！請您先解除一次拘束！」

「大家上！」

若不是還有部下在身邊，她現在立刻就會咬舌自盡。

自己的通力將變質爲自身根源形象。

「啊，我想河水可能會從上流湧過來，你們還是快逃比較好。」

在他們周遭一帶的河水徹底枯竭。

少年自天空降臨。

少年僅僅一擊就將它蒸發。

她不曉得弩級《異端者》的咒力極限。

她熟練的部下們總算闢開一條血路，他們對頭部本體施展強烈的《太白》。

在帝國俄羅斯被歌頌爲名聞遐邇的自己，被「食人魔」與伯納德抱持敬畏的自己，難道不知不覺間驕傲就這麼沉積在自己內心？

優莉在下腹部感受到鈍痛。

她驅使好幾只看不見的手朝弩級《異端者》延伸。

總算熬過去後，他們渾身溼透地瞪大雙眼，簡直難以置信眼前光景。

優莉的通力開始枯竭，她終於變得無法維持《文曲》。

於焉，告終。

優莉的身軀不經意傾斜。

不過是顆骷髏竟然還長頭髮，看似觸手的物體其實是它那隨意蠢動的頭髮。

此人身纏純白通力與漆黑魔力，身後拖曳流星般的尾巴。

優莉邊哽咽邊狠瞪弩級《異端者》。

她無法站穩。

他高舉單刃長劍。

它明明沒有眼球，優莉卻感受到被舔舐全身的視線。

明明狀況已經被他們盡收眼底，腦袋卻無法隨之理解。

熟知應對手段的部下們，從四面八方砍殺弩級《異端者》。

優莉產生一種自己從體內被污染，恐懼滿溢的不愉快感。

即使只是拘束弩級《異端者》也需要非比尋常的通力，優莉正全神貫注在榨取通力，她並非靠重力將一個比獨棟房屋更巨大的物體束縛才變成這副德行。

從此等近距離放眼望去，它看起來實在很大！體長甚至達八公尺。

優莉的情況則是重力。

它幻化爲惡鬼般自頭頂瞪人。

優莉本身卻痛苦地不斷淌流汗水，她困苦喘息。

是人，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無法虛張聲勢。

某樣物體正從天而降。

優莉不曉得。

她是爲了束縛骷髏才榨取自己的通力，卻反而產生一種自己的某種重要事物，遭到骷髏從脊髓不斷拖出，然後被它吸取的錯覺。

當然弩級《異端者》也絲毫不見蹤影。

不論是優莉或她的部下，他們全體當場愣住。

不過，少年的表情更顯兇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