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遙遠彼方的如夢樂園
《聖劍使的禁咒詠唱》 · 淡羣赤光 · 1.6萬 字
隔天是星期日。
靜乃在與兄嫂同居的大宅裏的露天座位享受早晨咖啡。
同時也在聊天。
靠在寬敞的大椅子上,時而啜飲咖啡,以優雅的姿態將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際。
「你就別生氣了好嗎,安潔拉?」
她所說的並非日語而是英語。拜漆原家嚴格的教養所賜,程度並不遜於母語人士。
『別開玩笑了,臭小鬼!』
可聽見電話另一端傳來的是怒罵聲。
剛剛就已經道歉好幾次了,對方怒火依然無法平息。
靜乃講電話的對象是安潔拉·強森。
通稱AJ。
是名使用雙劍的高手,也是被視爲英國本部長(愛德華爵士)左右手的妙齡美女。
「像你那麼美的人,我覺得說話不應該那麼粗暴呢。就算不是諸葉,也會覺得很可惜的喲。」
『再廢話小心我殺了你!』
「爲什麼那麼氣憤呢?覺得你也該解釋一下了。」
『不解釋你就不懂嗎你這臭女人!?』
「是的。你這個人難以理解,像我這樣的小女孩是不容易推測你心中想法的。」
『那我就告訴你……』
AJ以低沉壓抑的聲調說道,好像殺氣正從遙遠的倫敦傳來似的。
『這裏現在可是半夜兩點啊白癡……』
她在腦內整理從AJ那獲得的食人魔驚人資訊,思索着可以活用這些資訊的對策。
靜乃恢復到了可以調侃人的狀態,可以聽見AJ對此發出憎恨的咂舌聲。
靜乃再次長嘆一口氣,睜開眼睛,將視線轉向身後。
靜乃冷靜地賠罪。
聽來一點也不誠懇地做出了承諾。
十一點在車站前集合。
『給我閉嘴!是說,我不是一直要你別打電話給我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從此以後,別再打電話給我了。懂了沒?』
自己能力所及之事全都要做到,都是爲了諸葉。
『哼,你腦袋總算是清醒多了啊。』
『沒錯,至少那名留學生的外表符合食人魔的特徵。再來——』
靜乃雖然從未喜歡過這位哥哥,但一想到他對諸葉有幫助,就認爲這樣的哥哥有些親切,靜乃對如此現實的自己苦笑一番。
雖然都是震撼的消息,但因已先做好了心理準備,而沒有顯得驚慌失措。靜乃默默側耳傾聽,將一切全都記在腦海裏的手冊上。
他不時按壓自己的胃部周遭,靜乃認爲不是壓力過大而是喝太多咖啡了。
靜乃冷靜說道,彷彿現在才察覺似的。
靜乃慎重地做好準備聆聽。
「啊,真是對不起。我完全忘了有時差這回事呢。」
「如果我能從中得到好處的話囉。」
哥哥乖乖退讓,看來是認同妹妹下的這一手好棋。
雖然花上了一點時間但也無妨,這是必要的。
「啊,原來是那個啊。」
問題並非會不會「突然」行刺,而是「何時」行刺。
傳來電話那端的人嘴巴開合、一抖一抖的感覺。
靜乃問AJ心裏是否有些頭緒。
她離開椅背,端正坐姿。
接着是靜乃在蕾莎身上發現的各種特徵。
冷汗沿着背脊緩緩滑落。
『難道你的意中人是個不值得打出王牌的男人?』
「這個嘛……你說的沒錯。雖然我內心並不想承認,不過得好好預想到這點纔是呢。」
「喔……真有道理。一切真是有道理。原來就連你也會覺得,一旦自己嫉妒心全開下場參戰的話,會被諸葉認爲是個不檢點的女人而感到怒火中燒啊。」
縱使諸葉不打算懷疑蕾莎,靜乃也深信是如此。
「你是說食人魔?與不可視(Invisible)並稱的……那個?」
又將手機貼到耳邊,有點撒嬌似的請求。
「我可是很以聽力敏銳自豪的,我知道今天灰村要跟其他女生去約會的事喔。」
「畢竟愛德華爵士很中意諸葉呢。」
「之前你在擔心爵士是不是因爲看上了看板女郎,而頻繁跑去那間新的酒吧時,我還和你好好商量過呢?」
「哥哥你要保持那樣子到什麼時候?」
因爲這個權力的奴隸想讓靜乃與成爲S級救世主的諸葉締結婚約,纔會這麼焦急。
「真高興你是個替朋友着想的人呢。我有點事想問你——」
電話另一端的人並看不見她臉上的小酒窩,就算看得見,除了諸葉以外沒有人知曉其中涵義吧。
哥哥一口喝光剛倒好的咖啡諷刺地說道。
『去死!你現在給我去死!吐血然後死得悽慘一點!』
打從初次見面以來就很坦率的AJ輕易相信了靜乃,本人很滿足似的鬆口全盤道出。
「唉呀?但是我卻在家裏悠悠哉哉地,哥哥纔會那麼生氣嗎?」
話是這麼說,靜乃說出自己方纔導出的方案後,哥哥立刻上鉤。
看着他驕傲應答、如此充滿「兄長風範」的言行後,靜乃在心裏無奈地聳肩。
「我有事想請哥哥幫忙,能否拜託你呢?」
首先是從俄羅斯突然送來一名留學生說起。
對早月說要上課而拒絕參加約會完全是在說謊。
「你不是應該跟住更近一點的戀人談情說愛嗎?」
「——得考慮到對方是以艾蓮娜同學爲誘餌,本尊則潛伏在他處的可能性呢。」
這次換靜乃倒抽一口氣。
靜乃的眼神也添上一絲認真。
靜乃舉起杯子向兩人美麗的友情乾杯,開始了話題。
「能不能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有關食人魔的事呢?」
「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諸葉爲了能提早十分鐘抵達,從宿舍步行至車站。
傳來電話那端的人舉雙手投降了的感覺。
「安潔拉,你不會丟下朋友不管的吧?」
『我什麼時候跟你這傢伙成了朋友了啊!?』
回來的只有震怒發狂、滿是抱怨的咒罵。
「嗯,不會呀。」
爲了那時刻,得先布好局纔行。
靜乃以微妙的語氣回話。
她飲上一口,讓咖啡的微苦與新鮮牛奶的甘甜充分在舌上打轉後——
「對,沒錯。你有什麼頭緒嗎?」
靜乃以微妙的口氣道謝後掛斷電話。
「安潔拉,有事情希望你能告訴我。」
他好歹也是個腦筋好的人。只要說明道理,就能聞一知十。
靜乃吐出一聲大大的嘆息,閉起眼沉思了好一會。她無意識地玩起平常會讓自己打扮不好看且相當在意的唯獨一根呆毛。
『沒錯。就是世上本該不存在的、身爲《救世主》殺手的《救世主》之一。你知道那是俄羅斯那邊的人吧?』
「你跟誰講電話講得那麼開心啊?」
「我懂了。雖然可惜,不過總是得要做出一點犧牲呢。我向你保證。」
因爲AJ不只一次遭諸葉痛宰,想必對自己做出如此發言感到非常不甘吧。
「而且,還有更令我不安的事呢。」
「那還用說。謝謝你,安潔拉。那麼再會。」
她身後的,是在鄰桌一臉極度不悅、將咖啡當成喝悶酒似的大口灌且不停抖腳的哥哥·賢典。
「應該是在爵士的餐會上,我送洋裝給你穿的那時候吧?」
AJ簡潔明瞭,以緊張的語氣確認。
哥哥讓傭人倒着不知道是第幾杯的咖啡,一臉焦躁地說。
靜乃這麼說也不是在虛張聲勢,她優雅地將杯子湊向嘴邊。
傳來電話那端的人倒抽了一大口氣的感覺。
靜乃暫時將手機拿開耳邊,轉着杯子享受香氣。
「什麼代價?」
「跟住得稍微遠一點的友人囉?」
『聰明如你應該明白,可別大嘴巴隨便說出去喔?』
雖然難以推測蕾莎是基於何種目的要求諸葉與她約會的,但她不會突然襲擊諸葉吧。要說她真有心偷襲諸葉的話,就不會悠哉地選擇留學或約會這種手段,在某一天突然現身行刺便行。比起露臉後遭提防,突然行刺的成功機率絕對比較高。這正是俄羅斯那邊另有慢慢進攻之意圖存在的證據。
語氣裏帶着點驚慌。
「別說那種讓人傷心的話好嗎?諸葉他也挺常抱怨說「愛德華老愛打電話來煩死了」呢。同樣身爲輔佐者,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如果我家主子准許的話……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他應該會批准吧。』
AJ簡直不知疲倦爲何物似的持續怒罵。
她好不容易擠出口的話,與其說是疑問,稱作獨白還比較貼切。
最後她成功導出結論。
『你現在馬上掛斷電話,把手機丟到垃圾桶裏,去跟電信商解約!』
「我不認爲艾蓮娜同學能那麼簡單迷倒諸葉,還激了嵐城同學一把要她別輸呢,想必她會氣得不行而與艾蓮娜同學對抗吧。而諸葉又是碰到爭風喫醋場面就會退縮的人。要我老實說的話,今天這場約會應該會以失敗告終吧。」
『那傢伙說不定是食人魔啊。』
『年紀約十五歲左右,有着像鋼鐵般銀髮的漂亮女性。你是這麼說的吧?』
『好啦,爲了要求許可而去騷擾我家繁忙的主子也挺蠢的。那我就告訴你——不過可是要對等代價的喔?』
AJ不悅地嗤之以鼻。
「而且還動用漆原家的力量僱了偵探替你調查呢,儘管我們在歐洲也有勢力,那可不是什麼簡單的差事喲?」
「知道是知道……不過真叫人難以想像呢。食人魔不是雷帝王牌中的王牌嗎?她怎麼可能會讓王牌離開自己手邊,將其派遣至遙遠的國度來呢?」
『…………………………可惡……你有什麼事啦。』
*
「真過分。爲什麼你要說那種話呢?我們是朋友吧?」
靜乃的確總算是從打擊中振作起來了。
途中手機響了,諸葉邊走邊接起電話。
『我不能去參加約會了……』
是突然哭出來的早月打來的。
「出了什麼事嗎?」
諸葉覺得有些意外地問道。
平時的話就算槍林彈雨早月也會赴約。
『剛剛蘇菲學姊突然打電話來要我去幫忙啦。』
嗚嗚嗚,早月持續哭泣。
『你知道學姊常去教會做禮拜嗎?她今天早上到教會後,發現修女前天慣用手不小心骨折很傷腦筋呢。那邊的教會每週日禮拜後,好像都會供餐給人享用,但是修女這樣沒辦法煮飯,說要緊急派一個廚藝好的人去支援……』
「所以你就被挑中了是吧?」
諸葉知道早月所隱藏的廚藝水平之高,可以理解。
『對不起喔,對不起喔,諸葉。你應該很期待能跟我約會吧?』
「算是啦。」
『人家也很期待的說。不過人家可放不下蘇菲學姊在那傷腦筋嘛。』
早月在電話另一端不停哭泣。
這令諸葉會心一笑,不覺噗哧一聲。
「我可是很喜歡你那種爲了學長姊着想的地方喔?」
『咦?』
早月突然發出一聲怪聲,瞬間停止哭泣。
『真、真的嗎~~~?』
大家看起來都很快樂。
正當諸葉準備闔上手機時——手機又突然響起。
昨天他拒絕蕾莎突如其來的告白時也是如此,蕾莎的尋死宣言聽起來根本不像玩笑話,而是有一股能讓人感到不安的實在氣魄。
「那就好,不過真對不起,我一個人無法穿內褲所以不小心來晚了。我可是個冒失妹。」
「嗯,真的。」
她簡直就像突然想起已忘得一乾二淨的暗號似的。
身爲廚師的父親以及外場接待的母親也是如此。
「我這身打扮哪裏不對勁嗎?」
她就這麼僵在那兒。
是感受到諸葉的熱誠了吧——蕾莎側眼一瞥後——
以不是鬧着玩的逼人語調如是說道。
「那個指的是什麼?日本人用太多指示代名詞了,我常常難以理解。」
這已經不是想吸引目光的等級了,就壞方面來說。
蕾莎還沒來,諸葉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打發等待時間。
蕾莎不發一語點頭——但又突然回過神似的打了個顫——
「…………」
蕾莎摸着貓耳的手瞬間停住。
在那之後電話另一端傳來一股對方扭扭捏捏的感覺。
看向蕾莎那——
畢竟那是在你突然說要去死之後的事。諸葉搔搔頭。
「你等一下啦。」
在他通話時,已經走到了做爲集合地點的車站北邊出口。
「我可是個冒失妹。」
這時蕾莎的雙瞳裏卻湧起一股蘊含着殺氣的氣息——
諸葉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妥當答道。
「是沒錯啦!等一下!再怎麼誇獎雖然都有點那個啦!不過(只要不在意周圍目光的話)是真的很可愛喔!(只要你別擺出那種可怕表情的話就)很適合你喔。」
「你可不能留下弟弟自己去尋死吧?我也放心囉。」
他打開手機的電話簿找着蕾莎的名字——這時——
細看之下除了貓耳外,還有其他不得了的東西。像是希望對方能考慮自己年紀再穿上的滿是荷葉邊洋裝,上面還有一堆不知怎麼裝上去的鮮豔絲帶,而且那很明顯是自己手工製作的。雖然在日本的確是有衣着自由這回事,如果對方真有想穿的意願的話也無法否決,但可以的話……拜託先看看場合好嗎?好嗎?蕾莎身上穿的就是讓人會有這種「真受不了」(啊,說溜嘴了。)感覺的服裝。
諸葉不禁全力吐槽。
「瞭解。那我也該道歉,沒有考慮到要配合自己喜歡的人的喜好。」
「什麼……?」
「讓你久等了,灰村諸葉。」
「喂,早月嗎?」
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因爲過了五分鐘蕾莎依然還沒來,他在想說要不要打個電話,說不定出事了。手機號碼的話昨天在放學時刻已先交換過了。
「我這人很消極的,那就沒問題了吧?」
「好好,那你加油啊。」
「原來你記得啊?」
「算了啦,沒關係。」
諸葉點頭。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啊?我只會很平常地帶她去玩,順便帶她認識這城市啊。」
雖然聽起來像是隨口說說,卻是認真地這麼覺得。
看來唯一正常的,就是昨天也一直戴在身上的黑寶石墜子。
「不不我說真的啦!可愛到我心都快融化了。這是真的!」
我已經知道你擅長悄聲走路跟消除自己的氣息了,拜託別在日常生活這麼做好嗎?
仔細一看,她全身正微微顫抖着。
那嚴肅的表情第一次顯得有些放鬆下來。
還有十分鐘。
到了這時候才說出本該一見面就說的話。
「對不起,說實話真的很怪。」
蕾莎那戒心全開的眼神今天又顯得更加兇狠。
「是嗎……果然沒錯……」
「那我就安心了。」
這次總算結束通話,將手機闔上收起。
諸葉大力指向那對貓耳。
諸葉有點傻住,難道真的非說出來不可嗎?
「就是那個不對勁啦。」
再者,他從以前就有很多朋友愛說「管她是誰都好,我就想要個女朋友!」這種話,但事實上他們並不是認真想交個女友,而是羣覺得跟朋友一起玩耍纔開心的傢伙。就這方面而言,諸葉反而能理解這種想法。
『那就好。可別因爲我們宿舍門禁很鬆就放肆,要適可而止喔!』
「你真不信任我……」
『嘻、嘻嘻嘻,那我就加油好好去幫忙囉!』
她視線下沉,緩緩別向他處。
諸葉看着手機確認時間低聲說道。
好久沒扯開嗓子這麼大叫了。
『嗯、嗯!那就下次囉,嘻嘻嘻。』
想必是繼承了他們的血脈吧,在這麼稀鬆平常的事上感受到與亡父亡母之間的聯繫,讓人既悲傷又開心。
這麼嘀咕着:
早月咧嘴微笑掛斷電話。
諸葉流着冷汗安撫一臉正經八百的蕾莎。
「真憂鬱……去死吧。」
又來了。雖然當下諸葉的意識專注在操作手機,但仍未能察覺蕾莎接近。
雖然()的數量多了點,但諸葉並沒說謊。絕對沒有。
「其實……我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種打扮在日本人眼中看來……果然還是很奇怪嗎?」
「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讓你久等了嗎,灰村諸葉?」
不過蕾莎僅是從「一臉馬上就要去上吊的樣子」恢復成「好像是在提防些什麼的嚴肅表情」罷了。諸葉並未能打從心底感到心安。
諸葉靠到她身旁,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努力鼓勵蕾莎。
諸葉覺得哀傷。
縱使對方是不認識的陌生人,諸葉喜歡看他人的笑容。
蕾莎一臉驚訝張大眼睛,看起來有些可愛。
「畢竟讓人印象深刻啊。」
『真的嗎~~~?就因爲她特別積極我才擔心啦!』
「好,反正我又不會逃跑。要約會隨時都可以約。」
「不,沒有啊。」
「……同情我的話就算了。」
蕾莎臉色變得陰鬱。
諸葉爲了止住話題如此提議。
「你肚子餓了嗎?要不要上哪去喫點午餐?」
被這麼大聲一吼,諸葉有種鼓膜要被震破的感覺,因而皺起臉來。
未免太驚人了,蕾莎頭上居然戴着大大的貓耳髮帶。
『我有事忘了說!』
可以聽見本人的聲音。
這下慌的人可是諸葉。
「什麼事忘了?」
「不過,我可沒有能與你那身好行頭相襯的衣服,如果你下次穿普通點的衣服來的話我會很感激的,制服也可以。」
「好……已經超過十一點了。」
這裏是鬧區,星期日更是熱鬧非凡。與朋友或戀人偕同出遊的年輕人隨處可見,家族出遊者也不算少。
「貓耳啦!」
諸葉帶着苦笑白手機熒幕抬起頭來——
對方願意的話,諸葉是想與她好好相處、當個朋友。要再往上發展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還真壞心啊。」
『嗯!那明天學校見。』
『你可別因爲只剩跟蕾莎兩個人而已,就揹着我偷偷摸摸做壞事喔!』
她像是在表達不懂諸葉的批評意義何在,而伸手過頭玩着那對貓耳。
諸葉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什麼俄羅斯笑話。
就在他嚇傻到瞪大眼睛全身僵直時,蕾莎也覺得訝異。
「難道你討厭冒失妹嗎?」
「是說,我是第一次在日常對話中聽到那字眼。」
諸葉老實回答後,蕾莎又顫抖了起來。
「真憂鬱。去——」
「哇啊等一下。」
諸葉激動地抓住蕾莎雙手要她冷靜下來。
「我問你,冒失妹這詞你是從哪學來的?」
蕾莎講話口氣雖然生硬,但她日語程度相當不錯,會知道也不足爲奇。
「是某個值得信賴的情報來源教我的。據說,日本的年輕人喜歡冒失妹,還有約會時女方故意遲到然後說出剛剛那些話非常有效。」
「是誰灌輸那種亂七八糟的情報給你的啊……」
「我應該說過了,是值得信賴的情報來源。那是某個日本網站,每日都有多到令人不可置信的使用者數量,可知其資訊正確度之高。」
「難道那個網站的名字是……」
「是個叫作『5ch』的網站。」
「果然沒錯。」
蕾莎相當認真地搬出日本最大匿名線上留言板的名號,這令諸葉抱頭。
諸葉其實也是升上高中那時候纔開始上網,但到他學會上「5ch」並沒花上太多時間。
他一開始覺得很迷惘。文章裏太多假情報了,而且文章數量未免也太多了,令人不快的中傷毀謗的文字也很多,不知道該怎麼去使用這個留言板。然而就像蕾莎說的,是個使用者數量相當龐大的地方。
因爲蕾莎不偏不倚往前直視的目光,是認真無比的。
「我聽說幾乎全部日本少年都喜歡『有貓耳的頭帶』、『看起來有點年幼感的服裝』,還有『綁在身上的緞帶越多越有效果』。雖然這個頭帶因爲沒什麼地方在賣所以入手極其困難,不過你喜歡的話也有努力尋找的價值了,我想對5ch住民好好道謝。」
「在排隊的時候,先選好你要喫什麼。」
蕾莎眼神雖依然兇狠,但嘴角顯露些微得意之色。
原來蕾莎也不小心踏進那可怕的魔窟了啊……
「看來你很喜歡呢,那我們下次再來吧。」
這下氣氛變得根本無法搭話。
諸葉發現蕾莎的視線停留在某一處。
「沒錯。麥噹噹在俄羅斯生意特別興隆,總是大排長龍。」
「是嗎?那今天兩人都來加點大薯吧。」
「進去吧。」
「我沒喫過。」
諸葉停下腳步詢問,希望對方是這麼想的話就直接說。
(走路時能不能稍微離我遠一點啊?)
諸葉直覺如此認爲——
跟別人一起喫飯,而且氣氛不錯的話,餐點會感覺比平常更加美味。
「不過俄羅斯是有麥噹噹……的對吧。我記得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麥噹噹在那很流行的新聞。」
諸葉立刻向身爲自己電腦老師的靜乃請教,靜乃臉上露出了小酒窩指導着諸葉:「這是個隨着使用方式不同,既會讓你嚐到甜頭也有苦頭的網站,但的確是不太能推薦給初學者的地方。該說是不能給那些看不穿謊言的人使用嗎?不過我還挺常利用的,而且我也不喜歡那種因爲刀子危險、就絕不能去碰刀子的思維喲?你試試看半年內只讀不迴文吧。」
只要目的明確,馬上變得雀躍起來。
蕾莎卻很乾脆地咬下第一口,看來她並不是會害怕陌生事物的性格。
諸葉邀蕾莎進到店內。
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吧,還是過分的男方讓女友做怪異打扮的情侶。
諸葉也跟着大口咬下。
「是嗎?看來我的魅力已對你造成一定效果了。」
「啊——差不多算是啦。」
諸葉指着櫃檯上方張貼的菜單告訴蕾莎。
此一人類根源之慾望真不簡單,就連初見面時說話生硬的蕾莎,一提到喫之後對話自然活絡起來,輕易地敞開心房。
諸葉只能做好忍耐的覺悟。
「不是,以前的確很高級沒錯,不過聽說麥噹噹如今已是廣爲大衆接受的價格。我之所以沒喫過是因爲沒時間排隊。」
就在挽着手一起走上一段時間後。
「感想如何?」
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接一口,食慾令人意外的旺盛。
「蕾莎想喫些什麼?」
不用道謝啦。
這是蕾莎的初體驗,別小氣巴拉的,希望對方能充分享受是人之常情。
她一定是不習慣與男人挽着手臂而走吧。
蕾莎突然大力扣住諸葉手臂。
此舉以一般的方式令諸葉覺得緊張。
諸葉點了大麥克冰咖啡套餐配大薯,蕾莎也學他點一樣的。
「味道相當華麗,我認爲這值得驚歎。」
而她繼續認真地說道:
蕾莎也不發一言地點頭,這次兩人總算開始移動。
「『5ch』非常棒。我起了一篇『想跟喜歡的男孩子約會,但不知道該怎麼做約會纔會順利成功』的主題後,瞬間就有數十人給我建議。日本人的親切在俄羅斯雖然廣爲人知,但這次我卻是親身體驗到了。對全部迴文者留下感謝之辭,結果又出現了更多親切人士,他們彼此交換充滿熱誠的言論,回應數量也跟着膨脹,我才能獲得這些有益的資訊。」
看來因爲沒去過大排長龍的店鋪,多少挑起了蕾莎的興趣吧。
「不過每次在薯條這都讓人苦惱啊……我雖然喜歡喫薯條,但是點那種有也好沒了也罷的東西總覺得很浪費錢。」
就算是進行得再怎麼不順暢的約會,只要樂在其中就算贏了。
「喔——」
由於店鋪寬敞,兩人馬上就找到了座位,面對面就座。
此舉以討厭的方式令諸葉覺得緊張。
「下次請務必也讓我嚐嚐其他餐點。」
「但是蕾莎卻沒喫過嗎?那在俄羅斯算是奮侈品嗎?」
因爲她的步調一直保持得很完美,諸葉差點錯過這個信號。
「那我們中餐就喫麥噹噹好嗎?」
只要接下來節儉一點省下今天多花掉的部分就行了。
而且周圍的目光刺得身上好痛。
眼前所見的,正是麥當摩。世界上最大的連鎖漢堡店。
想不到居然有人沒喫過麥噹噹!這就是所謂文化隔閡嗎?諸葉即便感到震撼依然問道:
諸葉不禁跟着往蕾莎視線方向一看。
此舉以特別的方式令諸葉覺得緊張。
而且該說蕾莎不愧是白人嗎?她有着傲人的上圍,打扮成那樣每走一步,胸部都會往手臂上擠呀貼的。
諸葉捂着臉如此總結。
「真是不得了的釣魚技巧……不對,這不算釣魚吧?反而是被釣中吧?」
就諸葉個人喜好來說,他更喜歡以米飯代替麪包爲特色的M斯漢堡連鎖店,但這時他想滿足蕾莎的好奇心。
從被扣住的手上,可以感覺到蕾莎依然相當緊張。
「我喜歡馬鈴薯,應該說俄羅斯人大家都喜歡馬鈴薯。」
「那麼,你那對貓耳也是聽了建議才戴的?」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什麼會被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事。)
嘴上說着要讓自己當她男友,但蕾莎心中是否真的這麼認爲卻令人懷疑。
諸葉以顫抖的聲音追問。
味道華麗!蕾莎用了一種有趣的說法。
不過現在看着蕾莎那凝視着麥噹噹的眼神,有種第一次接觸到她「活生生情感」的感受。
「要我決定嗎?那麼要選什麼咧——」
「其實每個都還不錯喫,你就挑自己喜歡的喫吧。」
原來俄羅斯人那麼喜歡麥噹噹,諸葉上了一課。
諸葉抬起頭,與蕾莎一起漫步在鬧區。
「那你的意思到底是好喫?還是難喫啊?」
諸葉深深體會到,食物果然美妙!
「你推薦些什麼?」
他仿效電腦導師的座右銘,要蕾莎別再看那網站。
簡直就像一名痛下決心遠赴沙場的戰士。
諸葉打開包裝紙,並未馬上將漢堡往嘴邊湊。
反而一直望着蕾莎喫東西的樣子,心情就像是看着阿波羅11號的太空人在月球表面刻畫下人類第一步。
在那一瞬間——
諸葉強忍着頭痛。
「難道你那麼快就要邀約下次的約會了嗎?」
這是間徹底追求普羅大衆喜好之口味的連鎖店。
「如果你不在意的話。」
不,或許正因爲是後天塑造出的,纔會讓人感到機械化也說不定。
對味覺有獨到的表達方式,表示蕾莎天生有着豐富的感性。知道蕾莎外在那種接近機械化的形象絕非她的本質後,諸葉覺得開心。
「當然。那又是在另一篇主題下別人教我的,日本學生在開始交往之際,寫情書可是不可或缺的一種習慣。」
「你喜歡喫麥噹噹嗎?」
「難道昨天那情書也是一樣嗎?」
「只要是你想喫的我都可以。」
因爲是星期日早上,店內有些擁擠,但也無須等太久。
5ch的住民真不會教些正經事。
她眉間緊皺,默默咀嚼。
諸葉嘆了一口氣後乖乖死心。
也不能這麼說。
蕾莎立即回答。
這麼一來就該好好享受,不然就太可惜了。
簡直就像情侶間自然……的相反,這一扣反而像是要將犯人帶回警局似的。
爲了消除對方的緊張,諸葉特別率直地向蕾莎搭話。
要別緊張那根本不可能。
「我懂了。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總之我們先去找家店進去吧?去喫飯囉。」
她在專注地看着什麼呢?
「俄羅斯人……蕾莎平常都喫些什麼?」
「我都是在視線所及的商店內買東西喫。日本雖然沒有,但俄羅斯街上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小店。」
「好像滿好玩的,店裏都賣些什麼?」
「俄羅斯油炸包子、可麗餅、熱狗等很多東西,但我覺得最多的應該是烤馬鈴薯。」
對喜歡馬鈴薯的諸葉來講,說不定是個夢幻國度。
「那你會自己做菜嗎?」
「我沒那時間。」
「你剛剛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都在忙些什麼呀?」
「那還用說嗎?我們是《救世主》。」
原來如此,諸葉聽完一臉苦悶。
也就是說,她光是磨練戰技就忙得要死了。
他回想起靜乃的警告。俄羅斯沒有《救世主》養成學校,取而代之的是以相當不人道的方式鍛鍊。
諸葉搖搖頭,切換這令人悲嘆的心情。
「日本還有很多能輕鬆喫到的美食。蕾莎都特地來留學了,要不要多去其他地方看看?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喔?」
「難道那也是約會的邀請嗎?」
「是啊,下週也一起出來吧。只要蕾莎願意的話,下下週也出來玩吧。下次也約早月還有靜乃一起出來吧,還有其他很好的人,我會一一介紹的,大家就一起出來玩吧。」
「對我這麼好,令人不免猜疑背後是否另有企圖。」
「哈哈,你也太多疑了,不過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囉。」
「那我想問你。你對我這麼好,難道不會像漆原靜乃那樣懷疑我是從俄羅斯來的刺客嗎?」
「蕾莎你想殺了我嗎?」
蕾莎有種他的臂膀變得更加溫暖的感覺,於是抱得更緊。
話題都圍繞在剛剛的電影上。
蕾莎點頭。
「那不就行了嗎?這下就完全沒問題囉。」
蕾莎卻說出自己真實的感想,而且還是否定諸葉意見的話。
「我去買飲料回來,你在這等我。你要喝什麼?」
說了什麼啊?諸葉挑起眉,以肢體語言問道。
蕾莎一面感謝5ch住民的情報網,一面在腦海記憶體裏搜索此時該如何應對的建議。
裏頭有着蔥綠的草皮,與潔白的長凳。
一開始不知該如何是好、動作僵硬無比,現在蕾莎卻可以毫不拘謹地與他挽着手。
對從未有直接接觸他人機會、總是以冰冷的鋼刃與對方來個肌膚之親的蕾莎來說,是種非常新鮮的觸感……
「你怎麼了?」
(上頭說要與灰村諸葉培養關係的話,打長期戰也沒關係,只要集中全力就對了。不過這點小事不去討他歡心……應該沒關係吧?)
「啊——那一段的話好像真的說明不夠充分耶。」
「方便主義是什麼?」
露出正如少年般無憂無慮的笑容。
「……沒那回事。」
諸葉伸出自由的那隻手提議道。
正因爲她現在已變得這麼率直,才能打從心裏感到認同。
「我是第一次看電影。」
正確答案是「總之就附和他就對了,因爲男人都是呆子,所以他們會很開心。」
就在注意力都放在電影話題上時,兩人已走離了鬧區。
諸葉覺得狼狽不堪,卻沒發現正是因爲這番話一針見血纔有如此反應。
因爲她在5ch上收到「初學者依照基本約會行程去走的話不會有問題」,這種令人點頭如搗蒜的建議。
住民告訴蕾莎,現今日本少年之間相當流行一部名爲《魔法中二A·N·G·甜蜜凸額妹》的動畫。
離開麥當摩後,蕾莎提議邀諸葉去看電影。
*
因爲這是個能事先預想到的問答題。
5ch其中一位住民說:「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這女孩看起來很可憐耶?看電影的時候記得要一直握着男朋友的手,他會超高興的,大推。」
在挽手時她的心情莫名地高亢,她第一次所握住的男孩的手……非常溫暖。
蕾莎在心中默默認同。
前方可看見一座被綠意覆蓋的大公園。
深謀遠慮的5ch住民有道是:「日本男生全都很害羞,非常不善於在他人面前肯定自己的慾望。日本人只要是對女友說出像是『配合你做個人情』那種話時,就代表着YES。」
諸葉無法理解其意義,應該說在他耳裏聽起來就像蕾莎說了「嗶耶賽賽托拉沙尼」一樣。
「還有凸額妹跟英二這兩個人,應該有人在等待他們歸去,但卻能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往突然出現的暗黑馬里斯星雲突擊,我也無法理解。況且兩人還沒來由地居然平安無事。」
她挽着諸葉漫無目的地走在鬧區。
「拜託真的饒了我吧,被跟那個會走動的麻煩製造機相提並論,我可受不了啊。」
自己被發現成爲《救世主》後,不是保衛雷帝,就是去刺殺雷帝不中意的對象,其餘時間都在鍛鍊自己,她只被允許這麼做。出外娛樂或看電影這檔事,就更別提了。
「有點難解釋,該說是製作團隊爲了偷懶,而忽視合乎故事脈絡與否的手段嗎……」
諸葉在心裏嘀咕着。
諸葉喫下最後一口。開朗地笑着。
「我不懂本應與凸額妹站在敵對立場的英二,爲什麼會突然變成站在她那一邊。」
拿起薯條的蕾莎一直凝視着那樣的諸葉。
一靠在諸葉臂膀、沉浸在他所帶來的溫度裏,不知爲何,會變得不想說出那些並非發自內心的假話。
「啊——如果是我叔叔的話,好像會說這是一種方便主義的樣子。」
但諸葉卻站着不坐下。
蕾莎同意,坐在了長凳上。
「電影院的缺點就是空間會給人壓迫感呢,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當然也沒發現,她的表情就像個面臨困難升學考試的苦讀學生一般。
「比起敵我雙方自始至終對抗、那種無法挽回的戲碼,管他是方便主義還是什麼,我比較喜歡最後攜手合作、大家一起得救的這種故事。」
她反而正經八百地繼續談論電影。
電影播畢後,蕾莎與諸葉並肩走在外頭。
諸葉看來毫無興致,但蕾莎卻果敢貫徹自己決定。
雖然不知道該看怎樣的電影,但是皆爲紳士的5ch住民們在這方面替迷路小羊指點迷津時可是非常徹底。
他當然沒瞧見背後蕾莎陷入苦思之貌。
渴求他人溫暖的念頭。
並非創作者的諸葉雖然解釋得毫無章法,但他依然試着努力說明。蕾莎也多少懂了。
「跟你喝一樣的就好。」
諸葉無力地起身,立刻走向點餐櫃檯。
雖想問蕾莎是何時與愛德華相遇的,但希望結束這意料之外話題的心情更是強烈。
「拜託不要好不好?」
直到自己像只松鼠般啃完一根薯條爲止,蕾莎都一直看着他。
「不過啊,我倒覺得那樣也很好啊——」
兩人不約而同往那公園走去。
然而——
『真是剛強的人啊……』
蕾莎向諸葉提議要看該部動畫。
諸葉也沒因爲這等小事就壞了興致。
輕聲呢喃着。
(畢竟現實社會已是無可救藥,真想在觀看故事時能忘卻這世界。)
他以沉穩的語調繼續對話。
原來日本男孩的心理,是如此複雜且奇妙嗎?
諸葉露出像個愛惡作劇的孩子似的表情捉弄蕾莎。
「故事讓我覺得頭昏眼花,跟不上劇情發展。」
於是諸葉也緊緊回握蕾莎的手。
她的心裏覺得越來越冷,蕾莎摟住且緊緊依偎在諸葉身上。
「蕾莎你平常都看些怎樣的電影啊?」
「哈哈,那會跟不上劇情也是沒辦法的啦。這樣大概就像老婆婆突然看動畫一樣吧。」
諸葉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
畢竟都是某方面的專家,在根本上是有互通之處的。
蕾莎被說成是老婆婆也不會感到光火。在俄羅斯分部,剛覺醒(New)的《救世主(face)》在訓練中被打罵:「就連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老人都動得比你快!」是很常見之事。比起那樣的粗暴,此刻能明白諸葉說的是玩笑話。
最後諸葉搔着頭表達對這種做法的支持。
如果嘴裏有咖啡的話一定會噴出來,真是好險。
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兇惡,蕾莎垂下目光,一臉憂傷。
「唉呀,真沒想到給小孩子看的動畫也會那麼令人想哭。大家通力合作那段超熱血沸騰的,很有趣。謝謝你推薦那部電影啊。」
雖然能以玩笑話反將一軍是最好的,可惜的是,蕾莎並沒有學習這種對話技能的機會。
怎料話一說溜嘴,甚至對自己如此衝動的失態開始找起藉口。
蕾莎變得沉默後,諸葉的視線也開始四處遊移,若有所思。或許他在想接下來該聊些什麼纔好。
在電影院買票入場時,諸葉臉上的表情始終顯得僵硬無比。
「看着你,我就想起以前遇過的某個人。」
好像就是那些,教會蕾莎如何自然挽着手前行。
蕾莎抬起頭後——恐怕是——爲了忽視提問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只要事先理解就容易應付,蕾莎推敲出諸葉的真正想法,一同前去觀看《魔法中二A·N·G·甜蜜凸額妹》。
「咦,真的假的?俄羅斯沒有電影……這不可能吧?果然還是因爲沒時間去看嗎?」
「是說我很像誰嗎?」
原來如此。
「你、你真的要看嗎?那個不是小女生在看的動畫嗎?不……如果蕾莎想看的話我是沒意見……」
就算換做是蕾莎,如果突然有人找她商量「我想偷偷殺掉一個討厭的男生,不知怎樣才能成功得手」的話,與其推薦得需熟悉一陣子才能上手的刀具,一定會建議使用比較保險的槍械。
諸葉開心地述說自己的感想。
蕾莎能感受到那位>>746仁兄在整篇文裏那親切的心意,所以才遵從了指示。
「我再去買杯咖啡,蕾莎你也要吧?」
在電影放映中,蕾莎一直握着鄰座諸葉的手。
(如果不來杯苦到不行的咖啡沖掉這感受,我沒心情好好地玩呢。)
「英國本部長。」
於心中誕生的小小欲求。
「哈哈,你這麼一說的話,我就想讓你喝喝紅豆湯了呢。」
諸葉開着玩笑說着前去。
蕾莎孤單一人待在長凳上。
雖然無事可做,但蕾莎也曾爲了執行暗殺任務有過長時間監視獵物的經驗,已相當習慣。
她放空思緒,觀察林道來往擦身而過的行人。
朋友、戀人、親子,各種人自蕾莎面前經過。
每個人看起來都相當幸福,臉上未掛着笑容的人很少。
她不禁回想起祖國。
血腥肅清的歷史、共產諸國之一的形象、極爲寒冷的大地,常聽到其他國家因爲以上印象,而對俄羅斯有着是個昏暗可怕的國家的偏見。
不過,如今的俄羅斯富庶且開放。
坐在莫斯科公園的長凳上,像這樣觀察來去的行人表情的話,應該也能發現許多人臉上都是帶着笑容。
蕾莎在祖國每當看見這種幸福的人們、戀人、家庭,心裏就覺得刺痛。
甚至還會變得暴戾。
蕾莎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她仍然無法忘懷。
在約十數年前,俄羅斯尚未脫離蘇維埃政權解體的動亂窘境,全國相當貧困的那年代。
蕾莎在那時代誕生於世,是名不知自己父母容貌的孤兒。
無法獲得該有的愛且飢寒交迫的年代。
九歲時被看出能成爲《救世主》,以能獲得還算可以的生活保障爲代價,被雷帝強迫過着沾滿鮮血的人生。
她只要看着幸福的人們,就會想起切膚之痛般的不幸遭遇。
然而現在卻不同。
她不斷地、不斷地點頭回應每一句話,即便話題結束,蕾莎依然像在仔細回味似的不停着點頭。
她想到了自己爲何如此。
一旦蕾莎被懷疑有二心,留在祖國的弟弟處境將變得危險。
「你是爲了我才撿這顆球來的嗎?」
就算要把嘴撕裂也無法報告此事。
即便腦內清楚理解,蕾莎心裏還留有一些疙瘩。
『我瞭解了。請你也替我向瓦西莉沙·尤里耶芙娜轉達謝意。』
「算吧,雖然這顆球是碰巧掉在那邊的,不過我想說蕾莎應該沒有什麼可以踢足球的時間吧,就撿來了。」
蕾莎點頭贊同。
她聽說日本人都很親切,來到這國家後,也認爲日本人的親切是國家富庶的內在表徵;以爲日本民風如此,是因爲自己相當滿足,才能分享給他人。
烏鴉啼叫一聲後飛去。
諸葉輕鬆地盤了一下球后,一踢送回。
來到日本這個真正富庶且和平的國家,看着人們幸福的容顏,但她一點也不感到心痛,不覺得悲哀。
她將球當仇人似的大力一踢,傳球給諸葉。
(……凡事依看法不同會有不同解讀。俄羅斯分部裏也有許多喜歡獵殺《異端者》的人,只要想像自己跟他們一樣就行了。享受過程並達成目的……我不過是第一次嘗試這麼做罷了,並非背叛了俄羅斯。)
可以聽見諸葉的聲音。
蕾莎起身,放輕力量把球傳了過去。
就這麼笑着回去了。
蕾莎不認爲會有那麼一天到來。
蕾莎也毫不動搖地以俄羅斯語回問。
在意的想法自然湧現,甚至不知道自己這股想法是從何而來。
蕾莎只是聽着振翅聲響,連瞧也不瞧一眼,回到了自己的房裏。
在蕾莎沉默思考時,短暫化爲雕像的烏鴉又開始大笑起來。
蕾莎沒能接下這記傳球。
別說約會,連個朋友都沒交過。
同時有某個東西滾向蕾莎腳邊。
包圍公寓建地的發黑水泥磚牆。
『嘻嘻嘻,我將蕾莎順利接近目標身邊一事稟報給雷帝陛下後,陛下可謂龍心大悅啊!陛下也說,待任務達成時將對蕾莎以及你的弟弟賜與十二萬分的報酬。還請你務必加油唷?』
「那麼,等明天實技課之類的再見囉。」
『我可沒自信呢。』
今天這場約會他很享受嗎?
是……那麼一回事嗎?
「你爸爸已經過世了嗎?」
可以在一時間忘卻無法得到救贖之自我的夢幻國度。
實際上蕾莎對諸葉的瞭解並不深。自己並非諜報員,也不是以巧妙話術來籠絡別他人的專家。直接接觸灰村諸葉必能降低其戒心這步棋,是俄羅斯分部的判斷,蕾莎並不知道目標的詳細資訊。一旦知道得太多,會不小心露出馬腳的風險太大了。
(這跟剛剛的電影一樣呢……)
以俄羅斯語稱讚蕾莎。
諸葉送蕾莎回她自己的公寓。
他們直到最後都一直挽着手走在夕陽西下的道路上。
這不是爲了讓諸葉有好感的逢場作戲。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蕾莎應該沒必要煩惱纔是。
蕾莎是第一次踢球,但球順利滾到了諸葉腳邊。
然而蕾莎卻立即回答。
「不過在歐洲足球不是比較興盛嗎?如果蕾莎你也陪自己弟弟玩的話,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既然這樣,他應該也是個超級幸福的男人吧。
『嘻嘻嘻嘻,挺厲害的嘛!』
「要說我不難過根本不可能,不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可是不幸中的大幸對吧。有個能做爲自己心靈支柱的人在,真令人感激啊。」
諸葉有時顯得有些害臊,但他一次都沒拒絕。
『什麼很厲害呢,康多拉德?』
『嘻嘻,包在我身上!』
說出一段宛如作夢的話。
話語自行脫口而出。
諸葉這時走過蕾莎身旁去撿球。
「我小時候,叔叔常跟我一起玩傳接球。因爲我家很窮,雖然沒能買什麼玩具,但我過得很快樂。」
諸葉過着貧窮的少年時代這點令蕾莎感到意外。
他並未拿着飲料,一定是去買飲料的途中看到足球,就只把球拿回來而已吧。
這裏對自己來說太過遙遠,實際感受太過稀薄,會覺得就像故事中的世界。
原本只是打算放空,結果蕾莎卻發現自己心靈得到滿足,望着這些自己不認識的人。
那正是蕾莎亟欲追求的。
那是不可能的,那種日子永不會來到。因爲我們互相敵對——腦內雖然理解這項事實,仍然希望可以互相介紹家人讓對方認識的心意千真萬確。
連自己都不怎麼清楚,畢竟自己從未與他人好好相處。
恐怕因爲家庭貧困,才能在獲得家人大量關愛之下成長茁壯吧。
足球后來讓蕾莎收下了。球雖然有拿到派出所去,結果警察說:「球是掉在很醒目的地方吧?那是被丟掉的啦。這種事常發生,想要的話就拿回去吧。」
「久等啦。」
(可是——)
諸葉揮揮手——
一說的話絕對會遭懷疑。康多拉德、俄羅斯的思路就是如此。
當蕾莎也打算回自己公寓時——聽見頭上傳來一陣吵雜的振翅聲。
約會結束。
蕾莎有些怯弱地點頭。
「我沒什麼印象呢。爸爸是個很忙的人,而且他在我小時候就已經過世了。」
『我還在擔心事情會變得如何,想不到真是場完美的約會啊!嘻嘻,看來灰村對蕾莎你相當敞開自己的心房呢。這麼一來,要構築起親密關係的日子也不遠了是吧?嘻嘻嘻嘻嘻。』
結果,蕾莎一直目送諸葉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爲止。
「嘿,傳球!傳來這裏!」
她光靠今天一天的約會,就能理解諸葉在日本人之中也算是超級親切的男人。
一隻烏鴉降落在水泥磚牆上。
『嘻嘻嘻,沒關係!我不就是爲此存在的嗎?情況不對的話我會立刻指出哪邊不對。不過你放心,現在就維持現狀繼續待在灰村身邊就行了。』
踏進草地裏的諸葉天真無邪地要蕾莎將球踢過去。
(好空虛,但是又覺得同等溫暖。)
蕾莎在心中不斷說服自己。
他頂着酷似人類的表情不懷好意而笑——
兩人於牆面前告別。
雖覺得不安,但也無法確認。
這麼一來真的好嗎?這麼一來真的沒問題嗎?
(我卻十分享受今天這場約會……這明明是任務,對方可是我的刺殺對象啊。)
因爲現實根本無可救藥。
是顆足球。
「咦……?」
蕾莎相當在意。
「這個球就掉在那邊,會是誰忘了帶回家的嗎?如果是要丟掉的話那也太浪費了,雖然挺老舊的,但是還好好的可以拿來踢呢。」
康多拉德是俄羅斯分部其中一名大幹部,同時也是雷帝身邊的手下,同爲這次諸葉暗殺計劃的統籌負責人。
「你說你和叔叔會一起玩傳接球,那麼你跟你爸爸都玩些什麼?」
被說中了,蕾莎覺得諸葉的性格讓她越來越無法招架。
「瞭解。那希望到時候也能介紹你的叔叔與阿姨給我認識。」
「我媽媽也是。沒有雙親這點我跟蕾莎是一樣的,不過我還有叔叔跟阿姨,你也還有弟弟在,對吧?」
這次換諸葉送給蕾莎穩當一球,蕾莎單腳將球停下,然後踢回。諸葉也再踢回,兩人就這麼一直互傳着球。
球穿過腳邊彈向後方。
諸葉並不知蕾莎心中所思,與她繼續踢着球玩。
諸葉臉上閃過不悅之色。
「等到有一天……我們都長大了,讓我見見你弟弟吧。相信到時候日本分部與俄羅斯分部的關係己經改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