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工•AJ

時間追溯至兩天前。

也就是在九月十二日的下午，諸葉降落至俄羅斯大地。

從成田到海參崴約兩小時的空中旅程。

他的目的當然並非遊山玩水。

諸葉目前爲了保護成爲他「家人」的蕾莎，前來與雷帝瓦西莉莎展開戰爭。

話雖如此，這卻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國旅行。

因此要他呼吸異國的空氣，內心卻絲毫不雀躍這簡直強人所難。

各式髮色、各種瞳色的人們在機場內漫步，這畫面既熱鬧又愉快。

他藉由視覺理解到，世上不會有相同的兩人這項無庸置疑的事實。

由於此處是國際機場，因此四處滿布記載英文的標示牌，但最醒目的果然還是俄語。

與英文字母似是而非的西裏爾字母，總令諸葉覺得那字體看上去格外有喜感，也因此抹除他對此地是極寒黑暗國度的刻板印象。

當諸葉從機場步出，即刻仰望那顆與日本相比顯得十分孱弱的太陽。

「雖然感覺有點涼颼颼的，但意外沒到會凍死人的程度呢。」

諸葉對同行者投以微笑。

沒錯，儘管諸葉的注意力被耳目一新的人事物與景色奪走，但他這趟旅程其實有同行者。

然而那位同行者面對抱以微笑的諸葉時——

「現在才九月耶，即使俄羅斯的夏季再怎麼短暫，真正變冷也要到下個月左右。」

她卻反倒以「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的語氣嘲笑他。

白人美女聳肩，她彷佛瞧不起諸葉似的扭曲臉頰。

她的年紀約莫二十歲出頭。

當諸葉重振旗鼓伸出右手時，AJ卻猛力拍起他的右手。

他小跑步追趕AJ，與她一同步向車站。

諸葉產生一股被拋下的心情，投降似的搔頭。

她看起來似乎相當意外地杏眼圓瞪。

「這有什麼好不甘心的，畢竟我沒這方面知識也是事實。你願意比學校老師更細心謹慎地教導我，我自然是心存感激。」

「這也算、我的錯嗎……」

AJ停下腳步回首，以化爲三角形的雙眼給諸葉忠告。

愛德華那傢伙，竟然散佈這種沒必要的資訊。

諸葉在內心如此思忖，但一直觸碰她神經的逆鱗對她也不好意思，因此諸葉將這番話吞回肚子。

「日本人可是擁有會反省這項美德的謹慎民族，我也是如此。若是你願意將生氣的原因告訴我，我樂意改善。」

「……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

他們邁向從機場往南約四十公里處，也就是海蔘歲的中心地帶——

「主人可是老在哀嘆，你明明總算獲得正式認可，但本人卻老是不承認的這件事。」

當諸葉不經意如此思索時——

諸葉對可靠領航員投以更濃厚的笑意。

這個全祿特快車似乎也是在這段時期新建造的設施，車廂內閃閃發光又舒適。

「不是嗎？可是你們經常在通電話吧？」

她是基於對俄羅斯人生地不熟的諸葉要求下，由英國本部長「爵士」愛德華派遣而來的領航員。

「咦……靜乃確實有喜歡捉弄人的習慣，但若因此斷定日本人都是如此就太冤枉了。」

「我總算明白爲何靜乃會如此親近安琪拉小姐。」

諸葉只能苦笑。

這表情有些滑稽。

她教導諸葉關於在俄羅斯旅行時必備的知識與注意事項。

和這種話。

明明接下來就要獨自挑戰瓦西莉莎的帝國，他希望至少能跟AJ友好相處，而原本也以爲自己能辦到。

儘管初次邂逅時諸葉慘遭襲擊，因此對她留下最壞的印象，但像這樣好好溝通過之後，諸葉已經徹底喜歡上她。

這種話——

從車窗放眼眺望，海參崴的街景實在相當有趣。

要爲這種理由反省，即使是如履薄冰的日本人也很難辦到。

「那麼你承認自己是S級的囉？」

她前往機場附設的車站。

「你這只是單純在記恨吧？」

「難道你要說你不窩囊嗎……？」

「啥啊啊啊啊？」

現下氣氛感覺像是，不小心把這種話講漏嘴可能會被AJ痛斥一番，諸葉只好默默點頭。

（連那種怪胎都會被這種好人如此景仰，這世間實在無奇不有。）

在幾乎零距離的位置，AJ大聲宣判。

「你給我聽好，我再重新聲明一遍。」

「第一次在公園遇見那晚，被你這傢伙痛扁的仇我一生沒齒難忘！」

「你也稍微再表現得不甘心點吧……」

都怪她露出那猶如野狗粗暴本性被揭露般的表情，動人美貌被徹底浪費，實在可惜。

但諸葉卻悠哉且泰然自若地詢問對方。

「不論是你也好、漆原也好，惹火我到這種程度還敢裝傻！這就是日本人爲人處世的態度嗎？」

「咦？可是你們感情很好吧？」

諸葉不禁如此思忖，但這些都是馬後炮。

俄羅斯似乎是爲了配合於二O一二年舉辦的APEC首腦會議，賭上大國威信在老舊城鎮上打造新設施及整備交通網，經過這等大肆改造才造就這番景緻。AJ以鞭辟入裏的導覽替諸葉進行周詳介紹，期間還夾雜約莫十次「你這無知分子！」

諸葉爲了安撫不知爲何情緒激動的AJ，稍微做出舉手投降的姿勢答覆。

諸葉的衣襟卻突然被AJ一把抓住，她從超近距離狠瞪諸葉。

「這、這也不是我的錯吧。」

（我果然很喜歡這個人。）

AJ突然揚起發狂似的聲音。

AJ以滿溢殺氣的眼眸怒瞪諸葉。

接著他似乎能從某處聽見血管爆裂的聲音。

充滿現代感的整潔街道，以及洋溢歐風且古老卻華美的街道，兩者如同馬賽克般並存，這景象實在充滿奇妙的雅緻感。

「怎麼啦？你說清楚講明白啊。」

「唔……」

這難道就是日本與英國的文化反差嗎？

簡直沒有比她更值得信賴的大姊姊。

「你這個窩囊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AJ顯露出忠心耿耿本性的同時，咬牙切齒地怒吼。

畢竟不論怎麼想，都是戴起頭盔隱藏真面目襲擊別人的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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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請你務必和我友好相處，有勞你了。」

她是與生倶來的女性兼戰士，她的容貌完全吻合這般形容。

「還有！若你是S級《救世主》我輸給你還說得過去，會飲恨敗北也是情非得已，我自然痛快接受。但是看看你這傢伙，因爲雷帝看不順眼，就在沒能升到S級的情況下一直拖拖拉拉！一想到我居然會輸給你這種半桶水，整個人就不甘心到極點！」

AJ在咒罵諸葉的同時快步離去。

諸葉察覺到，由於海參崴是面臨海灣的海港城市，只要特別留意，甚至能不經意嗅到飄蕩於空氣中的海潮氣味。

其實諸葉並非想跟她擊掌。

然而不知爲何AJ卻顯得悻悻然。

儘管愛德華說他會派出「最值得信賴的特工」，但諸葉完全沒料到愛德華竟然會出藉甚至可稱爲愛德華左右手的人。

她來勢洶洶地發出猛犬鳴吠般壓抑的聲音。

「我都說我跟你一點也不友好了吧！」

「真是奇怪……靜乃可是告訴我說『你們雖然年齡有段差距，卻是舉世無雙的閨密』耶。」

及這種話，

「灰村，你在幹麼？想被我拋下嗎？就算迷路我也不會幫你喔。」

「你智障嗎！那只是她單方面打電話騷擾我，對我來說可是一大麻煩！」

「主人打電話來怎麼會是麻煩！」

她名爲安琪拉.強森，通稱AJ。

不論是機場景觀，還是這輛列車的外觀，皆採取以機能性爲主的這種不拘小節又冰冷的設計，諸葉能在這部分隱約窺見俄國人的氣質。

諸葉明明如此感謝她。

「你居然連護照都不知道，住在島國的封閉民族實在無藥可救。」

「入境俄羅斯需要觀光簽證，你連這點都不曉得嗎？」

看來這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

諸葉與AJ利用名爲全祿特快車這高速鐵路移動。

諸葉被撞開，她怒火中燒地猛踏腳。

「哈哈哈，這怎麼可能，這樣豈不是變得像我跟愛德華那樣了嗎？」

AJ的臉直直逼近，諸葉當下額頭不斷遭到敲擊，乖巧地等待她開口。

「你也稍微給我多念點書吧，學生。假如你被警察逮捕我也只會裝做沒看見。」

「可惡，爲什麼我非得離開愛德華大人身邊，來照顧你這窩囊廢不可呢，我不能接受。」

她擁有以女性來說算高䠷的身材，視線高度幾乎與諸葉一致；她明明有副該凸則凸、該凹則凹這種誘人的身體曲線，但她看上去卻顯得頗爲健壯，不知道這是否因爲她骨架太大的緣故。

「少說夢話，你講的是哪個世界的漆原？」

——當他腦袋裏如此思考時——

AJ咬牙切齒地怒吼，諸葉不禁緊閉雙眼。

「我做過什麼會被你討厭的事嗎？」

即使是諸葉也神色凝重。

（啊，好香的氣味……）

「……你這傢伙會不會也太厚顏無恥了？」

儘管還稱不上前途多舛，但也不是能樂觀接受的情況。

「大概、應該、恐怕、約四比六左右。」

「你是從哪邊聽來這種沒憑沒據的傳聞。」

「那我就告訴你！」

「哦，是這樣嗎，真不愧是安琪拉小姐，實在無所不知呢。」

「我最討厭你和漆原，若非主人的命令誰會願意幫你帶路。」

實際上他們在成田機場重逢時她也講出——

「就因爲你這麼窩囊才讓雷帝有機可乘！你給我反省！主人差點就要演變成是個有眼無珠，成爲舉世笑柄的人了耶！」

諸葉在飛機上已經看膩海景，但他在這氣味的剌激下，回憶起暑假時身處漂浮在山口縣海邊某座島嶼上合宿的回憶，愉快的情緒油然而生。

同時，因雷帝瓦西莉莎的陰謀迫使他們與要塞級（Fortress）《異端者》拚死搏鬥的苦澀情緒也隨之復甦。

（當時欠下的那筆帳也得一併還她纔行……）

諸葉在眺望洶湧的海面時，重新確認自己堅決的意志。

當諸葉抵達位於城鎮中央地帶的海參崴車站時他說道——

「總之我希望能先填飽肚子。」

基於生理需求，諸葉將願望脫口而出。

在日本，論及這種大規模車站附帶商業設施算是理所當然的規劃，但海參崴車站卻味堅持機能性，絲毫沒有任何承租商。

「如果哪邊有好餐廳就好了。」

諸葉佇立於站前廣場四處張望。

他從正面望見聳立在臺座上的列寧雕像。

廣場兩端分別通往大馬路而左右延伸出去。

沿著馬路走去即可瞧見充滿異國情調的歐風建築，不過日本製造的汽車在柏油路上過於醒目，因此這裏的街道氛圍其實與日本相去不遠。

接著他在右側大馬路彼端感受到某種熱鬧氣氛。

在那邊或許會有一、兩間餐點可口的餐廳。

「要往那邊——」

過去看看嗎？諸葉話才說到一半，隨即發現正在站前廣場巡邏的員警。

「我過去問他，看有沒有哪條街集中開設餐廳。」

他認爲這樣比仰賴直覺要踏實許多。

諸葉話一說完，就打算小跑步過去詢問員警。

「你知道哪邊有好喫的餐廳？」

AJ在餐桌上手指交纏，她話鋒一轉，以認真的神態答覆諸葉。

「滿滿都是問題吧。」

「我想說到時候靠肢體語言總能想辦法溝通。」

原本看似與日本無異的感覺，卻突然變得像望見某種異質事物般。

「在旅途中的所有花費都由主人買單，所以你不必介意，儘管點餐吧。」

「……算了，反正你很強，就算有幾十位《救世主》襲擊你，想必也能空手將他們剷除，即使對手是雷帝，你也能從容打敗吧。我就當你有能力做到這種程度，但我認爲你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灰村。」

他一邊在內心道歉並繼續翻閱菜單。

「咦，要去哪裏？」

店門口還擺設標示英文的介紹看板，就這方面來說，這間餐廳的用餐門檻倒還算低。

「你說然後是什麼意思？」

「瞧你一臉……已經預料到的表情。”」

諸葉反射性脫口抱怨，想必在日本的蕾莎一定也能諒解。

「畢竟我可是領航員，至少地理環境要熟記在心。」

爲什麼非得像個罪犯似的偷偷摸摸不可。

「爲什麼我要被你當成那種單細胞生物？這說法太過分囉。」

「感覺好害羞，拜託你饒了我。」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他們來到是爲海參崴主要幹道的蘇維特蘭卡雅街，當他們兩人一邊挑選餐廳時，AJ卻獨斷決定要在哪間餐廳用餐。

「儘管換現在的執政黨上臺後，員警瀆職的情況已經遭到大幅取締，但凡事小心謹慎仍舊聊勝於無。」

「什麼意思？」

「你試著對我比手畫腳看看，感覺好像會很有趣，我就幫你判斷是否有辦法溝通。」

「那只是裝設在車上的攝影機湊巧拍下來的影片，在俄羅斯發生交通意外時，判決會根據有無賄賂員警而使證詞變得對車主有利與否，因此許多人爲了自保才總是在行車時錄影，這可是這裏的常識。」

「這麼說來……即使有隕石在我眼前從天而降，我也不可能有時間拍影片。」

AJ彷佛在忍受頭痛般按住額頭。

諸葉愕然，開始眺望起在大馬路上行駛的車輛。

AJ鬆開被她架住的諸葉並重新面向他，諸葉頷首應是。

「……嘖。我還以爲你是個更不花腦筋，只會隨意蠻幹的傢伙。」

諸葉勉爲其難答應，伴隨AJ進入店內。

「那你就儘可能多帶點俄羅斯分部的人渣上路，好讓主人高興。」

「請問有什麼問題？.」

「你給我記好，這是花錢購買治安與衛生兩方面的安全，和平癡呆的日本人。」

「老實說，這隻會害我心情更沉重……」

倒不如說他很感激自己生爲日本人。

他腦內浮現出這位美女一邊惡言相向，同時又拚命在腦內描繪地圖的模樣。

AJ如是說，兩人迅速步向右側大馬路。

應該說這麼做對心臟也比較好。

「再次對你感激不盡，居然爲了我這種人做這麼多。」

當諸葉如此請求時，卻被AJ嗤之以鼻。

「像你這種東洋人以一副什麼都很稀奇似的觀光客氛圍靠近警察的話，最後只會以被對方找藉口逼你向他行賄。」

「慢著，你這白癡！」

兩人一邊閒聊，同時肩並肩步行在步道上。

一邊邁向更熱鬧的街道。

諸葉一邊縮起頸項，同時向制止他的AJ表達感謝之意。

「然後呢？」

雖然諸葉認爲可能是自己多慮——總覺得AJ的眼神像在責備他說「你這個叛徒」。

是間絢爛奪目，一看就知道是以觀光客爲服務取向的餐廳。

「哼、哼，這可是主人託付給我的任務耶，回國後我也是要讓愛德華大人用力讚揚我，所以我纔沒道理接受你的致謝。」

諸葉緊盯菜單到簡直要看出洞的程度。

「俄羅斯分部沒有根據地，雷帝經常更換住處，而且地點保密至極。」

「首先你連俄文都不會講，你還找人家搭話是想怎樣？」

「我倒是漸漸對冷漠的英國人產生興趣。」

他們交織更熱烈的話語——

AJ悄聲抱怨。

另一方面，AJ卻閨起菜單將之置於一旁，她以探究般的眼神狠瞪諸葉。

「我突然變得毫無戰意了……」

「你知道的還真詳細。」

「這裏還真是個難熬的國家……」

「我已經從主人那邊聽說，你是來找俄羅斯分部挑起戰爭的。實際問題是，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總之，我們走吧。」

若是在便宜餐廳用餐的話，可能會有店家使用可疑食材、客人素質低落的疑慮，這裏存有身處日本時幾乎不必擔心的問題。

「是嗎，果真如此呢。」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啊，胸部碰到背了……）

服務生立刻帶領兩人前往座位，並遞上兩份同時記載英文的菜單。

AJ的神色已經不僅止於愕然，甚至冒出一身冷汗。

「哪裏過分，爲了讓漆原留學之事一筆勾銷就殺去別人家，這次又說要隻身跑到俄羅斯挑起戰爭，正常人都會覺得這傢伙不是腦袋由肌肉構成的野豬蠢蛋，就是個瘋子。」

「天曉得，不過走到蘇維特蘭卡雅街的話總會有些不錯的餐廳吧。」

「巡警先生竟然就是罪犯！」

「哪有白癡會跑去跟警察講話！別靠近他，眼神也別對上。」

「你說說，這是在指誰。」

儘管AJ的語氣仍舊不算友善，諸葉卻感到很高興。

即使對方以憤恨的語氣對諸葉講話，他也不介意。

「是有這麼回事，我也在電視新聞上看過，那影片實在很帥。」

諸葉被AJ咬牙切齒地怒吼，不禁雙眼緊閉。

諸葉被AJ以刁難他的態度嘲笑，搔起後腦勺。

英文是白騎士組織的官方語言，因此亞鍾學園在這方面的課業上格外用心。而諸葉在入學之初就打算認真學習英文，加上他還有身爲土生土長美國人的蘇菲學姊，以及靜乃這位英文不比當地人遜色的優秀家庭教師，經常能接受一對一教學。再拜愛德華的騷擾電話之賜，他不乏許多實踐機會，所以最近變得能操一口流利英文。

若是諸葉脫口講出這句話，感覺自己很可能慘遭勒頸，因此他把話吞回去並佇立原地。

諸葉笑道「我說對了吧」，向AJ求證。

諸葉遭受強烈的文化衝擊。

但這話題跟瀆職員警有何關聯，諸葉百思不解。

「過去有隕石掉到俄羅斯的時候，那段影片在電視新聞和網路都掀起不小的話題對吧？」

「怎麼……？難道你以爲我真的就只是爲了你這小鬼的俄國觀光之旅，被旅行社大老遠派遣來招呼你嗎……？」

「這是靜乃告訴我的，她說『食人魔』是雷帝最強的護衛，既然會需要如此強悍的保鑣，反映出她正切身感受到自身安危。我想這點無庸置疑，畢竟她任性妄爲，不分對象四處與人挑起爭端，似乎還是個會肅清部屬的女人，肯定樹敵衆多。假設她建立根據地的話，根本就像大肆宣傳自己就在這裏，屆時一定會被接踵而來的剌客煩死。」

諸葉認真與菜單奮鬥，一邊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對AJ說道：

順道一提這兩人的對話全程用英文溝通。

「我去更便宜的餐廳喫飯也無所謂……」

「你都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爲什麼在現場的人都能那麼湊巧地用攝影機拍下那段畫面。」

「根本是小孩在幻想的等級……」

接著他卻被AJ從後背架住。

「所言甚是，非常感謝你。」

「你還笑！」

「我打算潛入他們的根據地，找雷帝女士好好談一下，若她不答應，即使開戰我也在所不惜。過程中若是有誰妨礙，我也勢必會將之排除，這麼做不好嗎？」

「誰知道？全憑你想像囉。」

「……原來如此。」

AJ顯露憎惡的態度將頭扭向一側，諸葉則浮現滿臉笑意。

這還真是討人厭的異國氛圍。

「啊哈哈，這講法真過分呢。」

諸葉老實接受愛德華派遣AJ的這份人情，但他已經不想繼續負債下去。

「這也是日本人被稱爲和平癡呆的原因之一，你們以爲治安良好是理所當然，警察是法律的看守人也是理所當然，對吧？」

但是看店裏略顯時髦的氛圍就感覺這間餐廳所費不貲。

「我是有這麼見不得人嗎……」

「感覺真噁心，日本人老是像這樣立刻傻笑，所以我才討厭你們。」

「咦……？這不是在開玩笑？」

他最先在意的自然是價格，但這菜單上果不其然只標示盧布，缺乏相關知識的諸葉無法將價格換算成日幣，倘若是些不得了的價位也只能舉手投降，甚至害他冒出奇怪的汗。

「唔……」

諸葉一時無法反駁，只能支吾其詞。

他稍微反省自己過去的行爲，受到打擊而臉色鐵青。

「然後？」

「你說然後是什麼意思？」

「既然不曉得雷帝的住處，你打算怎麼辦？」

「這點我可是從頭開始認真思索過。」

爲了洗刷野豬蠢蛋的污名，諸葉用力嗯哼一聲。

「即使是俄羅斯也有《異端者》出沒吧？」

「我先聲明，雷帝會親自驅除魔物就只有在白騎士組織草創時期而已，目前若非弩級《異端者》出沒，她都只會交給部屬處理。若你打的算盤就是在《異端者》出沒地點守株待兔，那我要說這實在只能算下下策。」

「不，我不會採取這種全憑運氣的作戰。」

諸葉苦笑說「我還真是被看扁了啊」。

「那麼她那羣部下又如何呢？總不可能每個人都黏在雷帝身旁，剛好全體都行蹤不明吧？」

「這個嘛，據說爲了要能對抗神出鬼沒的《異端者》，雷帝在各主要都市設置分局，撇除親信外，她會將所有部屬發配至各分局。指揮分局的首長全體皆爲A級，他們也被賦與相當分量的獨立裁量權。」

真不愧是領航員，無論任何問題都能毫不含糊地清楚說明。

然而這點也正如諸葉所料，俄羅斯國土遼闊無邊，若要保護到全國各地就只能選擇將戰力分散散配置。前提是他們沒有像亞鍾學園校長那樣，持有能類似瞬間移動的門那種《固有祕法》的話。

「既然如此，只要抓住那羣幹部——是叫分局長？向他們打探出雷帝的住處就行了。」

「你以爲他們會老老實實告訴你？」

面對疑問，諸葉僅是一邊翻閱菜單，用彷佛在閒話家常的語氣以及沉穩嗓音淡淡答覆：

「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他們能老實交代呢。」

「好吧，我明白你的覺悟了。實際問題是，就算你真能打聽出雷帝的住處，你有自信能夠贏過那位怪物嗎？」

「雖是無名小卒但我也是黑魔，這部分我倒是有實際體認。」

畢竟他自己也是禁咒保持者。

現在明明還日正當中，她居然沒有絲毫躊躇。

鮭魚卵佐水煮蛋。

「你真的很喜歡愛德華呢。」

「雖然時不時會聽聞有人能使用第七階段暗術，但能使用到第八階段暗術的就只有雷帝而已。」

諸葉榮獲出乎意料外的褒揚令他有點傷腦筋，AJ再次大聲清喉嚨。

她如是說，兩人能像這樣聊些無傷大雅的閒話，大概也多虧酒精作祟。

AJ流露出真心搞不懂諸葉意思的表情猛眨眼睛，諸葉對她的態度才更難以理解。

「你要贏喔。」

AJ的表情變得溫和，她要求跟諸葉乾杯而將玻璃杯遞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很令人高興，或者該說讓人有點難爲情。」

「哈，原本會胡謅『小弟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啦』這種話的傢伙，也開始變得會空口說大話了呢。」

神情彷佛在說「就是該這樣纔對」。

但諸葉的臉卻倏地被啤酒潑滿臉！

諸葉稍微叮囑這位領航員，好讓她的職責別本末倒置。

諸葉沒有一絲激昂，神色顯得從容自若，魄力卻驚人到宛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他總覺得自己最近被當作愛德華同類的次數很頻繁，感到既意外又遺憾。

烤雞肉拌蔬菜。

AJ表明自己也沒親眼見識過並說道——

「我可沒自信能在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照料醉鬼。」

諸葉闔起雙眼輕笑，開始遐想自己的生平第一次究竟會品嚐到怎樣的異國佳餚。

雖然AJ半眯起眼，但立刻重新振作，接二連三不斷點菜。

但是這兇惡無比的暗術，諸葉也只使用過一次。

服務生端上來的菜餚令諸葉咂舌。

老實說諸葉實在對俄羅斯菜不熟，因此對方擅自幫他點餐簡直幫了大忙。她果然很可靠。

這是沒有絲毫厭倦態度的爽朗表情。

或許是諸葉錯覺，總覺得彷佛能在她眼裏看見星星閃爍。

雖然恐怖大姊姊害羞清喉嚨的模樣實在令人莞爾，但諸葉也深知自己不會想隨便捉弄。

AJ的說明令諸葉深有同感。

「請說。」

「你、你少挖苦我啦，臭小鬼！我、我不過是對身爲主人的愛德華大人表示敬愛之意而已喔，這點拜託你別會錯意。咳咳、咳咳。」

當諸葉正大啖美食時，在他對面的AJ卻展露她身爲酒豪的一面。

「哼，不過是個小鬼竟然講這種囂張話。」

「伏特加喝起來簡直味如嚼蠘，我不中意。」

「我曉得，誰能忘記被他滿面笑容揮劍砍來的場面。」

儘管AJ恣意戲弄諸葉一番，但她似乎沒有徹底否定他說法的意思。

「別插嘴，聽我講完。」

那舔舐嘴脣的瞬間舉動，彷佛能令人從她那知性美貌的空隙間，窺見瘋狗本性的一面。

AJ倏地瞠目結舌，併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響。

「畢竟你這傢伙跟主人——跟愛德華大人很像。」

諸葉語調不禁粗魯起來。

諸葉已經從蕾莎口中聽說俄國人最喜歡喫馬鈴薯，實際上還真的連沙拉和濃湯都有以馬鈴薯當佐料，不論是心靈或肚皮都因此滿溢幸福。人在喜愛的食物前都會不禁笑逐顏開。

她正襟危坐。

諸葉端起盛滿礦泉水的玻璃杯，對她回以微笑。

「你幹麼那麼生氣？」

諸葉表情略帶羞澀，邊搔頭邊明確宣稱。

「爲保護某人而戰的愛德華大人，纔是最強悍的愛德華大人。」

「若到達第八階段，想必威力與攻擊範圍都非比尋常。假設對象是我的話，在她施展攻擊的當下我就會被將死。不過這種暗術需要的專注力與詠唱時間及綴寫長度都不簡單，我認爲也只能趁隙找出活路，話雖如此——」

這種名爲波羅的海啤酒的俄國產高酒精濃度啤酒，她竟然大口豪飲。

「但是我不討厭愛逞強的男人。」

「這應該是我能生氣的點吧？」

「這是安琪拉小姐第一次對我微笑吧，我很高興。」

但她卻用與這姿態成反比，細若蚊吟的聲音——

「灰村，你也是。我是從漆原那邊聽來的事當參考，我在想你或許也是在保護某人時，纔會最發揮自身強悍實力的男人，所以我才說你們很像。」

「這並非有無自信的問題，而是我就是要贏她。」

©

如此低語。

「我還未成年所以免了，話說提到俄羅斯不是該喝伏特加嗎？」

AJ以自誇般的口吻炫耀起愛德華。

「嗯，那就好。」

AJ也正如她原先宣稱般並未暴露醜態，她原本戰戰兢兢又侷促不安的舉止，也因爲醉意而圓滑不少。

這一次，諸葉沒有答覆。

即使是性格狂暴粗魯的大姊姊，也有這種少女情懷的部分，這令諸葉無論如何都無法恨她。

「是啊，她擁有的兩樣《固有祕法》中，其一就是禁咒，但是這部分倒不怎麼值得戒備，畢竟一旦她使用這項禁咒，她的國土就會慘遭夷平，因此不會輕易使用。實際上她使用過的前例也不過三次，而且那也是在弩級《異端者》出沒，情非得已的狀況下才使用。」

「且慢」

她大啖俄羅斯風味可麗餅的俄式薄餅並詢問諸葉。

「呵、呵呵……老實說我已經當膩好孩子的保母了，就讓我們來場愉快的旅程吧。好啦，在開戰前先來填飽肚子。」

AJ屏息的同時一臉鐵青。

「好狡猾，你講這種話我豈不是不能生你氣了。」

她冶豔的軀體倚靠椅背，變得多話起來。

這道餐點不僅內餡利用絞肉與蔬菜大量填滿，甚至連包覆在外的麪包皮同樣美味驚人。表面細緻光滑，彷佛撫動舌尖的嬌豔口感，令大分量的配料也能輕鬆品嚐，諸葉認爲是這道菜的話，不論來幾份他都能享用精光。

「換句話說，不就是在告訴我你認爲哪些餐點好喫嗎？」

若是沿用白騎士組織賦與的名稱，那即是《閃電螺旋（Lighting Heli）》。

「白癡，誰會因爲這點酒就爛醉如泥。」

「你少一臉想指責我的表情，沒道理跑來俄羅斯不喝酒的吧，你也要來一杯嗎？」

餐桌被翻閱菜單的聲響佔滿。

她並非想嘲笑諸葉，而是對他投以微笑。

她把服務生叫來開始點餐。

「誰管你，我只會點我喜歡喫的東西。」

諸葉用力闔上菜單。

因爲一旦使用，那塊區域就會化爲寸草不生的荒蕪大地，且遭永久封鎖。

「祝你武運昌隆。」

「你給我記好，雷帝有兩樣《固有祕法》。」

「若真是如此就好……」

「我可是在稱讚你耶？你別看愛德華大人那副模樣，他可是相當驍勇善戰——」

「真是不可愛的傢伙……」

「她是禁咒保持者吧？」

「若不肯講，不惜拷問也要逼對方開口……你是打算這麼說嗎？」

這是道將蔬菜與錫箔紙包好的雞肉一同放進烤箱烘烤的餐點，這道菜餚幾乎只用胡椒鹽調味，再淋上簡直像代替醬汁的大量馬鈴薯泥，分量之多甚至令人不禁大喊「這樣也行喔！」雞肉的彈性與油脂的風味，被仔細篩濾過的馬鈴薯那濃郁的口感以及淡雅清香縝密包覆，味道單純卻是道珍饈異饌。

「因此從現實層面考量，最危險的是另一樣，只有她才能使用的雷電第八階段暗術。」

諸葉不回問她究竟講了什麼，只是反覆咀嚼那句話。

諸葉按住遭受強烈打擊的額頭並苦笑。

「儘管他很驍勇善戰，卻並非爲了自身快樂而戰鬥。在與《異端者》間的戰役他也爲了不讓我方有任何人員陣亡，處處留心地指揮部隊。他也經常替我們打頭陣，在最險峻的戰場上擔綱最危險的任務。英國本部不存在看見端立於戰場上的主人背影，卻絲毫不受其鼓舞的不肖分子，因爲主人是被譽爲《獅心（Lio）》的人物。」

「我知道這不簡單。可是——我自己卻無法遏止這份想幫助蕾莎的心情。」

這是道將切半的水煮蛋滿載鮭魚卵的奢侈前菜，諸葉從一開始就叨唸「好像很貴……」並因此食慾不振，但一將菜餚送進嘴裏，這美好滋味卻令他舉手投降。或許是魚卵與蛋的組合意外契合，原本希望能多點鹹味的水煮蛋，恰巧與鮭魚卵的鹽份調配出和諧感。

這並非諸葉能輕易承擔的責任，他打起寒顫。

「哈哈，我明白啦。」

接著，輪到主菜的俄式炸麪包。

假設你被別人說成是會走路的沒常識集合體，有人會爲此高興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人。

但是不久她的臉色緩緩紅潤，嘴角勾勒出危險的笑容。

AJ隻手握住玻璃杯，她將身軀探出餐桌並給予諸葉一記強烈的彈額頭。

「真想喫到可口的餐點呢。」

她以堅信不疑的口吻訴說，她的眼神相當迷人。

「小鬼就少給我講這種做作的臺詞啦啊啊啊啊啊啊！」

AJ甚至連額頭都滿是潮紅地怒罵道。

「啊哈哈，安琪拉小姐你沒必要那麼害羞嘛，你也意外有可愛的一面呢。」

「你這傢伙，我若是現在宰了你的話也不算有錯吧啊啊啊？」

從餐桌探出頭來的AJ揮舞鐵拳。

諸葉僅稍稍側首即輕鬆避開。

「別閃開！」

「你別講這種強人所難的話嘛……」

「你明明就沒有閃掉啤酒！」

「啤酒根本就躲不掉啦，難道你要我在餐廳裏撐傘嗎？」

「你的意思是我的拳頭比啤酒還不如!?」

「我怎麼說你都有意見……」

諸葉嘴邊浮現和煦笑容，邊說快住手邊安撫AJ。

這下根本分不清究竟誰是小孩誰是大人。

「你害餐廳裏的人都嚇一大跳，停手吧，好嗎？」

「……嘖。」

AJ刻意在諸葉面前誇張咂舌，之後用力坐下。

「你這傢伙武運昌不昌隆已經無所謂啦，去死去死趕快去死吧，我也能早點從任務中解脫，沒有比這更令人雀躍的事了。」

AJ氣沖沖地拿叉子用力戳起雞肉。

現在已經變成若AJ不找諸葉講話，兩人甚至連眼神都不會對上的情況。

而且他依舊渾身溼透。

諸葉以略嫌苦澀的心情喫起塗滿果醬的俄式薄餅。

（我希望今晚能儘早與海參崴的分局長談上兩句。說不定要跟安琪拉小姐建立友好關係，難度反而比這件事更高……）

諸葉在內心如此低喃，自己也繼續用餐。

（這下糟了。）

服務生驚魂未定的視線深深剌痛諸葉，想必服務生眼裏看來他們簡直就是對怪胎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