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若我此刻擁抱你（1）

打破慶典的氣氛，我向小隊成員下令。

「……全體起身，有緊急任務。」

見我神色凝重，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玩笑。

短暫的沉默後，每個人點了點頭，迅速開始準備。

這並沒花多少時間。

他們都是擁有卓越專業能力的精銳成員。

只有巴蘭匆忙跑過來打聽情況。

「副團長，發生什麼事了？」

「……」

我一時猶豫該不該回答，蓋爾在身旁先開了口。

「我們必須去支援勇者隊伍，他們有危險。只要趕到附近的傑克森領地就好……越早出發越好。」

聽到「勇者隊伍」，一些成員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們來回看著蓋爾和我。

巴蘭代表眾人的困惑，繼續追問。

「……勇者隊伍？」

「……」

我簡短地點了點頭。

「你是說，我們要去幫助那種大人物？」

我又點了點頭。

「……嗯。但沒人知道會面對什麼敵人，也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所以所有人都要做好準備。」

安全是第一考量，等待是第二。

沒有比現在更糟的時機了。

如果我們不去，後果難以預料。

「……」

巴蘭這才點了點頭。

但我沒時間理會他們。

「副團長，這件事是不是該先和團長商量——」

……不過，前往勇者隊伍的途中，她們勢必會跟不上。

另外，阿爾溫帶著一直在村裡某處的內蕾過來了。

不久。

阿爾溫的舊識希爾芙琳，發出了蓋爾收到的緊急信件。

前來觀看的矮人村民看著我們，議論紛紛。

這讓我感到抱歉，也有一種近似愧疚的情緒。

這讓我既抱歉……又感激。

她們在傑克森領地等會更好。

如今，我和妻子們看似穩固的關係，正要從內部開始龜裂。

我短暫考慮過把妻子們留在這裡……但那不對。

隊員們完成了出動準備。

如果有得選，我不會去。

我翻身上馬。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把妻子們留在這個村裡。

「——我哥已經聯絡過我類似的事了。他大概知道這個問題。」

……或許，更多的是因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我想給予的愛意，或許根本無法給予。

如果勇者隊伍能從別人那裡得到幫助……我大概不會去。

內蕾看著我，點了點頭。

和阿爾溫一樣，內蕾穿著優雅的衣裳。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儘管困惑，她還是跟著我。

「……好吧，副團長的話和團長一樣。」

那時，我必須留下伯恩斯或其他年輕的小隊長來保護她們，我們才能繼續趕路。

但我別無選擇。

說完，巴蘭轉身開始準備。

而且，這件事結束後，我哥亞當會來傑克森村。

看得出她對慶典的期待。

「伯格……這是怎麼回事……」

……任何人的介入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開口。

蓋爾送出幾封信後，向村長借了匹馬，來到我們身邊。

「……我們必須走了，內蕾。」

既然做了決定，時間就是關鍵。

「路上我會解釋。現在，上馬。」

內蕾滿臉困惑。

「走吧。」

隨著我的命令，巴蘭大喊。

「出發！」

我們以爆發般的速度，朝傑克森領地推進。

我能看見阿爾溫和內蕾在我身旁努力跟上。

那畫面讓我不安，但我不能放慢速度。

這是我隱約預料到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時刻。

不知為何，我曾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確信，這一天終會降臨。

但我從未想過會是現在，會是以這種方式。

我以為自己或許會從遠處看見她的臉。

她不是說過，會以聖女的身分好好活下去嗎？

我以為自己或許會在歡呼的人羣中，看著聖女成為勇者，回憶遙遠的往事。

但事情卻變成了這樣。

我又一次，朝她奔赴而去。

我的心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

焦慮又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口翻湧。

我會看到什麼？

我們會交換什麼話語？

不，我們甚至能交談嗎？

她變了多少？

——轟隆……

阿克蘭搖著頭，腳步踉蹌。

接著，雨開始落下。

這就是結束嗎？

那股寂靜的死亡，能透過不斷縮小的包圍圈感受到。

看到我成了傭兵，她會說什麼？

牠朝踉蹌的阿克蘭撲去，齜牙咧嘴。

她在生死的緊張中撐了太久。

如果不是費利克斯，他可能已經受到致命一擊。

如果連戰神選中的阿克蘭都是這副模樣……

戰鬥連同前一天，已經持續了兩天。

似乎沒有出路。

那是掙扎求生的士兵們最後的喘息。

我會這麼徒勞地死去嗎？

「唔！」

費利克斯將擔憂化為怒火。

……這是一個諸事不順的日子。

她被迫在隨時發生的突發狀況中，長時間保持理智。

在無止盡的怪物羣中，一隻閃爍著眼睛。

當沉悶的撞擊聲在地上迴盪，就代表又一條生命消逝了。

無數的疑問在我腦中盤旋。

她沒喫沒喝。

他的馬腿搖晃著，這本不該發生。

但現在，連這似乎都到了盡頭。

聖女只能在戰場中央看著這一切。

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他們像腐爛的樹木般無聲倒下。

他似乎正在對抗戰鬥疲勞帶來的睏意。

希望正在逐漸消退。

更糟的是，天空開始暗了下來。

聖女試圖以某種方式鼓勵他們……但連她自己都已經疲憊不堪。

——喀！

——啪嗒……淅瀝淅瀝……

其他士兵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

士兵們在無止盡的戰鬥中一個個倒下。

下了一段時間的雨，不斷冷卻著他們的身體。

阿克蘭在盲點被怪物衝撞時踉蹌了一下。

「……」

---

無法閉眼，無法逃離寒冷。

我再也見不到伯格了嗎？

「阿克蘭，振作點！」

沒有一刻休息。

再也無法觸碰他的臉了嗎？

我需要道歉……我甚至連這件事都做不到了嗎？

「不……不要……」

聖女雙手合十祈禱。

然而，從她身上散發的明亮光芒，正在失去色彩。

她的意識忽明忽滅，每次意識到自己的清醒正在動搖，心臟就因恐懼而狂跳。

她能感覺到過度使用奇蹟之力在體內累積的負擔。

——啪……喀！

就在那一刻，一隻怪物突破了包圍圈，衝了過來。

「阿克蘭！」

費利克斯在對付幾隻怪物時，看到這一幕大喊，但阿克蘭也自顧不暇。

在那電光石火間，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怪物直直朝跪著祈禱的聖女衝去。

她恐懼地閉上了眼。

「……貝爾……！」

她無意識地喊出了一個名字。

——咻——啪！

但隨著接著的殘酷聲響，一支箭射穿了怪物的額頭。

「妳沒事吧！聖女？」

希爾芙琳出現在她身旁問道。

或許這是幸運的，或許她很久以前的決定是對的。

「唔……！」

阿克蘭身上的傷痕不斷累積。

有好多事她還沒和伯格一起做。

但老實說……她並不好。

「……」

聖女平復著受驚的心，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遺憾。

父母去世後，他保護她免受大人們的欺負。

那個總是保護她的男人。

他似乎沒有同伴在身邊，正苦苦掙扎。

所有這些，如今都必須放棄了……

她有好多遺憾。

或是許下婚姻的誓言。

如果他們還相愛，他會因為她的死訊而崩潰。

那個重視長壽的精靈，正面對結束。

或許她也該準備面對死亡了。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一直是那樣。

「……啊……」

或是共度熱情的愛之夜。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是幸運的。

「嗯……嗯……」

沉悶的聲響告訴她，又一名士兵倒下了。

費利克斯瞬間出現，保護倒下的普林斯。

連她身旁的希爾芙琳也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感受到了終結。

像是去布萊克伍德領地看瀑布。

她好孤單。

如果她會這樣死去……那麼當初冷酷地斬斷和伯格的關係，是好事。

或是去塞勒布里恩領地看世界樹。

尤其是在喊出伯格的名字後，她的心像碎了一地。

不，有許多遺憾。

但連費利克斯現在也被逼退了。

她好想他。

他大概會跟著她來到這裡。

只要能看到他的臉一眼……她覺得自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沒有他在身邊，她害怕極了。

一直幫助他們的普林斯踉蹌著倒下。

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

當她差點被賣去當妓女時，他救了她。

那些聲音傳來的間隔越來越短。

一滴眼淚滑落她的臉頰。

但怪物的數量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他在孤兒院為她對抗過數十次比他們更強的人。

「……我……不想這樣……」

她低聲呢喃。

無法和伯格品嘗這樣的幸福，太不公平了。

她曾夢想過這樣的未來，所以才這樣活著。

她犧牲自己，是為了讓他們能無憂無慮地生活。

「……我不想這樣……我不想這樣……！」

像是在向不在身邊的伯格抱怨，她不斷重複。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天。

迎著雨，她對天空低語。

「……嗚……我恨……你，赫雅……！」

她忍住眼淚說道。

「只要一次……讓我幸福一次也好……」

她不再雙手合十祈禱，而是像在乞求憐憫般緊握雙手。

搓著手，她懇求。

「……我那麼努力了……只要一次……拜託……」

但天空一如既往，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啊啊！！」

「阿克蘭！」

希爾芙琳看到阿克蘭被怪物逼退，射出了箭。

聽到同伴死去的聲音，聖女粗魯地擦去眼淚。

擠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施展奇蹟。

她的視野變窄。

「……嗚……大家……力量……！」

當她再次眨眼時，包圍他們的怪物圈已經大大敞開。

她無法低語那個名字。

——擦、擦。

真的感覺像是結束了。

「啊……！」

同時，聖女的耳朵變得嗡嗡作響。

意識正在消失……她試圖說出最後的話。

阿克蘭甩開怪物，費利克斯再次將牠們逼退。

在她漸逝的意識中，一道像喇叭般的聲音迴盪。

「……」

但沒有怪物從那個缺口湧入。

她試圖用雙臂撐起身體，卻動彈不得。

激烈的戰鬥聲逐漸遠離她。

失去自己希望的聖女大喊。

為了施展奇蹟而耗盡所有力量的聖女，倒在了泥水坑裡。

恢復了力量的士兵們再次被逼退。

那個她從未忘記的名字。

接著她雙手用力，傾注所有力量。

——啪嚓！

她一直施展的奇蹟再次失去了光芒。

希爾芙琳遲了一步獵殺那隻怪物……但聖女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甚至沒有那樣的力氣。

……但她的嘴張不開。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大。

——……嗚——……嘟——……

光芒再次亮起。

一隻像大野狗的怪物撞上了聖女。

比起站著，這樣倒在地上反而更舒服。

倒下的普林斯在那股力量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而她想說的，只有一件事。

——砰！

這次，連希爾芙琳都沒時間反應。

她試圖從泥水坑裡抬起頭，卻做不到。

隨著那個聲音，她原本冰冷的身體恢復了溫暖。

以為面臨死亡的士兵們擠出力量，像屍體般站了起來。

「聖女！」

反而……有人邁著端莊的步伐，緩緩走來。

她的腦袋嗡嗡鳴叫。

就在那瞬間的光明與希望似乎回來時，另一隻怪物從擴大的包圍圈缺口衝了進來。

在被雨淋濕的黑暗世界中，一個獨自閃耀的男人出現了。

「……啊。」

她在做夢嗎？

還是看見了幻覺？

還是她已經遇到了死亡？

剛才聽到的喇叭聲，是天上的樂器聲嗎？

一個不可能存在於此的男人，正朝她走來。

她那麼渴望見到的男人，正帶著微笑靠近。

是他，總是在危險時刻出現。

他甚至張開雙臂，熟悉地邀請她擁抱。

「……貝爾。」

她在心裡呼喚那個甜蜜又苦澀的名字。

她的脣邊綻放笑容，眼中泛起淚光。

同時，她的意識逐漸消散。

或許這是幸運的。

幸好她動不了。

如果她能動，她會跑向那個幻覺，緊緊抱住他。

而光是那樣，肯定就會有問題了。

「……我。」

只有一個原因。

希恩閉上了眼。

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想，我將再也無法前行。」

魔王還活著……但她已經變得太虛弱了。

她無法再睜著眼。

「……若我此刻擁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