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心之所向（2）

緊閉的眼皮下，往事一幕幕閃過。

「……又躲在這裡。」

一道溫暖的聲音喚著希恩。

把頭埋在膝蓋間的希恩，抬起頭來。

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光聽聲音就夠了。

除了那個人，還有誰會來安慰她？

「嗚……貝爾……」

希恩喊著他的暱稱，從地上跳起來，撲進伯格懷裡。

抱住他的瞬間，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飄了過來。

希恩驚訝地抬頭看他。

「血……你身上都是血，貝爾！」

伯格像沒事一樣聳了聳肩。

然後把她抱得更緊，摸了摸她的頭。

希恩在他懷裡哭喊。

「嗚……你又為了我跟人打架了嗎？」

「……是我看那傢伙不順眼。」

希恩聽得出來，他這麼說是不想讓她內疚。

他又為她打架了。

一定是和孤兒院那個欺負她的大個子。

「貝、貝爾……！他比你大四歲……！要是你受重傷怎麼辦！」

希恩躺在伯格腿上，看著夕陽。

伯格偶爾會忘記，他是她僅剩的一切。

「我更不想看妳受傷。」

。

時間過去，兩人一如往常地膩在一起。

他在身邊，就是最安心的事。

伯格終於在她怒火下脫口而出。

她懂了。

所以，一切越來越清楚。

「……嗚……嗚嗚……」

所以她討厭他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希恩把臉埋回他懷裡，藏住表情。

「我……！」

。

伯格靜靜看著她。

她氣得直跺腳。

因為他，她才能站起來；因為他，她才能活下去。

伯格知道嗎？

她沒有受傷。

伯格是她的寶物。

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正因為有他，她才能熬過那場巨大的悲劇。

父母走了，親戚也斷了聯繫。

失去了父母……但因為有伯格，她才能撐下去。

一個她想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的寶物。

是心裡的。

她只剩下伯格。

他說的不是身體上的傷。

他在說什麼？

他猜得到嗎？

伯格慢慢擦去她的眼淚。

希恩皺起眉。

希恩早就知道，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是什麼。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幸福。

希恩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笑了。

「你忘了上次受傷嗎？你為什麼老是——」

「就說不要拿我尿牀的事開玩笑……」

「又哭了。別哭了，尿牀鬼。」

伯格抱著她，輕笑出聲。

他對她有多重要？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總是知道怎麼安慰她。

她愛他，大概比他愛她多兩倍。

所以她不喜歡他長得太好看。

不喜歡他引來別人的目光。

當然，他其他的一切都彌補了這個小缺點。

她覺得自己和伯格心靈相通。

不用說話，也知道他在想什麼、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此刻，他把她看得比世上一切都重要……而她也是。

沒有什麼能排在伯格前面。

就算世界再殘酷，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幸福。

帶著這份心情，她終於低聲說。

「貝爾……？」

「嗯。」

「……別丟下我，好嗎？」

伯格輕笑。

「我為什麼要丟下妳？」

「……」

「妳乖就好，我就算死也不會丟下妳。」

希恩搖了搖頭。

「我也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他笑了。

「……說好了。」

希恩說得斬釘截鐵。

在那份成熟裡，她只想對伯格說一句話。

如果她能有一個自私的願望……

她參加這場戰爭，就是為了伯格的安全。

……她想見伯格，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意識一瞬間成熟了。

燦爛的過去消融在記憶深處，他溫暖的存在從她身上褪去。

「伯格的情況沒有變化。」

戰局變幻莫測，她無法出現在他面前。

英雄費利克斯一拳砸在桌上，怒火中燒。

「……」

只要知道他過得好，一切就都值得。

「……」

「嗯。我發誓。」

所以，只要遠遠看著就好。

她本能地知道，自己會發瘋般想待在他身邊。

帶著那雙說夢話般顫抖的脣，希恩醒了過來。

。

想說的話散進黑暗裡。

。

她沒有理由守不住這個承諾。

「……那些傑克森家的混蛋……」

眼淚慢慢流下。

但希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

每次夢見伯格，都像再道別一次，心像被撕開般疼痛。

伯格不在，只有黑暗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所以她不能。

見到他……大概就結束了。

「愛……」

她會再也回不了戰場。

只要再看一眼那張心愛的臉。

沒能守住的承諾在腦中迴響。

清晨，希恩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四目相交，她的心漲得滿滿的。

目光反覆落在同一行字上。

她看了看教會寄回的信。

短短一句，就足以支撐她。

——砰！

。

希恩把教會來的紙條摺好收進口袋，看向同伴。

費利克斯咬緊牙關。

「……」

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憤怒。

英雄隊伍目前正在傑克森家的領地。

任務是清除周遭怪物，確保通往前方戰線的補給路線。

但進展緩慢。

問題出在傑克森家正在打的繼承權之爭。

人類公爵傑克森毫不避諱地一夫多妻，妻子眾多。

他沒指定繼承人就死了，異母兒子們開始爭鬥。

領地因此加速陷入混亂，什麼都運作不了。

騎士和士兵忙著選邊站。

根本不可能打仗。

半人馬阿克蘭吞下苦澀。

「費利克斯，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你知道我們因為那些傑克森家的混蛋損失多少嗎……！就算現在……！」

希爾芙琳也幫著安撫。

「……但普林斯已經答應站在我們這邊。只要相信——」

普林斯是傑克森公爵第一任妻子的兒子。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希爾芙琳，妳也知道。」

誰都想不出好辦法。

「我們兵力不夠。就算傑克森家所有士兵都來幫忙也不夠，怎麼可能只靠普林斯那邊的士兵打仗！」

「……要嘛站在普林斯這邊，結束這場繼承權之爭，要嘛把他們全關進牢裡，為造成的損失負責……！不管怎樣，我們都沒時間再耗在這種爭鬥上了……！」

「拿什麼付？再給國王增加負擔……」

「……唉。」

「……嗯。」

希爾芙琳再次溫和開口。

費利克斯搖頭。

她反射性地伸手摸向身旁，想再睡一會兒。

「……我聽說他去找紅焰傭兵團了。」

阿克蘭抓了抓下巴。

「……是啊，找傭兵幫忙也是個選項。」

「我說過，既然普林斯願意站在我們這邊……就先靠這份力量撲滅眼前的火。」

英雄終於嘆了口氣。

「至於其他的，找蓋爾幫忙或許也不錯。」

「……」

內蕾醒來，頭有些微痛。

「……」

被她這麼一勸，費利克斯長嘆一口氣。

「………」

「……」

她還很累，沒睡夠。

費利克斯搖了搖頭。

---

看著那個空位，睡意全消。

「是嗎？」

「……這樣下去沒有出路。得做點什麼。」

「……師父現在很忙。」

他閉上眼，壓下怒氣。

本該在那裡的溫暖，已經不在了。

「……」

「冷靜點，費利克斯。越生氣，越容易做出糟糕的判斷。」

——咚。

昨晚喝太多了。

話題一轉，費利克斯慢慢冷靜下來。

希恩只是聳了聳肩。

「比如？」

費利克斯接著說。

那個備受爭議的人類傭兵伯格，不是她的貝爾。

希爾芙琳又搖了搖頭。

內蕾緩緩睜開眼，發現身旁空著。

眾人的目光短暫落在希恩身上。

伯格似乎已經起牀出門了。

她還想再睡……但沒有伯格在身邊，心就冷了下來。

內蕾嘆了口氣，慢慢坐起身。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

昨天的事，像一場夢。

她還是不太敢相信那些夢一般的事真的發生了。

「我愛你。」

內蕾摸了摸自己的脣。

不敢相信自己用這雙脣低語過那些話。

「……」

但她不想當作沒發生。

雖然有酒精的影響……感情卻是真的。

就算是喝醉，那也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話。

尤其對她的種族來說，那是最沉重的詞。

如今早晨來了，只是有點難為情。

她現在明白之前那位老婦人說的話了。

愛情來臨時難以承認，承認之後又令人羞恥。

她不想大聲宣揚。

越珍貴，越想藏在心裡。

而且，伯格如今成了她的弱點。

這份愛，收不回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這份感情。

沒必要急。

也不在。

不在。

「……」

已經結婚了，沒有比這更靠近伯格的位置。

布萊克伍德家的貴族，愛上了貧民窟出身的人類傭兵。

「伯格？」

昨天那個超現實的時刻，突然回到現實。

內蕾穿上輕便的衣服，走了出去。

一輩子。

她接著找阿爾溫。

「……阿爾溫小姐？」

要是被人看到現在的她，會怎麼想？

她不想因為這個弱點被利用。

她開始看清自己的處境。

還把注意力分給阿爾溫。

「……」

尾巴自顧自地搖擺。

最重要的，是待在伯格身邊。

或許像現在這樣，自然地親近就好。

「內蕾大小姐，早安！」

無所謂。

「……但伯格是人類。」

時間出乎意料地多。

會取笑她嗎？會嘲笑她嗎？

想到這裡，內蕾的心又開始悸動。

那個伯格曾希望她死的阿爾溫。

一個可以擁有很多女人的人類。

愛情的每個階段都會自然展開。

已經有兩個妻子。

她愛上了伯格。

她甩開這些無用的念頭。

她等著，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們會相伴到死。

內蕾踉蹌地下牀。

只有她一個人嗎？

她走去客廳找人。

那個擁有不明液體的人。

突然，安靜的房子讓她不安。

她在村裡四處找伯格。

人類傭兵們向她打招呼。

「嗯。你們看到伯格了嗎？」

她每次都問。

根據傭兵們說的方向，內蕾繼續走。

不久，她從遠處看見了伯格。

「一切都舒適嗎？」

「託您的福，副團長。」

他正在關心村民。

「……同時和阿爾溫牽著手。」

「……哈。」

內蕾無意識地笑了。

搖擺的尾巴突然僵住。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愛意，另一種情感也同樣清晰。

和愛一樣深，自然也是如此深沉。

「……嫉妒。」

她忍著，因為已經習慣伯格照顧阿爾溫。

但厭惡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確定。

伯格一大早就離開她，是為了和阿爾溫牽手嗎？

「……」

內蕾分得清什麼是優先事項。

畢竟，他們未來有無盡的時間。

不需要擔心和伯格更親近。

「……所以，或許先推開阿爾溫纔是首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