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話 心之所向（4）

巡過阿爾溫和訓練場的狀況後，我離開，朝亞當哥的住處走去。

一如往常，他從堆積如山的文件裡抬起頭。

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看了我一會兒。

「……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了？」

「……」

他含糊地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我也沒有繼續探究，逕自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會議結束了，給我下一個任務吧。」

「正好在整理幾個，你挑一個吧。」

他把幾份文件遞給我。

我翻看著那些文件。雖然還沒辦法完全讀懂，但有些字已經變得熟悉。

「……佩……森……」

我喃喃念著，回想阿爾溫教過的東西，亞當哥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伯格，你最近在學認字？」

「……」

我還差得太遠，他這副驚訝的模樣讓我有些難堪。

既然只認得幾個字，我便把文件放下。

「在學。」

亞當哥笑了笑。

「……你真的有什麼事吧？」

這麼說來，阿爾溫也說過她無法愛我，因為她是長壽種族。

「怎麼突然想學了？以前我提的時候，你可是連碰都不想碰。」

但才剛得知內蕾心裡有別人……感覺像是又遇到了新的阻礙。

他點了點頭，摸了摸鼻子。

「不過你怎麼這麼急著走？休息一下再出發也可以。」

「好吧，那你去吧。上次看你跟妻子們相處得不錯，挺好的。」

和以前不同，這個問題不再顯得微不足道。

我暗自輕嘆。

即使早就預料到……為什麼還是會覺得在意？

我迴避了問題，轉身離開。

她無意把心交給我。

「……」

「我走了。」

他盯著我沉默的模樣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解釋和阿爾溫之間的事太麻煩，我索性轉移話題。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內蕾在村莊中央東張西望。

「矮人？」

這種事從她嫁給我時就已經存在。

或許這纔是我想趕快接下一個任務的原因。

雖然我們變得親近，但那不是愛。

我會這樣心煩，大概是因為我心裡也曾經有過一個人吧。

昨晚一起喝酒，確實緩和了不少……但我們在德姆斯村留下過很多回憶。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但或許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我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常去想這件事。

我嘆了口氣。

「總之，我要這個。」

白色的尾巴、豎起的耳朵，還有那惹眼的漂亮模樣。

這個問題我也答不上來。

---

或許我是想盡可能化解和內蕾之間的尷尬。

「……」

「……我明天出發。」

平常她總因為害羞而藏著尾巴，不會這樣在外面亂晃，我納悶她一個人在那裡做什麼。

「……或許吧。」

「……」

他皺起眉。

換作平時，我或許不會在意。

我渴望再次得到那樣的喘息。

「薩裏克村啊。」

她說她有命中註定的伴侶。

是因為我以為我們在情感上有了連結嗎？

我一走近，內蕾便發現了我。

她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尾巴跟著輕快地搖擺。

「伯格！」

她的聲音裡帶著雀躍。

「……」

我微微揚起嘴角。最近每次見到她，我似乎都會這樣。

她從遠處蹦跳著迎上前來。

越靠近，笑容就越燦爛。

「怎麼會在這裡？」

我帶著淺笑問她。

「我在找你！」

看她這麼努力，我也樂意順著她，輕輕應了一聲。

「找我？」

是因為昨天的尷尬嗎？她看起來格外積極。

「什麼事？」

「我們昨天說好要去散步的，記得嗎？我想說現在可以去。」

我抓了抓頭。

我不記得答應過要和她散步。

「我這麼說過嗎？」

內蕾看著我，隨即移開視線。

「嗯，就是這樣。」

原本明亮的模樣忽地怯生生的。

聽到這話，內蕾沉默了一會兒。

內蕾不滿地哼了一聲。

「所以下一個地方是矮人村莊？」

「不，我想去。走吧。」

「你們上次做了什麼？」

內蕾擔憂地喃喃。我知道她指的是阿爾溫。

。

接著她小聲抱怨。

「……我聽說精靈和矮人處不來……」

她咕噥著，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她調皮的表情是額外的點綴。

「喔，伯格。」

即使不想，這些念頭還是會冒出來折磨我。

「什麼事？」

「所以昨晚纔去喝酒啊。」

「……不就是你在說要怎麼哄妻子開心時，自己提的嗎。」

「阿爾溫在遙遠的未來得獨自旅行，先跟我一起體驗或許比較好。」

。

她收到的那個預言像一道新傷，不斷浮現腦海。

內蕾和我十指交扣，走過村裡的小森林，邊走邊聊。

我的身體短暫地遲疑了一瞬。

「……你和阿爾溫也是這樣牽的，不是嗎？」

其實現在放開也無妨，但我想徹底放下昨天的事，便沒有鬆手。

「啊。」

連自然的動作都變得猶豫——我討厭這樣。

「……你是不想去嗎？」

她這副模樣讓我忍不住又笑了。

「……」

「嗯，矮人村莊。」

我被她逗笑，點了點頭。

她也沒提我的固執，似乎不太在意。

「……？」

「……」

我習慣性地抓住她的手腕。

我回答她的問題。

我因這自然的舉動愣住，內蕾抬頭看我。

她都這麼努力了，沒理由拒絕。

我摩挲著下巴。

但就在這時，內蕾輕輕抽回手……與我十指交扣。

。

「你和阿爾溫消失的時候。你們做了什麼？」

「狩獵。」

「那之後呢？不是因為下雨改變計畫了嗎？你們去哪裡躲雨？」

我納悶內蕾一直這麼好奇嗎……但我還是回想了當時的情況。

然後我看著內蕾。

即使內蕾對我沒有感情，她也不理解一夫多妻。

那是她種族根深蒂固的特性。

告訴她我和另一個妻子做了什麼，是對的嗎？

「……」

但同時我在想，為什麼要隱瞞？

反正對她也不會是太大的打擊。

「突然下雨時，我們在樹根下的小洞裡躲雨。」

「什麼？」

「……」

「……你們是擠在一起躲雨的吧？」

「我不想讓阿爾溫感冒。」

「……你最近很關心阿爾溫。」

「她是我的妻子。」

「……」

沉思片刻後，內蕾轉移了話題。

我不禁懷疑，她們的關係是不是本來就不好。

審視葉子的同時，她開了口。

她的步伐逐漸放慢……最後完全停下。

被我攔下後，她像是再也忍不住，像是等著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嗯？」

「……」

「……什麼事？」

接著，她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我，沒有一絲笑容。

我不想讓事情懸而未決。

「……什麼？」

說她完全不擔心我，並不正確。

「忘了什麼？」

我們交扣的手伸展開來，像在兩人之間架起一座長橋。

於是我告訴內蕾。

她吞下想說的話，表情僵硬地繼續走。

「內蕾？」

「——阿爾溫是塞勒布里恩家。她身上流著最純的精靈血脈，不是嗎？」

「……伯格。」

「我沒忘過。所以我才說矮人村莊的事——」

「……他們把我們這種短命種族看作蜉蝣。所以你不必這麼擔心她，即使她是你的妻子。

「……你真的打算和阿爾溫親近嗎？」

內蕾朝我靠近一步。

她嘆了口氣。

「有時我覺得你忘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伯格。」

阿爾溫不擔心你，你為什麼這麼擔心她？」

我出聲，內蕾抬頭看我。

「……」

她動了動嘴脣。氣氛陡然沉重。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別用刻板印象看阿爾溫。不管其他精靈怎樣，阿爾溫是——」

「……唉。」

我對內蕾這番咄咄逼人的話感到訝異。

她拉出掛在我脖子上的世界樹葉子，撥弄著。

「……」

「我聽說她的壽命比其他精靈長得多。她還誇口與你分別後能活一千多年。你沒意識到，她比其他精靈更可能漠視生命嗎？」

而且即使阿爾溫是精靈，如今也是我的妻子和朋友。

我拉住她，藉著相握的手將她轉過身。

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

我困惑地反問。

「……沒事。」

瞳孔似乎銳利了些。

「阿爾溫是長壽種族。」

「……他們對生命的標準和我們不同。是我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理解的生物。」

先是內蕾，現在又是阿爾溫。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們突然開始互相說這種負面的話。

感覺越陷越深，像陷入泥沼。

「……我擔心，是因為你似乎對精靈瞭解太少了。」

我只想駁回內蕾的話。

「……夠了。別說了。我不想突然聽到對阿爾溫毫無根據的毀謗。」

「……不是的。」

「什麼？」

「……不是毫無根據。」

我僵在原地，內蕾悄悄靠近。

她將身體貼得更近。

她拉著掛在我脖子上的世界樹葉子。

我自然得低下頭。

「……我本來打算把這件事藏起來的。」

內蕾從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看著我。

那個以前每次和我對上眼都會嚇得發抖的人，已不見蹤影。

內蕾告訴我。

「……我還記得，伯格。你在塞勒布里恩領地外獵殺首領怪物的那天。」

「……」

「阿爾溫和我在一起，對吧？那時我保持沉默，但阿爾溫……」

我有不好的預感。

同時，內蕾低語。

「……阿爾溫希望你去死，伯格。」

如果我強行起身，項鍊會斷。

聲音剛好只有我能聽清楚。

「我喜歡你……作為朋友。」

那是防衛本能嗎？

她還用尾巴纏住我的腰。

但我越反抗，內蕾越抓緊阿爾溫的世界樹葉子。

我皺起眉，試圖抬起上半身反抗。

「……阿爾溫……」

我想起阿爾溫那天在樹下躲雨時告訴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