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話 餘暉（1）

我們騎馬進入擠滿無數傭兵的空間。

暴力的氣息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中。

「……血腥味。」

內蕾低聲呢喃，輕輕捂住鼻子。

同時，她不斷朝我投來擔憂的目光。她一定是在擔心爭鬥。

我只是回以一笑，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當我們騎近人羣，團裡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意志的較量開始了。

我們屏住呼吸，維持著鎮定的表情，彼此打量。

一股銳利的感覺像踏入戰場般，刺痛著指尖。

亞當哥也變得更嚴肅了。

不過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天生令人印象深刻，所以變化並不劇烈。

他騎在最前方，迎向眾多抬頭看著他的人的目光。有些人在亞當哥散發的氣勢前垂下了眼。

隨著我們靠近，聚集的傭兵越來越安靜。歡呼、笑聲、尖叫、吶喊，全都沉寂下來。

龐大的人羣分開，為我們讓出一條路。

亞當哥領著馬走入那個空間，不疾不徐。

路的盡頭站著三個人影。他們大概是聚集在此的其他三個傭兵團的團長。

亞當哥在最前方。

我跟在他身後。

內蕾和阿爾溫在我身後。

我們騎馬前行，進行著無聲的意志較量。

她那冰冷的表情在這種場合似乎很有用。

「……好久不見了，各位。」

握著韁繩的手在顫抖。

內蕾又縮了一下。

「……唔。」

「……白色的尾巴。」

但自然而然地，我的妻子們受到了最多的關注。

在場唯一的貴族。

不久，我們抵達了會合地點的中心。

我已經見過她這種反應好幾次了。

我注意到一些傭兵一邊看著她們，一邊和同伴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知道她是誰、有什麼樣的過去。

人羣中的一句低語傳進我耳裡。

和亞當哥一樣，我俯視著眾多抬頭看著我們的傭兵。

每當她必須面對一大羣人時，似乎都會這樣反應。

而且我們越親近，這副模樣在我眼中就越可憐。

普通的傭兵或許不知道她的遭遇……但她的同族之中，肯定有許多人知道她的傷口。

她一直想周遊世界，看來也培養出了一些膽識。

即使她想隱藏，她那條白色的尾巴也暴露了她的身分。

而謠言會迅速傳開。

亞當哥向他們致意。

我清楚感受到，投向我這裡的關注比以往更多了。

我聽說他是一個沒落龍人貴族家的三子。

她的尾巴蜷縮起來，緊緊握著韁繩。

挑釁的注視也不少。

甚至還沒有人真正正面挑釁她，她的精神似乎就已經崩潰了。

兩個旁人無法隨意麪對的人，就在我們身邊。

每個團長身後都站著一名副團長。

問題在內蕾。

雖然她的表情並非沒有恐懼，但她維持得相當鎮定。

我很擔心，她已經這麼害怕了。

她不斷退縮、畏縮，或許是聽見了傭兵們的竊竊私語。

但在這裡，我什麼也為她做不了，只能望向前方。

無數的目光傾瀉向內蕾和阿爾溫。

「……」

有些人避開我的目光，有些人則直直迎上。

她無能為力。

我盡量不主動挑起幼稚的爭鬥。

最先回應的是龍舌傭兵團的團長汗。

我瞥了阿爾溫一眼。

亞當哥毫無遲疑地朝聚集的團長們走去。

來自顯赫的布萊克伍德家和塞勒布里恩家。

亞當哥和我下了馬。

他摸了摸自己半斷的角，朝亞當哥走來。

「你來了，亞當。」

接著是阿拉克雷傭兵團的團長希芙蕾。

半龍人，半人類。

她罕見地是女性團長。身形纖細，看似柔弱得握不住劍。

她不是像亞當哥那樣上戰場的類型。

而是從後方指揮、統籌一切的類型。

她對亞當哥點了點頭。

「……你來了，亞當。還有……」

接著她帶著僵硬的表情直直看向我。

「……」

然後像是生氣般別開了臉。

我大致猜得到原因。

最後是鹿月傭兵團的團長艾坎。

一個狼人，內蕾的同族。

他只帶著滿是傷疤的臉朝我們瞥了一眼。

他的特徵是和布萊克伍德家一樣深灰色的尾巴。

「大家都好不容易聚集了，抱歉來遲了。」

亞當哥繼續和他們交談時，我瞥向站在團長們身後的副團長們。

我又感覺到了——針對我的氣氛明顯變了。

尚恩、傑克森和其他紅焰團的傭兵們和巴蘭在一起。

這些熟悉的衝突。

若不是內蕾那番話，我大概已經坐在巴蘭的位置上了。

……內蕾的話也在我心頭縈繞。

他們崇尚戰鬥與榮譽的天性，似乎蠢蠢欲動。

迎面而來的爭鬥我不會迴避，但我不想自己去找。

團長直接捲入爭鬥會有損尊嚴。

這一來是我習慣了……二來是亞當哥至今都叫我保持低調。

他坐在我們營地的邊界，注視著緊鄰我們紮營的鹿月傭兵團。

「走吧。」

但鑑於我近來的名聲，或許該由我坐在那裡。亞當哥說過我不再需要忍讓。

所以其實更適合由我坐在那裡……但我又一次退後了一步。

我如今有了兩位貴族妻子，自從布萊克伍德之後也不再隱藏自己，這大概是原因。

目前還只是小規模的——互相瞪視、嘲弄地竊笑、突然大喊侮辱。

我們再次上馬，領著紅焰團尋找紮營的地方。

通常，做這種事的是副團長。

看到她們，我剛才感受到的負面情緒彷彿融雪般消散。

她抓著我的衣服，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們回應著持續不斷的目光和間接的挑釁。

我也跟著他朝自己的馬走去。

我迎上他們的目光，然後嘆了口氣，移開視線。

鹿月傭兵團雖然不像我們這樣由單一種族組成……但或許因為他們的團長是狼人。

---

「……唉。」

巴蘭已經代替我維護著我們的尊嚴。

沒有人反對。

一直繼續交談的亞當哥提出了這個請求。

亞當哥對我們說。

我的目光和內蕾、阿爾溫交會。

像在說有種就過來般堅守陣地。

同時，意志的較量也在此處彼處爆發。

夜色漸深，各個傭兵團的膳食準備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那麼，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先去紮營，稍後再回來？」

傭兵團以會合地點為中心，分為東南西北四方。

至今為止，他們似乎都判斷我不值得警惕，但如今情況不同了。

有許多狼人傭兵一邊搖著尾巴，一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巴蘭。

從一開始就進行意志較量太麻煩了。

半躲在我身後的內蕾，從遠處凝視著她的同族。

不久，亞當哥轉身，結束了會面。

「……」

他的話雖然客氣，卻帶著威嚴。

在布萊克伍德遠徵之前，我一直想安靜地過活。

她看起來對面對粗獷的同族感到不自在。

「白色的尾巴！」

對面突然有人大喊。

竊笑聲開始蔓延。

我無法辨認是哪個傭兵喊的。

這只是那種該被忽視的挑釁之一。

「……」

內蕾聽到那些話，深深低下頭，躲到我身後。

即使是隨口的一句話，也讓她難受。

「……沒事的，內蕾。」

我低聲說，但她把我的衣服抓得更緊了。

「……」

說到底，每個人都有弱點。

我不也有那樣的弱點嗎？

對內蕾而言，她的尾巴就是她的弱點。

即使被輕輕觸碰，也會讓她受傷。

我嘆了口氣，望向鹿月傭兵團。

果然，我找不到罪魁禍首。

我抓了抓臉上的疤，對內蕾開口。

「……內蕾？」

「……團長……？」

他怎麼能拒絕她，然後帶著兩個妻子出現？一個行事如此乾淨的人怎麼能這麼骯髒？她多想讓伯格臣服。

希芙蕾雖然是半人類半龍人，卻繼承了龍人典型的火爆脾氣。

那名幹部最後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她氣炸了。」

他以阿拉克雷傭兵團的圖羅之名為人所知。

雖然她感激這些話，但它們似乎不足以治癒她深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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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紅焰傭兵團紮營的地方走去。

「閉嘴。」

「圖羅副團長！」

不只是因為圖羅是副團長。

「……對不起，圖羅副團長。」

「……嗯。」

——啪！

「唔！」

他魁梧的牛頭人體格，以及運用那份力量的技巧，也是原因之一。

圖羅嘖了一聲。

那名幹部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感到驚訝，卻無法表達不滿。

既然女性團長希芙蕾不上戰場，圖羅就必須更加強大。

希芙蕾對紅焰傭兵團的副團長，那個人類伯格，滿是煩躁。

「……」

圖羅不太在意希芙蕾愛誰。

幹部們聽到他的話，嘆了口氣。

內蕾聽到這些話，苦澀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圖羅用力打了那名幹部的後腦勺。

夜色漸深，各個傭兵團的膳食準備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他和團長希芙蕾的對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然後搖了搖頭。

其他幹部湊上來問。

「……那個人類到底哪裡好。」

一名幹部長嘆一聲，喃喃道。

圖羅心情惡劣，連道歉都沒接受就繼續往前走。

見狀，我又陷入了沉思。

而她生氣時，倒楣的是附近的幹部，所以圖羅帶來的消息簡直是毀滅性的。

「我說過，在我眼裡它很美。」

「……團長會聽到的。」

「……謝謝你。」

她既吐露了對伯格未果的愛意，也吐露了對紅焰傭兵團日益高漲的影響力的嫉妒。

阿拉克雷傭兵團的副團長圖羅，嘆著氣走出女性團長希芙蕾的帳篷。

圖羅的鼻孔不由自主地翕動。

傭兵團以會合地點為中心，分為東南西北四方。

幹部們跟在他身後。

但伯格日益增長的影響力確實令人惱火。

一個一直安靜躲在亞當團長身後的人類，突然成了爭議的中心——不可能不讓人心煩。

或許因為多虧希芙蕾，他已經觀察伯格很久了，所以更加如此。

偶爾瞥見的那個人類伯格，從未讓圖羅留下深刻印象。

他面對輕微的挑釁面無表情，從不與自己的成員參與意志較量。

他從不像個男人該有的樣子挺身而出。

「……」

圖羅不是會被外表蒙騙的人。

他那面無表情或漠不關心的模樣，只是用來掩飾無能的假面。

他是個碰巧搭上有能力的亞當的順風車，才爬到那個位置的人。

然後有一天，他娶了貴族。

從那之後，謠言開始流傳。

說他的狩獵紀錄接近兩百頭怪物，說他擁有非凡的實力。

圖羅對這些故事嗤之以鼻。

突然成了貴族的丈夫，就意味著他的名聲被管理了起來。

他不禁覺得那些謊言令人作嘔。

他的狩獵紀錄怎麼可能接近兩百頭怪物？

那個懦夫。

與此同時，圖羅是靠實力建立起名聲的。

他多次跨越生死的界線，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名號。

圖羅看著伯格又一次不回應挑釁，得意地笑了。

反倒是那個直接和阿拉克雷傭兵團進行意志較量的幹部巴蘭，看起來更適合當副團長。

所有人聽到他的話都點了點頭。

「紅焰傭兵團這次是我們的目標。」

在意志較量中該挑戰誰。

該壓制誰才能在這次會議中佔據優勢，早已決定。

圖羅想了一會兒該如何進一步羞辱伯格，然後開口。

伯格盯著圖羅看了很久……然後看向他身後那個白尾巴的布萊克伍德貴族。

鹿月傭兵團、紅焰傭兵團，還有圖羅的阿拉克雷傭兵團。

但圖羅知道伯格會給出什麼答案。

「要不要來場切磋？」

但看到伯格這樣的人類靠一時的謊言奪走一切，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伯格離開時，幹部們大聲笑了起來，朝紅焰傭兵團拋出更多挑釁。

他沒魯莽到在這裡突然和另一個傭兵團的副團長挑起爭鬥。

「……果然不出所料。」

那響亮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把他的自尊徹底碾碎一次。」

撓到了令人滿意的癢處，圖羅轉身對他的幹部們說。

「……這樣好嗎？她們是貴族。」

團長希芙蕾……目前不喜歡他。

「……」

但單純的挑釁並不難。

「不好又怎樣？布萊克伍德或塞勒布里恩又不會跑來。」

過往的淵源已經很深了。

一名幹部擔心地問。

伯格站在營地中央，身後跟著兩個妻子，觀察著他的成員們和鹿月傭兵團進行意志較量。

圖羅也不是傻瓜。

「伯格副團長！」

伯格面無表情地看了圖羅很久。

圖羅身旁的阿拉克雷傭兵團幹部們對他的輕鬆挑釁笑了。

「尤其是伯格……」

圖羅朝紅焰傭兵團的營地走去時，很快發現了他的目標。

圖羅輕鬆地問道。

他有充分的理由。

接著，果然如他所料，他默默轉身離開。

而他作為副團長，也不喜歡他。

圖羅說著，扭了扭脖子。

圖羅走到伯格看得見的地方，喊了一聲。

他決定施加那種必須沉默聽著妻子被侮辱的羞辱。

又一次像個懦夫般躲在後面。

「……不，叫弟兄們去侮辱他的妻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