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海』 其八

她这个提议挺随性的，但听起来确实不错。

上了楼梯，刚好赶上一趟电车。也没确认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反正一切随缘。

在这个时期，哪怕中午都还没到，电车里就已没了空位。我为了护着她，站在靠近车门的墙角。我俩的手依旧牵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松开。

一路上被囚禁在影子里不安，待我站定之后，一点点儿地爬了上来。

骗着老公，坐着电车，躲着熟人。

和休闲打扮的学生牵着手，让她喊着我的名字。

而这所有一切，全都含在了不安里。

我，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啊。

「小树，这会儿你也喊我名字吧」

此时此刻，我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啊。

「凛」

可这个错，居然能让我胸口小鹿乱撞。

幸福死我了。

满脑子全是这孩子，仿佛重返青春期。

「咋～啦？」

户川同学欸嘿一笑，与我共享着同一份满足感。

「叫你一声」

「再叫一声嘛」

要是我从了她，她铁定立马会让我叫第三声，以此类推，直到下车前都没个止尽。

我啊，期盼的是这个吗。

要是看到晒成古铜色的户川同学，我肯定会心潮澎湃。

对小了十岁的女孩子歇斯底里，说的都还是些没出息的话。牵着的那只手，指尖也绷紧了力道，不想放她走。不想让别人碰她。谁也别想夺走她，想都别想。

让户川凛绽开笑容的，若是别人而不是我，那我就一切尽失了吧。

仿佛被她的深色瞳孔吞噬，身陷囹圄。

「凛，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

「海也不错啊」

「怎么说呢……偶尔也会想去玩玩的啦。但是，小树你喜欢晒黑的孩子吗？」

我再一次，向出轨对象告知此事。没被牵的左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如今这枚戒指被我的身子挡着，安静地躺在日荫里。

「这……」

人，在面临崩溃，尤其是面临潜伏在日常里的慢性崩溃之时，是何等的无力。

我把墨镜塞回包里，并押着帽子以防被风吹跑。夹杂着沙子的海风，呼啸着奔向稍远处的那座岛。我转过身，将这座热闹的观光岛甩在身后，朝着反方向走去。（注：老师看到的岛屿是位于西南方的「江之岛」，是个著名景点。实际上，「江之岛」在行政区划上不属于镰仓市，而是属于镰仓市西侧的藤泽市）

我们俩，都太好懂了。

可这，我早已知道。也许，她曾无数次欲言又止吧。

和休闲打扮的学生牵着手，让她喊着我的名字。

「也不错吧」

她径直向前，看得出似乎想回我一句「所以呢？」

「不要。绝对不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不行，好烦……我，好难受」

我盯着远处的海面光斑，随后摘下墨镜。

指尖之力和言语之锐，将看不见的伤痕刻在我的脸上。

「小树，我喜欢你哦」

淅淅沥沥，从指缝洒落的真心话，像是鞋底的沙。

「也不是去游泳啦。一起去看看海吧」

而这所有一切，全都一个接一个，把我灌醉。

「假如啊，我和某个谁谁谁去约会，就像现在，那么小树，你会难过吗？」

根本就激不起抵抗之力。

再怎么玩文字游戏，我依然是名已婚人士，是名教师。

话音刚落，啊，说错话了。

「……会难过」

「可就算喜欢，有些东西也是没办法的……」

「……说真的，我，已经结婚了」

不知去往何处。

「可是，我没带泳衣」

「那，我就再考虑考虑吧」

脚步不停，继续往前，尽可能远离人烟。

「可我，从喜欢上你之后，就一直是这种感受啊」

半路上，车窗外的海岸风光，入了她的眼。

踩沙声变重。失去了协调感，仿佛其中一只脚想要自个儿先行一步。

「走吧」

在我眼里，海与空的尽头，尚无一物。

是继续走，还是回头，我害怕得出答案。

本想说这和我没啥关系，可看到她的眼神后又重新一想，好像是和我有关啊。

明明我未曾言及，却被她简简单单看了个明明白白。

改口之后，她莫名笑得乱颤。

「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啊。我一直，都知道」

「是凛」

热腾腾的潮气，唤起夏意。海沙濡湿的触感也甚是久违。散布在这片广阔沙滩上的人影们，当他们面朝大海时，心里会想些什么呢。天空覆着一层薄云，蓝得更为深邃，有股异国情调。

「不管你我做了些什么，小树你回的那个家，都会有老公在啊」

「户川同学——」

她沙哑的声音像把锉刀，抵在我的心头。

她想带我在下一站下车。

这句告白干脆利落，不带一毫犹豫。可还是让我的脸，微微发烫。

「这会儿，您不是老师吧？」

电车一停，下车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既没太远，也没太陌生。这地方从车站能直接看到海，还挺有名的。另外不知为何，附近的铁路道口好像也是个著名景点。我记得，以前有去那儿看过。（注：该地点为镰仓市西南的「七里滨」一带，老师和户川乘坐的电车——「江之岛电铁」会在区域沿海岸行驶越2公里，风景宜人。附近有两所高中，其中「七里滨高中」号称全日本离海最近的高中，而另一所「镰仓高中」及其附近的铁路道口是「灌篮高手」的取景地）

最好永远不知，我想一直漂泊，一直走。

我跟着她下了楼梯，走向沙滩。早知道要来海边，就穿双凉鞋了。我俩牵着的手至今都没松开过，自然而然，我也就没太在意了。习以为常后就品不出什么滋味了，有点空虚啊，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呢。

而这位户川同学，她望着远处那些玩着冲浪的人，看得出神。

漫步在沙滩上，信马由缰，像是要横渡海洋。有不少人和我一样，也没打算做什么，就只是看看海，看看涌过来的浪。而这些人的声音，也都沉在了涛声里。留下的，就只有我们俩默契的踏沙声。

第一次约会，如同地狱之行的预演。

「凛」

骗着老公，坐着电车，躲着熟人。

要不是有这只牵着我的手，就不会见到海。

「没事吗？」

我离海一直很近，可却从没想过自己去看看。

「凛」

在离了车站好一段距离之后，户川同学见周围人影寥寥，便向我搭话。我低头看了一眼牵着的手，如同恋人十指相扣，随后默默点了点头，而背朝大海的她，微微一笑。

「还是摘下来吧，这样看更美」

「你是小树嘛。是最喜欢我的小树，是可爱的小树」

「户川同学，你不去玩吗？」

向海前行。两人牵着手一起走。

牵她手的，无论是别的……男人，还是女人，我都——

人，就像这般被埋没，走向毁灭。

来都来了，那就别留遗憾。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景色。以上哪个都不可能重现。最主要的是，我和户川同学剩下的时间并不多，这是板上钉钉的。

「哦」

这个猝不及防的「假如」，伴着海风一并拍打我的脸。转瞬之后，它就不再舒适。户川同学去约会。和其他孩子……和其他人。眼里的蓝天也渐渐消失。

正当我想加快脚步跟上她，却被她盯着看，目不转睛。

既然没有目的地，那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