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落星』 其二

約會——這兩個字把我眼珠子給蹦到地上滾了兩圈。

我抓耳撓腮，該怎麼回覆才合適啊。

『免了吧』

『那就來約會』（注：這裏戶川曲解了老師的意思，玩起了文字遊戲）

『不約』

『爲什麼啊？』

『因爲戶川同學是學生，而我是教師』

雖然我迅速回了這麼一句，但又想到，我也不是因爲這個理由才拒絕的吧。

被其他學生看見了該怎麼辦啊、要是把事情搞大了就麻煩了啊——諸如此類的種種擔憂，纔是我不能和戶川同學約會的理由。我和戶川同學會被拆散……這個說法有點誇張，但弄不好的話，以後在教室裏連話都說不上了。我不想變成這樣。

交換聯繫方式時我費了老鼻子勁兒纔算是把老師的形象給保住了，沒想到如今一雪前恥，能在這種對話裏巧舌如簧，這某種意義上讓我喫了一顆定心丸。要是沒加她好友的話，我在休息日裏估計會在意戶川同學整整一天。

扯遠了，現在的情況是，這位戶川同學完全沒反應。

她的約會提議就已經讓我心亂如麻了，要是看不到後續回覆的話，那我不得被急死。

可除了這些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反正我是想不出來，但也不想就這麼結束會話。

『明天學校見吧，到時候繼續玩接球』

除此之外，我也沒啥可承諾的了。

恐怕對我們而言，這是容許範圍內最接近『約會』的事了吧。

戶川同學沒回文字，而是發了個表情包過來。是一個Q版動物，揮手示意着「明天見」。戶川同學那邊的週日已經結束了嗎，明明連正午都還沒到啊。

我把手機倒扣在牀上，呼了一口氣。

聊完天后，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不對，我還有臉冷靜？這情況根本就不容樂觀啊。

咖啡店的門頭以黃、黑爲主色調，內部裝潢也是如此。入口附近有吧檯座，看到有人帶了電腦過來蹭個插座，在那兒辦公。看起來，是要先在入口處下單。

我還特意小聲嘀咕來讓其心領神會，結果星小姐就這麼大大方方說出來了。

「美女美女瞧瞧這兒，快來坐坐人力車，梅雨悶熱青春火熱，汗流浹背也值得……吔，是老師啊」

也是啊——星小姐喝着水，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也太沒危機感了，這顯然就是在玩火啊。要是和戶川同學的聊天記錄被公之於衆了，那我的飯碗就保不住了，明明我該做好這些的心理準備，卻在日復一日裏把焦慮給磨平了。各種醜聞裏的當事人，會不會都是在這種心態裏走上窮途末路的啊。

一路上，我祈禱着最好能在今天把善後工作全都了清。

我似乎在心裏給她留了一隅，與其共譜安穩日常。

星小姐拉着人力車，把我往車站方向帶。和她結伴而行的我，像極了古裝劇裏的隨從角色。

「那我來擦窗吧」

「老師你這是，來散步？」

「不想的話那就不說了嘛」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覺得喫白食也太走運了吧，然後從此消失不見」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現在就全還給你」

雖說也沒啥好隱瞞的，但還是不太好意思直說，畢竟是要去付夜總會的錢。

「那個……夜總、會……的錢，我得還你」

星小姐被我這麼問了後，撓了撓頭說了句「算了吧」，回絕了我。

「好久不見——好像也不算久啊。夜總會玩得開森嗎？」

「哦…」

她恐怕是在半開着玩笑，但我卻沒覺得她在開玩笑。看來我的腦子確實是一根筋吧。不過，一根筋也不見得是壞事吧。

「沒事啦，星小姐你都累壞了吧」

毫無疑問，這可不是好兆頭。

我倒是覺得，會把人力車橫停在店門口的客人，這一帶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

「不好意思啊老師，沙發歸我咯」

不對，不是不行，而是不想。

我必須得打破僵局。

「已婚婦女啊。嗯，偶爾來點刺激的也挺好嘛！」

「但碰到的確實是美女！不愧是我啊」

「請你自重。我今天來，是爲了道謝和賠罪……應該要賠罪吧？」

拜她所賜，腦袋嗡嗡作響，怕不是宿醉又復發了。

「你還在上班吧，這沒問題嗎」

大致上有了方向，去鳥居和狛犬那裏就行了吧。

啊嘎嘎嘎嘎——她這笑聲也太尖了，我長這麼大都沒聽到過這麼尖的。

到了車站，一眼就看到了醒目的人力車和目標對象。她還在上班，我有點不太好意思上去搭話，但看到她沒載客後，就還是走上前去。

「真的嗎……」

星小姐整個人往後一仰，像是在演什麼喜劇。

出了房間，看到了老公。老公看着廚房裏洗好的碗筷，忿忿不平。

「啊～哈哈哈哈哈」

「就爲了這事兒特地來一趟嗎？你也是個怪人啊」

「你咋就這麼喜歡用水啊……」

星小姐給自己倒了杯水後，往裏面走去。店員時不時就瞄幾眼星小姐，這也正常，畢竟太顯眼了嘛。裏面的牆面是磚牆風格，還擺放着沙發。星小姐一馬當先把沙發佔了，彷彿在攻城略地。她穿着日式古裝，倒還挺像那麼一回事。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對面。

「沒事啦。對了，我忘買東西了，現在出門一趟」

「有必要強調已婚婦女嗎？」

我點了咖啡，星小姐說了聲「肚子餓了」，點了份燴飯。

怎麼把話題拐到這上面去了。被這人牽着鼻子走的話，怕不是一輩子都聊不到正題。

人力車和金髮齊刷刷地轉向我這兒，順帶着還把攬客臺詞糊了我一臉，不過我啥也沒聽明白，氣勢倒是感受到了。星小姐牽着人力車繞到我跟前，中午都還沒到她就已經汗涔涔了，臉頰也紅撲撲的。她穿的這身車伕服裝是染成藍色的日式風格，和她很搭，難怪會引起熱議。

「嗯？嗯……是這事兒啊，那我們坐下來慢慢聊吧」

「話說，啥事來着。已婚婦女今天有何貴幹」

「有、有這種說法嗎？」

「是啊，那個晚上簡直就是一場夢。不折不扣的噩夢啊」

「不，我是來找 星小姐的。幸好一下子就找到了」

「哇哦」

雖有些無語，但也還是把活交給他了，之後我離開了公寓。已經往錢包裏又塞了些錢，應該能全額付清吧。要是這還不夠的話，那我會被自己給嚇個半死。

「那洗臉檯也交給我吧～」

星小姐把人力車停在咖啡店的門口，然後對我招手示意「走吧」。

「碗放着我自己會洗的啦」

「那個熱辣之夜的代價高得嚇人啊。哈哈哈，幸好我錢包還算有點鼓嘛。勉強算是付清了」

可如今，也沒法對戶川同學不理不睬。冷處理不行，強硬拒絕也不行。

「嗯？啊——啊——啊——，夜總會的錢」

星小姐似乎被勾起回憶，笑得更厲害了。滿頭的汗珠被她的笑容抖落，像是凝結了金絲的光華，璀璨奪目。所謂美人，其所作所爲無論如何，都會自帶一層濾鏡，使之與其相得益彰。

「……這可不好」

「只要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啦」

「所以，總共是多少。啊，還記得住墊付了多少錢嗎」

「除了擦窗，也打掃點別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