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七

反反覆覆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變成了直接批評。

戶川同學微微眯了眼，勾起嘴角，似乎帶有一絲譏諷。

「因爲要是老師負責的學生惹了事，您也不好辦？」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一瞬間，反駁之辭條件反射式地彈了出來，彷彿背脊上迸射出無數根針。

轟的一聲，氣血上湧，皮膚通紅。

這份感受，來源之處很深，非常深。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這，到底是什麼啊。

戶川同學縮回了身子，雙目圓瞪，呆若木雞。

我也沒打算用這麼嚴厲的聲音，一時間心裏焦躁了起來。

「我只是在擔心戶川同學。可能是我沒表達好」

「沒事，是我不對。我相信老師哦。」

戶川同學，沒有止步於言語。她把手，疊在了我的手上。

戶川同學向我傾過身子，再一次讓我們的頭髮離交纏只差分毫。

「我很抱歉」

比我更高的戶川同學彎着腰，端視着我，目光彷彿能照進我的眼睛深處。

「哎，不是啦，也沒必要這麼鄭重地道歉……」

戶川同學那吹彈可破的手指，緊緊貼在我的手背上。

「要是，戶川同學被不三不四的人纏上了的話，遇到了危險的話……一想到這些就」

我不要。

欸？被她指出後，我反而詫異了。

曾幾何時，心像是被切下一塊，從此丟失不見。

無法容忍什麼的強烈情感。

話音未落，戶川同學朝我咧嘴一笑。

就這樣，雖然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但還是在球的一來一回之中實現了交流。

「老師來陪我玩的話，可能，我就不會閒得無聊了吧！」

「是呢……啊，該講的都已經講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話……」

「雖然很久沒玩了，但接到球真的好開心啊」

「老師，來玩接球吧」

袒露心扉和遣辭用句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眼瞼顫抖，我不明白這是到底是哪種情感在宣泄。

聽了我的辯解，戶川同學笑着把球又往我這裏丟了回來。戶川同學這球則是划着平緩的軌跡，精準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顯她是個老手了。

「……嗯」

我嗎。剛纔的感覺是，生氣？原來，生氣是這麼回事啊？

儘管我的球連戶川同學的影子都沒碰到，但她似乎仍然追球追得很開心。

對於玩球本身我倒沒感受到什麼樂趣。但看到戶川同學那高興樣，我也會時不時，嘴角上揚。

「呃——……是這麼拋嗎？」

生氣？

「今天時間不太夠，下次早點來玩吧」

「……會擔心」

真要玩啊——快被太陽烤焦頭髮的我不經意間笑了出來，笑得有些怪怪的。

「剛纔我就惦記上了，這裏還放了個好東西啊」

上一次玩球之類的，是多久以前了啊。初中時參加的是文藝社團，小學時的我也不像是會玩躲避球的樣子……奇怪？難道說我，白紙一張？不不不，高中的體能測驗裏有投過……吧？還有就是，已經久到記不得了的很久以前……肯定，和父母一起玩過吧。

這球又小又軟，連我都能單手握住。

真的是這樣嗎，誒，我生氣了嗎。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很不禮貌，但她那興高采烈把球帶回來的樣子真的好像狗狗。戶川同學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討人喜愛的方向發展，向我的心步步緊逼。

「是有在參加社團活動之類的嗎」

戶川的手伸向桌面。所指之處有個橡膠球。尺寸約摸能被一手握住，印成了粉黑相間的足球圖案。這可不是我帶進來的個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這個房間裏。

然後，她把手放到胸口。看上去像是在按着心臟。

走吧走吧——戶川同學拽起我的手臂。哎喲喂——猶猶豫豫的時候起了身，然後被戶川同學半拖半拽地帶出了教學準備室。門都沒來得及鎖，就在迷迷糊糊之間下了樓梯穿好了鞋，等回過神來已經人在操場上了。

像是背後有人催命一樣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完後把便當盒一蓋。總的來說，因爲被別的事情給勾了魂，所以這頓飯愣是半點味道都沒品出來。戶川同學像在候着我喫完的時機，掐着點站了起來。

不想讓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老師，午休還有一段時間哦」

遠處拋過來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雙手一把捧住。從樣子上來看，這球收了勁，接的時候不怎麼疼。不管怎麼說至少接住了，先鬆了口氣。

「老師，要來咯～」

戶川同學嗯了一聲，一邊打量着球一邊向我靠近。

戶川同學抓起球，揉揉捏捏着像是在確認觸感，轉身看我。

「抱歉，我沒玩過球——」

正想着丟回去，可動作生硬，這又讓我漸漸緊張了起來。

「我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哦」

猜錯了啊。她雙手展開，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點投球。

我指了指掛在教學樓牆上的大鐘，示意已經到點了。正準備投球的戶川同學停下動作，抬頭看了看時鐘，又閉上眼笑了笑，一臉沒玩夠。然後，向我這裏跑來。

我把球扔回給戶川同學。投姿慘不忍睹。身着正裝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縛着伸展不開，差點就把球給砸地上了。球被指尖給帶了一下，飛的方向和戶川同學差了十萬八千里。戶川同學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球撿了起來。幸好，落到土上的球沒滾多遠，可能是材質的關係吧。

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

戶川同學接受了我講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這回我把手肘活動困難這個要素納入了考慮範圍，有意識地讓肩部動作幅度更大一些。這一球投的比剛纔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好像又要砸到地上。這次可能是拋出去的時機太晚了。我意識到，僅僅只是扔個東西，也相當考驗力道的調節掌控。

顯而易見，現在正處午休期間，操場上除了我們兩個以外就沒有第三個人了。

「不然還有誰」

連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低下頭，一股腦把殘羹剩飯全都啊嗚啊嗚塞進嘴裏，用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作爲沉默的藉口。沒來得及通風，感覺開始有些悶了。也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戶川同學那邊則是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資料和教材之類的。

「嚇死我了」

站在運動場上，頂着高照豔陽，這對我來說也是久違了。穿着這身正裝到底行不行啊，我捏了捏肩膀，目送戶川同學跑向遠處，和我拉開距離。等候期間我回頭看了看教學樓，好像和窗邊的學生們對上視線了。

遠處戶川同學的笑容熠熠生輝，如同升起了另一個太陽。

「想要你珍視自己」

「因爲我從來沒見過老師生氣的樣子啊」

「我和戶川同學嗎？」

「……接球？」

「輕一點哦，輕一點」

「我可沒有生氣……嗯，應該吧」

戶川同學跟個小朋友一樣拼命揮着手向我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