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渗裂隙』 其五

被她推搡时的触感还留在肩上，这也太晦气了。

「……哎，对了。既然你们要一起住，那我就说说凛喜欢吃什么吧」

「不必了，我知道的」

我可不想通过这人来了解户川凛。

因为，这只会激起我强烈的厌恶感。

该办的事也都办完了，那就快点回户川同学那儿去吧。于是我立刻动身。

背后传来一声「果然啊」，可我也懒得回头搭理。

我匆匆下楼，穿好鞋就立马出去。外头阳光正盛，迎面压在额头上。

「老师，你回来啦——」

户川同学一看到我，立刻就从牌子那儿蹦跶过来。只见她挥着手朝我跑来，一眨眼工夫就冲到跟前了。看她这架势估计还想来个飞扑，我只好往后一撤，拉开距离。毕竟我拎了个大包包，两只手都腾不出来，要是被她这么一扑，怕不是得一起在人行道上摔个嘴啃泥。

「哎～干嘛要躲啊」

「因为我吃不消」

「好吧。噢，我也一起拎吧，毕竟是我的东西嘛」

她走到我边上一起拎，拎包的那只手还顺势缠上了我的手。

随后她又把手一抬，胡乱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估计是等我的时候晒出来的。接着，她盯着前方，一边问我：

「我妈妈生气了吗？」

「没。她喝了酒」

户川同学听后，叹了一口五味杂陈的气。

「算了，就这样吧」

听得我心里一揪。这孩子，平日里乐观开朗，可这不经意间的一句丧气话，让我下意识以为是在说我自己。于是，我下意识在指尖加了几分力道，握紧了她的手。而她吃了一惊，眼神也跟着一颤，随后回握了我的手。顷刻间，她的可怜、可爱都达到了巅峰，把我的视野蒙上了一层七彩马赛克。

「你这也……说得太难听了吧」

这东西还挺麻烦的，因为它坚信这就是自己的正义。

「别去看她」，我拉着户川同学的手，加快了脚步。「哎，凛你不是在嘛！」户川妈妈叫嚷着，但被我给无视了。户川同学回头看了看，但过了会儿也把头转了回来。

「哎哟，老师您的额头怎么红啦？」

我希望那个女人能和我们保持距离，至少别再让我听见什么「我已经不爱女儿了」。

在世界、老公、常识、伦理、面子和理性的容许范围内，

「妈妈～」

我所珍爱的，正源源不断地从舌头上、背脊上滑落。没有阻碍，没有停歇。

我倒是希望你别缠着我问这种事情啊，就算要问，也别一脸纯真地问，好不好？更何况还是在大街上呢。

「妈妈她……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看上去快要哭了，可随即又心满意足，还故意发起了嗲。

我估计，她应该是想听我说「我提着你的内衣想入非非了」之类的吧。可我往她那儿一瞧，却发现她以脖颈为中心红了一大片，整个人都熟透了，简直跟我一样。这让我的眼神无处安放，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笨蛋！别说啊！

她反问我，一脸认真。

「哎呀，老师你也太……」

我听见背后有个傻乎乎的声音在叫我，于是回头一看，就看到户川妈妈从家里跑了出来。只见她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栽个跟头，可却又不安分，在那儿大呼小叫，果然跟个傻子似的。我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把头扭了回去，选择无视。

「您翻我内衣的时候，有没有动歪念头？」

换作平时的她，要是用这种语气说出这话，那接下来多半还会挽住我的胳膊。

当然，我也可以回她一句「才没有」，简简单单一笔带过。

不管怎么说，最多也就只能住到暑假结束。

「老师，请问我可以住到什么时候？」

「你也这么难为情的话就别问嘛」

我对那个女人，也就只有这么点要求了。

「别管。她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

她不但把责任都推我身上，还来锤我肩。真是太过分了。正当我俩嬉闹之时——

她虽然笑着，但也强忍着下唇的颤抖。随后，她终归是再也忍不住了，朝我抱了过来。

一直在一起。

「对了，刚才我和你妈妈聊的时候突然想到——你打算住多久来着？」

「因为，我看到了被我脱过的内衣」

可是，但是。

「那我就一～直住下去咯」

「晚饭我来做，想吃什么都行」

「所以……」说出来的话压垂了我的脑袋，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也别管这个了。话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岔开话题，试着透过指尖的触感来询问。

我支着她的背，恨不得连她的呜咽声也好好摸一摸。

看户川同学的反应，估计原本是想说些坏话，可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对她而言，对方好歹是自己的母亲，所以说不了坏话。在这方面，我挺同情户川同学的。这也愈发让我想要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老师？」

「嗯？」

「老师～下次再来玩哦～！」

无论这孩子渴望哪种形式的爱，我都想由我来满足。

只要她能离我们远点，那就随她去了，哪怕断气了也和我没关系。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这一回她加了个「请」，还规规矩矩地举起了手。我俩的肩膀、嘴唇都已软化，所以回答也软绵绵的。

可从她的样子来看，也不像是打算只住个一两天就回去，所以得先问问她的想法。

「……妈妈……」

我都会尽可能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

我的心里有着某种东西，让我不愿对她有所隐瞒。

只听见「滋」的一声，水分急剧蒸发。她用余光瞟了瞟我，然后在那儿笑。

我也好想。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片水洼。吸饱了夏日的热气后，这片水洼逐渐升温，蒸出的飞沫打湿了我的脸，这也比眼泪更热。而涂抹在脸上的渴望，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蒸发，发出阵阵哀嚎。

以至于，我真动了让她当我孩子的念头。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我肯定会变成一个坏妈妈，而且还和户川妈妈坏得不一样。没错，我这人，道德水平极度低下，甚至连自己的小孩也不会放过。就算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肯定也会索求她的身体，而她，也和我一样。

「我可以住到什么时候？」

被这么一说，我的痛觉才渐渐恢复。刚才撞得太狠了，之后说不定会肿起来。这反击也太鲁莽了，都留下痕迹了。我不禁自嘲：我这人啊，在生活态度方面不就是贸然追逐欲望嘛，那干出这事倒也不算离谱。

只见她抬起头，有道光绕着瞳孔游走，比夏日阳光还耀眼。

我想当她的妈妈。不是代替她的妈妈，而是成为她的妈妈。

「哦老师，虽然和这没啥关系，不过……」

「嗯嗯，因为您」

「就看你想住多久」

「如何如何，到底有吗？」

以及，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从中作梗。

我俩手牵着手，一直走到公寓楼，直到上楼前都没把手松开。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可她还牵着我的手来回晃啊晃，开心得跟个小孩似的，所以也就不忍心松开。结果我俩一起拎着的包也晃得剧烈，这真没问题吗？

「我好像很久没在外面过夜了」

她把开心的原因告诉了我。

「我记得，以前和爸爸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外面住过。之后好像就没了啊」

「这样啊……」

我一面附和，一面想了想还有没有其他能说的。哎有了有了，我立马想到了一件事。但一想到它，我就脸色惨白。

「我的话，两个月前应该算是在外面住过吧」（注：指老师喝醉酒的那一晚）

「啊哈」

显然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然后开始笑话我。

这感觉，就像是指尖的一道小伤口被反复玩弄，然后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痕迹。就算刻意回避，可一不留神也还是会蹭到伤疤，然后被疼痛唤醒回忆。正如现在这样。

唉，也罢也罢。更何况，这也不适合用「小伤口」这种可爱的比喻方式。

爬完楼梯，就该和老公对峙了……没错，是对峙。面对他的那一刻快要来了。当然，他肯定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有我，独自愧疚，心里又沉又闷。而我边上的她，似乎也没有感受到这类重压。即便身处酷暑，即便替我分担了一半的重物，她依旧一脸淡定。

夏日炎炎，甚至连空气里的些许潮味都是火辣辣的。我打开门，逃离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