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落星』 其十四

过于率真的言语和好感将我一个劲儿地往前推，直到被摁在名为「立场」的墙壁上。

此等情况的出现次数与日俱增。

『我知道了』

在各种意义上，今天都很难面对户川同学。可我还是想见她。

见面之后，肯定——

我闭上眼。

我有预感，届时自己肯定无力抵抗吧。

早上开班会时，我稍稍提了一下户川同学感冒请假的事。按规矩应该要由监护人去联系校方，可在这件事上也甭指望那一家子了。毕竟那位母亲可是连自己女儿感冒了都不知道。而坐在这里的学生们、以及户川同学的朋友们，也都对她的近况一概不知。他们总不至于是没法去那孩子的家里探望吧。

想着想着嘴角就开始上扬，我下意识抽了自己一巴掌。

一瞬间居然还冒出傻乎乎的优越感，连我都觉得自己好恐怖。这是把学生当什么了啊。这可是被我一路悉心教导过来的孩子们啊，如今我却把他们……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倒也没把他们上升为敌人……视为竞争对手？看来是这种情况了。

我擅自将周围人卷进了一场竞赛，目的是争夺离户川同学最近的位置。

脑壳开始疼了。要知道，这就等于我和森同学、户川同学她们是一个样的了啊。

讽刺的是，尽管我对那位母亲是一万个瞧不起，可我终究还是成了她嘴里的『给予个别学生特别关照的教师』。所以，我已经没权利去指责户川同学的母亲了。

昨天我是担心她的身体，所以一路上走得飞快，与之不同的是今天紧张得两腿僵硬，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心跳声和脚步声完美合拍，胸口也跟着疼了起来。而其中也混杂着无可否认的兴奋感，表面上步履泰然，可心里已是一团浆糊。

虽然她说了什么都不要，但从长远考虑，还是去了趟药店买了各种药。我发觉，自己给户川同学买东西的机会越来越多了。这或许也可以称作是交际费吧。（注：「交际费」是指企业、单位等主体用于招待、应酬等交际相关的费用开支）

当然，今天也一样，我把还没干完的活往桌上一摊就去了户川同学家。已经连续两天了，不对，去咖啡店接她的那次也算上就已经连续三天了吧。要是照着这个势头把日常给搅得乱七八糟的话，真的不太好。说不定，也会被周围人察觉出异样。

况且今天，担忧的占比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半。剩余的那些部分，都是不能面向学生的。

到户川同学家了。到之前给她发了条「我快到了」的消息，所以我才刚到门口站定，就立刻传来了开门声。只见门一开，她的头悄悄一探，然后嘿嘿一笑，神色一缓。

「老师，欢迎回来」

每次，当她出来迎接的时，都会从嘴里说出这种话。

是指森同学的那件事吧。看来在那之后，她和森同学聊过了。

户川同学已先坐到床上，她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坐她旁边。我放下包，然后坐下，接着她拉起我的手向后颈那儿送，让我摸一摸。

「对感冒说『不许』是否有点……」

「别……还是算了吧。和那人见面怕不是又会被卷进什么麻烦事，所以让她别惦记了，最好也别来找我了」

户川同学收下袋子后环顾了一圈，随后打开边上那间和室的隔扇。将袋子放在房间一角之后，她似乎不愿错过我俩都两手空空的大好机会，于是握住了我的手。仿佛是来共享那驰骋于手指表面的热量和紧张。她的手指，也热了起来。

「老师，昨天您也买了好多东西，零花钱之类的还够用吗？」

和她那放在边上的鞋子一比较，会发现我俩脚的尺码几乎没啥差别。

在能辨别这个味道之后，我的脑袋，也变得怪怪的了。

「……嗯」

其实根本没必要问。

户川同学也正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恃起了宠。

你看。

「话说回来，这个给你。我把药买来了，放到不容易忘的地方吧」

「热度还有吗？」

面对着像极了恶魔的她，我回握住了她的手。户川同学喜欢牵手。估计是因为这样会安心吧。而我，则心跳不已。我很介意周围人的眼光。但在这个家里就没人会看见。所以，没错，我也就只需专心感受她的手。

「老师……今天我又出了身汗，好难受，所以——」

「走吧，老师」

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来了这个家，也还是牵住了她的手。

「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所以不许这样」

两人一起上了楼梯，走向她的房间。爬楼梯时我在思考，来这间房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它的答案把我塞了个沉甸甸。都有了昨天的那件事，那么，今天不可能无事发生。

正如她所言，和昨日相比已是云泥之别，身体也能活动自如了。作为作证，昨天那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也已梳理完毕。一想到她可能是在见我之前才梳好的，顿感一股可爱劲儿扑面而来。

「老实说，我还挺希望再感冒一段时间啊」

如果说，这孩子是个坏透了的恶魔，是个会用花言巧语来夺人灵魂的恶魔。

「因为这样的话老师每天都会来嘛」

那么，显而易见，就算我有上百个灵魂也逃不了毁灭。

「还有点。不过，嗯，明天应该能去上学了」

「……为什么？」

房门没关，里面传来电风扇声。而它扇起的风，也把气味往这里送。昨天，我在那么近的距离触摸了她之后，明白了一件事。

「还能，再帮我擦擦吗？」

对于她那符合高中生身份的担忧，我只感欣慰，于是微微一笑。

她问了个坏心眼的问题。那还用说，我肯定要来啊。

她的话未言尽，唯独笑意留在了嘴角，划下一道弧。

我把药店的袋子递给了户川同学。

「……明天不会来了」

更何况我也不是「零花钱制度」，但我还是故意这么说。（注：原文为「小遣い制」，指夫妻双方在协商一致的前提下，对家庭的收入和支出统一管理，并给予家庭成员一定数额的生活费、零花钱用于个人开支）

「星小姐……噢，是那事啊」

「谢谢。能被老师您关心，我真的……」

「嘿，老师」

这间房里，满是户川同学的味道。

些许汗水带来的湿度，和加速后的心跳，一齐敲打着我的手指。

她侧着脑袋，朝我靠了过来。她的个头比我要大，要不是我拼了命以手撑床，差点就要被她给压上了。心脏被上下拧紧，摁着它不让它跳，这让我痛苦不堪。有某种东西已经走投无路，快要从嘴里溢出。

「哦，对了。空姐让我向您转达一句『真的太对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似乎是从我的话里品出了合她意的内容。

「那要是我又发了高烧，您也不来？」

「老师我啊，通常是用不了这么多零花钱的，所以没问题啦」

听起来那人像是脚踏了多条船，要是下次我被「另一条船」给记恨上了，那我可就真想哭了。

我进她家门也已轻车熟路了。脱下鞋，将之并排放好。

无论我对她着迷到了什么地步，都仍旧无法对此作出回应。

考虑到我和星小姐都没被森同学捅刀子，那应该是顺利圆了过去吧

「她还说之后会来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