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如地底』 其二

我這人就不配活，而明白了這一點後，眼裏的一切都顯得模糊、搖曳、遙遠，就好像隔着一層水面。這恐怕意味着，我已經被從日常裏切割出來了。排擠我的，並非現實環境，而是我自己。

能讓我的目光聚焦回現實的，就只有看到戶川同學之時。

放學後，結束了課堂任務的我來到走廊，準備回辦公室。

不管其他學生有多熙攘，我也能從中一眼認出戶川同學，這到底是什麼原理啊，是我的才能嗎，或者是我的渴望？也可能，就只是因爲我的目光一直在追尋她，所以自然產生了這種現象。我在二樓的走廊裏，看到了她和她的朋友們。

她一走進我的眼簾，眼底就歡喜地顫抖。我這是病了吧。

她們的嬉鬧聲也一併傳了過來。

隨後，她身旁的女孩子朝她撲了過去，摟住了她。

「啊」

不經意間，下巴一沉，有股衝動順着喉嚨爬了上來。這股衝動氾濫成災，但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硬生生把它給嚥了回去。之後，我長呼一口氣。我能感覺到，耳道里有股熱量蒸騰而出。

這可不能當作沒看見，但我還是切斷了焦躁的手足，將其斷面打磨光滑，然後走上前去。

觸感，必須得光滑。教師的方方面面，都必須得打磨一遍。

輕輕地，就像是包裹着一團空氣。

「喂」

我拼命地把聲音裏的刺一根根剔除，生怕來不及。

「別在走廊中間打鬧」

我裝出一副親切的老師模樣，總算是穩住了語氣裏的隨和。我捏緊拳頭，把衝動壓制在手心裏，以免它突然揮出去。一旦鬆懈，說不定眼珠子都會抖個不停。

這女孩依舊抱着戶川同學，嬉皮笑臉地插科打諢：

「老師，那在走廊邊上就可以了吧～」

咋可能啊。

「唔～在邊上也可能撞到牆，某種意義上也挺危險的吧」

每個要求都很尖銳，彷彿能割破嘴角。

我來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

『我喫醋了』

『我沒生氣』

她啊，是想聽我親口說出來。可這都已經是明擺着的了，我也不想說得太明白。

「知道啦～」

戶川同學把這女孩給抖了下來。這女孩「咕」地慘叫一聲，骨碌碌轉着圈，往樓梯那邊去了。其他幾位女孩子向我打了聲沒大沒小的招呼，然後也都追向那位女孩去了。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向她們道一聲再見，可能有吧。比起這些——

嫉妒的漩渦，把我的心攪得一片狼藉。不知爲何，下脣也抖個不停。

『嗯，我知道了。絕對不會的』

「被老師罵了，就到此爲止吧～」

曾幾何時，她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此時此刻，我總算是理解了她飛奔出校門時的心情。這麼一想，我又有點小開心，情緒反而安分不下來了。（注：此處指的是第二章第六節至第八節中，戶川同學喫了莓老師和森小鳥的醋，然後飛奔出學校）

『對了老師，您今天能來嗎？』

心裏話無時無刻不在吶喊，彷彿忘了呼吸。

我每次都這麼說。

可我還真是那個意思。實際上，那時候腦袋嗡的一下就充血了。應激反應過於強烈，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沒事，是我不好。抱歉，我太傻了，跟個傻子似的。我才應該求你原諒』

是敵人啊。那幫小丫頭，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碰戶川同學，她們已經不是我的學生了，是我的敵人。

有時候，我會覺得戶川凜這女孩是某種魔女。是位壞心眼的魔女，喜歡逗弄我的心。

『我真沒生氣。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老師您反感的話，那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她道歉得這麼誠懇，反而弄得我更焦躁、更可悲了。

『哦，那行唄』

『所以啊，老師您也別和那個住一起的男人有啥接觸』

正當我準備改口，她先回了消息。

『不可以嗎？』

我發現，她對我老公的攻擊性是一天比一天強。對她來說，老公就是把我奪走的仇敵吧。可硬要說的話，她纔是挖牆腳的人啊。現在一想，這關係在字面上也忒了不得了。這位惹人憐愛的女高中生，竟然是個篡位者。看着平常的戶川同學，又有誰能想到她和已婚老師有一腿呢？

『不能上牀，禁止接吻，牽手也不行。老師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收好手機，我抬起頭，走回辦公室。一路上，心想着要快點把活幹完。

這種敵意是何等的可恥，又是何等的可悲。

『對不起』

『我等您』

我攥着手機，像是在孵着一個蛋，默默等着它破殼，隨後——

這氣勢，這魄力，平常可不多見，弄得我心跳加速。

『老師對不起，我玩笑開過頭了。原諒我嘛』

有條躍動的線，從額頭劃到眉間。

『喲～』

她接連回了好幾條消息。這種距離感，也不知是在表示關心，還是在幸災樂禍。

喂，這位沒救了的老師，你都知道些什麼啊？是知道自己沒救了嗎？

我走到辦公室的門前站定，一路上學生們的腳步聲彷彿都被消了音，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真是的。

發完這條後我立馬又清醒了。身爲大人、身爲教師、身爲她的心上人，都不該對她是這種態度，這讓我很是後悔，後悔得直哆嗦。

「老師，您喫醋啦？」

『不許和別的女人粘在一起』

各處的細胞都活躍過了頭。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愣是把流露在即的感情給往裏塞，可它又從各個地方往外冒。

然而，卻從捂着臉的指縫之間，如淚滴般滲落——

這獨佔欲是如此狂暴，以至於我都沒想過會從自己嘴裏說出來。

雖然有點遲，但還是乖乖承認了。發送消息之後，我一把把手機抱進懷裏藏着。

『我知道的』

『只要有時間的話』

『可是，朋友間勾肩搭背也挺正常的吧』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小聲向我確認。我趕忙撇開視線，以免被她看出我的慌亂。顯然我也知道，這動作本身就等於是不打自招，可還是下意識選擇了逃避。

她非但沒有拒絕我，而且還願意這麼說，這讓我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下了。緊繃的弦一鬆，我整個人都虛脫了，差點癱在走廊裏。我扶着牆，抿緊了嘴，以免發出嘿嘿嘿的不雅笑聲。

在場就只剩下戶川同學了，而她笑呵呵的。彷彿看透了一切，臉上樂開了花。她向我湊過來幾步，我卻不由得想後退幾步。那股衝動已經冷凝，化作冷汗滲在背上。

「……可這種事咋還特地拿出來說，就算你不說我也……」

可能誤以爲是對自己戀情的侮辱，所以鬧起了彆扭。

是戶川凜身邊，除我之外的女人。

我多半是惱羞成怒了。我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很難看，可就是控制不住。

我半開着玩笑，可脖頸卻叭唧叭唧地抽個不停，彷彿在抱怨着快要受不了了。

她也每次都這麼回。順便一提，她知道我是會盡可能擠出時間的，所以才這樣。

她笑眯眯地跑走了。看她這態度，估計也沒打算深究。

或許我和她很般配。我找到了和她的共同點，自個兒在那偷着樂。

「戶川同學，你也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

『哦～』

『呵呵～』

她突然露出獠牙，看得我心裏一驚。

她說的這些事，無論哪個都和老公搭不上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老公他對我就不怎麼積極了。這也是當然的嘛，畢竟我是個沒意思的女人。他不主動，而我也巴不得就這樣，一來二去就這麼過了幾年，一直到 現在。這還挺順利的嘛——雖然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觀點，但確實是我們婚後生活的真實寫照。

『沒想到老師您的醋罈子也會翻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那沉寂已久的逆反心理倒像是被激活了。

覺得我這人還挺單純，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恐怕，我比自己想的還要容易喫醋。往好的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