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十八

戶川同學挨個指着向我介紹。順便，她看到我摟着被子的樣子後笑了一下。我「哇」的一下鬆開被子，原來這也是戶川同學的啊，這下明白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戶川同學的家……家？誒，什麼情況？」

疑問覆蓋了頭痛，靜靜地晃着腦袋。整個世界晃晃蕩蕩的，像是被捲進浪尖。以及，說話的時候下巴和舌頭也像灌了鉛。疲勞感像塊牛皮糖一樣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戶川同學也沒打算揭開謎底，而是遞給我一瓶麥茶。

「這裏有茶」

「啊，多謝……？」

渾渾沌沌地接過麥茶，在她催促下喝了兩口。清涼的麥茶滋潤着乾渴的喉嚨，流向深處。胃袋笑納了一切，嘰咕嘰咕地怪叫着。

乾涸的身體總算是盼來了點甘霖，乾癟的內臟開始復甦。長呼一口氣，除了頭痛依舊以外，我總算是冷靜下來了。戶川同學淡定地站在邊上，似乎就在等着這一刻，然後開始向我搭話。似乎從剛纔開始，戶川同學一直揹着兩隻手。

「昨天晚上您被空姐帶走了啦。老師您爛醉如泥，一個人回不了家，所以就這樣了」

「昨天…………昨天……啊」

我昨天去了哪兒，又幹了啥事啊。

我冥思苦想，像是要把腦袋伸到地縫裏去找了，然後總算是想了起來。

儘管我早就不是學生了，可到了週五還是會倍兒爽。倒也不是討厭這份工作，但讓我歇個兩天肯定還是樂意的。不過離考試也近了，要做的準備工作也不少。

所以說，接下來這段時間有的好忙了。

「老～師」

「啊……」

這一天戶川同學也來瞄了一瞄我的安排，可我只能回答「今天抽不出時間」了。

戶川同學當場就蔫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明天，明天一定」

我趕忙約定，誠惶誠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我淡化了語氣裏的火藥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戶川同學纔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我希望她不是。

又碰到她了，還是和上次同一個地方。

「可我聽說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瘋哦」

在那之後，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樣，吧。

我覺得這人就有這種善心。「這樣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來還挺開心。她給人的感覺倒也不見得是輕浮，更多的還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大概就是，隨隨便便披上一張八面玲瓏的畫皮，實際上卻沒傳過來哪怕一絲關心。相處的時間還不長，所以我也沒有把握到底猜得準不準。

「呃……嗯，剛下班，所以要說有空的話應該算是吧……」

「法律上可沒禁止女人去逛夜總會。說不定能不虛此行呢，好啦，走吧」

陌生的戶川同學。戶川同學，在我並不熟悉的人面前，露出未曾見過的表情。

但凡讓我稍微想象一下戶川同學翻臉的樣子，立馬就起了應激反應，胃裏如同刀絞。

「那要不一起喫晚飯？和老師搞好關係也沒啥損失嘛」

「話說用接球來讓學生洗心革面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爲日本年號，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這段時期）

不管怎麼說，這都太拼命了，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

這演的是哪一齣啊，最多不就是被戶川同學討厭了嘛，怎麼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一樣。

「總之，就很昭和。雖然平成也不錯」（注：「平成」也爲日本年號，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這段時期）

沒錯，那一天，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洗心革面也太誇張了吧。戶川同學又不是那種壞孩子」

隨即又意識到這個人知曉戶川同學的另一面，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這讓我心裏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老師有空嗎？」

「…………………………………………」

黃金蝴蝶，在暗處翩翩起舞。

「啊？啊，也對～好的好的」

「今天沒去玩那個嗎？」

「反正是個好地方嘛」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個痛快的地方」

嘻嘻嘻——戶川同學笑得頑皮，跑向走廊。別在走廊裏跑啊——我盯着她的腳步，斥了一句，而奔了一段距離的戶川同學向我揮揮手。

「還有啊～老師就不想聽我講講凜的事嗎？」

「她纔沒有去玩呢」

還挺難回答的。渾身疲勞的時候，就算真有時間，也很難說有空。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腦子才轉過彎來。對啊，明明剛剛還在對週五偷着樂。

『剛好我也要喝兩杯才能回去。被公司的那羣人給叫去了』

星小姐滿臉壞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這個反應。

「沒辦法，忙起來了就顧不過來了」

「就是太相信你了纔會檢查一遍。搞不好你會包庇戶川同學」

這些內容裏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腦裏翻來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更何況這還是在假設階段，連八字都沒有一撇。

哎呀，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這些東西解釋不了當前的狀況。別在這裏磨嘰了，繼續想想後面發生了什麼。

打了個照面後立刻向我問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不禁憤慨，我看起來像是這麼容易上鉤的人嗎。

她帶我來的地方，門頭看上去金碧輝煌。深藍色的屋頂，配上厚重的大門。這外觀，即便平時走過路過瞟上個一兩眼，也會因爲和它沒有任何交集所以就根本沒放在心上。

不知爲何，她看上去像是對老公這個概念有些疑惑。

這頭金髮正是如此，伴着輕快的步伐，自在地搖擺着。

看到一隻金色蝴蝶巡遊在夜色裏。

「今天凜沒和我在一起哦～」

「哦」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縱然我的知識再怎麼匱乏，也能理解那個地方意味着什麼。

她又說了一堆「就很棒啊！」之類的。可我除了「多謝」以外也沒啥可回她的了。不過，教師同事也都看在眼裏，雖然這可能是一句廢話就是了。這樣好嗎——我想了一會兒。

「稍等，我和老公聯繫一下」

我啊，是不是有點拼過頭了。

不過，朋友啊。和朋友應酬也算是久違了，一想到這些，心裏也有幾分激動幾分期待。和學校同事也幾乎沒有工作上的應酬了啊。不過，如果我是未婚的話說不定還會多叫我幾次。

沒想到她邀請我了。怎麼辦，我拿不定主意，畢竟我也沒覺得和她的關係有這麼要好啊。

放學後在辦公室裏，日本史教師問了問我。這位女教師略有發福，頭上的零星白髮很是醒目。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體是在指什麼。因爲她還比劃了個投球的姿勢。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喫飯，估計會晚點回來。晚飯沒問題吧？』

「啊，這不是老師嘛。晚上好」

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漸漸不堪回首。

收到這條回覆後，又發過來個壽司的表情包。看來是要去回轉壽司店之類的地方大快朵頤了。

在這之後的校內時間裏，似乎也沒出什麼岔子。

「老師～明天是週六哦！」

能確定的是，現在腦袋裏只有不安，以及在裏面安家落戶的戶川同學。怎麼還想着戶川同學啊。

「晚上好」

「喂，可是我和星小姐，都是女……」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讓戶川同學哪怕有一點點失望。

之後，就這麼被星小姐帶去了她推薦的店。然而。

晚上下班後，走在回家路上。

「我說……這裏」

她這麼說着，如同把戶川同學作爲魚餌拋了過來。

「……所以就是在這方面，太拼命了……」

「這不是夜總會嗎！」（注：原文爲「キャバクラ」，是一種常見的夜店，特點是店內有很多陪酒女郎來陪客人聊天、喝酒）

在我開口之前，她先搶答了。不過，我還是環顧了下四周。

「我啊，就喜歡這股子昭和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