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五

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就像甩上去一疊兌換券似的，然後伸手去拿包好的便當盒。不在辦公室裏多留一刻，立馬趕向教室。拿着便當盒，走在校園裏，這讓我想起了學生時期。

高二的時候，我和好友們基本都不在同一個班，所以經常互相串門。或許有些自吹自擂，那時我還算是朋友比較多的，不過時至今日，已經沒有還在保持聯繫的對象了。雖然其中也有留在當地的人，但總是陰差陽錯沒在街上碰到過。可能是我們都沒有想在人羣中找到對方的強烈執着吧。想要找到那個人，想要遇到那個人。持有如此執念的話，要是偶然遠遠相望，認出對方的概率也會上升吧。

即便認爲相遇和離別都是偶然，但或許人的主觀意願也並非毫無關係。

想着這些的同時，我窺向教室。學生們彷彿把教室鋪成了食堂，空氣也被談天說地聲炒熱了幾分。各種食物的氣味混在一起，五感被擠了個水泄不通。

作爲目標對象的女學生就在自己座位上，笑着被朋友們簇擁。和鄰座的女孩子相比，身材高挑的她格外醒目。戶川同學的座位在教室的中間偏後一點，離門口也不算太遠。

「戶川同學——……」

我在教室門口輕輕招了招手。談笑中的戶川同學立刻注意到了我這裏。她起身結束交談，和周圍的同學們互相笑了笑。

「要被召喚走了哦」

「終於還是露餡了嗎～？」

戶川同學和朋友們開了開玩笑，向教室外走來。向我靠過來的她步履輕快，總感覺像只粘人的大型犬。以及，她好像兩手空空。

「怎麼喊我喊得那麼拘謹啊？」

「在學生們聊天時插話總覺得有點彆扭」

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如果和朋友們聊得起勁時老師過來打斷只會讓人覺得礙事。教室裏的青春不需要老師，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是打算現在去買中飯嗎」

「我的中飯在這呢」

戶川同學把藏起來的手心攤給我看。手裏藏了小小的茶色點心。

「蘋果銅鑼燒。好喫到五星好評」

「……就這麼點？」

「我帶了兩個哦」

把左手拿的也給我炫了一炫。她理解的「就這麼點」和我想說的略有偏差。

「多謝」

「不要亂比較。不然被誇了我都過意不去」

或許是因爲戶川同學的笑容裏塞滿了甜蜜讓我生不起氣，就像對嘴裏塞滿甜點的人很難發火那樣。還有，叫我的方式。那聲「老師」的獨特語調撓得我心裏癢癢的。

「老師，您相當受歡迎呢」

「啊，老師帶了便當啊」

「啊～……雖然沒說過，但也沒打算隱瞞，或許大家都知道吧？」

爲了不讓自己亂瞧亂看，我在平時用的那張椅子落座。

被她笑眯眯地說了。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也沒打算裝作單純說自己完全沒察覺到，但她這麼直截了當也確實讓我不知所措。戶川同學則一臉無所謂，繼續說到。

「教學準備室？」

死盯着學生的側臉看，還盯出魅力了，我這人咋回事啊。

「服務真到位啊」

「這可不是該得意的啊」

「剛纔你們在說露餡了，是大家都知道戶川同學的事了嗎」

「戶川同學是想要熱的還是冷的？」

這反應，臉上寫滿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幹了啥」。

「纔不是約會」

給戶川同學準備了平時沒在用的那張椅子，示意她就坐。戶川同學有些稀奇地環顧着室內，坐下來伸了伸腿。……腿，好細啊，我不由得想着。

「這裏是保存教學資料的地方，不過現在很少用到」

「不過即使不比較，老師您也是美女呢」

「哎？我做了什麼嗎？」

「畢竟是我叫你過來的」

面對面時自不用提，但哪怕並排而行時也會意識到我們的身高差。不過側臉上還帶着十幾歲的天真無邪。我也發現，這種略顯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請給我冷的～」

帶着戶川同學上了樓梯，向着三樓走廊的深處走去。

「肚子不會餓嗎？」

「老師是不是應該再多批評我一點？」

「要是餓了，就再隨便喫點什麼啦」

倒不如說給我行了方便。放學後需要幹活時，我通常會用這個房間。仗着除我以外就沒人會來，我還一點一點給這裏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機啊茶壺啊燒水器啊，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舊的電風扇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但看起來老當益壯，完全能繼續服役。

話音未落，我就意識到這裏好像沒有兩個杯子。毫無疑問，這裏沒有備着第二個杯子。稍作思索，我決定只給戶川同學倒茶。

在教師面前既不逃避也不辯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場面可不能喜形於色。哪怕大家都是同事。說是交情深厚呢似乎也不太合適，只能說是互相之間表面客套吧，所以謙虛一點總是沒問題的。

爲了倒茶，我又立刻起身。

準備室裏並排放着兩張桌子，雖然右邊也就是平時工作用的那邊已經整理過了，但隔壁亂堆亂放了打印件和資料之類的。在那個座位的背後放着櫃子和架子，齊聚了各種好像已經沒在用的老教材。房間角落有個樸素的隔板，裏面放着小白板和用來開會或者洽談的桌椅。貼着的各種標籤幾乎把白板淹沒，彰顯着曾經使用過的痕跡。

這也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大概吧。

「是嗎？」

「和其他人比起來，老師您又年輕又漂亮」

「和老師兩人共進午餐，說出去的話會被男生們羨慕死呢」

「那麼，我們去哪兒約會？」

好的——我彎下腰打開冰箱。再過段時間天就要熱起來了，是不是該往冰箱裏再多放點茶了。我往平時自己用的杯子裏倒入瓶裝麥茶。

還有這地方啊——戶川同學抬頭看着門牌。毫無疑問，對學生而言這是個和他們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而且對於戶川同學來說，這層樓的班裏都是學長學姐。

「晚上出門的事情」

「只是把家裏喫的菜順手打包了一份。還有……對了，茶水」

你這孩子啊——我拿她沒轍，抬頭盯着她她也還是嬉皮笑臉，頓時蔫了氣勢。

我抬頭瞧了瞧她的頭頂，從回答裏能聽出她對一日三餐毫不講究，但她的塊頭還比我大不少啊。

我遞過去茶水，她的這句誇獎彷彿是在支付茶水的小費。戶川同學接過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裏面的窗戶被我時不時擦拭所以沒啥明顯的污漬，能透過它看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