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二十五

過了會兒，我才意識到這句話到底有多容易引起誤會。

不過，來見她也是個事實，所以該說算不算誤會……應該，也不算吧。

「看來，我是被搭訕了啊～」

「纔怪。是昨天的事……方便的話，去戶川同學家裏再說？」

「好呀～」

戶川同學爽快地答應了，走起路來手臂擺個不停，擺得和她的心情一樣歡快。

「可以嗎？」

「哎，不是老師說有事找我的嘛」

「主要是，我怕戶川同學你不太願意呆在家裏」

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這或許不是教師能隨便提起的吧。

「嗯～大概～大概吧～？」

戶川同學說得模棱兩可，笑容也時陰時晴。然後，在我道歉之前，她繼續開口。

「不過和老師一起的話，那就回去吧。好啦，走吧」

戶川同學將手伸了過來，纏上了我的手，就這麼牽着。戶川同學的手掌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制伏了。和之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可現在是白天，是星期天，是在車站前。無數雙眼睛盯着，搞不好還會像剛纔那樣被學生們目擊。

「老師，需要這個嗎？」

戶川同學從包裏取出一副墨鏡。是讓我喬裝打扮嗎。再不濟也能有點心理安慰作用吧，於是我接過墨鏡戴上試試。剝離了光線，整個世界都冷清了幾分。

「喔，很適合您啊。有點像個大人了」

「有點……？」

平常我在她眼裏，到底有幾分像大人啊。比「有點」的級別更低……極少？

以及，這副墨鏡究竟能讓我從世界上淡去個幾分呢。

「家裏又沒人啦」

然而，若是在街上遠遠望見，我也能立刻認出她就是戶川同學。

想了想自己的學生時代，難得過個週末還碰上老師的話，多半隻會敗了興頭。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予我鼓勵，又恰如，予我蠱惑。

「頭髮紮起來會給人一種老師的氣質」

「最後？」

「您嚴肅的時候，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個老師，不會有其他想法。但如果稍微隨便一點，就會讓人覺得『喔，原來老師也是個普通的女人啊』」

一旦意識着這些數字，也就發現了從中阻隔的牆壁原來沒有那麼高啊。

「加油哦，老師」

「是對戶川同學說的」

「先進來聊一會兒吧。啊，老師的正事就放到最後再說吧」

「打擾了」

差了幾歲的姐妹，或者是差了幾歲的朋友。別提歲數了，想想就煩。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努力，維護我的老師形象呢」

彷彿在說不想讓我回去，這讓我也……不好受。

「啊，墨鏡。多謝了」

她把手指抵在墨鏡邊，向我展示着。遮住了惹人憐愛的水靈眼眸，再加上高個子和好身材，抬頭一看，彷彿逆轉了年齡差。

打個比方就是，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做無用功……大概就這種感覺。

小我10歲，身高就算保守估計也比我高了5釐米以上……學號是，21號。

「是嗎……？」

和學校裏身着校服相比，現在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女人」

我基本沒在週末裏碰上過學生。就更別提自個兒上門來見學生了。

有別於恐懼的某種東西，正在對我的心窮追不捨。

根本掩蓋不住聲音裏的慌亂。喉嚨像是溜到心臟那兒去了，撲通撲通地，好不安分。

是我的學生。是個小孩子，就讀的學校是我就職的高中。但從外表上來看，已經至少是半個大人了。

現在則是和學生手牽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咋回事呢？

這下發現了。

「硬要說的話，可能我還是更喜歡老師平常穿的正裝」

看向手牽着的那邊。

這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正笑得開心。

「……這樣啊」

「如何？」

「那放下來的話……？」

距離、牽手、表情，簡直像是結成了特殊關係……這是把我這個教師逼上窮途末路了啊。和外面不同，在這裏又沒人會看到，按道理來說哪怕牽得明目張膽也沒關係啊。

已經過了像戶川同學這樣在街上秀美腿的年紀了。

「大人啊……然也，然也」

我不知道，只能回握住戶川同學的手。

一路上戶川同學生龍活虎，我跟在邊上，看了她一路。

被她這麼說，作爲一名教師還是比較開心……的吧？

在街上一波三折之後，最終還是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回到了戶川同學家。手還是一直牽着，正當我躊躇着到底要握到什麼時候，戶川同學唰地一下抽開手，開始脫鞋。老實說，我有點慶幸。因爲我實在是找不到主動鬆手的時機。

總感覺戶川同學話裏有話，可能是我心邪吧。

潮味未至。潮水之味，瀰漫在街頭巷尾，卻進不了這個家。

「哎，啊……對哦」

戶川同學的喜悅，流露在我們的搖晃的手臂裏。

女人——這個措辭，像是扎過來一根又一根釘子，再錘了個緊實。

摘下墨鏡遞了過去，戶川同學順手把它戴上了。

「穿着不怎麼暴露，這也很有老師的風格啊」

「哈哈……」

直白的回答，讓人心臟一悸。

「因爲啊，老師說完正事就要回去了吧」

「對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老師穿便裝」

「啊，不過我更喜歡您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簡直就是變了個人」

「老師，您好像喜歡白色啊」

是在說上衣嗎。其實，我還是喜歡藍色。

「這是因爲……它很白？」

帶我走進客廳後，戶川同學把包一放就撲進沙發。然後，砰砰砰，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鄰座。是想讓我坐到她身邊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應邀。一坐下來，她就又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延續着日常。

這孩子的笑容像是沒有一丁點兒戒心，讓我聯想起了那時候的偶像握手會。

「看起來很像大人」

簡短的單詞，讓人浮想聯翩。

這副墨鏡真的立大功了。因爲能隱藏我的視線。我的目光，被她那歡快的腳步給吸得死死的。對一雙玉足的羨慕之情，以及種種……無法名狀的感情像是一個個氣泡，浮在心上。其中一個實在是太過露骨，讓我懷疑腦子是不是秀逗了，羞死人了。

「畢竟我也不年輕了啊」

爲啥說文言文啊。她把墨鏡挪到頭頂，又換了另一幅形象，走的是陽光活潑路線。戶川同學是不是有好幾張臉啊。無論看到哪一張，我的心裏都會捲起一陣名爲「不妙」的狂風。

戶川同學，和我。在旁人眼裏，在陌生人眼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形象啊。

「老師，歡迎您」

戶川同學先進了家門，並歡迎我。

話說回來……這合適嗎。在學生家裏，和學生牽手，與學生獨處。

在旁人眼裏，我們兩人一定不是師生吧。

但是戶川同學低頭看我時的神情，似乎很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