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滲裂隙』 其一

毀滅，並非藏於暗處，也並未趁人不備，而是躍到了正面，與我的影子共舞。

它來勢洶洶，朝我步步緊逼，卻也帶着一絲柔情。

懷裏的溫暖裹走了我的意識，以至於我都忘了頭頂上的炎炎夏日。

「住下……是要住我家嗎？」

戶川同學在我懷裏點了點頭，順勢把腦袋朝我胸口鑽得更深。唉，這孩子啊，咋還拿鼻子拱我胸啊。看她那樣兒竟還有些享受，弄得我都有點生氣了。不過，至少她有了些精神，這也讓我鬆了口氣。

「是不是你家裏……發生了些啥？」

莫非，她眼裏的淚花，就是和那位母親爭執的結果？

「跟我說說吧」

我想知道，她的淚從何而來。

要是有誰傷害了她，那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無論哪種情況我都不會就這麼算了，鐵定會把真相給揪出來。

懷裏的她，雙腿逐漸發軟，整個身子往下癱，我便扶着她一起蹲坐下來。隨後我摸着她的背哄了哄，並攬着她往陰涼處挪，而她也一點一點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說，她被母親的風涼話給激怒了。

一氣之下吼了聲「滾啊」，然後奪門而出。

之後遇到了星高空，就被帶到這兒來了。

「……………………………………」

嘴裏好苦。原來，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候，連唾液的味道也會隨之改變。這我還真是頭一次知道。

可就算嚥了下去，這股衝動也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彷彿要把整張臉給扭曲溶解。

我長嘆一口氣，花了點時間平復情緒。期間，我一直把她護在懷裏，要是被路人瞧見了肯定會想這倆人在幹啥啊。即便如此，我也沒法鬆開她。我乾脆任由事態繼續發展，就好比在失重環境下蹬了地面一腳，任由自己東飄西蕩。

「沒事的」

也不知她是否明白了我的這片心，但能感覺到肩上滴滴答答的，滲滿了她的熱淚。

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唰地一下在原地蹲好。這孩子咋就，咋就這麼可愛啊？她的乖巧簡直令我驕傲。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啥好驕傲的，但心裏萌生出了一種高潔感，如同一座白塔拔地而起。以我現在的狀態，哪怕只是看到她在路上走，都會感動至極。

「……好吧。那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得去和老公說一聲」

「那要不讓她去朋友家住吧？在朋友家也能自在點」

「戶川同學，你知道嗎？我家裏——」

畢竟是我的學生。我的戶川同學。

所以，你別管就行。

「可那孩子沒去找她朋友，而是主動來找我」

「我馬上回來」

「要是那孩子覺得行，那就……行吧。我……唔，唔～……女高中生啊……」

他似乎心裏還是有些疙瘩，在那兒左顧右盼，若有所思。

這正是我的倔犟，倔犟得自私，自私得無可救藥。

「可要是不管她，我心裏也不好受」

「沒事，我來照顧她」

覈對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之後，她把額頭抵我的肩上蹭，似乎不想露出自己的臉。

只不過是下了一趟樓，回來就已經一身汗了。

就算真有什麼理由，那也是站不住腳的，輕輕一捏就會碎成沙塵，轉瞬間煙消雲散。

想讓她明白，我和那種媽媽不一樣。

「我知道。你老公在，對吧？」

我看向遠方。脖子之上，逐漸透明化。

不管戶川凜住誰家裏，我都不樂意。

只能透露明面上的情況、檯面上的關係。

讓家庭方面存在問題的學生在自家留宿——要說這種做法妥不妥，那恐怕是不妥的。畢竟她的家長可沒答應。其實，從我個人情感上來說，根本就沒必要去徵求那種家長的意見。但從常識上考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得撇開個人情感。可我每一次都拋棄了常識，並用別的什麼代爲填充，從而成就了今天的我。

「唉……該咋說呢」

於是，我讓她在懷裏再多靠一會兒，同時思考着該怎麼辦。

所以很遺憾，她不能住朋友家。因爲，我不樂意。

她的髮絲映着太陽，依依不捨地從我身上剝離。她那空洞的眼神讓我騰起一股衝動，想現在立刻馬上再一次抱緊她。可我還是忍住了，咬咬牙站起身。

我講了講戶川同學來這兒的經過，他聽得一愣一愣的。我知道，這肯定會讓他爲難，但也得想辦法讓他接受。

他如鯁在喉，但也還是勉強接受了。罪惡感和焦慮感液化成汗，在背上氾濫。我沒法直視這些，視野一個勁兒地晃。我好像快要消失了。彷彿有某個誰在操縱着我，就像在講臺上的時候那樣。

「呃，就我個人而言，我還是挺歡迎年輕女孩的。可她是你的學生吧？」

「What』s happen？」

根據我所提供的信息，老公作出了正確的判斷。確實，一般來說，待在老師家會比較不自在。但我和她可不一般。這是最大的問題，也是此事的指導方針。

身爲教師，在考慮自身立場的情況下，究竟能對學生縱容到什麼地步呢？

「嗯……」

「不合適」

這孩子是來向我求助的，那就沒啥理由能對她棄之不顧。

視野裏的他顯得朦朦朧朧，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看他。

我不能一五一十全告訴他，必須得加工潤色，只說個大概。在這個問題上我得慎之又慎，不能讓裏面的毒囊破裂。

「讓我住下吧，我不要和你分開……」

所以，就算綜合考慮了方方面面，現在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嗯」

「我的學生過來了，現在在樓下」

鞋子被我丟在了樓梯上，我順道撿起來穿好，然後回了家。

我願意相信，人類之所以創造會這麼多語言、詞彙，就是因爲想表達自己的心意，不想讓對方曲解自己的心意。

「待這兒別走，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顯然是不合適的。顯然是不允許的。但我也不可能對她棄之不顧。

「啥情況啊？」

「給離家出走的少女提供庇護啊……雖然挺離譜的，但也不算太離譜……吧」

「對」

「那她住這兒合適嗎？」

「所以，我也不想拒絕她」，我裝成了一位好老師，試圖說服他讓出軌對象在家裏住下。也不知道我說這話時，臉上究竟是啥表情。

我抬頭看向公寓，就算我想讓她住下……

已經沒事了。我說得信誓旦旦，試圖讓她放下心，可實際上就沒有半點根據。

剛一進門，老公就跑了過來。甚至還握着手柄，他咋也這麼慌啊？總之，我必須得告訴他，今後要讓戶川同學住這兒了。

於是乎，常識就這麼沒了。剎車也跟着失靈了，或者說是不太好使了。

對於如今的我來說，拋棄她就等同於自殺。

但我是真的打心底裏想讓她明白。

好了，這回真的該上樓了。唉，真不想讓她一個人待著啊，哪怕只有一小會兒。這讓我心裏躁得很，躁得腳步飛快。而腳步聲也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光着腳丫子。原來，人類竟能如此專注，這簡直是把神經、意識都凝聚成一個點了啊。這真把我給驚到了，也對自己有些無語。

「我都不知道該咋招待她……」

說完，我轉身走向纔剛飛奔而出的家。可才走了一半就又折了回去，朝她那兒一路小跑。她被我這舉動給嚇了一跳，驀地把耷拉着的腦袋一抬。我到她身旁，輕輕摸摸她的臉。

而且是出軌對象。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讓她回到那種家長的身邊。她是我的戶川凜，我纔不放手。

「還有，我們家也不算大，沒法讓她住單間啊？」

「這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