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落星』 其八

「当然是工作。谈的是……具体内容真不能讲，不过她主要是来请教一些恋爱方面的……」

只要把名字报出来，户川同学肯定一下子就能想通。可若将户川同学视作特别，就必须得想办法把身为教师的判断给区别开来。要是从今往后还想让户川同学叫我「老师」的话，那起码得把这些作个明确区分。

「恋爱……是指，喜欢老师，吗？」

她吞吞吐吐、谨慎试探，即便害怕，声音里却依然带着没剃干净的刺。啊啊，天哪。

啊啊。

可爱。这孩子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难度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以至于反而能用如此简单的一个单词来表述。

「不是，怎么可能」

所以放心啦——我还想补上这句，可「放心」又是放的哪门子心？这让我的大脑卡壳了。

「……老师？」

看着僵在原地的我，户川同学满脸讶异。

然后，传来一声招呼。

「哎，这不莓酪丝吗……还有，凛」

我的脑袋像是被现实给拎了回来，背上也激起一阵寒意，于是回头望去。

是我们班的学生啊。有三个女孩子，看起来是回家路上往这里拐了一下。

「原来凛你在啊。你今天是怎么了啊」

我感觉到，户川同学用眼神向我投来求救信号。

我心领神会，紧接着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佛鼻子以上的部分都变成了透明人。

「我在教育学生」

大脑和视野边缘全都一片雪白，只有嘴唇动得自由自在。

我摆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户川同学。

或许和我想的一样，这孩子心底里其实是难耐寂寞的吧。

「唔」，户川同学突然摸了摸鼻子，这朵棉花糖戛然而止。

「什么都没听到吧？」

「我也这么觉得」

「鼻尖干巴巴的」

最后还面露难色，让这场表演圆满落幕，赢得了学生们的阵阵欢笑。学生们也没再起疑，都围坐到别的桌子去了，看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啊。

「总是会这样啊」

好害怕，心脏如同鼓擂，随时都会破裂。

恐怕，这也是不能向对方说的话吧。

「话说，要不我们出去吧」

和学生们简单道了个别，然后带着户川同学出了咖啡店，俨然一副「我还要继续教育教育她呢」的样子。放学后的车站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学生的目光。

森同学的麻烦让我精疲力竭，可当户川同学的麻烦之处显露无余之时，我却倍感欣喜。看来，我身为教师，还真就偏心得离谱啊。正因为离谱，所以还做得出下面这种事。

户川步履轻盈，绵软得像朵棉花糖。此时的气氛，仿佛在诉说着「想让这些永远延续」。要是此番情景、此番对话被谁给知道了，那肯定会出大问题，可意外的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户川同学的耳朵被压得通红，她面带微笑。

不——我摇了摇头。

我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有点尴尬。

所以不要讨厌我。

其实，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是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接管了我的控制权，替我办得妥妥贴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脑袋里的那片白雾也逐渐消散，呼，我吐了口气。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许听。户川同学也绝对不许听」

「老师」

虽然她闭口不再多言，但我能听出，她是想说出这句话的。

或许是缘于午休时分，我把自己的命赌在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吧。

不想这么快就和户川同学告别，所以我俩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踱着。

「老师，您好会骗人啊」

户川同学用着快要溶化的语调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又被她吸了回去。

实际上是耷拉着肩膀、弓着腿，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户川同学用手指擦了擦确认了一下，如此说到。

毫无疑问，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该说出这些真心话。背上渐渐布满了冷汗。

这里人流量也不算少，但让我安心的是，至少还算昏暗。或许户川同学也是出于这种心理才这么做的。该教育的也都教育过了，我俩也应该算是和好了，按理来说大功告成，可我也确实不想就这么道别。

户川同学闭着眼，又轻轻点了点头。这不是听到了嘛，我松开手。

听到她叫我，我刚要回一句「怎么了」，就被她拉住了衣袖和手肘。突然这么一拽，像是要缠着我。

「老师？」

看到户川同学迈步向前，我没怎么细想就紧随其后。出了咖啡店之后，左手边有个小坡道，下坡之后有个短短的连接通道。穿过通道就到时钟台附近了，可户川同学却在这条有点昏暗的通道里站住不动了。通道的墙上延伸着一排玻璃橱窗，里面目前展示着中学生的获奖美术作品。

「户川同学，最为重要」

第二天，户川同学没来上学。

户川同学又擦了一下鼻尖，眉头紧锁。

「就算麻烦也没事的」

「户川同学，把耳朵捂上」

唉，真不让人省心——我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看到我从学校里飞奔而出，肯定会意识到我在胡诌吧。幸好，我一路上似乎没碰到过这些女学生。

「老师您啊……」

而送她回去之后，我还得回学校把落下的活都给干完。

「这也太吊人胃口了……唔，那就算了吧」

「我是来抓逃学的学生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算骗人吧」

我牵起户川同学的手，举向她的耳边。户川同学一脸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捂住耳朵，而我把自己的手也盖在了她的手上。

户川同学也顺势一唱一和。好演技啊，我暗自佩服。

「没事，没啥事」

「一定要捂上」

「怎么了？」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一回事儿，毕竟这也算是工作嘛。你们就别围观了哦」

「我，不是个麻烦的人哦」

这声嘀咕像是某种预测，而我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

「真的不麻烦……」

面对森同学，我愿意以命相抵，而对于户川同学，就算要抵上更有份量的东西也在所不惜。比生命更有份量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但我愿意以之相抵，这份决心毫无半点虚假。

「碰巧有个熟人联系我，说看到她了。所以呢，我就来逮她了」

五成左右吧。

倾斜的角度是如此之陡，就算坠入爱河也不足为奇。

要不就把户川同学送到家吧，这也不错。

这种想法简直对教师的冒渎。对个别学生偏心。极度倾斜的好感。

「噢，还有……我在工作的时候点了杯这个，记得帮我保密哟」

终于让我看到了这张笑脸，还有那闪闪发光之物。闷在胸口的空气，一下子全都抽了个精光。

血液在耳朵周围奔涌，咕咚咕咚的，吵死了。

「户川同学，比任何学生都重要」

「唔，还是算了」

「我被老师抓到了，现在正在挨批呢～」

和上面这句话矛盾的是，我的嘴往户川同学的脸那边凑近了一些。户川同学低头盯着我，轻轻点了下头。这不是能听到嘛，于是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把她的耳朵堵得更严实一些。

「户川同学？」

想要继续谈的话，这里也不是个合适的地方吧。我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期间差点被呛到，然后起身。拾起放在地上的包和其他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混杂了好多根本没必要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教材、资料等等。我对着自己发笑——一片狼藉，火急火燎，这也太拼命了吧。

一直以来，总得要我抬头仰视的户川同学，可现在看上去却像是突然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