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十六

「毕竟她人就这样，这个家也就这样」

户川同学似乎已经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话说出口时还是染上了明显的负面情绪。即使司空见惯，也不可能填补空虚。

「户川同学，你有没有和妈妈说过想让她回来」

「老师，你很烦诶」

户川同学的语气很冲，这种情况相当少见。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悦，同时抓着自己的脚踝用手指叩个不停。我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区。

「我很抱歉」

「也没什么……」

但她脸上就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没什么」。

「不过，让我最后再唠叨一句」

户川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依旧抿着嘴。

「因为，想要被家人关爱，可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这类感情人皆有之，哪怕岁数大了也摆脱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态改变，我们对它的追求也不会变。

「……嗯，我知道了」

户川同学撇开视线，撩拨着耳边的发丝。

「……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没什么。户川同学不用道歉」

是我的错，明明我就没什么资格，却还试探别人的内心深处。

「那我们聊回开心的话题？」

「好啊」

她转过头来，脸上似乎没啥喜色，这算是在开心吗。

「到时候来玩接球吧」

游戏的内容，是让这些行动不便的软趴趴小人们齐心协力勇闯难关。也可能是因为我还不熟练，软趴趴带来的挫败感上升了五成。这腰腿也太肌无力了吧，只是想稍微走两步就不行了，踉踉跄跄栽了个跟头。

那就是，身为唯一的家人，这位妈妈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女儿身上投入半点关爱。这并不意味着户川同学就只有靠我了，毕竟她还有不少朋友。可是。

「以后也要对我多操心一些哦！」

「最好还是别做出什么要让我操心的事吧」

这游戏好像是要和户川同学的软趴趴小人团结协作。目标是……更加软趴趴？

我轻轻掸了掸，而她在抽回手前先笑开了花。

户川同学拍了拍沙发。催我快坐到她边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课的感动里，欣然接受了。拿起户川同学准备好的手柄，看向游戏画面。

「对了，老师」

「啊哈哈哈哈」

「晚安」

「游戏也不是一定要高手才能玩的啦」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我想象着户川同学一个人闷声不响坐在沙发里的样子，她的表情让我心口一紧。

要是在以前，我都会下意识地瞻前顾后、再三推脱，而对方往往也不会强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结束了。对我来说这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户川同学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虽然也没有夸张到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我觉得，这也挺好。

「但是老师对我这么操心……我还是，很高兴」

对我而言，相比于在游戏里追求快乐，还是户川同学的欢声笑语更让我快乐。接球也是如此，户川同学如痴如醉的样子，让追逐着她的我也如痴如醉。

她的表情是要让我明白，欢喜是会传递的。

户川同学的笑声让我悟了，这游戏就是不讲道理才好玩啊。

「这身体也太柔软了，让我有点小羡慕」

还有这种说法啊，我狠狠地赞了。原来手残也可以玩啊。

我走向玄关，虽然有点累，但更多的还是洋溢在心里的满足感。好开心啊。首先来造访我的是这种情绪。虽说在老公身后看他玩游戏也不错，但我今天重新发掘出了和别人一起玩游戏的快乐。在学生时代曾如此尽兴，在长大成人后却忘得干干净净。只要和户川同学在一起，这种快乐就会纷至沓来。

这孩子对我而言，在某些方面上似乎也是一种类似于娱乐的存在。

户川同学说着就开始启动游戏机，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个不停。

户川同学的妈妈说的那些话，是不正确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诡辩来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

「抱歉了」

在我穿鞋时，户川同学也过来了。回过头去，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老师的身子很僵吗？」

我和户川同学相视着，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落寞，让我涌上来一股罪恶感。

「哦哦……」

「快住手」

大清早的电视节目里时不时就会播个体操啊拉伸啊之类的，自己试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也不排除单纯只是运动不足或者岁月不饶人。

但是，那里也有着真实的一面。

只要是和户川同学有关的，就会感到心在雀跃，在激烈地充盈。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师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如同一团烈火，刺激着我。

之后又疯玩了一阵子，猛然间，想起自己忘了时间。我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意识到差不多该回家了。正在打游戏的户川同学也停下了动作，似乎是读出了我目光里的含义。

再次道别后，我离开了户川同学家。外面的夜色已经更浓了，看来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开启脑中的导航系统来生成路线图，因为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干道，也会在夜色里变得面目全非。

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感情在我这里也萌了芽。大概我往户川同学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纠正一下，「大概」俩字可以删了。

心想着，或许，还是只有我啊。

「哇哇夹住了耶！等等，我是被压死了吗？」

「老师，快过来」

「老师您不需要道歉啦」

「啊，对了。老师，来玩游戏吧」

我很清楚，户川同学正从「一名学生」的范畴里挣脱出来，这都用不着户川同学的妈妈来告诉我。不再是「我的学生户川同学」，而是逐渐变成「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这个顺序调换，肯定意义非凡。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还给户川同学，她则是拼命摇了摇头。

「那个……关于我妈妈的，这些话题……虽然，确实让我挺难受的」

「可是，我打游戏很菜的……」

「不好说呢，我最近也在想会不会是啊」

「就是要控制这位软趴趴小人哦」

操作失败，软趴趴小人摔得满地打滚扭来扭去，正好被户川同学弄来的矿车给碾了个严严实实。我向她追究事故责任，而肇事者户川同学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乱颤。

户川同学强行活跃了下气氛，我看着她，默默地笑着。

她扑腾一下挪到了沙发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一下子就由阴转晴，这速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或许户川同学也是在照顾我的感受，所以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正是这细腻心思，体现出了户川同学的温柔。

「这是什么啊，也太软趴趴了吧」（注：根据描述，玩的游戏可能是《人类一败涂地》）

「晚安。明天，学校见吧」

户川同学的脸颊温热，染上了红晕。眼角嘴角微弯，像是要软化了一般。

「好开心啊。老师，那就晚安了」

「这样啊」

户川同学两只手在半空中搓着什么，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墙。她似乎难以启齿，不过——

我微微一笑，或许是我返老还童了吧。

被学生上了一课呢。

不知为何户川同学摸了摸我的脑袋，嘴上还念着「真乖真乖」

这是把玩耍的约定排在首位啊，我不禁苦笑。作为老师，好歹还是希望你在学校好好听课的。

不过，她的脸色有所缓和，稍稍让我松了口气。

我回过头，望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