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51 八年(1)
《全知讀者視角 外傳》 · sing N song (싱숑) · 3556 字
景世仁是我初次問候的讀者。
那個掛着寫有「審判者熙媛」暱稱的名牌,自稱是鄭熙媛粉絲的肌肉壯漢。
因附身而性別轉換後,爲衝擊性的肌肉流失而痛哭流涕的人。
此刻他正攥着我的衣襟,深深埋着頭。
「景世仁先生。」
我知道景世仁是個堅強的人。
至今仍記得,最初連抓一隻鼴鼠都害怕的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最前線,成爲同伴們的盾牌。
我們最後一次分別的地方是「回收中心」。
這段時間景世仁過得怎麼樣呢?
進入恐懼嶺後,我完全沒聽到同伴們的消息。就這樣,足足八年的時間流逝了。
[星座9;白鹿潭的主人9;爲感人的重逢贊助了 1 枚 D 幣。]
[部分星座雖對突如其來的煽情感到詫異,但仍贊助了 2 枚 D 幣!]
隨着虛空中傳來的贊助消息,景世仁抬起了頭。明明剛纔還像要哭出來的景世仁,不知何時已完全換了一副表情。
「抱歉。如您所見,修繕事務所需要一些硬幣。」
景世仁咧嘴一笑,語氣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要進來坐會兒嗎?我們,有很多話要聊吧。」
*
「恩公,我在外面等着。兩位請慢慢聊。」
南宮明打完招呼離開後,我跟着景世仁走進了事務所內部。
〈■■■公司〉的事務所——前破天劍門的內部近乎廢墟。牆壁各處佈滿破洞,天花板損壞嚴重,別說隔音,連能否正常防水都成問題。
四處殘留着激烈戰鬥的痕跡。看似破天劍城的劍痕,以及其他星座留下的痕跡。
分明是「光劍帝」留下的。
景世仁端出了簡單的茶點。兩杯葉茶和皺巴巴的炸土豆。
「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景世仁說這話時,聲音裏夾雜着微妙的認命感。
先鼓起勇氣的這次也是鄭熙媛。像解決給定的劇本任務一樣擠出來的聲音。
有意思。這個表達裏能感受到細微的刺痛感。
是我誤會了。
我稍微調整呼吸後開始講述。
從回收中心逃脫,與同伴們分開,被巨大星雲們追趕,逃到《第一武林》後進入恐怖地帶爲止。
其他同伴怎麼樣了。破天劍門爲什麼滅亡了。你爲什麼一個人在這裏。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杳無音訊。」
爲什麼。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仍試圖將某些故事講得「有趣」的我,以及「津津有味」聆聽的景世仁。
「不。您一定是有苦衷的。」
[神話,9;永恆之名的繼承者9;露出了陰險的微笑。]
「不會。謝謝您。」
以守護同伴爲藉口,獨自承擔所有決定並逃離的金獨子。
「啊。」
在這個失聯一個月、甚至一週就可能生死不明的世界。而整整八年。
我們從最初就是因這樣的緣分相遇,如今纔會在這裏。
「但那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所以,我去了恐怖地帶。」
「是的。很抱歉。」
我想問他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發生了什麼事,卻鼓不起勇氣。
鄭熙媛平靜地傾聽着我的話。看着那表情,從我口中說出的話不知爲何感覺不真實。
我以爲自己盡了最大努力。相信爲了拯救同伴們,爲了不讓這個世界以悲劇收場而努力了。
隨着講述,我回溯了八年。
鄭熙媛原本喝酒嗎。
特別是講到進入恐怖靈內部、遭遇「超越聯盟」的時候,景世仁已經恢復了我記憶中曾經的模樣。
還有,看起來不再執行劇本了嗎。
隨着故事的推進,略顯乾澀的景世仁臉上也開始浮現出些許生氣。
景世仁彷彿在重新估算那段歲月般,用渾濁的眼眸望向天花板某處。
「說實話,我實在不敢相信。」
在那期間,難道不能偶爾聯繫一下同伴們嗎。說我在這裏很好。會活下來回歸劇本。會去再次見你們。難道沒有一次機會可以說嗎。
「啊,這裏設置了隔音屏障,可以隨便說。星座們也聽不到的。」
八年。比我們共度的時光更長——或許比原著連載的時間還要漫長。
或許是因爲營養不足,臉頰有些凹陷,會客室的角落裏滾着幾個空酒瓶。
這是自私、獨斷又傲慢的金獨子一個人的錯覺。
短暫的沉默後,率先開口的是景世仁。
「請隨意說。」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先生已經 … …」
滋滋,輕微迸濺的火花。神情驟變的景世仁改口道:
重逢時大家會是什麼模樣?成長了多少?這些年來經歷了什麼?殺手金是否依然如故?
看着泰然自若啜飲葉茶的景世仁,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沉默。
「我被困在時間斷層裏了。好不容易脫身出來,才發現已經過去了八年。」
「真有意思呢。仁浩先生的故事。」
「我過得很好。雖然看起來不像,但在這裏能這樣已經算不錯了。」
「是這樣啊。」
或許現在的我與原著中的金獨子並無二致。
所以自願成爲流放者。必須離開同伴們,爲了再次拯救劇本而進入恐怖地帶。
幾次三番嚥下去的疑問在脣邊打轉。
逃離恐怖靈域期間,我曾無數次下意識地想象與同伴們重逢的場景。
似乎是誤會了我猶豫的樣子,鄭熙媛補充道。
「但您當時爲什麼不立刻脫身呢?恐怖靈事件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 …」
從錯覺中掙脫出來,再次看到鄭熙媛的臉。
「雖然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
「抱歉。沒什麼能招待的。」
我曾以爲我們能毫無顧忌地談論這些,嘻嘻哈哈地喧鬧。
「您向來如此。」
那段歲月如今橫亙在景世仁與我之間。
「我們都以爲仁浩先生已經死了。」
「對不起。」
剎那間,我體內有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
其中最顯眼的是練武場牆壁上橫向刻下的劍痕。在審判臺見過,在昇天臺的電梯裏也見過的劍痕。
應該問的,但奇怪的是沒有勇氣。害怕鄭熙媛無力的眼神所暗示的過往歲月。
「您沒有死。果然,是有隱情的。」
看來沿着故事回溯時光的,或許並非只有我一人。
如同解開繩結的氣球泄氣般,陳年情緒的殘渣正從景世仁脣間流淌而出。
「我一直相信着。即使所有人都說你們死了,我們——不,是我——始終堅信着。■■先生……仁浩先生絕不可能那樣死去。」
「……。」
「所以我現在有點埋怨仁浩先生。」
或許從現在起,纔是景世仁真正想對我訴說的「真實故事」。
「對不起。除了道歉我無話可說,真的非常抱歉。雖然不知道這些年來世仁先生經歷了什麼,但想必是段殘酷到難以向我啓齒的時光吧。」
即便作者停止連載,故事也不會停止。即便在作者消失的世界裏,故事依然會繼續。
只有那些超越了作者想象而存在的讀者,才能活在那個故事裏。
「我會想辦法收拾殘局的。」
從現在起,我要做的事,就是爲作者未曾妥善照看的歷史負責。
「怎麼會這樣?」
「這次劇本,我來解決。我會和世仁先生一起昇天。」
這次劇本的核心,是通過昇天脫離這個世界,躍入下一個劇本。
「我會入職世仁先生的公司。」
或許金世仁是和其他同伴一起進入了這個劇本。而爲了和他們一起執行劇本,才創立了這家公司吧。
「感謝您的好意,但不必如此。」
「我理解您很生氣。但是——」
「我沒有生氣。仁浩先生。」
作者的話
緩緩起身的景世仁說道。
景世仁對我的提問猶豫了片刻,移開視線低聲說道。
「我是自願留在這裏的。」
那個人?
「以後請不要再來找我了,仁浩先生。這段時間真的非常感謝。」
[目前存在逾期未繳的稅款。]
大家正朝着結局前進,這個世界似乎也成功避開了預定的毀滅。
[嗯哼,又逾期了?這次可真的不會手下留情了哦?]
「大概是想暫時迴歸讀者身份看看吧。」
「爲什麼世仁先生會獨自留在這裏呢?」
「仁浩先生不用道歉。你也有苦衷。劇本即將迎來終章,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沒關係。」
帶着悲傷微笑的景世仁看着我,下達了逐客令。
「您不好奇,爲什麼同行者們沒有和我在一起嗎?」
這明明該是好消息。
[爲徵收逾期稅款,徵收官即將抵達。]
「我很好奇。」
感謝您一直作爲《全知讀者視角》的讀者陪伴至今。
八年前,在回收中心的時候,金世仁曾稱呼我爲獨子先生。但現在,他又重新叫我仁浩先生了。
「我知道仁浩先生在擔心什麼。但仁浩先生擔心的事不會發生。其他人也都平安無事。殺手金先生也好,藝琳小姐也好……大家都平安昇天,進入了上層劇本。」
[今天是〈■■■公司〉的稅務結算截止日。] [請繳納已通知的稅款。]
這樣的人會主動放棄劇本?
是我認識的鬼怪。
[若未能成功繳納稅款,〈■■■公司〉將進入停業程序。]仰望着虛空的景世仁皺起了眉頭。
「今天與仁浩先生相遇,是想最後一次回憶往事。像很久以前,讀着喜歡的小說那樣……聊聊天。」
就在我起身準備再次呼喚景世仁的瞬間。
據景世仁所說,這個世界運轉得比想象中順利。
無法理解,站在劇本最前沿,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投身劇本的正是景世仁。
片刻之後,虛空泛起漣漪,從傳送門中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的話。」
不能就這樣離開。一定還有我沒聽到的什麼。存在着景世仁未曾言說,或是害怕言說的故事空白。
我暫時停下話語,望向金世仁。
這是個好消息。
「大家現在應該已經快要走到這個世界的結局了吧。」
以與那稱呼差異同樣陌生的表情,金世仁正看着我。
這是我一直想聽到的話。
「劇本進展得很順利。自從那個人出現後,劇本攻略就以那個人爲中心,順利地進行着。」
看來這八年間,劇本里出現了另一個我所不知道的核心。
語氣中透出的堅決。
那個連自身恐懼都能克服,成爲大家堅實後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