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8 化身（10）

「秀英小姐正在休息。上次使用[默示龍]之力後的後遺症尚未恢復——」

我當然知道。但我想問的並非這個。

「我再問一次。」

「   」

……

「真正的韓秀英現在在哪裏。」

真正的韓秀英。

李雪華瞪圓了雙眼怒視着我。

「你……」

瞬間感受到的強烈氣勢。

不知不覺間，清理完前方「星塵」的李賢誠正朝這邊走來。

「有什麼事嗎？」

似乎一直在監視着我，李賢誠看我的眼神冰冷刺骨。他全身散發着威脅的氣息，彷彿隨時會撲過來。

緊接着，右側戰線清理完畢的李智慧也匯合過來。

「大叔！這邊也全部搞定了！咦，氣氛怎麼怪怪的？」

或許是察覺到周圍流動的微妙氣流，李智慧緊張地望着我和李賢誠。

李雪華深深嘆了口氣開口道：

「獨子先生說想見[真正的]隊長。」

聞言李賢誠立刻擋在我面前說道：

「隊長現在身體不適。」

建築物天台上有兩隻塞壬。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後方隊伍遲來地清醒過來，發出驚呼。

發動［風之徑］後被我抱在懷裏的申宥承結結巴巴地說道。她驚訝地睜圓雙眼，仰頭看着我問道：

我將讀過1863周目的李賢誠與眼前的李賢誠相比較。雖然李賢誠本就是忠誠度極高的人物，但此刻的表現實在過度。但若此時退縮，最初就不會開口提出這個要求。

就在李賢成皺緊眉頭向我邁近一步的瞬間——

籠罩天空的「奇美拉巨龍」身形開始危險地搖晃。察覺異樣的李智慧失聲驚呼。

問題在於，這類高階技能根本不可能在普通化身中普及。

「大家捂住耳朵！」

「只見片刻就好。」

「是塞壬！」

雖然值得感謝，但現在首要任務是處理塞壬。

該死的〈奧林匹斯〉衆星，竟然連神話級別的星座怪物都被他們召喚出來了。

位於基地對面的兩棟高層建築。每棟樓頂都綻放着陰森的雪華。

我將申宥承放到地上。

在空中飛行的奇美拉龍突然失去平衡，開始墜落。伴隨着轟隆巨響，巨龍的龐大身軀砸向地面。

「請適可而止。您打算把[演戲]進行到什麼時候？」

「即便沒有［聲波隔絕］也無需驚慌。只要擁有高等階的［精神屏障］，就足以抵抗遠方傳來的塞壬之歌。」

「啊……」

「韓秀英！我知道你正在聽着！」

我環視着四周的天空喊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猙獰撕裂到耳根的嘴角。

最先出現異常反應的是前排的化身們。隨着哐噹一聲，他們手中的兵器紛紛墜落，衆人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謝、謝謝你。」

我的心瞬間冰涼。那個女性形體中寄宿的「星之殘渣」的真面目已然明朗。

「大叔，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但咱們先進去吧。好了好了，大家都讓讓！」

「金南雲，帶獨子先生進去。」

「隊長不是您想見就能見的人物。」

李雪華高聲呼喊，但大多數化身早已被塞壬的歌聲蠱惑。

「與極高的兇名相反，應對[塞壬]的方法異常簡單。其一，捂住耳朵。只要具備［聲波隔絕］技能，塞壬的歌聲就毫無威脅。」

塞壬。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怪物之一。

「不過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正在操縱空中「奇美拉龍」的申宥承高聲喊道。

即便擁有精神屏障，也並非百分之百安全。

天空中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冰冷得如同雪華般的雨絲，毫無保留地流淌在我和同行者的頭頂。

「請先休息。」

但周圍似乎並沒有掌握［聲波隔絕］的化身。

瀰漫的塵埃中隱約傳來呻吟聲。

%-

我腦海中浮現出《滅殺法》中記載的「塞壬應對策略」。

其中一些人甚至抓撓自己的臉龐，或是緊緊捂住胸口。

如同殭屍般枯瘦的女人們相互對視，同時張開了嘴。

［專屬技能[第四面牆]已激活！］

「但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感知力特別敏銳的化身，反而更容易對塞壬之歌產生劇烈反應。」

被李賢成強硬的語氣驚到，金南雲拽住了我的胳膊。

「那邊，在那邊！」

「申宥承！」

應聲啓動的［第四面牆］。幸運的是，像我這樣持有精神屏障類高階技能的人，塞壬的傳說幾乎構不成威脅。

我甩開金南雲的手說道。

「具體是哪裏不舒服？也許我能幫你治好。」

她似乎還記得兩年前拜訪過的金獨子。

「啊？哦哦。」

只見金南雲從遠處悄悄觀察着情況走近。

天台欄杆邊，兩具年輕女性的化身正搖搖欲墜地站立着，僅憑一眼就能看出它們的外表極不尋常。

「還剩下兩個傢伙！」

我快速確認了同伴們的狀態。

目前同伴中除我之外，對塞壬歌聲具有抵抗力的有兩人。

其一是鋼鐵劍帝李賢成。但李賢成移動速度較慢。那麼——

「金南雲！」

我朝金南雲喊道。

「右邊的塞壬交給你了！」

猛然回神的金南雲對我點頭示意。

「沒問題，交給我吧！」

在他應答的同時，我已朝着左側建築天台的塞壬疾衝而去。

哦哦哦哦哦——

塞壬的歌聲距離越近，目標承受的精神負荷就急劇上升。

但我並不擔心。

我有【第四面牆】，而金南雲——

「嗚哈哈哈哈！」

就算不聽那破歌，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妄想惡鬼對一維度的[精神攻擊]具有抗性。」

他的專屬特質[中二病]，此刻恐怕已進化成[終極妄想家]了。

「這歌聽着真帶勁！」

對於會用自身[妄想濾鏡]重構現實所有信息的金南雲而言，塞壬的歌聲根本構不成威脅。

咻！

我緩緩起身望向李賢成。李賢成板着臉補充道。

「但我覺得，活着的人似乎也一個都不剩了。」

「——靜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與如此強大的敵人展開激烈鏖戰，卻沒有任何人犧牲。

幾乎要發出苦笑。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人死去啊。」

「什、什麼啊。」

看着緩緩攥緊拳頭的李賢成，我咬着嘴脣問道。

接着。

一股縱身躍入海底的強烈衝動席捲而來。

咚咚咚地跑過來的金南雲重重地拍打着我的背。

我靜靜地站着，目睹了那個男子的最後時刻。那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角色。

「沒有任何人死去。」

瞬間攀上牆壁的金南雲斬落了第一隻塞壬的首級。

化身死亡算不算死亡。

我也同時發動【風之徑】閃至第二隻塞壬面前。

「就這樣韓秀英構築了『唯一完美的世界』。」

墜落。那衆多的化身將一同墜落。

頭部撞擊地面而絕命的男子。

能感覺到李賢成有力的手掌握住了我的肩膀。

「金獨子先生。」

我聽着李賢成呼喚我的聲音，將手放在死去男子的頭顱上。任何地方都沒有血流出來。只有他懷中瀰漫的硝煙如餘韻般縈繞在鼻尖。

［專屬技能[煽動Lv.？？？]已發動！］

「意思是無論這裏發生什麼，都與你無關。」

「什麼啊，大叔。能用這招的話早點用啊！」

「創造你的『韓秀英』的想法？」

如同巨石落入水面，一帶被寂靜的水花所吞沒。

我發動了我最擅長的技能。

我滑下建築，朝着總部方向奔去。李賢成、李雪華、李智慧都沒有阻攔我。他們也知道我要去哪裏。

即使使用了【煽動】，也沒能保護所有人。那裏有一個被塞壬的歌聲迷惑而投身地面的化身。

在我的視線盡頭，有一個墜落地面的化身被掛住了。

化身，是我。

故事在流動，可能性在充盈的感覺。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憤怒。

塞壬的瞳孔驟然放大。當[信念之刃]迸發魔力的剎那，感知危機的塞壬幾乎同時發出了終極尖嘯。

「是的。」

「哈啊……呃呃！這、這都是什麼情況！發生什麼事了？」

「請冷靜些。」

啊啊啊啊啊——

難以置信自己口中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話音未落，死去男子的化身如魔法般消散。緊接着下一秒，有人推開總部大門現身。

「金獨子。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李賢成。這是你的想法，還是……」

正因爲完全無法理解，我像個瘋子般笑了起來。

化身究竟算不算存在。化身自殺算不算自殺。

任何人都能見證結局而不必死亡的世界。

「你說沒有人死去？」

「獨子先生。」

但我無法對他回以笑容。

穿着破舊病號服大驚小怪的男人，正是剛纔在我眼前消失的那個男子。

究竟是創造這個世界的韓秀英瘋了，還是迫使韓秀英創造這個世界的〈星流〉纔是瘋狂的世界，亦或是認定這個世界瘋狂的我纔是瘋子，我完全無法理解。

時間彷彿驟然凝滯，腦內迴路瘋狂加速運轉。

「呃呃？呃呃呃呃——」

在無人發笑的景象中獨自笑了又笑。忽然止住笑聲說道：

我怔怔地望着那個男子，緩緩開口。

「全體注意——」

塞壬頭顱落地的瞬間，它最後的歌聲吞噬了整個空間。即便擁有【第四面牆】的我，都恍惚覺得甲板化作了盪漾的水面。

那些咧着嘴笑的人朝着虛空伸出腿——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慘劇已清晰浮現在眼前。

猛然回頭時，我看見基地窗邊探出無數病患的身影。他們如同被蠱惑般，一個接一個扒在窗沿。

在地面滾動的塞壬頭顱竟咧着嘴笑。

那些曾將腳伸出建築欄杆的人們，正一個接一個地尖叫着跌坐在地。

能感覺到金南雲和其他同伴們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