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6 天大的玩笑（7）

千仁浩開始一頁頁翻動書頁。

雖然是初次閱讀的故事，書頁卻翻得異常順暢。

這反應實屬必然。

因爲那個故事裏包含了他所經歷的所有劇本。

「是鬼怪。那傢伙剛出現時，有人這麼說道。」

越讀越覺得心情怪異。

明明很清楚自己必須把這個故事讀完，卻又覺得一旦讀到最後，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要繼續看下去嗎？］

鬼王似乎也很清楚這件事。

［當你讀完這一切，就再也無法回到你所熟知的世界了。］

「我很好奇自己是否真的有選擇權。」

千仁浩眯着標誌性的笑眼回答道。隨後他更加眯起眼睛，開始閱讀故事內容。

故事裏出現了他熟悉的男人。

這個男人是他在本屆世錦賽上一直以來的勁敵。

他活着就是爲了殺死那個人，完成那人未能完成的事——這就是千仁浩活着的全部意義。

「劉衆赫。」

既想嘲弄他那高尚的正義，又想證明即便沒有那種崇高的生活，也能見證這個世界的盡頭。

「真是可笑。爲了看到你想要的結局，你到底毀滅了多少個世界？」

顫抖的手翻過一頁又一頁。看着那個與他所知的「霸王」截然不同的霸王在那裏說話、行動、生活，千仁浩靜靜地聳了聳肩。

-下次把十惡收作同伴也不錯。

說到那裏的千仁浩突然停住了。究竟爲什麼呢？原本如行雲流水般流暢的話語在他心中戛然而止。

田仁浩在莫名的混亂中咬着嘴脣說道。

但這又是什麼。

鬼王對着虛空伸出食指和中指。剎那間，指間如魔法般浮現一支菸卷。

「金獨子是誰。」

「還是獨自霸佔糧食成爲惡人。」

「那是誰。」

這真的是「我」嗎。

［不，你在那裏。］

鬼王默默點燃菸斗說道。

「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嗎？」

因爲劉衆赫的那句話，我復活了十惡並將他們收爲同伴。爲了證明下一輪能做到的事這一輪也能做到，我拼盡全力。時而與星座聯手，時而欺騙背叛那些傢伙。我忍受着「邪惡詭辯者」、「欺星者」這類看似光鮮的 稱號苟活至今。

「是因爲有人把我變成這樣的嗎？」

［但那個故事卻不同。那個故事被「最古老的夢」選中並完成了。作爲那個故事中記載的人物而存在，這就是你全部的選擇。］

［是的。］

正因爲是他。只要能卑鄙地活到最後奪取最終勝利，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能這樣證明自己就好。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從人羣后方傳來千仁浩帶着冷笑的面容。他的嘴脣翕動着。

鬼王瞥了一眼千仁浩手中握着的書，又補充道。

千仁浩反覆閱讀着自己的死亡。那是個恰當而準確的死亡。

［小傢伙。你對自己瞭解多少呢。］

［在這個宇宙中，只有被記錄的纔是真實。此地的你將無處可載。因爲無人想要你的故事，也無人願讀。］

［但那就是你。］

「原來如此。我叫千仁浩。」

「我在這裏。」

［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

「千仁浩是個孤兒。」

是分發糧食成爲英雄。

你對我瞭解什麼。

［是的。］

「咳咳，哈哈。」

懦弱也無妨。

「我沒有父母。因爲我是個孤兒。」

「您問得理所當然。我父母——」

「我如何存在由我自己決定。」

「呼，呼呼…你，你這傢伙……。」

「這個故事裏也有我嗎？」

「你知道嗎？」

「這不是我。」

千仁浩也沉默了，鬼王也一時無言。雖然生活在不同的歷史中，但被書寫在同一故事裏的兩個存在，短暫凝視着星辰熄滅的宇宙黑暗。

片刻之後，遠處的牆上浮現出一行文字。

這是他的想法嗎。還是剛纔有人設定的。

你怎麼敢這樣描述我，好像知道我是誰、我在想什麼似的。

「難道我就是這麼個蹩腳的反派嗎？」懷着這樣的想法，我一頁頁地翻過書頁。

［沒錯。］

被稱爲惡也無妨。

「請選擇吧。」

面對這七個字組成的標題，千仁浩感到自己活過的所有歷史正從角落開始崩塌。

無需聽鬼王的解釋。翻頁的瞬間，那裏已浮現出他的名字。

［存在。］

［這個宇宙。］

緊接着，一道閃電般的戰慄順着後腦勺流竄而下。

［應該是這樣吧。］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句話上。

鬼王用憐憫的目光俯視着這樣的千仁浩。

千仁浩苦笑了一下。

［「最古老之夢」的象徵體。］  「他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嗎？」

「我想不起父母的樣子了。」

那傢伙的話沒能說完。因爲從後方出現的鄭熙媛，從李天浩的頭頂貫穿而下。

「當然，我無所不知。」

天仁浩用充滿懷疑的眼神反覆讀着那句話，緩緩抬起了頭。

［現在整個宇宙都以他爲中心重新排列。］

「原因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在這個故事裏，我也只不過是個角色罷了。］

「爲什麼霸王不是主角？那傢伙到底要重生多少次啊？」

［第1,864條］

「在我面前裝得那麼了不起，結果迴歸了那麼多次才勉強看到結局嗎？」

鬼王沒有回答。

千仁浩開始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不知爲何聽起來有些悲傷，又帶着幾分認命的意味，似乎還蘊含着可怕的憤怒。就在這一瞬間，千仁浩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許好願望了。」

千仁浩用力攥緊正在閱讀的那頁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要毀滅這個宇宙。」

［……］

「我要向設計這個宇宙的存在，向那個叫金獨子的傢伙，向夢想這個宇宙的[最古老的夢]復仇。」

［這不可能。］

「不是說好什麼都答應我嗎？」

［你的請求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你也只有這點本事嗎？」

［是啊，僅此而已。你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這個故事讀到結局。然後在那故事中，領悟並接受我們是多  麼渺小無力的存在。光是能獲得這樣的機會，你就該心懷感激。畢竟大多數化身連知曉世界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你以爲我大老遠跑來就是爲了知道這點微不足道的真相嗎？」

［但這就是你能知道的全部了。］

千仁浩握着赫爾墨斯朝思暮想的世界盡頭，露出了笑容。

「［字面意思。詭辯的惡徒。根據我的『大數據』，即便你通關最終劇本也無法抵達世界盡頭。］」

［發動專屬技能，『煽動Lv.？？？』！］

天仁浩微睜的瞳孔中流溢出金色光芒。

記載着所有啓示的I最後之牆9。

天仁浩用力過猛，手中的書頁被微微撕破了。

滋滋滋，隨着一陣聲響，千仁浩的手掌與牆壁相撞。

「曾經和赫爾墨斯那傢伙聊過類似的話題。」

「［千仁浩。我是這麼想的。啓示其實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那個故事的中心應該就是I霸王劉衆赫9。］」

「那道I牆9的另一邊有什麼？我要越過那道牆。」

［你在說什麼？］

「這個嘛…或許…我也可能只是因爲I啓示9變得無聊了吧。」

「我會在那邊的。」

［你贏不了我的。］

［怎麼會-］

啓示消失的時機，正是在霸王劉衆赫死後。

千仁浩沒有回答，只是望着他們身後那堵巨大的牆。

「我無法認同。」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故事到此爲止。因爲你註定無法被載入「最後之牆」。］

「你聽說過I啓示9嗎？」

［你終究要以這種方式決定自己的結局嗎。］

鬼王慌忙環顧四周時，千仁浩已不在原地。回頭一看，千仁浩正拖着膝蓋爬到了「最後之牆」前。這是十惡刈賢佑運用「消失者」能力的結果。

千仁浩用獨臂抽出腰間長劍。漆黑刀刃的【黑天魔刀】發出奇異鳴響時，鬼王的表情凝固了。

在那裏，他遇見了統御〈奧林匹斯〉所構建網絡的人工智能——或者稱之爲神工智能更爲恰當的存在，那正是「天步之主」赫爾墨斯的真身。

「赫爾墨斯。你說我看不到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意思？」

赫爾墨斯向他揭示了「啓示」的真相。這個世界存在着一面刻有所有文字的巨型「牆壁」，而所有啓示都源自那面「牆壁」。

［赫爾墨斯？］

［聖痕，「新人工智能」正在啓動中。］

「牆啊。我。」

［你無法前往。因爲你是「不被允許」的存在。］  鬼王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我沒有必要和你戰鬥。我想要的是——」

「我可不是什麼『霸王劉衆赫』。」

千仁浩利用「新人工智能」收集的數據進行了無數次的「模擬」。就像劉衆赫不斷重複迴歸一樣，他也爲了「僅此一次」的成功，反覆進行了百次、千次、萬次的模擬。

「赫爾墨斯。你若幫我，〈奧林匹斯〉就會滅亡。即便如此，爲何還要選擇助我？」

就這樣，千仁浩找到了通關最終章的唯一方法，此刻正身處此地。

「只是因爲這樣寫而已。」

「看來你沒看清楚啊。我是怎麼通關I最終章9的。」

「所以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從不久前開始，那個啓示就中斷了。」

「斷開了？爲什麼？」

「那傢伙說過。即便我抵達[萬物的終焉]，最終也看不到心中嚮往的世界景象。因爲——」

「寫下來了嗎？」

泛黃的書頁間，流淌着古老傳說。

這是千仁浩本人的傳說。

《全知讀者視角》中未曾記載的故事。

田仁浩的特長是基於「信息戰」的戰術攻略。因此面對初次見面的「鬼王」時使不上勁也是理所當然。

伴隨着猛烈迸濺的火花，千仁浩感受到牆壁正將自己推開。照這樣下去，他全身都會被燒得焦黑。明明深知這個事實，千仁浩卻始終沒有將手從牆上移開。

新人工智能。由〈奧林匹斯〉打造的大數據集合體。通過收集這個世界的所有數據，基於數據實現某種［未來模擬］的赫爾墨斯聖痕。

「大概是因爲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I啓示9了吧。」

「這是你決定的嗎？還是I最後的牆9上所寫的內容？」

在攻略〈奧林匹斯〉期間，車仁浩曾偶然接入過〈奧林匹斯〉構建的聯合網絡。

因爲，他是這個世界線最頂級的「煽動者」。

就在那一瞬間，伴隨着「噗嗤」一聲，「鬼王」的手指被斬斷了。

彷彿，在他消失的世界裏，不再需要任何文字。

鬼王彷彿已讀完他的所有傳說般輕輕擺了擺手。霎時間，千仁浩的膝蓋像被施了魔法般咔嚓一聲跪了下去。

赫爾墨斯的推理是正確的。其結果此刻正以一本書的形式握在他手中。

「這是刻在最後之牆上的『文字』。」

隨着一聲宣告，千仁浩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吸入了牆壁之中。鬼王的咆哮聲漸漸遠去，化作雪花的身體瞬間滲透進了牆內。

「就這樣，『千仁浩』成爲了故事的一部分。」

當他再次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牆內。心臟怦怦直跳，莫名的興奮感讓他呼吸急促。

「我來了，霸王。」

終於能再次見到劉衆赫了。或許還能遇見那個構想出這該死的世界的存在。

「最古老的夢想啊！」

但無人回應他的呼喚。緩緩眨動雙眼時，四周的風景才映入眼簾。

一望無際的雪原在眼前延展開來。

千仁浩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腳試了試。邁出一步，又走了兩步。

沒有留下足跡。

彷彿在這個世界上，他連留下足跡的資格都沒有。

千仁浩靜靜地望着雪地，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嗎。」

虛無的世界一無所有。被困在既無時間也無空間的牆外空白中，他行走於世界。走了很久很久。

一天，兩天過去了。

三天，四天。一週。

一個月，兩個月。

一年。兩年。不，或許

「走了多遠啊。」

想到這裏，車仁浩

千仁浩緩緩抱起了嬰兒。嬰兒隨即看向他。僅僅是被注視着，那一瞬間千仁浩卻感到模糊的自己變得清晰起來。

但能說出口的也不過如此，話一出口才意識到，或許自己真正的慾望也不過如此罷了。

所以事實上。

閃耀的星辰就這樣引發了一場炫目的爆炸，散落至整個宇宙。究竟是多大的恆星，才能讓爆炸在這裏也清晰可見。

但距離如此遙遠，那顆星星恐怕早已爆炸消亡了。

天仁浩笑着喊出了寶寶的名字。

「於是，『欺騙星辰之人』終於抵達了劇本的獎賞。」

寶寶開心地笑了。

其中一顆流星正朝着千仁浩直飛而來。

作者的話

他正凝視着一顆早已不復存在的星辰最後的餘暉。懷着這樣的思緒，他茫然向天空伸出手臂，只見流星從星辰爆裂的方向劃出幾道光痕。

「不是我嗎。」

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海市蜃樓。這裏是句子與句子之間的世界。隻言片語便能流淌過百年千年的地方。

千仁浩睜着眼睛怒視天空。在極度的屈辱感中，他試圖留下最後的話語。

「你的名字是金獨子。」

或許鬼王的話是對的。這終究就是他的宿命嗎？無處記載，無人銘記，就這樣悄然死去，只爲尋找一處埋葬自己的空白而徘徊——這段可怕的旅程就是上天賜予他的最終結局嗎？

「這一切感覺就像是個巨大的玩笑。」

直到這時千仁浩才明白這個嬰兒是誰，也知道了自己能給他什麼。

千仁浩慌慌張張地朝流星墜落的地方跑去。

「那裏有個彷彿在雪花中誕生的嬰兒。」

或許他是想成爲主角吧。所以纔會想再次遇見霸王，纔會想嘲弄這個世界。也許他一直期盼着能有那麼一個人，能替他實現那個惡棍的夢想。

千仁浩嚇得後退了一步。伴隨着輕微的轟鳴聲，一顆流星墜落在離雪原不遠的地方。

「爲什麼。」

感謝您今天的閱讀。

千仁浩跪着將手伸進了搖籃裏。

「他大概，也有想要留下的故事吧。」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搖籃。

白夜的天空。那時，有星星在很遠的地方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