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8 化身（5）

仔細想想，《星流》中龍族之所以強大是有原因的。它們自遠古時代起便是恐懼與敬畏的對象。

每個人都曾聽過關於與龍交戰的法師或騎士的故事。

我也一樣。

因爲太喜歡龍，甚至反覆翻閱過《幻獸百科》中記載「龍」的頁面。

要是能馴服龍該多好——或者騎着龍翱翔天際又會怎樣，我曾這樣想象着。

然而就在我空想之時，有人已將這份想象化爲了現實。

吼嗚嗚嗚嗚——！

伴隨着整片空氣被壓縮的觸感，蘊藏着輝煌傳說的龍之吐息貫穿蒼穹。

「啓示龍的吐息。」

原本「啓示錄終焉之龍」的主力技能是「擺尾」。

但啓示龍並非總是擺動尾巴。正如所有龍族那樣，啓示龍同樣會使用吐息。尤其是在面對如今這般強大的「單一個體」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吐息徑直穿透大氣層，轟擊在屏障彼端的異神身上。

屏障另一端傳來了痛苦而悠長的哀鳴。

果然，即便是超越「古神」的異界神祇，要承受啓示龍的力量也絕非易事。

劇烈旋轉的「偉大之門」正在逐漸關閉。

在那難以置信的景象前，我失神地仰望着天空。

誰又能想得到呢。

沒想到竟然能將『末日啓示之龍』製作爲兵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飽含怒意的真言。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嘗試了好幾次調整呼吸並掙扎身體。大概過了一兩個小時，身體逐漸開始恢復知覺。

「韓秀英！」

［專屬技能『第四面牆』已激活。］

天地盡數褪爲灰白。

天氣晴朗得驚人，也看不見盤旋的「巨廳」。

「混沌之環。」

朦朧黑暗中傳來窸窣低語。

「大叔，還沒緩過神吧？你昏迷兩天才醒。今天由我負責照看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難怪連昏倒的姿勢都差不多。」

緊接着從天穹傾瀉的漫天雪華激流貫穿基地外牆，在室內轟然炸開。世界陷入黑暗。

「聽雪華姐姐說是這樣。」

［正在進入『雪原』。］

「這大叔是怎麼扛住的？」

緩緩睜開眼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李智慧蒼白的臉龐。

若與我意志無關地觸發了『雪原』，原因只有一個。

［該區域『雪原』功能運行不暢。］

「韓秀英？」

此刻眼前即將發生這條『世界線』的決定性事件。

［『雪原』即將結束。］

「我也不知道，總之多虧這大叔，隊長才活下來了。」

［維持『雪原』的合理性不足。］

「……。」

「能說話嗎？」

鏡中的我頂着和金南雲同款的髮型。他滿意地笑着問道：

看着我的金南雲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補充道。

「這小子居然沒輕易醒來，傷勢很嚴重嗎？」

在《聖魔大戰》中殲滅魔王的鄭熙媛眼中，也曾顯現過類似紋章。

或許射向我們的那道閃電就是外神最後的垂死掙扎。

＊

察覺不祥的我猛然起身，整個世界的光景驟然凝固。

「好了，現在像個人樣了。」

我頓時明白她爲何說無法召喚「隱祕謀士」，又爲何抗拒與「異界神格」締結新約。

「既然餵了雪華姐配的藥，最晚今天之內就能痊癒。」

是啊，就算是最終劇本，這般駭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毫無代價？

「這位大叔就是那個大叔的化身？」

最後時刻我被外神的閃電直接命中。

我猛然抬頭，從即將閉合的『宏偉大廳』中看見如慢鏡頭般傾瀉而下的漆黑雷擊。

我猛地一個激靈。

那是我曾見過的紋路。

能讓受此重傷的我在兩天內痊癒的藥……果然是「生死丸」吧。

她早已訂立了新的「異界契約」。

「就不能也給我一個嗎？」

那一刻諸多線索驟然貫通。

……

滋…滋滋滋——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向韓秀英。

「剛纔可是被混沌炮直擊了啊。」

「虛·無·之·力……必將付出代價。」

「金南雲，你真想找死嗎？」

［專屬技能「□□」已激活！］

金南雲扶起手腳還不聽使喚的我，將我安置到輪椅上。

霎時間，刺眼電火花自她周身迸濺。

「讓開，該喂藥了。」

＊

「雪華姐新制的丸丹。」

依次浮現的是擊碎建築外牆飛襲而來的漆黑閃電的記憶。

我下意識望向窗外。

那麼韓秀英成功了嗎。

即便我對「異界神格」具有抗性，暴露在那等崇高存在的威能下也難免遭受致命傷。

「哦豁，待遇不錯啊。」

那道雷擊的目標再明確不過——瞪大雙眼的韓秀英。根本來不及思考和組織語句。

「聽說有檸檬糖的味道。」

我動了動脖子點頭。

雖然舌根處有些刺痛，但溝通還是沒問題的。

［雪華，『改寫命運之人』正在繼續講述故事。］

「直擊什麼啊，估計只是擦到邊而已。」

「該死，我本該守在隊長身邊的！」

金南雲一臉不耐煩地將我按進輪椅，用粗糙的手掌胡亂梳理我的頭髮。

而且是足以驅使那位「古存在」的強力「異界神格」。

「喂，老實躺着別動。」

「光是擦到邊就足以摧毀一整個二流星座的力量呢。」

「藥？」

那個外神退去了嗎。

「啊，他睜眼了。」

［『雪原』即將關閉。］

果然，韓秀英伸向蒼穹的瞳孔中浮現出異於往常的紋樣。

「……明白了嗎？所以在那之前請好好靜養。」

帶着棱角卻難掩關切的聲線。

我欣然低頭致意。

「多謝。」

金南雲對我的行禮故意露出驚訝表情，隨即促狹地笑起來。

「嘻嘻，這種小事何必道謝。」

「真是個講究禮節的大叔呢。」

突然意識到爲什麼能聽見這傢伙的心聲——

［對登場人物[金南雲]的理解度提升了。］

［專屬技能[全知讀者視角]已激活狀態。］

又擅自開啓了技能。

自從收集了不少[金獨子碎片]後，這種事就經常發生。

「呵呵。聽到感謝的話還真是久違了呢。」

雖然是無意間聽到的心聲，卻莫名覺得有些心酸。

難道這個世界線裏，沒有人對金南雲說過感謝的話嗎。

金南雲在後面推着輪椅問道。

「聽說那是大叔的化身。對嗎？」

說到[那位大叔]，果然是指[金獨子]吧。

我沒有信心向金南雲說明覆雜的情況，只好點了點頭。

「不過還挺恭敬的？那位大叔的本體可是有點討人厭的。」

-毀滅山莊泡菜炒飯（辣度可調）

「怎麼？被嚇到了？」

這樣啊，第1863周目的安娜·克羅夫特已經死了。

「各位讓讓！恭迎柱上殿下駕到！」

「基地已經修復完畢了？」

雪華金屬。

「莫非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工匠們？」

有趣的是，他們的國籍看起來不像是韓國人。

「當然。我們公司的修復系統可是〈星流〉最高水準的。」

「是這樣。」

沒來由地心頭一沉。

正想着安靜喫完就走，推着輪椅的金南雲突然大聲嚷起來：

似乎還處於修復收尾階段，能看到一些化身正貼着窗邊的牆面檢查雪華金屬的接合狀態。

我忽然想起在拉斯維加斯遇見的查拉圖斯特拉化身們。

「好喫吧？」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審視菜單上的菜品名稱。

「啊，那個人是……」

+

「這些菜真的能做得出來嗎？」

我猶豫片刻，選了個看起來最穩妥的菜品。

「來，想喫什麼？」

「開玩笑的。其實我和智惠打架時也常喫這個。」

金南雲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記憶，不停地抿着嘴脣。

金南雲看着我選的菜單，噗嗤笑出聲來。

雖然剛醒來還不覺得餓，但辜負人家特意帶我過來的好意也不太禮貌。

「眼光不錯嘛？沒錯。查拉圖斯特拉解散後無處可去的傢伙們就投靠我們了。」

料理很快就端上來了。

「您不是說我是兩天前昏迷的嗎？」

氣人的是，我無法反駁金南雲的話。

但窗外可見的光化門景象卻整潔得令人驚訝。

雖不敢說自己口味有多挑剔，但畢竟是連劉衆赫的料理都品嚐過的人。至少能分辨出美味與否。

據我的記憶，包括基地在內的光化門一帶曾遭受[異界神格]的直接攻擊而半毀。

「嗯。」

但是。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迅速喫完了五六勺。

金南雲遞來菜單。我仔細翻閱菜單後，用懷疑的語氣問道：

說起來，當時金南雲可是被金獨子欺負得夠嗆。

雖然有點惱火，但我努力不表現出來。

完全無法想象這得投入多少天文數字的硬幣才能辦到。

世界都毀滅成這個樣子了，居然還能喫到這麼多種食物？

難得喫上一頓正經飯。其實對味道並沒抱太大期待，反正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劉衆赫了。

食堂裏的人們齊刷刷轉頭看向我。

「就是那個人吧？」

+

金南雲喫的是米腸湯飯，我的是蛋包飯。

金南雲用炫耀的語氣說道。

第41周目的金安娜女士的面容忽然掠過腦海。

一勺接一勺地喫着。

細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已是最終劇本，我認識的化身恐怕沒幾個還活着。

金南雲似乎很享受這種關注，朝着餐廳各個方向揮手致意。隨後他將我的輪椅推到寬大餐桌的邊緣，自己則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金南雲咯咯笑着補充道：

「哼，真是娘炮的選擇。」

光是菜單種類就超過三十種。

+

-黎明山谷米腸湯飯（清淡味/香辣味）

-懦弱男子的蛋包飯（可選多蜜醬/番茄醬）

「聽說過雪華金屬嗎？我們基地外牆就是用那個覆蓋的。」

+

-死亡惡魔炒年糕（0級/1級/2級/3級0;僅限團長1;）

到處傳來嘈雜的交談聲。

我們簡單交換了眼神後，立刻拿起勺子開始用餐。

「就這個吧。」

「喏，那邊就是食堂。先從早飯開始喫吧。」

短暫的沉默中穿過走廊時，我觀察着窗外可見的基地外觀。隨後意識到某個事實開口道：

「當然好喫。這裏的廚師可是特地從魔界請來的。」

魔界。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所有菜名都那麼奇怪。

「好像是第73號魔界吧，反正就是那個區域。」

我也知道那位廚師的名字。

「革命騎士，馬克·澤維爾。」

曾與金獨子共同執行「革命家劇本」的魔界護衛官。

抬頭望去，遠遠看見馬克正在端盤子。望着他擦汗時燦爛的笑容，我忽然真切感受到這個世界即將迎來終點。

用雪華金屬建造的基地，從各地網羅的人才。甚至還動用了「啓示錄終焉龍」打造的大型星雲武器。

金獨子離開後，韓秀英一直在努力推進劇本。

她動用這個世界殘留的所有篇章，拼命掙扎着想要創造出一個完整的結局。

或許明知自己創造的世界可能永遠無人閱讀，但爲了遵守與那個人的約定，始終沒有放棄爲這個世界書寫終章。

「金獨子。」

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回頭看見韓秀英站在那裏。

我仰頭望着她，突然意識到什麼反問道：

「您剛纔說什麼？」

韓秀英低頭看了我片刻，突然轉過頭說道。

「喫完了就跟我來，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