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平 0;完1;(插圖)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 코리타 · 5787 字
“你打算什麼時候退休,不再做商人?”
我也曾向貝爾問過同樣的問題。
突然提到退休之類的話題,自然是有原因的。至於我爲何會想到這個問題……答案其實早已註定。
“……啊?突然問這個?”
“你這一生都在做商人。如果有一天你想放下這份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業,你覺得會是什麼時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我從未考慮過退休。還太早了,而且……”
海風輕輕拂過。四點剛過。
介於深夜與黎明之間的某個時刻。
說是深夜,天亮卻已近在眼前;說是清晨,四周依舊過於昏暗。在這模糊的邊界線上,我們聽着海浪聲,沿着碼頭慢慢走過。
巨大的帆船整齊地排列着。不久後,勤勞的工人們就會陸續出現,開始裝載今天的貨物。
清晨出港的船隻很多,因此有不少船隻從凌晨便開始準備。
“而且,一般來說……鉅商們的結局都不太好。”
對於洛特爾而言,眼前的碼頭景象再熟悉不過。她靜靜凝望着,緩緩說道:
“總是被人揹後捅刀、背叛而死,或者因無法掌控的局面失足墜入深淵,又或者被敵對勢力陷害驅逐……大多數人最終都會在泥潭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
“現在……我確實懷抱更大的志向,想要走得更遠。但我知道,一味地向前衝,總有一天會摔倒。那些被稱爲鉅商的人,總是如此。他們沉迷於貪婪,追逐更高的理想,最終卻難逃墜落的命運。”
在適當的時機放下野心,爲人生畫上句號,並不容易。
大多數人都像撲火的飛蛾一樣,追逐慾望,最終被焚燒殆盡。這就是那些所謂“大亨”的命運。
或許洛特爾也不認爲自己能例外。
“嗯,雖然我一直像走在刀刃上一樣危險地活着,但我並不覺得現在是該退休的時候。”
“……嗯。”
悲哀的是,死亡纔是最乾淨的退休。
“……什麼?”
洛特爾的商人野心依然存在。而且,她還太年輕。
回想我在碼頭上隨口提出的問題,像洛特爾這樣聰明的女孩,應該多少能猜到一些。
……只是個路人罷了。
——踏,踏
就像我們人生中大部分的緣分一樣。
他和我們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幫過一個人。”
“但大多數情況,就像埃德前輩猜測的那樣,死亡纔是最終的退休方式。”
“當然,也有一些鉅商會花幾年時間精心規劃,最終成功乾淨利落地退休……他們會提前藏好私房錢,徹底抹去痕跡,這樣的事情雖少,但也並非沒有。”
“當你回過神來,已經深陷於無數利益糾葛之中,根本無路可退。你知道了太多重要的祕密,貿然退休可能會讓奧爾德局勢大變,甚至不敢輕易退出。”
我沉默着,洛特爾也沉默着。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看起來相當匆忙。船似乎很快就要出發了。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我也有些事需要確認。”
長袍下的陰影中,那人一動不動。
“……”
“是啊。這是一個很難讓人真正親近的城市。不過,前輩提議散步是爲了幫我放鬆心情吧?其實不用這麼費心的,我真的沒事。”
那名身份不明、披着長袍的男子就這樣蹣跚前行,在走到我面前時,短暫地停了下來。
“其實,商人很難退休……”
涼爽的清晨空氣已經變得有些冷了。夏天結束了,現在是秋天了。
就這樣,我們一邊交談,一邊漫步在碼頭。
“喂。”
“是啊。真是辛苦啊。”
洛特爾平靜地說道。
他微微低下頭,隨後若無其事地從我們身邊走過。
寂靜的奧爾德街道上,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那個穿着破舊長袍的男人也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轉了轉頭。自然地,他的臉是看不見的。長袍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體,連體型也看不清楚。
“再過一會兒,勤勞的商人們就該出來了。”
儘管完全無法辨認對方的身份,但洛特爾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確信。
洛特爾說完後,周圍陷入了一陣沉默。
他的步伐極爲緩慢,時不時拍拍長袍的下襬,彷彿幽靈般在這黎明時分的碼頭上行走。
——沙,沙
“……”
而那名男子,則似乎是爲了搭乘即將出發的船隻,正緩緩向碼頭方向靠近。
“多穿點衣服吧。很冷的。”
“和埃德前輩一起漫步在奧爾德的碼頭,感覺也很特別呢。這裏一直都是商業前線,現在這麼安靜的時候來,氣氛完全不同了……”
洛特爾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順勢靠在我的肩膀上,幸福地說道。
就在洛特爾話音未落之際,遠處碼頭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和洛特爾只需繼續朝商會大樓走去,那裏有莉恩娜祕書在等着我們。
隨後,她輕輕地笑了笑。
我們走向我們的目的地,他走向他的。
“……”
即使未來某天決定退休,如何收拾手中鋪開的攤子依然是個遙不可及的問題。
洛特爾挽着我的手臂,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她似乎覺得剛纔的話題太過沉重,聲音輕快地說道:
洛特爾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轉過頭去瞥了一眼那人。
洛特爾忽然睜大了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沒必要再詳細解釋了。
——踏,踏
“換季了,夜晚的空氣真的很冷啊。到了海上應該會更冷吧。”
就這樣擦肩而過。
“我想也是……”
就這樣,我們錯身而過,各自朝着目的地前行。
這麼早趕着乘船離開的理由無從得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於是,洛特爾平靜地叫住了那個男人。
洛特爾低頭看着地面,喃喃說道。
“需要確認的事?”
高大的身影披着破舊的長袍,臉被遮得嚴嚴實實。
那人似乎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
海鷗的叫聲、海浪的聲音、遠處碼頭工人們上班的嘈雜聲。
清晨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填補了那片空虛的沉默。
過了很久,他才簡短地開口。
“——嗯,我會注意的。”
就這樣,他淡淡地回應了一句。
從他那沙啞的語調中,不難推測出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謝謝您的忠告。”
兩人簡短地交流後,再次轉過身,各自踏上旅程。
商人的告別,就是這麼簡單。
匆匆相遇,又匆匆分離。如果緣分未盡,或許還能再次相遇,談成一筆好交易;如果沒有緣分,那就到此爲止。
就這樣,我們漸行漸遠。
洛特爾挽着我的手臂,繼續向前走,臉上掛着笑容。
柔和的海風拂起她的髮絲。
“……連退休金都沒給他。”
她低聲嘆息,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繼續向前走。
尚未落下的新月也在微笑。
*
埃爾特商會的天平始終保持着平衡。
埃爾特商會的商人們總是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認爲這是虛僞的口號。因爲成熟的商人們早已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平衡的天平。
“哇,你可真是大鬧了一場。”
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世界暫時沉睡了。
“付不起船費就別上船!你這種——”
莉恩娜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在現場比較好。畢竟需要確認損失情況。”
黃金王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在,是洛特爾·凱赫倫的時代。“埃爾特”這個名字也該退出歷史舞臺了。
洛特爾走進商會大廳時感慨道。
曾經的會長辦公室如今已完全損毀。
“讓您看到了這麼多狼狽的模樣,真是抱歉,洛特爾小姐。”
洛特爾微笑着接受了莉恩娜的祝賀。
而站在這個組織頂端的會長,將負責協調內部規則,並作爲代表與外部勢力進行談判。
既然埃爾特商會的名字已經捨棄,是時候爲商業聯盟起一個新的名字了。
她的背後有羅斯泰勒家族、皇都克洛艾爾和聖都卡爾佩亞。可以說,她已經掌控了這片大陸的貿易命脈。
“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再多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半毀的商會大樓我可以先處理一下。工人也不少,等到天亮時,緊急事務應該都能解決了。”
莉恩娜祕書雖然曾被斯洛格綁架和囚禁,喫了不少苦頭……但最終還是被斯洛格親手釋放了。
莉恩娜果然變得更加可靠了。
這是他第一次出門經商,顯得有些稚嫩。他滿臉委屈地抗議着,但船員們根本懶得理會。
洛特爾環顧四周,最後清理了一張接待桌上的灰塵,坐了上去。
少年一臉委屈,但面對凶神惡煞的船員,他的辯解毫無作用。
“我會提前整理好需要處理的文件。會長大人。”
說到底,莉恩娜祕書正是那位老商人計劃中的最後一張牌。
它即將駛向地平線之外的大洋,在奧爾德的夜晚結束、黎明來臨之前,匆忙離開這片土地。
深夜的碼頭上,一名少年正與船員爭執不休。
還有正在指揮工人們清理半毀商會大樓的莉恩娜祕書,也在忙碌着。
“另外,雖然可能有點早,但還是要祝賀您……”
如果不這樣大鬧一番,那些狡猾的埃爾特商會商人怎麼可能輕易上當?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作爲洛特爾的首席祕書,她經歷了許多磨練,成長了不少。
作爲造成這一切的當事人,我多少有些尷尬,但正如我多次強調的那樣,這都是不得已而爲之。
“怎、怎麼可能……!話不是這麼說的!明明剛纔說登船費是七枚特洛斯銀幣……!怎麼這樣……?!”
掌握了權力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改變。
對此,莉恩娜祕書微笑着回答道。
“就像你說的一樣,還太早了。”
“你還好意思說?!看看,天平明顯偏向這邊!你的銀幣重量不對,是不是拿假幣來糊弄我們?”
又比如,在某個角落裏點燃蠟燭的塔雅·羅斯泰勒,正認真閱讀從奧爾德飛來的信鴿帶來的消息。
因此,是時候邁出下一步——成爲一個不僅限於商業運作,更能團結旗下商人、發出集體聲音的組織。
*
然後示意埃德坐在她旁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儘管有許多不同的名字可供選擇,但洛特爾並沒有過多糾結。她彷彿受到某種指引,自然而然地說出了新名字。
“我們怎麼相信你……!先把重量調好了再說話!再加一枚!”
她在追求金錢的商人們中,儼然已經成爲了女王。
“您正式成爲會長了。恭喜您。”
正在修復商會建築物的工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沒錯,現在站在這裏的洛特爾·凱赫倫,將成爲埃爾特商會的掌舵人。
“現在只叫它一個商會已經不太合適了。如果把我們麾下的小商會都算進來,組建一個大型商業聯盟會更合適。”
“政府那邊要處理的文書工作會增多吧。”
然而,此時此刻,依然是夜晚。
“什,什麼……!胡說八道!這些銀幣是我剛從哈勒姆銀行兌換的……!”
畢竟,船員桌上放着的天平,怎麼看都不可能保持平衡。
外牆多處受損,內部一片狼藉。畢竟當時需要儘可能張揚地製造混亂,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莉恩娜祕書低頭說道。
但對於那些依舊勤奮工作的人來說,月亮微笑着注視着他們。
柔和的初月彷彿在低聲訴說着什麼,靜靜地懸掛在地平線上,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也有勤奮的人睜着眼睛。
當埃德和洛特爾一起進去的時候,灰塵從破損的外牆湧入,房間裏幾乎沒有可坐的地方。
那些曾經追隨斯洛格的商人名單也被她整理完畢。作爲首領的斯洛格已經死亡,現在這些人再也無法在埃爾特商會立足。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商業城市的太陽將再次升起。
不過,莉恩娜祕書已經把大部分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透過破損的外牆,可以看到碼頭上有一艘正準備出航的帆船。雖然很少有人選擇在這樣的凌晨離開奧爾德,但那艘船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白天的陽光下,所有人都充滿活力;而在這一片寂靜中,他們各自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例如,貝爾坐在前往羅斯泰勒領地的馬車上,打開窗戶,望着夜空中藍色的星星。
“辛苦了。”
“而且,‘埃爾特商會’這個名字也已經過時了……”
正如洛特爾所說,埃爾特商會早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獨立商會。它的發展規模已經超越了單一業務的侷限。
——啪嗒。
就在爭吵即將升級時,一枚金幣被放在了天平上。
金幣的分量很重,天平瞬間傾斜了。這幾乎是五六個人的船費了。
少年驚訝地轉過頭,看到一個身着破舊長袍的男人正將錢包收好,放進口袋。
船員們也愣住了,結結巴巴地示意少年可以登船了。
“你可以上船了。”
“多謝。”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後消失在船艙裏。
——嘰嘰,嘰嘰。
幾隻勤勞的海鷗停在桅杆上,眺望着遠處的海平面。
那個穿着長袍的男人也靠在船舷上,呆呆地望着遠方的大海。
“啊,剛纔真是太感謝您了。我明明特意帶了精確重量的銀幣……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對不上……”
“你應該先檢查一下天平的刻度。這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常用的騙局。下次小心點,不要再上這種明顯的當了。”
沙啞的聲音讓少年感到意外。
這艘清晨從奧爾德出發的帆船上,滿載着形形色色有故事的人。
而眼前這位男子,似乎有着更深的故事。
“我……沒想到他們會動手腳在天平上……”
“你早該知道,世界上沒有完全平衡的天平。”
這個夢想着周遊世界的少年商人。
他連這種基本的騙局都看不穿,羞愧得說不出話來。
每個人,或許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男人掀開了長袍的帽子,灰白的頭髮間夾雜着許多銀絲。
“……什麼?”
奧爾德商業聯盟“三枚金幣”的會長洛特爾·凱赫倫。
這樣看來,也許相比於商業夥伴,人生的伴侶纔是我們應該首先尋找的。
“天平永遠無法完全平衡。但即便如此,其實也無所謂。”
OS:斯洛格沒死,有點意外也有點驚喜,看樣子相隔許久的更新讓作者的心也柔軟了些,要放在正傳,八成要像格拉斯特和阿黛爾一樣
我們稱那些即便如此也無所謂的人爲人生的伴侶。
船離目的地還很遠。
黃金王埃爾特也好,會長洛特爾也好,都曾是青澀而不安的新手。
“以前也做過商人,現在只是個退休的老頭子。”
在少年的眼中,這個充滿故事的老商人顯得格外高大。
凝視片刻後,老商人低下頭,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年輕人,我告訴你一件事。”
站在即將離開奧爾德的船上,迎着海風,他望着這座與自己相伴一生的商業城市。
老商人。奧爾德的“老狐狸”。
不過,身邊有個可以聊天的對象,旅途也不會太過無聊。
他只能呆呆地抬頭望着海平面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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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血鉅商的身份之前,她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因爲人際關係本來就是如此。”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外傳 第二卷 完>
“那個……我能問問您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他曾以此身份生活多年,但現在,這一切也成爲過去。
畢竟前方的路還很漫長。
儘管天平左右搖擺,但這並不重要。
男子抖了抖衣角,再次倚在船舷上,眺望遠方的風景。
在不斷的給予和接受中,天平總會偏向一邊。總有人會承擔損失。
迎着海風,洛特爾也沉浸在短暫的寧靜中。
海風拂動了他的長袍下襬。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最終無奈地笑了笑。
只有懂得如何建立自己的人際關係,才能在這個圈子裏長久生存下去。
奧爾德的夜晚很長。好好休息吧。
他望着遠處破損的建築物,心裏默默地想。
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因看不懂天平刻度而被人算計的日子。
遠處,那座半毀的建築映入眼簾。
經歷過無數風浪卻依舊存活下來的老者,對着不懂天平刻度的新手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