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各自的狀況

「真不甘心……範恩男爵每次都這麼令人喫驚。」

陛下露出看起來不怎麼懊悔的表情，道出這句感想。他明顯心情愉悅，又問了不少關於大砲的問題。我也說出自己所想的大砲威脅，以及今後的方向。

當然，我說的不是科幻作品中的遙遠未來，而是大型化、連射式及小型化等變化。陛下最感興趣的是將大砲小型化，跟前世的槍械一樣，能一人使用一把的武器。

陛下着眼的點完全正確，因爲就連農民也能立刻獲得打倒敵人的力量。

可怕的是，一旦那種武器問世，戰爭的型態想必會變得與現在截然不同。

過去只要舉起長槍採取緊密隊形，即便是沒有受過戰鬥訓練的農民也能取得一定的戰果。對付魔術師則有左右兩翼展開的鶴翼陣；雖然不常見，但也有以百人單位分出三角形隊伍，等間隔進軍的魚鱗陣變體。

然而，倘若槍械與大砲普及了，這些戰術都會成爲過去式。

畢竟即便是人數極低的部隊也能獲得戰果，能讓士兵在戰場上遍佈的面積更加遼闊。此外，在遊擊、埋伏、守城等場面也能發揮驚人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若能成功將其當成陷阱，這種武器就會變得相當棘手。

我在心中擔憂着遲早將迎接的未來，轉向陛下。

「至少就目前的狀況，我猜耶立尼塔王國沒有那種武器。可是他們背後有提供黑球的國家。耶立尼塔王國最前線的防衛要衝已經被我們鎮壓完畢了，他們一定會採取行動。因此我們應該在耶立尼塔王國取得新武器之前開始進軍。」

我這麼說，陛下就喃喃說了聲「我知道」，用手夾着下巴垂下頭。深思了十幾秒的時間，他眉頭緊皺抬起頭。

「……好，那麼就後天出發。原本我想準備一週，但範恩男爵說得沒錯。我們剛佔領敵方的重要據點，不要等勢力到齊，以抵達瑟亞特村的順序迅速行動。」

做下這個決定後，陛下回頭對聚集而來的貴族和指揮官們開口說：

「變更計劃！聚集的騎士團比預期還多，因此提早移動前往新據點！爲了避免打進耶立尼塔的基礎鬆脫，我們要加倍鞏固基礎！衆人要儘可能攜帶物資，追加物資就由後續的騎士團送來！後天早上出發！知道了嗎!? 」

「遵命！」

聽見陛下的命令，所有人的氣氛爲之一變。絕對君王的號令就是不一樣。所有人都露出天生就是軍人的表情，迅速展開行動。

「陛下，請問該用什麼陣形？若可以的話，請讓我的騎士團打前鋒……」

「我們願意站在陛下面前守護您。」

「我打算僱用冒險者在行軍時戒備。陣形明天決定後再另外通知。現在立刻去準備必要物資。」

我戰戰兢兢地小聲呢喃。

【莫夕亞】

「我認爲會。即使我們先攻進對方領地，要是好不容易打下的要塞遭到攻擊，不管攻勢多麼有利也只能回防。否則補給會被切斷，最重要的是之後一定會受到夾擊。」

「當然，陛下一定設想了各種局面。只是我認爲換成熟悉對方兵器的範恩男爵，應該能更精準地預測耶立尼塔的下一步……好，我換個問法。如果你是耶立尼塔的總司令，會怎麼戰鬥？」

兩人突然假裝自己其實是擔心弟弟的好哥哥。然而對立場客觀的傭兵團來說，這一幕甚至讓部分成員露出譏諷的笑容。

辨別的方法之一，便是傭兵團的態度、訓練度以及裝備。

我這麼說，亞爾德和賽斯特就默默仰望城牆。時時維護的城牆外觀十分美麗，從下往上仰望時能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派頭。

帕娜梅拉看着我說，於是我嘆一口氣點頭。

說完這句輕鬆的玩笑，我稍微認真一點回應。

「……」

「你怎麼不幫我們這兩個親哥哥送行，就想回去了？說到底，你爲什麼不用出發？」

他在這個狀態下，一面大笑一面追逐跑在前方的團員。

「我纔不會惹阿爾蒂哭。我想好好珍惜她。」

我老實地回答，帕娜梅拉就一臉意外，皺起眉頭低吟。

我目送陛下與帕娜梅拉離開瑟亞特村，然而因爲行軍隊伍很長，看到一半就膩了。畢竟沃爾夫斯伯格山脈的山路只能以兩列縱隊前進。

從這幾點來看，自然能理解亞爾德他們僱用的傭兵水準在哪。當然，我的意思是程度低到戴伊看見會開心不已地說要幫他們鍛鍊。

「……胡思亂想也沒用。那麼，少年怎麼想？我如果是敵方，可不會甘心單方面捱打。一定會想辦法一舉起死回生。」

說不定，瑪麗商會今後也會派遣商隊來這裏。

他發出乾笑說出這句話，於是我歪着頭看了回去。

「既然如此，這次對方果然會主動進攻啊。」

她低聲嘟噥，深深嘆了口氣。

聽了亞爾德的話，賽斯特大概也因爲終於決定了方針而放下心，陪笑點頭說：

將目光從城牆移到可愛的範恩弟弟身上，亞爾德和賽斯特面露難以言喻的表情。

被她這麼一問，我苦笑搖了搖頭。

帕娜梅拉做出可靠的回應。不愧是戰鬥民族。我看過某支戰鬥民族只靠三百人對抗巨大帝國的電影，我猜帕娜梅拉看了一定會很感動。

「……難道，我多嘴了嗎？這是又會被叫去前線的節奏……」

「我記得，看見瑟亞特村的時候，兩位哥哥都說這個城鎮沒什麼了不起的……實際上，我也這麼認爲，若沒有繼續強化會讓我很不安呢。」

不對，並不是被包抄，只是不巧撞上亞爾德和賽斯特離開村子的時機。

「對不起。我的領地還很弱，騎士團人數本來就很少了，如果又派遣人員上戰場，領地會面臨毀滅危機。很遺憾，我不能離開這裏。」

我這麼想，尋找她的身影，就發現她雙手交叉看着我。

兩人一定是發現我想離開，才跑來搭話。他們帶着與其他騎士團不太相同，看似傭兵團的部隊朝我走來。

「我的戰鬥方法比較特殊。我想了很多辦法，其中最好的是設陷阱。只要用黑球設下陷阱，就不會輕易遭受攻擊。趁對方動作變慢的時機發射大砲，一定能獲得相當可觀的成果。」

我想着這些事情，對亞爾德他們點頭微笑。

只不過冒險者戒備周遭，狩獵太多魔獸回來反倒成了問題。畢竟這座城堡沒有購買素材的資金，就算將一部分交給搬運物資用的馬車送回去，剩下的也只能擺在城裏。

「我已經在準備了。明天就能出發。」

而且冒險者似乎本來就有接受範恩的委託，只見他們區分能賣錢的素材，並將會腐爛的肉類做成肉乾。此外，他們還從周圍收集木材與礦石等材料，放進耶立尼塔王國那側小城堡下面的建材放置場。

不會背叛僱主，重視義理人情的傭兵團十分寶貴，委託費也高。便宜的傭兵團都跟盜賊團沒兩樣，只想着掙錢跟活命，因此遇到可能會輸的戰鬥就會馬上逃跑。敵方如果提出更好的條件，甚至會輕易倒戈。

「……咦？你、你說誰的領地可能會毀滅？」

不僅如此，還能看到城牆頂層等間隔排列的弩砲尖端，正凶狠地戒備着牆外。

結果，我成功避免上戰場了。

「……稍微敞開心房聊聊吧。」

我問，帕娜梅拉眼睛睜大了一瞬間，隨即面露強而有力的笑容。

「少年果然厲害。你已經猜到我想說什麼啦。這麼替我着想，簡直就像是戀愛了嘛。」

「帕娜梅拉小姐不用準備嗎？」

「對、對啊，我們擔心範恩不會四元素魔術，沒辦法立下戰功……哈、哈哈。」

我問他們有什麼事，賽斯特就表情抽搐地開口。

聽見陛下的話，我馬上點頭。

「好了，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對了，我有件事想麻煩範恩男爵。我想借用弩砲。」

「……陷阱啊……我沒有想到這點。馬上去向陛下建言吧。」

帕娜梅拉說完，便帶着護衛轉身離去。

要從頭到尾目送完上萬大軍，可是會花上好幾個小時。

「我確實喜歡帕娜梅拉小姐喔。」

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和他們並肩作戰會令人不安，所以會嚴格希望莫夕亞他們負責防守要塞吧。

「喔喔，甚好！這下就不用擔心物資了！靠你了，範恩男爵！」

換成大商會的車隊纔有辦法解決。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國家，所有人都戰意高昂。帕娜梅拉恐怕也格外興奮。

「蠢蛋。」

問我爲什麼不上戰場？當然是因爲我會怕呀。範恩弟弟才九歲，問一個年幼少年爲什麼不上戰場太不合理了吧？精神年齡不算數。

「我也想像哥哥一樣，能對自己治理的城鎮那麼有自信……所以，我目前想多花一點時間強化城鎮。天兵二……亞爾德二哥和賽斯特三哥的騎士團看起來很強，希望兩位哥哥在戰場上能連我的份一起大顯身手。」

「廢、廢話！跟這種小不隆咚的小鎮比起來進步多了！根本沒辦法比！」

我回答了帕娜梅拉的問題，她點頭的表情比想像中還要嚴肅。

「我想也是。畢竟史庫德里亞王國以往攻打耶立尼塔王國時，總是會繞過沃爾夫斯伯格山脈從海邊的街道進攻。也因此，耶立尼塔王國的防禦都集中在海邊，這次淪陷的要塞可說是對方的弱點。我們不論直接北上，或是朝東西兩方前進，耶立尼塔一定都很頭痛。戰場一旦分散，自然會對守方不利。畢竟最起碼必須將兵馬分散到三個方向。」

「真的敞開的話會死掉的。」

「嗯、嗯……只要有我的最強騎士團就當然沒問題。我只是在擔心會搶走範恩立下功勞的機會！看來是我太操心了！」

現在貝爾蘭戈商會的行商車隊會往返這裏和瑟亞特村，但還是無法穩定地請他們收購材料，或是買賣武器和日用品。考量到今後會增加的人口，杯水車薪的對策絕對來不及。

我反過來用亞爾德他們之前說過的話回嘴，兩人就無言以對。

正當我想着這種事情，給所有人做好指令的陛下走了過來。

我故意說得很謙虛，亞爾德就雙手交叉瞥了一眼背後。發現粗獷的傭兵們正在看着自己，他清清喉嚨開口說：

想着這種無聊事，我故意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搖了搖頭。

我問，賽斯特眉頭一皺看了亞爾德一眼。然後，亞爾德冷笑一聲，撇起下巴。

「是關於新武器嗎？還是耶立尼塔王國的動向呢？」

帕娜梅拉露出惡作劇的表情開玩笑，我就笑盈盈地還以顏色。讓她反而悶哼一聲倒退一步。

順帶一提，起初擔心的糧食與人手不足問題，也多虧範恩定期送來的物資與陪同車隊的冒險者，獲得解決。

看見那打腫臉充胖子的模樣，我用虛幻美少年的模樣眺望遠方。

陛下心情大好這麼說，然後表示想再去和阿普卡魯跟矮人打招呼，就走掉了。隨行人員很少，代表他很信賴瑟亞特村的治安，讓人非常開心。

就是這樣，我決定以後在心裏叫亞爾德天兵二哥。

聽她這麼說，我點頭道：

想不到，我被包抄了。

很難理解他們身爲侯爵家，怎麼會搞出這種奇怪的團體，但反正我不上戰場，跟我沒關係。

畢竟侯爵家最重視四元素魔術適性，要是輸給吊車尾的小弟，他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傷。

「沒問題。移動式弩砲，還有搬運用的裝甲馬車都全部借給您。不僅如此，運送方面也會由我委託冒險者，並讓引以爲傲的機械弩部隊同行。」

亞爾德看似憤怒地問。不對，他不是看似憤怒，是絕對很不爽。突然被氣噗噗地逼問，我不禁也快氣到發抖。

被她這麼一說，我蹙眉噘起嘴。

我簡單解釋自己的預測，帕娜梅拉便眯起眼。

「……感覺你越來越伶牙俐齒了。不對，身爲貴族這也算是才能之一……」

從剛纔開始，亞爾德他們的傭兵就對周圍採取威嚇的態度，裝備參差不齊，衣着也不整齊。根本就是襲擊戰敗士兵搶走裝備的山賊或盜賊。

「……怎麼了嗎？」

「謝謝兩位哥哥的擔心！請兩位加油！我很期待亞爾德二哥和賽斯特三哥的表現！」

儘管這麼想，也很難在危險的沃爾夫斯伯格山脈中，整備出能讓商隊自由往來的道路。

「……陛下一定也想到了這些。所以，他纔想先讓據點堅若磐石再進攻。」

我回答，帕娜梅拉便雙手交叉低吟。我側眼看着她，並抬頭仰望矮人熔爐冒出的煙。

戰場是個搏命的嚴苛環境，因此傭兵也很殘忍。當然，他們會爲了金錢殺害無冤無仇的人，本就很殘忍，但是最大的問題是，他們對僱主絲毫沒有感情。

我問，她便露出不羈的笑容。

「……範恩，你想去哪裏？」

可怕的是，戴伊穿的裝備最厚重。他一如往常地身穿全身鎧甲，手持大盾和與身同高的大劍。

亞爾德雖然邊說邊笑，表情卻表現出了焦急與不安。

目送陛下興高采烈離去的背影，我將視線轉向留在現場的帕娜梅拉。只看見她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帕娜梅拉便聳肩點頭同意。

因此我偷偷後退，準備回領主宅邸。

「……少年將來一定會變成可怕的男人。恐怕還會名留青史。可別讓阿爾蒂小姐哭泣囉？」

陛下若無其事地散發「真希望範恩弟弟可以一起來」的氣場，於是我用盡全力假裝沒發現。我的努力沒有白費，陛下依照預定迅速準備完畢出發了。

一大早，外頭就傳來騎士團的吆喝聲。我聽見習以爲常的聲音坐起身，走下牀。來到窗邊眺望外面的景色，就看見騎士團聚在一起跑步。戴伊比任何人都還有精神，追趕身穿鎧甲的團員們。

「亞爾德二哥和塞斯特三哥治理的城鎮一定更厲害吧？」

畢竟山中棲息的都是大型魔獸，晚上只要稍有疏忽，馬車就會遭到破壞。通過懸崖邊的時候，光是附近發生戰鬥就有滑落的危險。

將風險與利益放上天秤，換作是我也會不想派遣商隊。

「……這種想法好像不太好。」

我換好衣服後喃喃自語道。

個性使然，我總會朝不好的方向思考，延誤判斷。這也是被父親指責過好幾次的缺點。

相較之下，我認爲父親跟範恩就沒有那個缺點。亞爾德和賽斯特雖然也總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勇往直前，不過他們只是淺慮。

父親總是會設想最壞的狀況，並以此爲基礎編組戰略。

範恩也一樣。他把這座城堡交給我的時候，我問過他該怎麼守城。聽了，範恩在最頂層俯視要塞都市回答：

「我的話，會假設自己是敵人時會怎麼做。第一，是警戒弩砲，或多或少無視損害強行進攻。將兵力朝左右廣範圍散開，靠人海戰術突破城牆。另一個方法，就是開拓進攻路線，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儘可能接近。例如通過危險的山路，從左右其中一側進攻。這方法有飛龍就有可能辦得到。最後是讓糧食耗盡。對方已經有深深攻進菲爾提歐侯爵領地的成功經驗了。也就是從後方進攻，截斷物資補給的方法。」

範恩的口吻，宛如身經百戰的將軍一般。我啞口無言，範恩則語帶苦笑再次開口：

「當然，他們也有可能使出挖地洞、對河川動手腳、趁夜突襲之類的奇策。因此，不論如何都得彈性應對。莫夕亞大哥比較謹慎，我認爲很適合打防衛戰，還有少人數的野戰。何況戴伊也在，請你盡情發揮吧。」

留下這句話，範恩就回瑟亞特村了。

雖然他的態度悠哉，但是和範恩說越多話，就越令人驚訝於他深沉的思考與對我的顧慮。

畢竟他才九歲而已。聽說艾斯帕達和戴伊給了他量身訂製的菁英教育，但依然難以置信。

範恩是精靈的小孩，其實已經五十歲了。這說法還比較可信。

我正想着這件事，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來到外頭一探究竟，便看見阿布登上瞭望塔對我大喊。按照規矩，他原本應該從城堡內爬上來，可見狀況相當緊急。

難道是敵人打來了嗎？我這麼想，立刻當場回應。

「發生什麼事!? 」

聽了，阿布指向後方開口：

「是王室的旗幟！王國軍好像抵達了！」

「……！火速準備接待！」

我慌慌張張地下令，阿布也用力點頭。

聽見報告，兩種感情瞬間支配我的心。

其中之一，是己方大軍抵達，終於達成防衛要塞都市的任務，令人放心。另一個，是面對以陛下爲首的衆高等貴族，令人緊張。

聽着阿布的回應，我轉身跑下城內的樓梯。腦中一隅浮現父親的臉，感覺胃開始隱隱作痛。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