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子的狀況

【範恩】

多虧加緊進度趕工，城牆與弩炮完成了。每一個方向的弩炮居然高達一百架。順帶一提，村民只有一百多名，所以不可能全部同時使用。

「範恩少爺，是不是差不多該休息了？」

蒂兒帶着便當盒和水壺問我，我點點頭。

「已經中午了嗎？說得也對。那麼機會難得，就爬到塔上欣賞風景享用吧。」

我這麼說，仰望南北兩座五十公尺的高塔。

「啊，那麼去看得見街道的奧利多塔比較好！」

喜歡高處的卡姆辛興奮不已地說，蒂兒便苦笑點頭。

「我覺得能眺望湖泊的葡萄塔也不錯。」

我聽着兩人的對話笑了笑，站到奧利多塔前。

戴伊、阿布和羅身穿鎧甲站在那裏。阿布和羅露出快往生的表情，反觀戴伊則帶着滿面的微笑。

「喔喔，範恩少爺。您想爬奧利多塔嗎？我剛好想登塔當作訓練，這樣的話我們去爬葡萄塔吧。告辭。」

「咿咿咿咿咿！」

戴伊說完，朝村子反方向的塔跑去，阿布和羅也慘叫着跟了上去。

嘴上抱怨，但那兩個人還挺有骨氣的。

我們笑着打開塔的門，爬上螺旋階梯。不休息的話，十分鐘就能爬到塔頂，但是還挺累人的。卡姆辛明明負責背大家的東西，一次卻能踩兩階。

「真有精神呢。」

「蒂兒也很有體力啊？」

「我爬完以後會動彈不得。」

體力普通的我和蒂兒邊爬邊聊，慢慢往上爬。抵達最頂層，舒適的風迎接我們的到來。只以柱子和屋頂搭建的塔頂視野良好，令人心曠神怡。

見狀我揮了揮手予以否定。

「嗯？」

聽見卡姆辛的報告，令我錯愕不已。另一方面，下方的城牆也傳來呼聲表示似乎有人來了。這個村子的人真的都是視力超人耶。

「爲了備戰增兵？」

在宅邸的貴賓室等了一會兒，響起一陣敲門聲。

蒂兒邊說，邊靠着柱子俯視眼底遼闊的風景。欄杆很細，不會遮蔽視野，走到邊邊可以欣賞到無比開闊的景緻。

「才、纔沒有啦。」

「打擾了。」

好有精神喔。果然是因爲他在我蓋城牆的時候有鍛鍊肌肉嗎？總覺得體力差距被拉開不少。

她也和村子裏的小孩越來越要好，偶爾能看見他們聊天，讓人不禁莞爾。

我就知道，差不多該改叫小鎮了嗎？這樣的話就得好好取個名字了。

高聳的山脈和森林，以及無邊無際的草原及街道映入眼中。往下一看，看得見在六芒星形城牆上巡邏的村民，還有水路里的阿普卡魯。

艾斯帕達代替我應聲。

「那、那個，老夫以爲自己是來瑟、瑟亞特村……這座不可思議的城鎮究竟是……」

我順着他的聲音轉頭一看，隱隱約約能看到街道深處有什麼。但就算凝神細看，也只像是一條細線。

我示意桌子對面的椅子，微笑請他坐下。

「說得也對。在這座塔講話也不太方便，還是在家裏談好了。只是，要先確認拜訪的客人對我們友善不友善才行。我記得奧爾特先生他們又去了森林裏面，對嗎？」

「是從街道那邊來的吧。知道多少人嗎？」

「年輕人不是自己離開的，都是爲了備戰增兵被帶走的。」

回頭一問，艾斯帕達便一臉若無其事地點頭。

「……因爲是別的領地的事情，所以和您無關嗎？」

「請進。」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催促阿爾蒂繼續。

「瑟亞特村？艾斯帕達，你知道嗎？」

阿爾蒂喊着我的名字跑來的模樣非常可愛，但她還是小孩子，因此是那種想幫她摸摸頭的可愛。

「最近視力變得莫名好呢。一定是跟這個村子的村民一樣進化了。雖然我還沒達到那個境界……」

阿布在門後回答，打開門。門後出現一名年老的男性。身形瘦弱的老人，頭頂的毛髮有些稀疏，看起來沒什麼自信。

聽見老人難掩困惑的疑問，我不禁側了側頭。

卡姆辛聽我說，馬上跑向村子反方向的葡萄塔。

阿爾蒂眨了眨眼睛說。唔唔唔，就算在這個世界，小孩子的英雄還是跑得快的人，還有運動健將嗎？

我反問，老人就抬起頭來，瞪着我似地說：

與其這麼說，其實是帕娜梅拉決定的。

「呼～……終於到了。」

我眯起眼露出懷疑的眼神，蒂兒就慌慌張張地否定。不小心一點絕對會被取奇怪的名字。既然如此，乾脆取叫範恩樂園算了。

「咦？啊、是。今天我做了範恩少爺愛喫的蛋卷三明治。多虧貝爾先生的幫忙，麪包的品質也變好了，應該非常好喫纔對。」

我重整心情這麼說，老人便瞪大雙眼環視屋內。

「那麼，就叫戴伊他們回來，再請艾斯帕達同席吧。」

我半感到傻眼，並轉向蒂兒當場坐下。

我提議搬家，老人就露出雨中小狗的表情反問。但也沒多可愛。如果要在意伯爵的話，就不能接收村民了。畢竟這樣算是搶奪伯爵領地的領民，像是在說伯爵領地有問題。

觀感上絕對說不上好。

明明就有名字嘛！

畢竟對面的沙發只有我一個人，艾斯帕達和戴伊站在我後面，卡姆辛和羅則是站在老人後面。這場面試壓力有點大。

「……總而言之，這座村子應該就是瑟亞特村沒錯。那麼，你來我們村子有什麼事？」

「咦～反正大家一定又會亂取，說要叫做範恩鎮之類的名字吧？我都否決範恩村了，他們還不願意放棄。」

「好耶～」

我如此說，對自己的體能感到信心動搖，卡姆辛則點頭回答：

「咦？您、您願意接收我們嗎？」

被騙了。純真的八歲小孩範恩弟弟被騙了。這傢伙，八成是爲了範恩村這個名字才故意不告訴我的。

我這麼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着街道的卡姆辛開口說：

聽見我的話，老人大喫一驚。有種樂不可支的感覺。反應有點老氣，但是挺有趣的。

「……卡姆辛大人好厲害。」

我們津津有味地享用了午餐。

「喔喔，是在說斐迪奈伯爵領地的村子嗎？那就好。」

「人口老化嗎？因爲去都會賺錢後學會了享樂的方法，就捨不得回鄉下嗎？」

這什麼可愛的生物？

「村民明明只有一百個人，空間有點太大了呢。」

「反正對方還要一個小時以上纔會到，先喫午餐吧。」

我靠着欄杆苦笑着喃喃自語，蒂兒表示同意，同時打開便當盒。

聽了我的話，老人雙眼透露出憤怒左右搖頭。

「範恩大人……！」

如果是一般的客人或是旅人，得好好宣傳這個村莊纔行。

我又大聲地問了一次，老人才一驚回過神來，點頭道：

「這、這裏是天國嗎……!? 」

「那、那、那個……有人來拜訪這個村子？然後……」

「請問有什麼事──！」

「咦，真的假的？你的視力到底提升多少啊？卡姆辛，你已經是村民的一分子了呢。」

從穿着來看他絕說不上富裕，恐怕是從別的村子來的。

「是的，上午剛剛出發，恐怕要傍晚或是晚上纔會回來。」

「啊，是。他們沿着街道一路走來，人數很多。請問要怎麼辦？從城牆到村子這邊什麼也沒有，要去領主宅邸談話嗎？」

「怎麼了，阿爾蒂？」

我這麼說，老人便東張西望，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邊緣。

「算了，多想無益。」

「這邊請。」

「總而言之，我們這裏的居民在能好好生活之前都不用繳稅。村子裏也有食物，只要願意爲村子努力就幫你們蓋房子吧。」

帕娜梅拉離開村子的時候，阿爾蒂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基於伯爵的命令暫時在村子裏生活。

「不是不是。起了衝突傷腦筋的是我爹地。可能有點辛苦，但你們要不要全村搬來這裏住？」

「就算是這樣，建築和設備都已經超越村莊的規模了，差不多該取個名字當作城鎮比較好呢。」

「有什麼關係呢，我覺得範恩鎮也很棒喔。範恩市也是。」

我笑着對阿爾蒂點頭說：

我一面戰慄於檯面下進行的恐怖陰謀，一面努力保持冷靜開口說：

我這麼說，蒂兒就傷腦筋似地笑了笑。

阿爾蒂重整心情，用清晰的語氣說。最近可能是習慣了，她講話不再結結巴巴。雖然還有一點畏畏縮縮的感覺，態度仍比以前積極正面許多。

「對、對了。那個，我們住在隔壁村莊，這幾年來年輕人越來越少……大家已經沒有東西喫了。分明如此，領主大人卻說稅收不夠……」

「妳絕對在取笑我吧？怎麼想都是在捉弄人。」

「……範恩少爺，您看。」

可是我決定不去在乎。要怕就怕不好違抗的爹地和國王就好。對方應該不會攻打侯爵領地，現在只要跟個大人一樣假裝不知道就好。

「我知道了！我去叫他們！」

總而言之，我就先回領主宅邸充滿威嚴地等吧。

我差點大聲抱怨，艾斯帕達則一臉像是在問「請問有什麼問題？」的表情。

算了，沒差。

聽見蒂兒的回答，我雙手交叉沉吟。

老人看見村子改變了這麼多，喃喃說了好幾次「不敢相信」。不行，他聽不見我的聲音。

「伯爵大人認爲要開戰，正在準備。可是，村子裏失去幹活的人手就繳不出稅賦。對貴族大人們來說，我們這些草民一點都無所謂。」

「恐怕不是士兵或是冒險者。話是這麼說，也不像是旅行商人。有很多小孩和老人，看起來倒也像是奴隸商人……」

妳剛纔在村子後面加了問號吧？

我這麼回答，老人眉間就出現深深的皺紋。

「不是，那個，改變了太多，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老夫還是小孩時來過，但並沒有這麼……」

「我聽村長說過，在村子成立之前，這塊土地上住著名爲瑟亞特的民族。因此也有人稱呼這個村莊爲瑟亞特村。」

看見老人懊悔地垂頭，我雙手交叉沉吟。

從塔上爬下來後，我看見阿爾蒂朝我們跑來。搖曳的白髮反射陽光，跟白銀絲線一樣美麗。

然後我情不自禁摸了她的頭。阿爾蒂的臉越來越紅，最後說不出話來。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老人不甘心地低語。

「那麼，你們村子裏有多少人？」

我問，老人便雙眼泛淚開口說：

「差不多三百人。」

「……一戶人家只有一間平房喔？不要太期待。」

「不會，跟做夢一樣。真的可以這麼厚待我們嗎？對了，您不嫌棄的話，老夫的孫女就送給您吧。今年三歲，可是以後會越來越可愛喔？」

「又不是小狗小貓，不要隨便把孫女送人。」

聽見老人提議的禮物，我全身無力地回答。

不是，我知道有送女人和小孩給領主的文化，但還是很嚇人呀。

聽了一些國內外王公貴族的逸聞，就會聽到許多現代日本難以置信的故事。但在貴族社會中，人本來就會跟過節送禮一樣來來去去，若真要挑毛病反而會沒完沒了。我決定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事到如今，感嘆人命不值錢也沒用。仔細一問，雖然說是隔壁村，大人也要走兩週才能抵達。而問到他們爲什麼不去城鎮而是來我們這裏，老人便說待在伯爵領地不繳稅恐怕遲早會被降罪。

「我就借你們馬車吧。不過現在只有我的馬，兩匹夠嗎？」

「不、不，那怎麼行……！您願意提供馬車就令人感激不盡了！回到村子裏有十幾頭放牧的牛，回程讓牛拉車，就不必勞煩領主大人的馬……」

「牛？你們有牛？乳牛嗎？」

我打斷老人的話。老人顯得有些嚇到，但我顧不得那些。因爲是牛耶！牛！

老人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冷汗直流點頭道：

「是、是的。伯爵領地十分盛行放牧，所以村子裏有養牛。我們的村子雖然靠近邊境，但是附近有堡壘，所以會有國境警備騎士團來。每年就算上繳，村裏也至少會有十頭以上。」

「每年都會生小牛嗎？那很厲害耶！大概幾頭？」

我連珠炮似地問，老人雖感困惑，仍仔細地回答：

「每年五、六頭。牛大概一年就會長大，所以今年生的牛會明年上繳。我想每個村子都差不多……」

老人不可思議地說。

「不用客氣，自己烤肉來喫吧。先從旁邊的盤子選想烤的肉，再選調味料要用鹽還是檸檬。胡椒和姜比較少，所以每一次烤只能拿一搓而已喔。」

最理想的狀況是我獲封男爵，收下現在的村子當作領地，再發現地下城提出報告。但是既然找到了也沒有辦法。

我點名庫沙拉，他就嚇到跳了起來。

「……不快一點的話，絕對會被爹地全部搶走，對不對？」

「你不是村長喔！」

「那麼，因爲要舉辦歡迎會，三十分鐘後來領主宅邸前集合。」

「好，等你們搬來就增加牛的數量吧。請奧爾特他們負責護衛好了。」

我這麼回答，阿爾蒂就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用力搖頭。

我突然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繼續。

「蒂兒，可以選瘦一點的肉加一點鹽下去烤嗎？」

奧爾特等人渾身是血地哇哇大叫，害我們目瞪口呆。

三十分鐘後，完全習慣烤肉派對的派對咖村民們駕輕就熟地做好準備，開始烤肉。

呵呵呵，小朋友，外觀不是唯一的重點，內裝也很重要。領主宅邸的傢俱超高級的。

我和蒂兒同時開口。

「我比較喜歡用炸的。」

「阿爾蒂，妳也想住在這個村子裏嗎？」

我忍不住反問，阿爾蒂就渾身定格似地動也不動。然後她的臉越變越紅，最後變得跟蘋果一樣。

「…………是。」

「是！」

「我都不知道今天有。」

每個人都自己烤起肉來，自己調味。幾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把半生不熟的肉塞進嘴裏。

我這麼說，並烤肉給他們看，大人們就蜂擁而至。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對大家說：

啊，都忘了阿爾蒂是斐迪奈伯爵家的千金。雖然沒有采取敵對行爲，但還是做了讓她觀感不佳的事情。

「……對、對不起。」

「笨蛋，不要說出來啦。說不定得跟領主大人交換房子耶？」

紳士在心裏握拳慶祝。

「咦？妳想跟我結婚嗎？」

艾斯帕達理所當然似地點頭回答。

品種跟地球的牛不一樣嗎？如果在這座邊境村落的環境下也能穩定增加數量，會想讓我們村子也能發展畜牧業呢。

「看起來比領主大人的宅邸還大……」

「那、那個，請問他們會受到什麼處置？」

聽了，奧爾特發出乾笑向我報告：

「咦，你們還好嗎？」

「包在我身上！來，這邊請！」

最近居民們開始說出貴族般的話，對隔壁村的居民們來說想必是難以想像的世界。他們雙眼瞪得大大的，看着烤肉派對。

蒂兒對小孩們說，便響起一陣幼小的歡呼。我微笑看着匆忙跑走的小孩們，然後再對不知如何是好的大人們搭話。

「妳想太多了。」

「所以才叫你早點回來了啊，老大。」

我聽不懂奧爾特道歉的意思，側着頭問。

「唔!? 您、您怎麼知道……！」

阿爾蒂關心隔壁村的居民，如此問。

「歡、歡迎會？」

賭場和娼館還是跟阿普卡魯的湖泊一樣，離住宅區遠一點比較好。在村子和地下城之間蓋起第二都市也許會比較順利。

當然，我也很高興。

「正是如此。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前往王都，率先向陛下報告是最佳策略。」

「可、可以喫嗎？」

「喫起來很清爽呢。」

然而，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我試着問，阿爾蒂就臉頰微微泛紅，淺淺點頭說：

「去王都的路上你自己小心！」

我回答的下一瞬間，奧爾特和普莉耶兒等人轉向庫沙拉鞠躬。

「村長先生，你一定累了，今天就在村子裏休息吧。雖然是給士兵住的宿舍，但是有地方可以休息，我們也會提供食物。」

兩人跑走之後，在一旁旁觀的阿爾蒂走了過來。

我這麼說，老人就眨了眨眼張嘴說：

衣衫襤褸的人羣排排站在替帕娜梅拉的部隊準備的宿舍前，仰望建築物。他們的年齡相當分散，有一對老夫婦、三名中年男女、三名年輕女性，還有五個小孩，一共十三個人。聽說，他們覺得自己在村子裏生活不下去，賭上性命逃來這裏。

我模棱兩可地說，阿爾蒂便直率地感到開心。不是，十歲小孩聽見隔壁村，難道不會疑惑是哪裏的領民嗎？

「既然都發現了，那也沒有辦法。我借你們一匹馬，委託去王都報告……就交給庫沙拉好了。」

聽見奧爾特的報告，包含我在內，大量居民時間暫停，同時面面相覷。

奧爾特看了看自己鎧甲上的血跡，傷腦筋地笑了笑，難以啓齒地開口說：

「不要緊，我沒有在想結婚的事情喔。我們還是小孩，那種事情還要很久以後再說。」

嗯？地下城？

「蒂兒、卡姆辛。叫村民們準備烤肉派對。」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淚流滿面地說着「好好喫」，對彼此歡笑。這個村子的居民們見狀也開心地笑了。

「那、那個，範恩大人……您走路的樣子變得好奇怪……」

「還是當我沒問吧？」

「是的……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幸福。」

「唔喔!? 怎麼在辦烤肉派對！」

庫沙拉呻吟，奧爾特便一臉傷腦筋地開口說：

大家盡情享受烤肉，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奧爾特他們回來了。

「嗯，他們是隔壁村的居民，村莊好像面臨存亡危機，才逃來這個村子。所以，我想提供住宿跟飲食給他們。」

「可是我想請奧爾特先生你們負責護衛隔壁村的居民。由於時間長達兩週，酬勞大概一枚大金幣吧？」

「指名我一個人嗎!? 」

「老夫不是村長。」

「範恩少爺，若發現了地下城，就必須迅速提出報告。得派遣使者前往王都纔行。」

紳士範恩是不會讓淑女蒙羞的。我一臉若無其事沉默地向前走。

「什麼事？」

看來搞錯了。我在沙發上跌了一交。

我又問了一次，阿爾蒂便低着頭開口說：

地下城。是跟黃色的鳥或是肥胖的商人或是神奇的寶貝一起挑戰的那個。聽說大多都藏有不得了的財寶。

「好厲害……居然能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裏……」

小孩子最後說出失禮的話。

「庫沙拉的確適合，但還是讓我們也跟着一起去……」

「今天我要配鹽跟檸檬。」

「庫沙拉自己一個人去應該也沒有問題。反正找到地下城的也是擔任斥候的庫沙拉吧？」

「對、對不起。」

小孩子忍不住靠了過來，我請蒂兒幫忙烤肉。

我認真無比地回答阿爾蒂的問題，她就面帶複雜的表情點頭。不過是開心到跳起來而已，男生被女生喜歡本來就會得意忘形。

「是喔，地下城。」

我只聽人說過，不過地下城的利益龐大無比，還有隻能在地下城找到的寶藏、材料跟礦石。這裏毫無疑問會蓋起冒險者公會的分部，也會連帶建起武器店、防具店和旅館。如此一來就會吸引男人聚集，所以也會蓋起娼館跟賭場。

老人困惑地回答，但因爲還需要準備，於是我隨便解釋了幾句就離開了。

「我想結婚，可是我……那個……」

我想了很多，可是到頭來人手不足。

「哈哈哈……我們不小心發現地下城的入口了。」

「怎麼了，爲什麼渾身都是血!? 」

就在我逃避現實的時候，艾斯帕達無聲無息地出現。

「原來是這樣嗎，那太好了。在這個村子一定能過上很好的生活。」

阿爾蒂不清不楚地說。從她懂得迂迴不直接回答看來，明顯受過紮實的教育。

原本應該令人高興，奧爾特等人反而愧疚地低頭致歉。

「太過分了吧！」

果斷遭到背叛，庫沙拉對奧爾特等人怒吼。

實在是有點可憐，於是我決定給他貴重的裝備當作酬勞。

「沒辦法，我用貴重的祕銀幫你做一把短劍。酬勞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這麼問庫沙拉，他的表情就凝固成笑臉的形狀。

「欸，等一下！庫沙拉，跟我換！我自己一個人去王都！」

「太狡猾了！是人家去纔對！」

奧爾特和普莉耶兒表情大變跑到庫沙拉旁邊，庫沙拉卻伸手搭住兩人的肩膀，微笑說：

「小少爺指名由我負責，真是太可惜了，大哥大姐。」

說完，庫沙拉高聲大笑。

【庫沙拉的冒險】

我興高采烈地騎上馬離開村子。

老大他們用看見殺父仇人的眼神看着我腰間的短劍，我就盡情恥笑了他們一番。

果然平時就該積陰德啊。

我邊在街道上前進，邊拔出短劍欣賞。滑出劍鞘的劍身加了小少爺親手製作的精心裝飾。

那個小少爺真內行耶。這把短劍的裝飾宛如王室的寶劍，但是用起來非常順手。由於是短劍，所以又輕又好揮，形狀用來刺擊也很合適。幾乎沒有劍鍔這點也很棒。對冒險者來說，短劍說起來幾乎都是當作次要武器或隱藏武器。

如果尺寸接近長劍的話，我這種人會用來當主要武器，但是和魔獸戰鬥的時候不會用太短的短劍或是匕首。

所以反過來說，重點還是在緊要關頭。那種情況下，短劍越輕越靈活越好。沒有劍鍔不怕抽出來的時候卡住，也方便插進縫隙之間。

我笑咪咪地拿着短劍，一眨眼就快抵達王都了。好，再走幾公里就能看見王都了。

我這麼想，騎着馬緩緩前進，忽然看見一輛奇怪的馬車。

三隻半獸人中，兩隻一手抓着拉車的馬腿，把臉埋進馬的腹部大啖馬肉。他們叼着腸子瞥了我一眼，又立刻把臉埋回馬肚子裏。

「啊哈哈哈，妳真愛開玩笑。看起來才二十歲而已啊。」

「聽說你們打倒了綠森龍，是誰討伐的!? 」

「真的是那個範恩男爵砍死的嗎!? 」

簡單來說，就是翻車了。

庫沙拉大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對我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但我不可思議地，對他深信不疑。

「……好啦。」

一旁聚集了一羣在街道上不常看見，黝黑深綠色皮膚的壯漢。

「哎呀，真會說話。」

「什麼啊，芙拉蜜莉亞小姐原來是自由人嗎？那就跟我一樣，沒什麼好難爲情的。不嫌棄的話，陪我一起走吧。我來保護妳，保證不會讓妳後悔。」

「不，看見那把令人訝異的寶劍，就知道您一定是身分高貴之人。您想必正在微服處理要事吧？請放心，我不會多問的。」

「平常對上有點困難的說……但對現在的我反而不太夠看啊。」

聽見刺耳的尖叫令我不禁皺眉，但仍回身一刀砍向牠的脖子。銳利度高到嚇人，半獸人的脖子被砍掉一半。

我把擠過來的壯漢吼了回去。

聽見他們的聲音，我回頭抱怨了一句：

我如此喃喃自語，夥伴笑着回答：

「好大一筆錢，我根本沒辦法想像。」

芙拉蜜莉亞行了一禮，傷心地喃喃說完正想離開，我忍不住對她說：

我這麼回答，庫沙拉大人便愉快地笑着點頭。

留下這句話，我拉着芙拉蜜莉亞的手，逃也似地離開了公會。想不到，那羣人從背後追了上來。

「全都得感謝領主小少爺。明明是個小孩，卻是了不起的貴族。一眨眼把村子蓋得那麼大，也多虧他做的武器才能得到這麼不得了的戰果。芙拉蜜莉亞小姐，妳好好期待吧。我們現在要去的村子絕對很有意思。」

現身的是一名嬌小又苗條的女性。深褐色的長髮和有點想睡的雙眼十分可愛。

我這麼說揮下短劍，迅速切斷兩隻的脊髓。

馬車停在街道旁，車輪在側邊空轉，車門朝向天空打開。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那條龍居然賣了一百八十枚白金幣……果然是因爲損傷很少吧。這下甲殼亞龍也能賣個好價錢了。」

細細地吐出一小口氣，我朝斜前方，半獸人伸出手的方向跑。在擦肩而過時刺出短劍劃開牠的手，直接順勢來到反方向。

「難道想對付本大爺嗎？勸你們還是放棄比較好喔？」

「咦？沒有，我是真的……」

公會長說完，冒險者們立即議論紛紛。想一夕致富的人大概會搶先一步衝過去吧。好了，報告完畢，我們也能去地下城了。得趕緊回去纔行！

我這麼鼓勵她，芙拉蜜莉亞則愣了幾秒，立刻雙頰泛紅掩住嘴巴。接着，她露出花朵綻放般燦爛的笑容回答：

「好的，請多多關照。」

我立刻被公會長叫到二樓，他就問了我地下城位置、有哪種魔獸等等問題。然後我也順便報告近期討伐的龍和甲殼亞龍，也得知最近剛在拍賣會上出品。

「芙拉蜜莉亞小姐要去哪裏？」

想着這件事情，冒險者公會里的人一齊朝我擠了過來。

「我們會在旅館住一晚再回去！就算跟來也什麼都沒有喔！」

「一點都沒配合好喔！」

發現夥伴失去重心從馬車上跌了下來，另外兩隻半獸人發出咆哮轉向我。

「……妳來王都要辦什麼事情？」

「真的非常感謝您出手相救。我是芙拉蜜莉亞•斯特拉託斯。想必您是位頗有名氣的壯士，能否告訴我您的名字？」

我喃喃地說，拔出祕銀短劍。

芙拉蜜莉亞說出不可思議的話，讓我歪了歪頭。

「是的，我非常期待。」

不妙，好像會上癮。

我看着她，心裏這麼疑惑。女子這時爬下馬車，站在地上看向我。

「都快要到了，你們兩個好好戒備周遭好不好？難道忘了上次就是因爲亂講話才被綠森龍攻擊嗎？」

「我叫庫沙拉，只是普通的冒險者。沒什麼了不起的名號。」

看見這一幕，我忍不住說出不像自己的話。

我來到兩隻半獸人的背後。

凹凹凸凸佈滿黑色斑點的皮膚相當顯眼，頭上沒有任何頭髮，鼻子很大、眼睛被皺紋埋住一半，泛黃的眼球十分駭人。

「有可能，我就一定會繞遠路。」

遇見庫沙拉大人之後，我的人生大幅改變。

「我……因爲家道中落，所以來拜訪看看有沒有貴族需要女僕……這下傷腦筋了。我原本不打算說這種事情的……真難爲情。」

【奧爾特】

我笑着應聲，普莉耶兒就開口說：

「不要頂嘴。好了，快點回固定位置。」

「妳看，比起載我這種胖子，馬載妳這樣的小姑娘也會比較高興嘛。」

「庫沙拉現在應該差不多到王都了吧？」

我帶着美女前往冒險者公會，和櫃檯小姐說「找到地下城了」，公會內頓時一片譁然。

「已經好久沒人稱呼我小姑娘了。我已經三十歲了喔？」

「我也剛好要去王都。馬給妳騎吧，這樣比較快。」

聽她這麼說，我把短劍上的血漬擦乾淨回答：

「菲爾提歐侯爵領地的邊境發現了地下城。雖說是邊境，仍是之前傳出討伐龍與甲殼亞龍的村莊。領主是現在蔚爲話題的範恩•奈伊•菲爾提歐男爵。現在開始，公會將進入建造分部的程序。和平常一樣，在分部建造完畢後，短期內所有素材都提高兩成收購價。此外，若繪製地下城地圖並受到認證，將能獲得特別酬勞。」

「地下城離村子很遠嗎!? 」

然後，公會長爲了聚集冒險者站到公會的櫃檯前。

我正笑着心想自己彷彿變成了英雄級的冒險者，某個人從翻倒的馬車裏爬了出來。纖細的體型讓我起初以爲是小孩。

「不是，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我舉起短劍忠告，但是兩隻半獸人一蹬地面朝我衝刺。

是醜男的代表性魔獸，半獸人。

不管是哪一隻個體，都會遵循當下的慾望行動。那兩隻忠於食慾的話，企圖爬上馬車進到裏頭的那隻想做什麼？

我這麼說，硬是讓她騎上馬，邁開步伐。芙拉蜜莉亞以莫名熟悉的動作握住繮繩，含羞微笑。

「休想得逞！我就這樣跟你回去！」

看樣子現在食慾比較重要。半獸人總是忠實於慾望，無論是食慾、睡欲、性慾，還是殺戮慾望。

「啊，可是，怎麼能繼續給您添麻煩……」

庫沙拉大人身爲英雄級的冒險者，威風凜凜地走進壞蛋巢穴般的冒險者公會，一派輕鬆地向長得很可怕的公會長，報告發現地下城與討伐巨龍的事項。

那還用說，是想用馬車裏的人滿足性慾或是殺戮慾望。

我在對方戒備之前靠近，一刀砍下馬車上半獸人的手臂。

簡直就像是英雄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負責帶路的車伕逃跑了……」

「很難說喔？他拿到了祕銀短劍，說不定會一路繞遠路試刀。」

「慢着！你想第一個進地下城吧!? 」

芙拉蜜莉亞垂下肩膀如此說。

就這樣，雖然剩下的路途不多，但是一個男人的旅行變成了男女兩人的旅行。我們談笑着，意氣風發地進入王城。

【芙拉蜜莉亞】

父親斯特拉託斯男爵戰死之後，我們家日漸衰退，最後爵位慘遭剝奪。令我體會到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噓！」

「呵呵，我明白。那麼，我從這裏走去王都就好，請讓我日後再好好答謝您。只是，和一年前相比，現在我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拜庫沙拉大人所賜，我才能闊別好幾年發自內心微笑。

啊，一不小心宣言要跟芙拉蜜莉亞一起行動了。我這麼想看向身旁，她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應該不要緊吧。

「給我冷靜一點！我很忙！那麼，報告完發現地下城，我要回去囉！！」

在旅館住宿時，他什麼也沒說就幫我安排了一間單人房，還帶我去用餐。隔天他買了兩匹馬與一輛大馬車，還買了食物和衣服等物資，就離開了王都。雖然有許多冒險者跟在他後面，但庫沙拉大人不以爲意，繼續駕車向前。

這種女生自己一個人搭馬車旅行？

我笑着老實地回答，芙拉蜜莉亞卻左右搖頭微笑。

我這麼說，庫沙拉大人便害羞地笑了。

我舉起一隻手回應，往前移動。最近普莉耶兒好像越來越常發表意見了。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巡視周遭。

十輛馬車中，老人家和小孩子跟行李一起坐在車上，約兩百名中年和年輕男女跟在周圍。

拉車的有十三頭牛與兩匹馬。

我們去到隔壁村，看見意料之外的人數喫了一驚。護衛回來的老人家和村民們談了一下，聽見全村都要搬家讓我們又嚇了一跳。

不是，範恩少爺的村子很不得了，絕對比待在其他村子和城鎮還好。

可是在村子裏出生長大的人幾乎一輩子從沒看過外面的世界。離開對自己來說堪稱全世界的村子並不容易。

我看過好幾次在殘酷環境中不停忍耐，最後餓死全滅的村落。

「代表他們的環境就是這麼嚴峻。」

我體恤村民們的心情，不禁感慨地低語。

雖然牛叫聲此起彼落，氣氛十分悠閒，但村民們的表情都充滿悲壯感。就算和他們搭話，他們也只會懊悔傷心，聽不見正面積極的回答。

大概是沒喫什麼東西，瘦弱的女子走在馬車附近，搖搖晃晃的樣子看起來令人非常擔心。即便如此，她仍然比坐在車上的人還有體力。

「還好嗎？快到了，再撐一下。」

我這麼說，女子難受地點了點頭。

「……謝謝。可是，我其實是反對遷村的。居然要從世界邊緣般的村子搬去更偏僻的地方……」

女子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回答，我無言以對。

隨口安慰對絕望的人沒什麼效果。

於是我靜靜點頭，開口說：

「說得對。的確是從邊境村落朝更邊境走。」

女子一聽哭了出來。我拍拍她的背，接着說：

「可是，那個邊境村落可是天國喔？比任何城鎮都還要好多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衆人一臉呆愣地看着村子，低聲呢喃。

我們也闊別許久大啖保存食品以外的食物，飲酒歡笑。

這時，村子的方向傳來一陣歡呼聲。普莉耶兒靠了上來，小聲對我說：

「昨天有魔獸出沒。因爲出現在阿普卡魯那邊，害我焦急了一下。」

「……啊啊！終於到了！」

範恩少爺拿着水果酒來，揮着一隻手笑着說。

我回過頭大喊，所有人居然都停下腳步。

「那、那就是我們要去的村子？」

我這麼喊，但是人羣遲遲不肯行動。

「哪裏，這點小事對冒險者來說是普通工作。不如說，就這種工作來說，酬勞太優渥了。」

「都、都來到這裏了，就做好覺悟吧！」

我白了她一眼，範恩少爺苦笑着點頭回答：

雖然聽得見這種聲音，但當然不可能走錯。

「範恩少爺。這是別的魔獸的肉嗎？總覺得非常新鮮。」

果然還是家裏最舒服。自己身爲冒險者卻這麼想，真令人難以置信。但沒辦法，這是事實。

我半煩躁地抱怨，普莉耶兒就噗哧一笑，拍拍我的背。

我輕輕揮手回應她困惑的話語，繼續向前走。百聞不如一見。在那之後我們又走了整整一天，終於回到村子裏。

聽見某人這麼說，村民們才一齊朝村子邁開步伐。

「不是，那應該不是村子吧？」

聽了他們的話，大人們面面相覷點頭。

「喔～出現什麼魔獸？」

「聽起來好難纏喔。幸好一發弩炮就射死了。」

「太好了，今天好像有烤肉派對。」

看見遠方聳立的城牆，我張開雙手伸了個懶腰。

雖然幾乎沒有魔獸出沒，但是配合腳程比較慢的人移動十分累人，疲勞感非常強烈。難得露宿野外也是這趟旅程格外勞累的原因。

「別說了，我肚子都餓了。」

「大家不用擔心！一起去村子裏吧！」

「快點走吧！」

聽見這句話，我眉頭緊皺沉吟。

「我想去那裏看看！」

普莉耶兒裝出可愛的聲音說，小孩們就牽起大人的手。

最近我的標準好像變得有點奇怪，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喔喔，比甲殼亞龍還要難纏一點。一靠近就會施展固有魔術，很麻煩啊。會跟麻痺一樣動彈不得。」

「各位，就快到囉──！」

我們邊聊邊笑。

普莉耶兒問道，嘴裏還繼續喫肉。最近她好像越來越常展現本性了。

「嗨。辛苦了，奧爾特先生是大家的救命恩人。」

抵達村子以後，居民們簡單歡迎我們，便立刻召開烤肉派對。喫了用調味料調味的肉和麪包，喝水喝酒之後，大人哭着和居民互拍肩膀，小孩們則是開心地啃着肉。

我這麼回答，普莉耶兒就一手拿着肉串走了過來。

「該不會是走錯路了……」

「好了，大家再加把勁！到了以後有水也有食物喔！」

「叫做三眼豬（Evil Boar）的大野豬，一共十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