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武士，請人調查

「妮涅特，妳怎麼在這裏？……喂，放開我。」

妮涅特沒有減速，頭部直接撞向黑鬚的腹部抱住他。

「你過得怎麼樣──！」

她澈底無視黑鬚的疑問，轉動頭部把頭髮蹭到他身上。

假如她敢碰腰間的刀一下，黑鬚打算賞她一記膝擊────幸好她看起來還是懂習武之人的界線，又感覺不到敵意，黑鬚便只有揪住後頸把她拉開。

妮涅特不知爲何那麼開心，明明吊在半空中，還發出小鳥般的輕快笑聲。

「因爲這裏是我的老家──！巴特也在啊！大家在做什麼──？」

妮涅特剛纔正準備走進孤兒院。

代表就是那個意思吧。

「好久不見，妮涅特。我們出來採購物資，順便爲這傢伙介紹城市。他剛從拿巴爾過來。」

巴特抬起下頷指向旁邊，因此黑鬚把妮涅特遞給泰門。

魁梧的大蜥蜴用拇指與食指把她拎到臉部的高度，仔細觀察。

「妳是冒險者吧？我是E級的泰門！請多指教！」

「我是B級的妮涅特！你好──！」

「B、B級？是高階冒險者耶！妳好厲害喔！」

「沒錯──！我很厲害！雖然輸給小黑了──！」

平易近人的態度，看不出兩人是第一次見面。

泰門跟任何對象都能打好關係，無所畏懼，個性討人喜歡。

黑鬚認爲那直率的部分是他的優點。

「好──！我要招待你們去我的老家！跟我來──！」

「祝福儀式這名字聽起來誇張，到頭來只是光屬性的精察（Analyse）神蹟吧？不是貴族需要偷偷摸摸私下進行的儀式啦。只要捐款，誰都可以請人幫忙調查。」

「嗯，年齡沒有特別規定。我也是成年後過了好一段時間纔去調查。因爲附近沒有能舉辦儀式的高僧。」

妮涅特打斷支支吾吾的歐嘉說話，指向大廳角落的白色陶器。

…………慢着。說起來，男爵家的身分大概在哪個等級？

「虧你認得出來。路克斯托拉教是法拉斯王國的國教，因此這國家有許多調和神的信徒。」

即使只有一絲希望，沒道理放過它。

「這樣啊……謝謝。」

「修女──！我回來了！還帶了朋友來喔！」

有點不對勁。既視感湧上心頭，又轉瞬而逝。

在三人竊竊私語之時，嘹亮的聲音直線傳到挑高的天花板。

是一位臉部修長，神情柔和，直挺的鼻樑營造出優雅氣質的尼姑。

「這種儀式不是爲孩童舉辦的嗎？」

「我不介意。不過……在那之前────」

「……我說，我們是異教徒耶，可以進去嗎？會不會被罵？」

一名男獸人跪在祭壇前，妮涅特喚爲修女的黑衣女子把手放在他頭上。

他只相信親眼見識的東西，從未認真思考過宗教。

妮涅特大概是被罵而難過，抱着雙膝沮喪地坐在長椅上。

「那麼，請您跪在這邊閉上眼睛。在我說可以前，絕對不要睜眼。」

誰都看得出是某種儀式。即使站在教會門口，也能正面瞧見。

妮涅特的呼喚令他下意識睜開眼。歐嘉倒下來了。

出發前，夥伴們跟他講解過這方面的知識，他沒什麼興趣，所以記不清楚。

他們如同盯上空屋的小偷，悄悄窺探內部，映入眼簾的是聖域般的空間，跟外觀形成對比。

「…………是魔力不足症。連續兩人太喫力了嗎？」

世界不是以自己爲中心旋轉，不幸或幸運，歸根究柢都是聽天由命。

身分最高的是國王，最低的是騎士。

「我知道。可是，剛纔那男人也是明知如此，還想進行儀式吧？倘若自己也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我想試試看。」

「修女！妳沒事吧──！」

不輸給她的喝斥聲像餘音般傳來。

「怎麼可能。能使用精察神蹟，代表她是位階高於預備門（Portal）的魔法師吧？連續十人應該都不會有問題。」

「各位是不是被妮涅特硬抓過來？這孩子不曉得是不是想拉人加入，習慣把看上眼的人帶到教會（這裏）────」

從窗外灑入的陽光照在七彩玻璃（Vidro）上，幻化出抽象的世界，分不清是彩虹或夜櫻反射的月光，看着看着，心靈變得一片空虛，有種肉體就這樣染上幻影色彩的危機感。

黑鬚感到疑惑，安靜地等待────……

────雷納德說明生平時提到的儀式（那個）嗎？

「黑鬚啊，你不是完全不會用魔法嗎？有適應性的機率不高。」

「有妮涅特在，不會有事吧。」

這聲音跟剛纔聽見的歐嘉聲音，明顯是不同人。

但他無法確定原因。

「歐嘉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那尊石像……莫非是硬幣上的人物？」

「說是國教，並不像聖國那樣強制信教。畢竟每個地區、種族信奉的宗教都不同。」

閒聊途中，黑鬚突然從旁插嘴，改變話題。

慌張的呼吸聲與衣物的摩擦聲。

「………………？」

站在神明的角度來看，對那種不信教的人只會下達天罰，沒道理給予祝福。

據歐嘉所言，妮涅特從嬰兒時期就在孤兒院長大。

巴特大喫一驚，泰門知曉他所不知道的事，似乎震撼到他了。

「很遺憾，您並未受到調和神的祝福。不過，路克斯托拉女神會永遠守望您。」

「好了，歡迎回來，妮涅特。那幾位是妳的朋友嗎？我是在這間教會擔任修女（Sister）的歐嘉。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由於教會是一棟高大的建築物，黑鬚本以爲有好幾層，沒想到是挑高的大廳。

那是彷彿在遙遠往昔的夢中聽過的熟悉聲音。

「妮、妮涅特！我跟妳說過好幾次，那不是費用！叫做善款！」

連無信仰的黑鬚都特地降低音量了…………

「「「……………………」」」

好像還有子爵這個爵位，既然是「子」和「男」…………男爵的地位比較高嗎？

在黑鬚思考着這個沒有重點的問題時，儀式終於進入尾聲。

「………？………！」

他閉着眼睛，所以無法分辨，不過感覺得到類似驚訝、着急的情緒。

「那是調查魔法適應性的儀式，人稱『祝福儀式』。我頭一次看到路克斯托拉教的儀式，不過跟火神的典禮很相似。」

「他們在做什麼？」

先不說這個…………

「如果是火神的寺院，肯定會被圍毆吧。不過調和神是掌管和平與安寧的神明，應該沒問題…………」

『盡情享受這個世界吧，武士先生！』

但此時此刻，變強的機會近在眼前。還是得到力量無異於神通力的良機。

三人也一同自我介紹，向她問好。

儘管風格截然不同，神聖的氛圍讓人聯想到靜靜佇立於深山的神社，宛如站在巨大的杉木或檜木前，自然而然想要合掌。

衆人紛紛關心歐嘉，她沉默了一會兒，有氣無力地說：

語畢，妮涅特沒等三人同意就打開教會的大門，大步走入。之前好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歐嘉累得無法起身，因此三人決定先行離開，把她交給妮涅特照顧。

「可以請妳也幫我做一次那個叫祝福儀式的東西嗎？」

他的語氣彷彿在嫌棄貴族的慣例毫無意義。

邊境伯爵跟這頭銜給人的印象相反，地位非常高。

「妮涅特？安靜點！現在在舉辦儀式呢！」

黑鬚跪到地上，照她所說閉眼。既然是宗教儀式，黑鬚不排斥下跪。

在這國家，因貧窮而棄養小孩似乎不罕見，連安基拉這種大城市偶爾都會看到。即使是日本，把親生骨肉扔在寺廟的人也源源不絕。看來每個國家都一樣。

他感覺到歐嘉把手放在頭上，與此同時，有種體內被人摸遍的不適感。

黑鬚只記得這些。

他在歐嘉撞上地板前急忙接住她。

雷納德說他是五歲時調查適應性，因此黑鬚擅自想像成跟七五三（注：日本人會在小孩三歲、五歲、七歲時帶孩子到神社參拜）或宮詣（注：小孩出生後初次去神社參拜的活動）一樣。然而，一本正經地跪在地上的男子，怎麼看都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

他隱約覺得在神明面前帶刀不太尊重，嚇了巴特一跳。

「哦～海神的倒沒那麼死板。硬要說的話更像祭典。」

男子垂下肩膀，失落地離開。

黑鬚放入比妮涅特所說的金額稍多一點的錢，將三把劍交給巴特。

「不，或許只有路克斯托拉教啦，但這儀式對貴族而言還是亮相儀式，所以好像會規定當年滿五歲的小孩集合，一同接受檢查。在拿巴爾不會管身分階級就是了。」

「要把費用放進那個盆子！五枚銅幣──！」

「黑鬚先生，非常抱歉……神蹟確實發動了……照理說會顯示您的適應性，我卻完全看不出來。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三人也靜靜坐到她身旁。

走出教會的前一刻，黑鬚回頭望向祭壇。

難怪她乖乖被歐嘉抱到大腿上坐着，任她摸頭，平時的活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像有股強烈的視線────是錯覺嗎？

「怎麼了嗎？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請儘管開口。」

有種被人從後面盯着的感覺。

黑衣女子散發的氛圍，從轉達神諭的巫女瞬間變爲活潑的母親。

近在耳邊。從可以確定稍微歪個頭，就會碰到嘴脣的距離傳來。

黑鬚不明白這國家的神明是怎麼樣的存在，但他很清楚，自己這樣的人──殺人鬼，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接納。

──────怎麼了？

「明白。」

「原來如此……我都不知道。」

雷納德說過，地位越高的貴族越重視有無魔法天賦，不過果然也有像泰門這樣觀念沒有受到影響的例外──────

年齡目測五十出頭。

深處是祭壇和美女的石像，許多張長椅朝向那邊排在一起。

就算骰子骰出奇數或偶數不能自己決定，黑鬚判斷有足夠的價值試一遍。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