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武士，在街上散步

「這是報酬十五枚金幣。還有作爲經費的兩枚金幣和八枚銀幣。請檢查一下。」

回到安基拉的隔天，黑鬚前往傭兵公會回報任務。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在戰爭期間，人潮比上次來的時候還少。

總是大聲跟他問好的那羣人也不見蹤影，公會里頭跟墳場一樣寂靜無聲。

「真的可以隨便我開價嗎？」

黑鬚皺起眉頭，對疑似新人的男子投以懷疑的目光。

傭兵公會答應補貼他在拿巴爾的餐費，但沒有辦法證明他花了多少錢。

黑鬚想看看他會怎麼做，沒想到對方居然直接拿出黑鬚所說的金額。

他對傭兵公會的印象並不好，如此順利讓他不禁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是、是的。公會長吩咐過，請您不用擔心。辛苦了。」

櫃檯人員彬彬有禮地低下頭。

「……這樣啊。那我不客氣收下了。」

男子眼底透出些微的恐懼，卻感受不到惡意。

他將收下的硬幣收進在小鬼村落撿到、用來當錢包的皮袋，離開公會。

「哎呀──都市的公會果然很大！委託也多到不行！」

「跟平常相比似乎算少了。好嘍，接下來去買東西。」

想在安基拉的街上散步的泰門，以及要採買探索迷宮所需物資的巴特也跟來了。

泰門不停詢問安基拉的問題，跟知識淵博的巴特很合得來。

「要買藥水吧？去魔導具店嗎？」

「不，是藥師開的專門店。昨天去的時候他說剛好在增產。」

之前在託託的店看過魚乾，記得價格確實是拿巴爾的五倍以上。

「好老的教會喔──路克斯托拉教的教條是清貧生活吧？」

親手修復廢墟，不過是盾牌損毀就灰心喪志，走遍整條街只爲了尋找便宜貨。

「之後大家一起來玩吧！我會帶你們遊遍拿巴爾！」

沒必要趕時間，他們邊走邊逛，順道帶泰門觀光。

之前他們交給麥卡門衛的強盜就屬於這一種。

「……你好歹是安基拉邊境伯爵的寄子（注：寄親寄子製爲日本戰國時代制度，讓被保護的「寄子」依附在有權的「寄親」之下）吧？連這點小事都不清楚嗎？」

得知黑鬚是領主的兒子後，他沒有特別大的反應，反而對日本的國情興味盎然，提出一堆問題，害黑鬚一個頭兩個大。

法蘭茲有時有點吝嗇。

經他這麼一說────……

「別跟老爸說同樣的話啦──雖說是寄子，我跟邊境伯爵只有在大型船隻完工時的進水典禮上見過面。而且還是小時候，我們甚至沒說到話。」

「喂，那邊的廣場有攤販。該喫午餐了。」

派忍者潛入內部，應該有辦法突破城牆，不過敵方要是在街上設置柵欄或木樁，想抵達城堡可謂難如登天。

「安基拉的規模在王國之中屬於屈指可數的巨大領地。只有這裏，領內有三座迷宮。」

「我的國家表面上禁止人口販賣。大戰後有在後街開設奴隸市場……不過沒有這麼光明正大開在街上的商家。」

除了有空就會上街的長兄，若不刻意自報名號，八成不會有人發現他們是黑鬚家的武士。

被煤炭燻黑的外牆有引人注目的裂痕，還有觸手般的藤蔓遍佈其上，散發詭譎的氛圍。

據巴特所言，還有屬於罪犯或敵國俘虜的「犯罪奴隸」。

「巴特，那家店是什麼？有保鏢耶。」

「……在孤兒住的地方賣奴隸？真惡劣。」

「真羨慕。昨天的料理固然也十分美味，我好久沒喫到新鮮的海鮮哩。」

「我是火神傑基爾瓦魯特的信徒，不懂調和神的教義……可是看法蘭茲算得那麼精，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若有傳聞中的時間停止魔法袋，自然另當別論，不過那可是要橫跨魔物徘徊的荒野進行的危險運輸。價格高昂也是無可奈何。

黑鬚拿來學習這世界的文字，日夜書寫的愛用冊子上，寫滿至今以來他想到的攻略方法。

犯罪奴隸是危險的奴隸，禁止賣給平民，主要由領主或各地的貴族購買，叫他們去做粗活或不乾淨的工作。

「……………………」

昨晚，黑鬚跟泰門說明了自己的身世。

黑鬚沒有宗教信仰，因此他不插嘴，默默聽着兩人交談。

即使有變化，頂多是燉菜的配料多一、兩種吧。

「唉……雷納德大人就住在那座城堡裏面嗎？邊境伯爵真有錢──」

或許排排而立的建築物大多是老屋，水路衆多，整體給人一種隱約潮溼的印象。

黑鬚的母親十分虔誠，而男性成員只會陪她做做樣子。

考慮到魔法袋的收購價是七十枚金幣────────

允許帶刀的上級奉公人是例外，遊廓的妓夫、理髮師、廚師、工匠等流動率高，在城鎮工作的奉公人，大多連寄親的臉孔都沒看過。

其他人分頭行動去找防水帳棚，因此他們要購入的東西只有藥水。

同心（注：江戶時代幕府的下級官員）在有需要時會聽從武家的指揮，但不代表他們平常存在主從關係。

黑鬚初到安基拉的時候，也一直思考與這座城市爲敵時，該如何攻陷它。

有一次，次兄說：「虧妳有辦法那麼認真對看不見的東西祈禱。」母親氣得大哭，狠狠教訓了次兄一頓，直到父親出面制止。

黑鬚認爲連備用刀劍都沒有不太好，曾經建議他買一把，法蘭茲不知爲何驕傲地說：「什麼東西都是有一個就好。同樣的東西有好幾個，未免太貪心了，那就是節省生活開銷的訣竅。」

巴特目瞪口呆，黑鬚卻沒有特別驚訝。

從教會門前高速衝向這邊的────是他之前在公會切磋過的豹獸人（Panthera）妮涅特。

「哦──這樣啊……黑鬚的故鄉日本也有奴隸店嗎？」

那棟教會跟周圍的建築物比起來明顯破爛許多，宛如鬼屋。

結束熱鬧的午餐時間後，三人繼續散步。

「哦～很厲害嗎？」

黑鬚沉浸在懷念的回憶時，熟悉的宏亮聲音突然響徹街道。

「那是阿貝爾商會的奴隸店。由安基拉邊境伯爵家的御用商人經營的大店。」

「法拉斯王國沒禁止買賣奴隸，所以這不是見不得人的生意。不過一般人買得起的，只有爲錢賣身的『負債奴隸』就是嘍。」

三人閒話家常時，忽然對對街的建築物起了興趣。

「拿巴爾的串燒店很美味。有機會再去的話，我還想嘗一嘗。」

「拿巴爾的居民大多是海神堤歐的信徒，所以連教會都沒有。只會向大海祈禱、灑酒。」

「我家是貴族，有資格購買犯罪奴隸。可是連最便宜的盜賊小人（Kender），好像都要十幾枚金幣。老爸本來想買來搬貨，最後放棄了。」

母親勃然大怒的模樣，連猛士霸氣都視若無睹的黑鬚與長兄，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啊──！這不是小黑嗎──！」

泰門所指的店外觀跟其他店家並無二異，門口卻站着兩位手拿長槍的壯漢，對其他人施壓。

「那不是店，是路克斯托拉教的教會。左邊是孤兒院，右邊是治療院。」

「有些高階冒險者會買來當搬運工（Porter），無論如何，是跟我們沒關係的店。」

跟大街比起來略顯昏暗。

其威嚴令觀衆爲之震懾。初次看到的人會驚訝也是無可奈何。

他們拿着武器瞪向這邊，令黑鬚不悅，懷着殺意回瞪，兩人很有默契地同時移開目光。

本以爲是天性使然，原來是因爲宗教信仰嗎？

從傭兵公會走了半刻（一小時）。這一帶對黑鬚來說也是從未去過的地方。

「攤販怎麼都在賣肉──安基拉應該也有賣拿巴爾抓的魚啊。」

十幾枚金幣，是光憑他手邊的錢都買得起的金額。

泰門仰望聳立於街道中央，直入無雲青空的尖塔感嘆。

「因爲魚會在運送途中壞掉，大部分都被做成魚乾放在食品店。也有連同海水送來的活魚，但那是我們平民買不起的高級品。」

看那樣子，就算他獲得一大筆錢，成爲什麼都買得起的身分，生活大概也幾乎不會改變。

他們買了經典的豬鬼肉串燒和葡萄酒，坐到空着的長椅上。

因爲侍奉武家的奉公人（注：沒有武士身分，被武家僱用的家僕）也差不多是如此。

「那家大店是什麼？也沒有招牌。」

「以一個人的價值來看，真不知道該說昂貴還是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