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武士，遭遇怪東西

一行人爬上小丘，映入眼簾的是鮮豔得刺眼的蔚藍。

水天一色。那是淺灘綿延的清澈珊瑚海。

雪白的沙灘靜靜依偎在大海旁，描繪出一道弓形延伸至遠方。

「────安基拉的街景固然美麗，拿巴爾也毫不遜色啊。」

從山丘上俯瞰的港都，其夢幻丰姿不輸眼前的絕景。

看得見大海的平緩斜坡上蓋着密密麻麻的民宅，統一以宛如白鷺城的漆喰塗料（注：以消石灰、貝灰爲主原料的日本傳統塗料）的白壁，以及明亮的藍色屋瓦蓋成，隨着海風飄揚的七彩衣服跟大海相映成趣。

整座城市彷彿綻放寶石般的璀璨藍光，或許是萬里無雲的蒼穹使然。

真可謂風光明媚。美到讓人想畫成浮世繪裝飾。

黑鬚看得出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我也最喜歡從這座山丘看見的景色。而且，這座城市的食物很美味喔。」

「畢竟拿巴爾的海鮮料理是人間美味嘛。持續低迷的漁獲量只能以悲劇形容。」

勞爾聳肩贊同，誠心露出悲傷的神情。

他喜歡喫海鮮嗎？

「隊長，我先去通知他們一聲！」

得到勞爾的同意，艾克賽魯先行走向門衛。

黑鬚看着那一幕，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代官知道我們要來嗎？」

「當然。由於事發突然，我請冒險者以最快速度送信通知。拿巴爾的代官是麥格努斯•波雷洛男爵，似乎是會親自出海捕魚的男人。」

雷納德來過拿巴爾幾次，今天倒是第一次跟代官見面。

除了這次使用的街道，還有好幾條路通往這座城市，若不在意時間，也有安全路線可走。

他心想：「拿巴爾這麼小的城市也有支部嗎？」於是晃了過去，打算查看委託打發時間。

用不着大肆宣傳，單憑這聲音就足夠誘人。

「親、親自出海嗎……男爵真是勇敢。」

海上有一座大島，除此之外只看得見平整的地平線。左右的道路還有稍早沒看見的攤販及露天商店，散發挑逗食慾的香氣。碼頭擠滿釣客，長竿如同旗幟般立在岸邊，釣客們則緊盯海面。

有別於安基拉的異國氛圍，黑鬚的腳步輕快起來。

填飽肚子的黑鬚一面散步一面逛攤，突然看見冒險者公會的招牌。

黑鬚沒有釣魚的經驗，但他聽說海國有將釣魚視爲一種武藝的武家。

「謝謝惠顧！」

「什麼嘛──原來如此。我是蜥蜴人族（Lizardman）的泰門，E級。你好啊──」

「你們不是住代官的宅邸嗎？還以爲只有我住旅店。」

然後他體會到了。美味的料理能讓人閉上眼睛，墮落於快樂之中。

以前喫的甜蝦和牠一比，實在相形見絀。

「歡迎光臨！依序是海螺、明蝦、章魚 ，還有大飛魚！都是今早抓到的當季食材！」

過去，他聽說有羣知名海賊棲息在流放地，請商船順路載他一程。雖然當時氣候良好，船隻也不像順着急流而下地劇烈搖晃，船內仍是一片慘狀，不斷有人暈船，到處都是嘔吐物。船長提醒衆人在海上喝水會沒命，因此即使有淡水也不能喝，大家只靠着醋和蘿蔔汁維生。此外，不曉得是誰提議嘔吐完口渴可以喝童子尿，然而開往流放地的船上不可能有童子，他們無計可施，只得喝彼此的────……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於是走近那人，然後眨了幾下眼睛。

店裏賣的鮮魚頂多是鯉魚，不過鯉魚屬於高級魚，沒什麼機會喫到，通常是跟兩位兄長一起去附近河川抓有土腥味的鯽魚烤來喫。

即將忘卻的惱人記憶浮現於腦海。

親切向他搭話的，是肌肉發達的巨大蜥蜴。

「……沒什麼，我第一次遇見你這個種族。若令你感到不快，我道歉。」

不如說，委託書的數量本身就屈指可數。黑鬚憑藉他所知道的單字閱讀內文，只有採集海產、幫船卸貨、徵求攤販的店員等常設委託。

「……………………」

「我們要爲會談準備，明早前老師可以自由行動。海邊的街道有很多商店喔。」

「嗯──？幹嘛盯着我看？我的臉有哪裏奇怪嗎？」

單調的浪濤聲迴盪着，使氣氛更加淒涼。

「……………………」

一行人無視等待審查的衆人穿過城門，一面戒備周遭，一面走在路上。

或許是這樣的青春時代使然，第一次在港都的攤販喫壽司時，他感動到眼睛都快掉出來了。

來來往往的行人肌膚都曬成小麥色，看起來精力充沛。

聽見粗野的吆喝聲，黑鬚回過頭，一名在酒館喝酒的────男人？正在對他招手。

明知對方來訪，還讓人投宿旅館，此舉失禮到被人懷疑企圖造反都沒資格抱怨。

光是在海邊附近，大腦就會有與看到美食時同樣的感覺，屬於一種條件反射。

「喂～小哥。」

「哈哈。老師，大城市確實會這麼做，但小城市的代官家沒大到能給客人住。你看，那裏就是男爵住的地方。」

在當地詢問：「戰果如何啊？」問的是釣魚的收穫，而非戰鬥成果。把釣竿當成刀一樣重視，似乎還有沉迷釣魚到公開宣言「名竿比名刀更珍貴」的武士。

「好了，去找旅店吧。這個時期照理說到處都有空房間。」

罷了，這也是文化差異吧。

雖然有幾人在酒館用餐，佈告欄前卻是空無一人。

「對啊。換成是我，肯定會在被魔物殺掉前暈船，動彈不得。」

在拿巴爾的餐費由傭兵公會提供，因此黑鬚豪邁地遞出銀幣。

在日本，領主派來的人在市內停留時，當地的代官有義務款待。

「看起來不錯。各來一根。」

正面是漫無邊際的大海。

來到這國家後，他一直過着看過的食材比較少的生活，對未知的食物已經毫不排斥。

重點是很安靜。

裏面跟總是人滿爲患的安基拉不同，是一片冷清。

連豬鬼這種人型生物都不小心喫過了。

他悠閒地獨自走向雷納德推薦的沿海道路。

黑鬚關上腦中的門，驅散令人不寒而慄的久遠記憶。

多虧事先知會過，他們等於是直接進入拿巴爾。

之後，一行人找了遠比代官家豪華的旅店。門衛跟艾克賽魯介紹了拿巴爾最好的旅店，他們住的是又大又能從正面窗戶瞭望大海的奢侈房間。

事到如今，巨大蝦子或顏色看起來有毒的章魚，根本無須在意。

尤其是明蝦。有人說蝦子越大越乏味難喫，這種蝦子卻紮實彈牙，每咬一口都會散發甘甜的滋味。

這起事件令黑鬚深深體會到迷信的無知之人有多愚蠢。

走着走着，大海的氣味越來越重，黑鬚的腹部發出無力的咕嚕聲。

要給黑鬚以外的五人住綽綽有餘，不過…………

看得見逆着強風飛行的海鳥羣，還聽得見從遠方傳來的細微浪濤聲。

他坐到當成椅子的酒桶上，首先仔細觀察。

黑鬚走了一段路，穿過住宅區，來到有稀疏的小型漁船停靠的港口。

思緒瞬間凍結，大腦停止運作。

黑鬚問過莎莉亞傭兵是否可以參加貴族會談，委託書原本就有保密條款，一旦違約便會受到傭兵公會的懲罰。

自此之後，他就成了一聞到大海氣味，就會不受控制地感到飢餓的體質。

好久沒看海了。

雷納德指向的建築物雖比周圍的房子大，不知該稱之爲「宅邸」還是「民宅」，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說實話，單論大小甚至跟荒野守衛的據點不相上下。

儘管是隻有撒上鹽巴炙烤的簡單料理，食材果然很新鮮。先不論外觀，每支都十分美味。

「這樣啊。那我去看海散步。」

親切的接待、溫暖的慰問，會留下令人心曠神怡的餘韻。

黑鬚家的領地位於內陸，因此餐桌上的魚肉只會是魚乾或鹽漬物。

黑鬚看不懂掛在棚子下的標價牌，但他不介意，直接跟老闆點餐。

海鮮被炭火烤得滋滋作響。

不管是再小、再貧窮的荒村，盡心盡力招待客人才是誠意之舉。

黑鬚因這句話而感到疑惑。

這次的護衛委託不只來回的路途，還要擔任會談期間的貼身護衛。

剛喫一口，黑鬚以爲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之物。

「店長，這是什麼東西的串燒？」

這座城市或許因爲居民不多，藍白兩色的世界只聽得見海浪聲，平穩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拂過臉頰的舒適海風、大海的氣味，以及美麗的建築物。

有。不只是臉，全身都很奇怪。

還在故鄉時，黑鬚去過好幾座被譽爲名勝的港都，觀光地特有的通俗氣氛卻滲入那些地方，寂靜的大自然逐漸被吵鬧的過客與村長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