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話 冒險者，重修舊好

「喂、喂……別生氣了。我道歉。是我不好。」

森林裏有塊顯然在叫人去那裏紮營的空地，跟上層的安全地帶相比沒什麼人，寂靜無聲。黑鬚難得一臉爲難，向法蘭茲他們低頭。

「唔、唔…………」

「這個嘛…………」

「呃……該怎麼說，要道歉的是我們啦。」

與他相對的夥伴臉上已經不見怒色，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彷彿因爲受到良心的苛責，胸口緊緊揪起。因爲────

打倒鬼熊的隔天早上起，因爲莫里的一句『既然你那麼愛戰鬥，就自己去吧！』路上的魔物通通是由黑鬚獨自解決的。他們原本只是想懲罰黑鬚一下，只要黑鬚一顯露出疲態就立刻伸出援手…………無奈他的武力過於強大，行軍過程一帆風順，探索速度反而比以前更快。目前已經抵達第九層的中間地區。

短短一天攻略了五、六、七、八層，是連高階冒險者都自嘆弗如的進軍速度。他憑藉異常的索敵能力躲過各種魔物，連每層樓的門衛都僅憑一人之力就瞬間殺掉，懂得靈活運用遠距離、中距離、近距離的武器，甚至能身兼斥候。法蘭茲再度深深體會到「武士」這種戰士有多麼全能。

黑鬚應該不知道，跟着高手在迷宮內前進的行爲叫做「寄生」，在冒險者之間是可恥的不良行爲。然而他完全沒有要喊累的跡象，導致其他人找不到機會原諒他────內心充滿罪惡感。

「你都發誓不會再犯了。『武士不該輕易低頭』吧？把頭抬起來啦。」

「沒、沒錯！你都這麼誠懇地道歉了，不是不能原諒你！」

「帕梅菈，妳其實在想『讓他獨自清掉魔物還比較輕鬆！』對不對？」

「沒、沒禮貌！我我、我完全沒有這樣想過！嗯！純粹是希望他可以反省！」

「實際上，我們只是跟在你後面走而已。黑鬚，是不是太勉強你了？」

「不，全是因爲我太輕率了。各位無須介意。」

「和好後肚子也餓嘍，是時候喫晚餐咧。」

飢餓會害人性情暴躁，填飽肚子則無時無刻都能使人心靈富足。

由於尷尬的氣氛維持了整整一天，法蘭茲決定今天晚餐要喫一頓好料的。可是他們帶來的調味料種類並不多，只能在烹調方式及食材上下工夫。

烤肉也差不多喫膩了……今晚用煮的吧。

把肉和香草放進鍋子，再加入路上摘到的可食用野草燉煮。看着這鍋肉類佔了絕大部分的料理，法蘭茲無法否認蔬菜嚴重不足，幸好荒野守衛的成員通通喜歡喫肉。只有一天而已，重視美味勝於營養應該也無妨。由於沒有面包等主食可以配，他留意着不要煮得味道太重，做好今天的晚餐。

若想使用第十層的直通門，需要先打倒這個樓層的魔物，讓公會發行許可證。意即只要有許可證（那東西），隨時可以回到這裏，用不着勉強前進。

「喂，別去測試喔？那東西在店裏賣很貴的。」

三人的遠距離攻擊在邪鬼仰倒在地時如雨般從天而降，邪鬼當場斃命，連站都站不起來。離開門後只過了約十秒，儼然是秒殺。

「────嘿咻。」

轉頭可以看見剛走下來的樓梯，這次旁邊還有一扇小門，肯定是通往地面的直通門。

「是斧鳥（Axe Beak）。就是那種嘴巴像斧頭，跑得超快的白鳥。」

「黑鬚、帕梅菈！上吧！」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但我不會想這麼做。」

戰鬥狂（黑鬚）激動地述說，臉上寫着「無須畏懼」。莫里斬釘截鐵地反駁。

見黑鬚緩緩伸手抓住葉子，巴特急忙制止他。

「不行！要給人鑑定才知道有什麼效果！」

「好主意。我想用它做培根看看。」

「呵呵呵……對吧？對吧？跟鬼熊交戰時，我拚命連射，抓到了訣竅。而且之前敵人在自己附近時，我都不敢用魔法，但現在大致能掌握安全距離了。」

法蘭茲將地圖上記載的情報告知同伴，慎重地打開門。

法蘭茲用繩子把葉子綁在一起，帶着其他人移動到遠處。

法蘭茲覺得拿牠當食材可能會害氣氛變僵，所以遲遲沒有拿來用。

隨着法蘭茲的號令，衆人爬上通往地面的漫長階梯。先是遭到盜賊襲擊，接着是調查委託發出變故。儘管是趟一波三折的遠征，許久沒回家的一行人步伐依然輕快。

「吵死了！」

「好喫！該怎麼形容，感覺很高級！」

「哇──！看起來好好喫！」

「我之前在公會的資料室看過，那種草怕陽光，所以只要保持距離再拔出來，他尖叫一陣子就會死。」

「撐過熱血沸騰的修羅場後都會這樣。無法從半吊子的敵人身上得到成就感，反而會感到空虛，因此武士會主動投身於絕境。怎麼樣？稍微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嗎？」

「五層的蜘蛛猴是鐵製小刀，六層的豬鬼羣是下級治癒藥水，七層的豬鬼頭目（High Orc）是看起來像魔導具的戒指，八層的魔犬（Moddey Dhoo）是衝擊波（Tilt）的卷軸（Scroll）。」

「有這東西的話，我也能用魔法嗎？」

「…………明明是草卻會怕陽光，真是不合理的生物。」

尖叫草未必不會再叫一次，因此他們放置了一段時間才走過去。

「吼喔喔喔喔喔──！」

「話說回來，帕梅菈，妳的魔法發動速度變得挺快的哩。」

法蘭茲無視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帕梅菈，着手肢解邪鬼。

「法蘭茲──！這是不是魔物──？」

邪鬼只有角和魔石能拿去賣，所以法蘭茲很快就肢解完畢，跟聚集在寶箱前的其他人會合。莫里檢查完陷阱，打開寶箱，裏面裝着乍看之下看不出用途的道具。

冒出地面的根部，形似用土塊捏成的枯瘦嬰兒。

「還有這種魔物啊。看我把他拔出────」

確認衆人都捂住耳朵後，法蘭茲拉扯繩子，震耳欲聾的尖叫響徹四方。

帕梅菈正好在樓梯附近找到名爲尖叫草（Mandragora）的植物系魔物，一眼看過去就像隨處可見的雜草，不過仔細觀察即可發現，葉子宛如有脈搏似的蠕動着。

箭還沒發射，邪鬼就緊逼而來。巴特迅速上前用盾牌將其撞飛。

「……好輕鬆喔。」

昨天一直是由黑鬚隻身應戰，有種很久沒戰鬥的感覺。

「這樣啊…………」

「哇……我第一次看到尖叫草。」

「…………好像沒有度數，只是一般的玻璃。」

「……爲什麼？不是要狩獵他嗎？」

「哎，淺層的魔導具應該不會有多珍貴。但有魔法袋這個前例，害人莫名期待哩。」

「戰鬥時沒能做出貢獻的人，要主動處理雜務」。

法蘭茲將盤子遞給同伴，裏面裝滿隨便切成塊狀的肉。

法蘭茲將爲了避免邪鬼站起來而事先拔出的劍收進劍鞘。

巴特叉着的，是昨天打倒的鬼熊肉。

一行人夢想着初次探索迷宮能夠大有斬獲，收拾好餐具準備紮營。和下一個門衛廳只差一段距離。

「不愧是C級魔物。不要全部拿去賣，留一點下來喫吧。」

剛踏進房間，邪鬼就發出怪聲甩動雙手，氣勢洶洶地跑過來。頭上長角，面目猙獰，暗紅色的肌膚像瘀血一樣，血管浮出的強壯身軀約有兩公尺高，四肢特別長，因此感覺起來比外表所見更加巨大。

「換個話題，之前發現的寶箱裏面裝的是什麼？我只有檢查陷阱，沒看到內容物。」

大家一起聊天、歡笑、互相贊成。和樂融融的氣氛終於恢復，法蘭茲偷偷鬆了口氣，卸下肩上的重擔。

「尖叫草一離開地面，就會用超大的音量尖叫。聽說膽小的人在近距離聽見會立刻死亡。」

「這是什麼？喫起來很爽口，真美味。」

「他好歹是比我們高級的魔物，但我這次什麼都沒做耶。」

看到黑鬚沮喪得垂下肩膀，法蘭茲感到一絲愧疚。不過魔導具裏面有許多會對使用者付加負面效果的類型。曾經有居心不良的人故意把那種魔導具放在路上讓行人撿，再趁對方中負面效果時搶奪財物。

「這是單片眼鏡（Monocle），視力不佳的人會像這樣把它嵌入眼窩……看起來沒差啊。」

「這裏的門衛是邪鬼（Ogre），屬於D級的下級魔物，速度好像很快，大家小心點。」

卷軸是幾乎能立即（No Time）發動其中神蹟的便利魔導具。雖然是消耗品，但對於冒險者和傭兵來說可以充當緊急時刻的「殺手鐧」，需求度高。其中攻擊系卷軸特別受歡迎。

「這還真是……景色突然變了。」

「好嘍──這道燉肉加了我們之前獵到的所有魔物的肉。大家比較看看。」

「要怎麼做？前面是給D級去的樓層喔。」

「哦……戒指和卷軸不錯。」

「萬歲！最喜歡巴特做的培根了！」

油脂豐富，肥瘦各半。

此乃荒野守衛不成文的規定，只不過他從未明言。

「脂肪入口即化！」

「不知道耶？聽說完全沒有魔力的人不能使用…………」

「是啊。先隨便找只魔物取得討伐證明，然後回去吧。」

「會不會太小了？」

「哇──！好美的風景──！」

「這是豬鬼肉，有股熟悉的味道。」

「──唔！好喫！大家也嚐嚐這種肉！」

見黑鬚好奇地盯着手中的卷軸，莫里正色叮嚀。

本以爲自己跟某人不一樣，卻有種不過癮、不滿足的感覺。

由於外表實在太噁心，法蘭茲不太敢摸，用手指捏住葉子的部分，儘量避免直視它，放進魔法袋。

「這樣就行了。好，回去吧。」

「以前喫過的熊肉又腥又硬，根本不能喫……這肉確實是人間美味。」

「慢着慢着！住手！」

走下樓梯，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到處都是起伏劇烈的山丘及高大的草叢，不過跟森林相比樹木較少，從身旁吹過的風清爽宜人。

「尖叫……？草嗎？」

捂着耳朵仍舊聽得見讓人想到鳥類的刺耳嘰嘰聲。但聲音逐漸變小，不到十秒就消失了。

巴特用配戴單片眼鏡的右眼環視周遭，跟左眼看到的景色並無二致，其他人試戴的結果也一樣。法蘭茲判斷這應該同樣是魔導具，將它放進魔法袋。順帶一提，黑鬚也意氣風發地試戴了，可惜他的五官沒有那麼立體，怎麼樣都卡不進眼窩，單片眼鏡不停掉下來的畫面，逗得法蘭茲一行人捧腹大笑。

「確實。風吹得真舒服。」

「嗯，經歷了跟鬼熊的激戰，這種程度的敵人顯得不怎麼樣啊。」

「這啥？放大鏡？」

「好噁心……」

「要不是因爲這裏是迷宮內部，真想坐在那座山丘上喝酒。」

「那麼這個『戒指』呢？可以試用嗎？」

「對。不過尖叫草有個簡單的處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