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冒险者，杵在原地

「好了，黑须，回去吧。」

黑须依依不舍地瞪着盗贼逃走的方向。法兰兹轻拍他的肩膀。

「……嗯。」

法兰兹偷偷观察迈步而出的黑须，随即马上将视线移回前方。

────果真如此。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到异状，每次看到黑须战斗，都会不经意地这么想。

跟佣兵起冲突的时候亦然，黑须仿佛有个内心的开关，战斗时和平时的气质截然不同。虽说在他心中只是不值一提的敌人，不过才刚经历过互相残杀这样的「非日常」，他却面色平静，仿佛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

黑须和他们之间，恐怕有着巨大的鸿沟。

绝对无法用信仰不同解释，悬殊的生死观差异。

该说不怕死吗？

跟勇敢好像也不一样。

不是血气方刚。

也不是悟道了。

不重视生命────有点接近。

法兰兹无法明确形容，总觉得黑须好像将人命视为微不足道的东西，不只他人的性命，自身的性命也包含在内。

跟黑须不熟的时候，他的勇猛令人心安。可是时至今日，比起站在冒险者的角度羡慕他的强大，站在朋友的角度怜悯他的强大的心情，逐渐变得更加强烈。

他肯定是太接近生死关头了，互相残杀甚至成了他的「日常」。

明知道黑须是自愿过着这样的人生的，但法兰兹依然为那惨绝人寰的生存方式感到同情，胸口一揪。

至于自己……

「长年以来我都是走这条路线，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袭。我也会去通知商人公会。」

从那么多的人数和伪装马车故障的巧妙手法来看，不像新成立的盗贼团，十之八九是从其他地方移动过来的。只要向公会报告，佣兵公会和领军应该会联手派出讨伐队。

虽说是他们亲手逮到的，不过法兰兹再次觉得亏他们有办法以五人之力撑过这波袭击。每天的特训成果似乎慢慢展现出来了，伙伴们面露喜色，流露出藏不住的成就感。

他们向门卫说明情况，将盗贼团交出去。至今以来都没接获附近有盗贼出没的报告，是以门卫非常感激。

「不会啦！保住性命最重要。是各位救了我们！」

「配饭喝挺不错的。这是什么酒？」

巴特带他们来到一家面向大街的食堂，名为「粗野的黑山羊亭」。

「我们没杀半个人……黑须负责的全死了吗？」

黑须拧住口出秽言的男人鼻子。

两人走回载货马车。这边的战斗也告一段落了，所有人都来到外面。

狭窄的店内挤满想来舒缓工作疲劳的人们，充斥着连墙壁都快被震碎的大合唱与热气，不愧是麦卡最受欢迎的店家。

「幸好孩子们也没事。话说回来，那个盗贼团的规模真大啊。」

「巴特曾经来过吧？有没有推荐的旅店？」

「包含托托在内，大家都没事。那些家伙一口气全溜咧。」

「那我们打倒的盗贼要怎么处置？」

好像只有几支箭射中里面的货物，可是看这情况，应该要换新篷子。

「我怎么没看到这一带有盗贼出没的消息？」

「我只警告一次。」

「别管他，死了就死了。」

看他气成这样，果然忍耐得很辛苦。

黑须别过头回答。法兰兹暗自窃笑。

父子三人一同深深鞠躬。法兰兹以笑容回应托托，等他在委托书上签名确认委托完成后，和他们道别。

一行人面对送上桌的料理干杯，但帕梅菈和黑须刚喝一口就皱着眉头放下酒杯。

「这座城市的锻冶人还真多。」

黑须转头望向托托，他反射性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尽管其他人已经习惯了，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承受如此强大的杀气，会吓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战斗结束后的紧张与兴奋，导致他全身发热，精疲力竭，太阳穴附近却在抽动。他试着命令自己静下心来，然而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头，口干舌燥。

「我们的同伴马上就会来救人！到时你们就惨了！」

「你把钱拿去喝酒，而非住宿吗……真符合锻冶人的个性。反正肚子也饿了，我们就去餐厅打听评价不错的旅店吧。」

「混帐东西！放开我！」

法兰兹不希望让托托和孩子们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拿水壶喝水时顺便迎头淋下，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摩擦湿掉的脸部，好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听好，再敢骂一句试试看，我会扭掉你的耳朵和鼻子，砸烂你的眼睛，砍下你的四肢，再用绳子勒住脖子，用马车把你拖去麦卡。」

「请你们安分点！」

露露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这边。法兰兹感觉到不久前激昂的心情消失得不见踪迹。

手边的绳子在途中用完了，托托大方提供货物中的制衣用皮绳给众人使用。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下次光顾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大优惠的！」

……不对，应该是不想跟某人四目相交吧。

莫里和巴特闻言，惊讶得瞪大眼睛。

「可以，最后把绳子穿过这个环，在脖子绕一圈。这样一动就会勒到脖子，无法挣脱。」

「没多少钱啊。」

态度骤变的他令托托父子胆颤心惊，三人紧贴在一起。

黑须无视拚命试图拿开他的手的男子，瞪向其他盗贼，直接拧下这人的鼻子。

在傻眼的莫里催促下，一行人决定先享用迟来的晚餐，再找旅店。

法拉斯王国鼓励把盗贼收为奴隶，不只冒险者和佣兵，任何人抓住盗贼都能领到赏金。恶名昭彰的悬赏犯似乎会祭出高额赏金，这次却只有一人一枚银币，总共一枚金币和四枚银币。没没无闻的盗贼差不多就这个价。

「不喜欢麦酒的话，要不要尝尝这个？有点烈，小心点。」

「在麦卡交给门卫。先用绳子绑起来吧。」

「黑须先生──这边也请你帮忙检查一下！」

「唔？怎么了？」

「麦酒（Ale）。它就是好喝在那独特的苦味。」

愤怒的表情简直像拧抹布似的，变得越来越扭曲。

……平常跟委托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因此总觉得莫名觉得难为情。

盗贼们瑟瑟发抖，闭着嘴巴不停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

武器和铠甲当然已经拿走了，可是这样大声嚷嚷实在很吵。

「大家好强喔～」

「呜啊啊啊啊啊────！」

「对啊。照这个步调，日落前应该可以抵达麦卡。」

「「「………………」」」

这种酒挺顺口的，味道会让人上瘾，虽然嗜甜的两人并不喜欢就是了。有着温和的麦芽味，加上刺激舌尖的清凉感。麦酒在麦卡好像比葡萄酒更普及，法兰兹喜欢到如果拿得动，想买一桶回家当土产。

「托托，你放心。黑须虽然这个样子，然而只要不跟他敌对，他待人很和善的。」

「呼……」

如他所说，载货马车变得跟刺猬一样。

「我上次来的时候钱不够，睡在马厩的角落……有卖美酒的店我倒是知道。」

「这叫『早猿结』，已经算简单了。学会捕绳术满有帮助的，改天我再教你们其他绑法和脱绳术。」

「噁……好难喝…………」

「黑须……」

「你居然没杀掉他们？这是吹了什么风？」

更进一步地说，大多是醉汉。

这座小城市是以前在矿山工作的矿工们亲手建立的。和安基拉不同，没有街灯，民宅的窗户透出的蜂蜜色灯光照亮了小巷子，颜色黯淡的老旧建筑物杂乱无章地于路边林立。整体上给人乱七八糟的印象。

「赶不上的话，逼这些家伙用跑的即可。洛洛，加快速度。」

「嗯。要怎么带他们过去？找个人走在前面带路？」

「会吗？我满喜欢的。」

「大家都好安分。」

「不过有几支箭射中货物了。抱歉，托托。」

「毕竟里面好像没有悬赏犯。」

「好苦的酒……不合我的口味。」

他以寒彻骨的冷酷声音威胁道，「啪！」一声将肉块砸在地上。

「不。我没有放水，但只有用刀背砍，大概没死。」

「确实没看到。逃掉那么多人，回去得跟公会报告。」

「放开我，臭女人！等我们重获自由，妳就等着被操翻──呜咿！」

没想到要与人类交战，而非魔物。不过无论如何，这样护卫委托就完成了。

「…………纯粹是心血来潮。」

惊人的握力将鼻子扭得歪向旁边，喷出大量鲜血，发出惊悚的嘎吱声。

「……………………」

「毕竟是矿物丰沛的城市。打铁铺一多，自然会吸引锻冶人。」

「唔，好难啊。」

居民们走在满是小石头的未铺装道路上，大多是锻冶人。

「鼻要！拜多鼻要！对不几我太嚣脏了！求你棒走──！」

这个状况可以拿货物损坏为理由，判断委托失败。托托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握住伙伴们的手，一个个向他们道谢。

「有没有人受伤？」

「没、没有……！那、那个──────」

「我诚心厌恶强盗这种生物，憎恨到会反胃的地步。我的同伴虽然想放你们一命，但我现在迫切地想杀掉你们。」

起初他们只是把手绑在身后，但黑须说这样不够，示范了特殊的绑法──把手臂固定在身体前后，再用绳子缠住颈部的复杂绑法。

冒险者公会的布告栏不只委托书，还会公告来自各地的危险资讯及注意事项。接这起委托前他们查看过了，完全没有跟盗贼有关的情报。

一行人分头回收昏过去的盗贼，将他们全部绑起来。袭击他们的盗贼团大约有一半的成员落网，多达十四人。

「我想想。那就由我────」

将每个盗贼五花大绑后，有几个人恢复意识，开始挣扎。

黑须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神仿佛看穿、理解了他心中的想法。

「黑须，这样可以吗？」

「我还以为绝对会没命……」

「对敌人倒是毫不留情……这家伙怎么办？放着他不管会失血而亡的。」

「…………嘿咻。好，全绑住了吗？」

之后，一行人并未遭到魔物的袭击。麦卡的城门终于映入眼帘。

「这怎么行？帕梅菈，绷带给我。我来处理。」

等到巴特帮伤患包扎完，众人便将数名盗贼分成一组绑起来，分别用三辆马车慢慢拉着走。盗贼们一脸悲痛，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走着，不晓得是不是通通放弃挣扎了。

巴特向两人递出他自己喝的无色透明的酒。

「噗────！这、这什么东西！喉咙！喉咙和胃好痛！」

「……真美味。很像我以前喝过的消毒用烧酒。」

「你什么都喝耶。『烧酒』是什么？日本的酒吗？」

帕梅菈红着脸不停咳嗽，黑须则面不改色。

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看来黑须酒量非常好。

「它叫芋酒（Brennivin）。尽管远远不及在锻冶人的国家酿的火酒，不过在王国酿的蒸馏酒中属于相当高级的酒。」

蒸馏酒应该不是用大酒杯喝的东西…………

「明天八成要走到矿山，可别喝太多啊。」

法兰兹苦笑着帮两眼泛泪的帕梅菈点了杯果汁水。

「嗨，贝鲁冈，好久不见。」

「啊？」

双手拿满六个杯子，从桌子旁边经过的胡须男转头看向这边。

男子一脸遇到麻烦醉汉的样子。然而认出对方是谁后，他马上展露笑容。

「喔，这不是巴特吗！瞧你过得不错嘛！」

麦卡到处都是锻冶人，不过从身高来看，这位店员似乎是繁人族。

遮住半边脸的茂密胡须与长发融为一体，简直像一颗毛球在说话。

「今天我是来工作的。我们有五个人，这一带你有推荐的旅舍吗？」

「……你在说笑吗？都来喝过那么多次酒了。我们这是食堂兼旅舍！你不也有好几次喝得烂醉，在这里留宿嘛！」

贝鲁冈激动得饮料都从手里的杯子洒出来了。巴特目瞪口呆。

听到一半，法兰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已经听不见男子的声音，莫里和巴特的怒吼声也显得十分遥远。

这个反应让人有股不祥的预感。总之，法兰兹先请接待人员带他们到负责人的房间。

红胡子锻冶人一看到委托书，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就低头道歉。

总是温柔敦厚的巴特眼里闪烁着凶光。

「真的很抱歉……前天麦卡的C级队伍接下委托，魔物也顺利驱逐了，所以────」

隔天早上，一行人去公会回报完成了委托依赖，前往采掘事务所见这次的主要目的──调查委托的委托人。委托书上要他们去当地找负责人，他们便前去找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男性接待人员攀谈。

「对不起！我搞砸了……！我向安基拉提出委托后，一直没人愿意接，于是委托了麦卡的公会。上星期我有写信撤回委托，但好像刚好错过了………………」

他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仿佛双腿在地面生根。

众人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找到旅馆，就这样在这家店过了一夜。

这趟远征几乎快把队伍的经费花光了，加上护卫委托的报酬和捕获盗贼的赏金，顶多只有两枚金币加四枚银币。即使把应该要平分给所有人的奖金都拿去当经费，这点小钱也实在撑不到下个月。

接待人员百无聊赖地叼着羽毛笔上下移动，突然停止动作。

「有这回事……？我完全不记得…………」

「你好，我们是接受委托的冒险者，请问负责人在吗？」

「我每次都会提醒你不要喝到断片！再说你上次来的时候也────」

「────双重委托吗？不可取啊。」

「咦……？你们也是吗？」

法兰兹脸色铁青，感觉到四肢格外沉重────

根据冒险者公会的规定，禁止向复数分部提出同样的委托，想更改内容时要向当初提出委托的分部申请，让各分部处理相关手续────这次委托人没有事先通知就擅自更动内容。由于正规手续非常耗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明显违反规定。

「呃……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