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武士,旁聽會談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3324 字
隔天早晨。一行人在旅店的食堂喫完早餐,前往代官家。
明明走路只要兩刻(三十分)不到,卻特地準備了馬車和馬移動,以示拜訪貴族的禮節。
「皮娜小姐。」
黑鬚將馬靠近駕駛座,悄聲呼喚皮娜,以免被其他成員發現。
不愧是獸人,就連如同呼吸的輕聲細語,她都抖動獸耳做出反應。
「黑鬚大人,請叫我皮娜就好。」
……皮娜原本應該很討厭他,看來她對他的印象恢復了。
「這樣啊。那麼皮娜,大家看起來嚴重睡眠不足,發生了什麼事嗎?……妳也有黑眼圈。不要緊吧?」
喫早餐的時候,雷納德他們散發一種奇妙的氣氛。
處於輕度亢奮狀態,或者說刻意表現得很有精神。明明神情疲憊不堪,講話音量卻特別大,只有雙眼神采奕奕。宛如戰場上不眠不休的武士。
「呵呵呵,昨晚我們在討論今後的計劃直到天亮。託您的福,主人雀躍地分享了對未來的展望。我們確實有點睡眠不足,但狀態反而非常好,請不用擔心。」
皮娜開朗的笑容,燦爛得令黑鬚心想:「世上不會有比這更開心的表情了。」
抵達代官家時,傭人們在房子前列隊迎接。
不曉得是不是練習過,他們同時彎腰,異口同聲說出歡迎的臺詞。
勞爾以護衛代表的身分,用做作的態度致詞。將馬車和馬交給他們保管後,一行人終於在傭人的帶領下進屋。
建築物內部跟旅店和公會一樣,牆壁統統漆成白色。天花板和地板附近鑲入大量貝殼做的裝飾品,走廊的各種傢俱也全是高級貨。當成盆栽隨便裝飾的,恐怕是某種寶石珊瑚。
在故鄉受到禁止的奢侈品,母親曾經給他看過那種色調的髮簪。
國家雖然不同,注重門面和虛榮心果然是掌權者特有的疾病,抵達會客室前的短短一段路,充斥彰顯自我的強烈慾望。
「請進。」
傭人告知雷納德即將進入房間,打開房門的下一刻──
泰門和比他瘦一點的高大蜥蜴人站在其中一邊。
「「你在這裏做什麼(幹嘛啊)?」」
免不了是條荊棘之道。不,應該說不用想都明白註定會如此。
「白痴兒子!竟敢對雷納德大人的隨從這樣講話!」
聽說公家的家庭情況和武家不同,錯綜複雜。
「……就是這樣。順帶一提,之前你提出的減稅要求,我們也不得不駁回。」
「哎呀,讓各位見笑了…………」
或許是懶得解釋太多,泰門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用視線徵求他的附和。他今天明顯是外出的裝扮,不像前幾天那樣裸着上半身。
雖然看起來有點緊張,雷納德好像不是第一次參加這類型的會談。
威力大到正常人當場死亡都不奇怪。
而他的所作所爲,則會拯救領主拋棄之人。
據說很多貴族會仗着自己的身分擺架子,黑鬚對那種人只會抱持殺意,而非敬意。
雙方說明完畢後,終於準備進行會談。
「就算這樣,也不能爲難人家。萬一北方地區受到帝國侵略,會有數不清的人民流落街頭。這龐大的損失是拿巴爾無可比擬的。泰門啊,邊境伯爵也在爲整個安基拉的利弊着想,跟我們珍惜這塊土地一樣。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只要有志向相同的夥伴,逆風而行也不覺得艱辛。
黑鬚承認自己已經努力整理儀容,不過就連對服裝不怎麼挑剔的黑鬚,都覺得泰門顯然穿不習慣這身東拼西湊的搭配。
每當他活動身體,都會發出鏘啷鏘啷的微弱聲響。
「雷納德大人,萬萬不可!邊境伯爵的公子怎麼可以對我這種人低頭!請您別這樣!」
在這般絕境中能採用的手段,通常一定是跟光明正大八竿子打不着,暫解燃眉之急的權宜之計。跟飢餓的章魚會喫自己的觸腳一樣挖東牆補西牆,僅僅是勉強度過眼前的危機。肯定是那種方法。
推測是穿在衣服底下的鎖子甲摩擦鱗片的聲音。
儘管他對泰門的本性一無所知,黑鬚並不討厭他詼諧的個性,所以沒有特地否定那句話,將昨天發生的事傳達給雷納德一行人。
原來如此……選擇了這樣的道路嗎?
在家裏受到欺壓的人,打算違反領主的意向,不可能平安無事。
據泰門所言,他們已經一年無法出海捕魚了。
今後他們要承受的輿論壓力,八成也不會改變。
沒辦法相信你。說不定是巧妙的陷阱。
「我一定會想辦法。雖然我現在只能拚命低頭拜託人家……即使如此!我會努力去各地找到願意答應的代官!可以請你給我一些時間嗎!」
兩人的聲音完美重疊,簡直像事先準備了劇本。
「不過────」
會被許多人嘲笑,走到哪裏都會遭遇輕視。
「這……如果真的辦得到,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喜出望外,不過……每座城市都想爲戰爭儲備糧食吧。商人公會消息如此靈通,糧食理應會在近期開始漲價。這個作法不會有困難嗎?」
從高處使勁往下砸的強力一擊。
即使在等同死衚衕的現實社會中,是渺小如塵芥的希望────
看着雷納德邁出最後一步的背影,黑鬚瞭然於心。
會客室裏有兩張隔着桌子相對的大沙發。
深諳領內的瑣碎資訊,確實是雷納德特有的長處。
泰門一臉無法接受,還想再說些什麼,雷納德在他開口前介入對話。
「是啊。我們昨天在冒險者公會巧遇。泰門,原來你是代官身邊的人?」
「我纔要問你怎麼跟領主的公子混在一起咧。你不是冒險者嗎?」
勞爾和皮娜沒有反應。由此可見,這應該是事先已經決定好的安排吧。
「好痛,老爸!有必要揍我嗎!那傢伙是我的朋友耶!」
纖瘦的蜥蜴人看起來畢恭畢敬,不過一整理好亂掉的服裝,態度就突然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彷彿要被肌肉撐開的貼身上衣大概洗過太多次,整件都縮水了,許多地方的布料也都被磨薄,看得出從內側縫補的痕跡。褲子皺巴巴的,膝蓋部分破了一個洞,一眼就看出是穿破的。
泰門剛說完,旁邊的蜥蜴人便一拳打在他頭上。
「波雷洛卿,令郎說得有理。我自己也不想爲了北方捨棄拿巴爾。因此,能否容許我們以其他形式提供協助?」
沒有瞧不起地位較低的人,語氣也不會過度謙遜。
一面觀察男爵的反應,一面有條有理地娓娓道來。
泰門跟旁邊的蜥蜴人一同入座,另一邊則只有雷納德坐在沙發上,其他人在身後列隊。
儘管不清楚這地方的稅制是視收穫量變動還是固定稅額,黑鬚不認爲小港都的代官會有多少積蓄。他特地不向爲漁獲量減少所苦的人民徵稅,肯定也瀕臨極限了。
男爵急忙制止雷納德。
「是的。我去過安基拉領內的各個地方,知道幾座城市有多餘的食材。我會跟各地的代官商量,看是否將軍隊不方便徵收的食材以低價賣給拿巴爾。」
「可是老爸……啊,父親。沒人知道島龜什麼時候會移動──商船也一直無法出海……這樣下去,漁夫和商人都會餓死喔?」
看來泰門強烈的戒心遺傳自父親。
「────沒關係。既然如此,也沒辦法。拿巴爾本來也該派兵支援,光是幫我們免除此義務,就已經是過度關照,豈能在安基拉遭遇危機時,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
雷納德抬起頭,說明帝國暴行導致的一連串騷動。
目光銳利,太陽穴到右臉頰的巨大傷疤,爲乍看之下溫文儒雅的氣質增添了一分神祕氣勢。
雙手放在大腿,彷彿在祈禱。
「請抬起頭來,波雷洛卿。是我方突然來訪,失禮的是我們。而且,我必須向你道歉。」
男爵眼中參雜着懷疑與期待。
語氣彬彬有禮的男爵,散發與身分相符的威嚴。
兩人大聲互罵,或許是情緒激動使然,尾巴不停拍打地面。
聽聞領主及雷納德的兄長,會把要去遠方處理的瑣事全部推給他。
「泰門,你認識這個人?」
黑鬚不認爲自己跟泰門成了朋友,但他們的確聊過一段時間。
「那麼,容我正式介紹,我是由邊境伯爵大人任命的拿巴爾代官,麥格努斯•波雷洛男爵。旁邊這位是小犬泰門。首先,勞煩雷納德大人特地遠道前來,我想爲自己的無禮致歉。」
「我」嗎……(注:雷納德在此使用的第一人稱,從謙虛內斂的「僕」,變成正式中性的「私」)
然而,凝視主人的侍從臉上,帶着藏不住的驕傲。
看見站在房裏的人,黑鬚下意識開口。
「呃,與其說認識……對吧?」
「波雷洛卿,真的很抱歉。其實────……」
看到他低頭道歉,泰門也驚訝得瞪大雙眼。
他心裏想必充滿了千辛萬苦。
雷納德語氣堅定,再度低頭。
這個想法反映在男爵的表情及語氣上。看來他目前對此有點存疑。
語畢,雷納德真的深深低下頭。
「老師,你們認識嗎?」
他的說詞及態度,充分傳達出足以表明決心的誠意。
男爵答應了雷納德的建議,同意將拿巴爾的命運託付給他。
雷納德的態度以貴族來說,讓人覺得落落大方。
縱然男爵一瞬間心生動搖,還是很快就故作鎮定,露出半吊子的假笑。他揚起嘴角,眼中卻不帶絲毫笑意。
…………這樣啊,他們都已經做好覺悟吧。每個人的表情都很不錯。
「其他形式…………嗎?」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