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騎士，下定決心

「先在此處休息。你們去戒備周遭。」

從安基拉出發後，過了約半天。

一行人在路邊的空地休息。

勞爾留在馬車附近，其他人則散開來嚴密戒備。

裸露的紅土寸草不生，目所能及之處盡是滿地石子的荒野，只有這個地方像世外桃源（Oasis）般草木叢生，空氣清澈。可惜沒有水源，因此無法幫馬兒補充水分，但對於纖瘦又缺乏體力的主人來說，可謂絕佳的休息環境。

勞爾摸了正在喫草的愛馬鬃毛慰勞牠，下馬走近馬車。

「雷納德大人，我們要在這裏休息一小時左右。儘管時間不長，請您稍微喘口氣。」

「我去泡紅茶。」

「勞爾，皮娜，謝謝你們。」

皮娜把手放在雷納德的背上，慎重地扶着他。

搖搖晃晃地走下馬車的主人雖然面帶笑容，臉上果然透出些許疲態。

「哎呀，由皮娜駕駛的馬車坐起來很舒服，一不小心就會睡着。」

「很高興您這麼覺得。」

「請您好好休息，不用顧慮我們。今晚要久違地露宿郊外，大概沒辦法睡好覺。」

主人故作堅強，以免讓他們擔憂。這樣的貼心之舉，令勞爾心痛了一下。

這條路長年暴露在風雨之下，崎嶇難行。很多地方得派出所有護衛從後面推動馬車才過得去，凹凸不平的道路跟在駱駝背上行走無異。

三人交談時都很清楚，不可能有辦法打瞌睡。

跟鋪着石板的街道不同，光是坐馬車在未經鋪裝的路面上前進，就會消耗體力。

再說，轀輬車是舉辦儀式時用的交通工具，沒有輻條（Spoke）也沒有懸吊系統（Suspension），其痛苦非同小可。據說短短數小時的路程即可跟工作一整天匹敵。

貴族旅行時，本來應該要休息得更頻繁，由於這次情況緊急，他們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行軍。勞爾自己也明白這樣太勉強主人。

「無論如何，我判斷他是可信的男人。人數這麼少的隊伍有他加入，可謂撿到寶了。」

想到自己犯下的失誤，勞爾臉色鐵青。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居然讓自己該保護的主人先思考應對措施。

若以主人的安全爲最優先，兩人一起逃走是生存率最高的手段。

「雙駕馬車要花一些時間準備才能發車。要是我們有任何一點想上車的跡象，他們大概會立刻發動攻勢。」

不惜違背主命也要付諸實行的意見，不可能存在。

傭兵留下這句話，快步離去。

雷納德一口氣站起來，反作用力導致椅子向後翻倒。

比起各領域都略有涉獵的全能型（All-rounder），稱之爲各領域的專家（Specialist）更貼切。

「嗯，我也有看到。魔物幾乎都由他獨自打倒。就你看來他也很強嗎？」

儘管如此，若只論護衛這一點，他無疑是個令人安心的夥伴。

絕對。即使要以這條命爲代價────────

隔了幾秒，勞爾才擠出聲音。

「不過我們很幸運。那名傭兵十分厲害。」

「真是品德高尚的傭兵。跟騎士一樣。」

彷彿在高處走鋼索時不小心踩歪的寒意襲來，全身的血液失溫，心跳加快。

「我會騎馬帶您逃離。」

勞爾因自責而陷入沉思，聽見主人緊張的聲音，猛然回神。

「話說回來，這一帶的魔物真多。」

雖然他們事前就做好覺悟，進入賈列納荒野後，動不動就受到魔物的干擾。

雷納德目前坐在馬車旁邊的椅子上，離勞爾的愛馬很近。

不至於應付不來，但很煩人。

放開，再握緊。

「…………這也是無可奈何。請您體諒。」

不論身分及年齡，男生無時無刻都對這類型的話題產生純真的憧憬。

而且，得知事情的起因在於傭兵侮辱他的同伴，顯然情由可原。

如主人所說，只要坐上馬車，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逃走。

「我發現有可疑人士潛伏在東北方的樹叢中。對方攜帶武器，好像在觀察我們。」

過大的音量嚇得勞爾反射性環視周遭。

再麻煩的事都要扛下，要爲最後一位主人成爲排除萬難的存在。

他說的方向正好是他們的正後方。

「失禮了，得從馬上跟兩位說話。請兩位不要移動視線，聽我說。」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該問的問題，不過他太緊張了，沒能立刻想到要問什麼。

「抱歉，勞爾。前騎士團長居然爲了我這種窩囊廢…………」

雷納德挺直靠在椅背上的腰桿，壓得椅子嘎吱作響。

那名傭兵至今依然充滿謎團，例如他年紀輕輕是如何習得那麼多武藝。

「不，他反而是個嚴謹老實的人。而且我聽見他跟艾克賽魯他們的對話……莎莉亞會長所言，有點偏坦傭兵公會。」

他靜靜嘆氣，彷彿要吐出疲勞。皮娜從車上拿出簡易桌椅組坐下，雷納德遮遮掩掩地按摩腰部。

「「──────！」」

「不行！」

「他跟兩位見習騎士相處得好嗎？」

儘管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態能做到什麼地步，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他。

馬、弓、劍，全是一流，而非特別擅長某方面。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無可挑剔，是會讓人忍不住看到恍神、範本般的技術。

莎莉亞事先警告過，黑鬚來公會時大鬧了一場，沒有任何前兆。

各方面的水準皆已達到高手境界，甚至懂得許多詳盡知識。

爲主人犧牲奉獻、盡忠，正是騎士的宿願。

近似哀號的吶喊響徹荒野。

力道重得發疼。

「雷納德大人……！請控制音量……！」

「…………知道有多少人嗎？」

「看起來不錯。我就不知道如何在任務途中聊得那麼開心，打算之後跟他們請教訣竅。」

要不是因爲傭兵事先提醒，他們肯定會下意識回頭看。

「我必須說，他是頂尖好手。恐怕是C級裏面最優秀的人才。若非因爲他是來歷不明的傭兵，我甚至想正式邀請他擔任護衛官。」

「……既然如此，就設法應戰吧。我打信號後，請您躲進馬車裏。」

「勞爾，皮娜從我五歲時就跟我一起長大，等於是我的姐姐。她並未拋棄這麼沒用的我，一直侍奉我。所以，我也絕對不會拋棄她。」

負責戒備周遭的兩位見習騎士也騎在馬上，只要看到有人離開，他們理應會追上來。

這個要求突然又奇怪。

「等一下，勞爾。那皮娜怎麼辦？」

他們大概以爲雷納德在斥責騎士，幸好狀況沒有特別變化。

也就是說，他們特地闖入了盜賊的獵場。

傭兵等兩人理解他的用意後，壓低音量接着說道：

「────這樣聽來，完全是公會的錯。」

「您怎麼這麼說？我以能夠侍奉您爲傲。而且，雖說已經一把年紀了，我可還沒退休。我不打算留下主人，死在這種地方。」

「能確定的有七個，搞不好還有其他伏兵。我會在不被察覺的前提下在周圍多搜索一段時間。你們在這段期間思考對策吧。」

「距離村莊太遠的街道，很難派人驅逐魔物。」

勞爾微微一笑，讓快要哭出來的主人鼓起勇氣，做好送命的覺悟。

「────跳上馬車逃走如何？」

「……不要太嚴格喔？」

「這麼誇張嗎……不是之前聽說的暴徒？」

主人面露疑惑，勞爾則簡明扼要地向他說明黑鬚陳述的事情經過。

附近沒有可以藏馬的地方，因此那羣盜賊明顯是走路過來的。

動作快的話，不到三十秒應該就能上馬逃跑。

對方推測是傳聞中的盜賊。肯定是選在方便停馬車的這個地方埋伏，而非從街道跟來。

他眼中燃起決心，握緊拳頭，驅散無以名狀的心情。

只有皮娜爲了燒熱水泡紅茶，一個人在遠處撿木柴。

然而，原因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怨恨他的人想對他動用私刑（Lynch），黑鬚只是採取反擊罷了。

「你的意思是？」

決定侍奉雷納德大人時，我就發過誓了。

兩人神情緊繃。

勞爾從雷納德的臉上看出不願撤退的決心，馬上刪除那個選項。

最令人害怕的是，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還藏了一手。

然而，有個更確實的手段────……

不過────

勞爾一頭霧水，轉頭看向旁邊，主人也跟着回望他。

聊着聊着，說曹操，曹操就到。傭兵騎着馬靠近這邊。

「我也有同感。若我遇到那種事，應該也無法保持冷靜。她的警告並無虛假，卻把重點模糊帶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