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武士，得知高度

泰門是彷彿會出現在鳥獸戲畫（注：以動物作爲角色，反映當時社會現象的繪卷）裏的雙足步行巨大蜥蜴。

目前遇到的種族中，他的外型跟人類相差最多。

將近七尺（二•一公尺）的高大身軀，加上讓頭部看起來很小的強壯肌肉。沒有任何贅肉，上臂的粗度輕易超過黑鬚的大腿。全身被宛如鐵鏽的紅銅色鱗片覆蓋，手上有蹼，金眸裏是縱向的瞳孔，頭頂有形似尖角的突起。

他一手拿着酒杯與他攀談，所以黑鬚才把他視爲其他種族的人類。老實說，假如在森林裏撞見，這名男子的外表可能會被誤認成魔物。

「我是E級的黑鬚。幸會。」

打過招呼後，黑鬚照他所說坐到對面的位子。

這也是某方面的「想看恐怖的東西」嗎？

雖然不知道對方可否信任，好奇心遠遠勝過了戒心。

會講人話的蜥蜴。萬一錯失這機會，搞不好再也遇不到這種稀有生物。

「黑鬚，你是從其他城市來的吧？拿巴爾現在沒有委託喔。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大白天就在喝酒，閒到不行。」

「我來自安基拉，今天剛到。平常有更多委託嗎？」

「最近漁獲量銳減的消息沒傳到領都嗎？有隻島龜（Aspidochelon）賴在海上不動，討伐水棲魔物的委託統統沒得接，可惡。啊啊～我也想搬到安基拉那種大城市──」

泰門一面抱怨，一面豪邁地大口喝酒。

尖銳的牙齒若隱若現。不對，該稱爲牙齒嗎？

他看起來沒有嘴脣，也沒有臉頰，卻靈活地把酒送入口中，一滴都沒流出來。

因爲肌肉的關係，脖子的活動範圍似乎偏窄，每喝一口他都要把頭抬向正上方，彷彿在煩惱要事，仰天苦思。

黑鬚有種在觀察珍禽異獸進食的感覺。

「島龜是什麼？魔物嗎？」

「噗────！」

泰門突然劇烈咳嗽，不曉得是不是被酒嗆到。

「是沒錯……不過我們蜥蜴人在有水的地方比較方便活動──你瞧，我這漂亮的蹼跟粗壯的尾巴，它們在陸地可派不上用場。」

然而，這次他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甚至產生大腦在晃動的錯覺。

居民跟釣客卻只是一臉不耐，沒人受到驚嚇。

從港口遠遠看去是一座大島，草木叢生，甚至還有丘陵和懸崖。

很明顯，他們早已習慣這個異狀。

不僅如此，想必連水軍的船隊都會一擊全滅。

以冒險者而言，難得看到會戒備此事之人。

「我還在學習。」

「我剛纔不也說過嗎──？除非那隻臭烏龜改變心意、離開這裏，否則我只能一直在這裏喝酒。爲了我的錢包和肝臟着想，希望牠快點出發。」

彷彿要砍一座山。連試圖挑戰牠都顯得愚蠢至極。

「蓬萊山的玉枝」──這個寶物是有名的《竹取物語》中，公主對向她求婚的男性們提出的難題之一。而揹着蓬萊山的，就是壽命超過萬年的大龜──瑞獸靈龜。

基於武士保護領地的習性，他設想各種手段，又一個個排除。

「沒錯。你既然是冒險者，大可儘快離開。連安基拉都只要騎馬兩天就能到。」

「聽好嘍？S級確實強得跟怪物一樣，但那是賜給『達成豐功偉業的英雄』的稱號。你登記時應該也聽說過，冒險者等級不是隻靠戰鬥力就能提升吧？」

其他種族、魔法、迷宮、魔法袋。

還是該灑油採取火攻？

縱向的瞳孔也擴大成圓形。

「……………………」

纔剛這麼想，島嶼中央，懸崖下的海面便出現巨大的漩渦。

「莫非────！」

結果，他們邊喝邊聊，直到太陽下山。泰門幫忙付了酒錢，作爲請他分享經驗的謝禮，然後黑鬚便離開了公會。

「……唉，沒辦法。走到這裏的路上，海面不是有座超大的島嗎？那是S級魔物島龜。是會隨處移動，給人造成困擾的臭烏龜。」

話題源源不絕。拿巴爾平常哪些委託比較多？在迷宮發現的寶箱裝的是什麼？能賣多少錢？水棲魔物有多難對付……大部分是無關緊要的閒聊。

經過港口時，黑鬚坐到系船柱上，仔細觀察被夕陽照亮的海上島嶼。

他一瞬間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假設有人能隻身打倒那種魔物，代表那人的實力遠在他之上。連拿他跟自己比較都顯得可笑，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要是他攻擊這座城市，究竟能如何對抗？

泰門趴在桌上抱怨。儘管黑鬚燃起一股衝動，想要摸摸看對面頭上的角，好不容易忍住了。

代表S級冒險者──────

黑鬚以爲是來自敵人的攻擊，進入備戰狀態，看這情況………………

那麼────……

泰門像鯊魚般張開大嘴，如同字面意思合不攏嘴。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我也希望是開玩笑──只要不主動攻擊牠，那傢伙基本上無害。一旦有船隻經過附近牠就會失控，是性情暴躁的難搞魔物。其他S級魔物也一樣，儼然是會移動的天災。只能等牠自己去其他地方了。」

來到這個國家後，黑鬚經歷過好幾次令人驚訝的事。

「嗯──？你怎麼了？喂～」

「還要參考委託達成率、當事人的品性，還有對冒險者公會的貢獻度嗎？」

距離陸地約二里（八公里）。

黑鬚毫不在乎身體被海水淋溼成一片，抱着胳膊沉思，踏上歸途。

若能死在那種高手的手下，對武士而言可謂償得夙願。

不，光是呼吸就有如此強大的威力，倘若牠真的失去控制，連靠近牠都不可能。

重點在於，他想起登記冒險者時，蒂亞娜跟他說明過。

他默默面向島嶼，再度定睛凝視。

「不會吧！你好歹是E級，連這點小事都不曉得？」

「你喔……這點小事連路邊的小孩都知道……」

泰門滔滔不絕，向黑鬚打聽安基拉的情況跟探索迷宮的經歷。

帶來幸運的四神四靈經常被當成創作題材，因此黑鬚也在老家的水墨畫掛軸上看過幾次牠們的模樣。

不，如果頭部在水裏就無從下手。

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只能設法搭乘小舟登島，直接攻擊頭部？

黑鬚已經確信那座島嶼是魔物。

「是這樣嗎？我倒認爲那條尾巴只要來回揮動，就足夠用來攻擊。」

泰門對黑鬚投以憐憫的目光，向目瞪口呆的黑鬚繼續說明：

如果坐船時發生那種情況，即使是大型船隻也必然會沉入大海。

「……………………」

水花直達天際，連遠處的黑鬚頭頂都降下陣雨。

泰門將有他身高一半長的尾巴抬到臉旁。

如同雷劈，眼前的景象與聲音帶來些微的不協調感，給他超脫現實的感覺。

黑鬚既放心又失望，心情複雜。

「年初……所以牠已經停留快一年了吧？聽說島龜通常三年內不會移動──牠還沒離開，冒險者就搬到其他城市了。早知道我也跟着離開。」

「笨蛋！誰殺得了那種東西！」

泰門說島龜是無法討伐的魔物……

「……抱歉，我有點驚訝。那麼，想殺掉那隻魔物，只能找S級冒險者嗎？」

「在港都，無法出海很辛苦。外面販賣的海鮮是在淺海抓的嗎？那隻魔物是何時出現的？」

半信半疑的腦袋裏，閃過某隻傳說中的神獸。

不是「要提供高額報酬」、「不知道去哪找S級冒險者」，而是「無法殺死」。

看得見深綠色的茂密樹林，白浪拍打在懸崖上，途中有幾條瀑布像垂落的絲線降下，激起水霧。形似魚鰭，向外突出的岩礁上疑似四處都有鳥巢，大量的海鳥自由自在地翱翔。

然而，眼前的島嶼跟畫中的巨龜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冒險者等級的制定標準，是能否隻身打倒同等級的魔物。』

「對對對。例如聖國有人稱『聖女』的冒險者，她憑藉當代首屈一指的治癒神蹟拯救許多人，因而被認定爲S級。不過，聽說當事人極度膽小，連小鬼都不敢殺。魔物則相反，S級指的是『無法討伐的魔物』，純粹只看戰鬥力分級。傳聞數百年前有一隻S級魔物遭到討伐，但這跟童話故事一樣。」

尾甲──是這個名字嗎？附帶尖銳鐵釘，類似皮甲的裝備，包裹住尾巴末端。

儘管有些模糊，果然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普通的島。

人不可貌相────這樣講也許失禮，但泰門腦筋轉得快，是個能立刻給予回應的男人，兩人意外地聊得很開心。

「────是呼吸嗎？」

本以爲單純是此處地理位置偏僻，原來有這樣的原因。

他反射性起身，環顧四周。

途中，泰門有幾次要去如廁，離開座位時他必定會把酒喝光。

夕陽照亮空中消散的海水，不符時節的彩虹劃出一道弧線閃爍着。

漩渦驟然消失，海底像發生劇烈爆炸似的傳來巨響，噴出水柱。

「…………？」

弓箭和鐵炮自不用說，就算設置一百門大炮，他也不認爲有用。

怎麼看都不像生物。再說，居然有那麼巨大的魔物存在，簡直難以置信。

巨大的身軀彎下腰來，咳個不停，看起來真的很難受。

「──────開玩笑的吧？那是魔物？」

「哇──我就知道。人族都這樣說。尾巴跟四肢一樣，被攻擊也會痛喔？被魔物咬中會痛得哭出來喔。」

黑鬚絲毫感覺不到泰門有企圖算計他的惡意，不過……他是不是被騙了？

「…………這樣啊。」

經他這麼一說，在路上閒逛時確實沒看到半個疑似冒險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