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騎士,略感後悔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3929 字
「揮劍的時候別閉眼。再一次。」
「我、我不行了……頭好暈…………」
奧裏克把劍插進地面,如同發條人偶搖搖晃晃地蹲坐在地,當場吐出胃裏的東西。皮娜急忙拿着水壺跑來,輕撫他的背。
「「……………………」」
酸臭味瀰漫周遭,勞爾和艾克賽魯的表情卻沒有絲毫不悅,而是寫滿同感。今早喫的瑪芬殘渣,在紅土地面濺出一大灘水漬。
「奧裏克,你就這樣聽我說。跟人交手時,最重要的是排除猶豫。做好殺死對手、被對手殺死的覺悟,對習武之人而言乃基礎中的基礎。攜劍等同表明『我有所覺悟』,無須顧慮。積極瞄準對手的弱點,攻擊守備薄弱的部分,不用留情。瞬間的猶豫足以害死你的同伴或主人。」
黑鬚的諄諄教誨,肯定沒傳到發出蛙鳴,正在嘔吐的奧裏克耳中。
「隊長……我再也────」
「別說……是我們要求他幫忙訓練。身爲騎士,事到如今豈能喊停。」
兩人悄聲說道,絲毫不介意鎧甲上的泥土。
過了一晚,騎士們趁休息空檔跟黑鬚切磋。當然由於不能疏於原本的任務──擔任護衛,雷納德跟皮娜也在旁觀戰。
起初黑鬚提議進行赤手空拳的格鬥戰,以避免受傷,可是碰到他使出前所未見的招式,勞爾一行人連防禦的時間都沒有,單方面遭到蹂躪。
訓練過程中,黑鬚越來越不高興,開始抱怨訓練強度不足────目前正在舉辦三位騎士輪流攻擊手無寸鐵的他,如此瘋狂的模擬戰。
「我接受訓練時,曾覺得隊長跟鬼一樣殘酷……黑鬚老師是惡魔啊。」
艾克賽魯摩擦着發疼的左肩,含淚抱怨。
不久前輪到他接受鍛鍊,但是轉眼間就被壓制在地,黑鬚使勁將體重施加在他身上,導致他肩關節脫臼。他這輩子第一次嚐到這麼痛的滋味,誤以爲骨頭斷了,在主人面前發出淒厲的哀號…………覺得自己既丟臉又沒用,真想直接從世上消失。
雖說他很快就得到治療,身體仍隱隱作痛,澈底喪失鬥志。
「你們還算好……!他連投降機會都不給我……!」
黑鬚對勞爾格外無情,在他昏倒前都沒停手。
勞爾屢次因爲頭部受創而失去意識,每次都被黑鬚用水潑醒,逼他醒來繼續訓練。
「武士沒、沒有關於武器或武術的限制嗎?」
若是戰士職業,他的感想只有一句「挺厲害的嘛」,換成魔法師就有點難以置信了。
如同昨晚的宣言,他們都沒有受重傷,卻已心力交瘁。
原本就狹窄的視野,因無法平息的混亂變得更加狹隘,專注力提升到了極限。他絞盡腦汁,思緒反而糾纏一塊兒,令他無法思考。
黑鬚散步似的走向皮娜,大概是還想讓勞爾繼續戰鬥。
怎麼辦?怎麼辦?自言自語聲擾亂了他的思緒。
「勞爾!」
看來主人在正面意義上受到黑鬚的影響,視野變得遼闊。
「接招!」
雷納德衝向遭到痛毆的忠臣,毫不介意會弄髒膝蓋,跪到地上急忙幫他脫掉頭盔。
雷納德不安地提問。
「怎麼了?放馬過來。」
「我不是跟你說過,別在意其他人的聲音嗎?」
「隊長,騎士也有那類型的招式嗎?」
艾克賽魯感覺到好友緊盯着自己,策馬接近勞爾。
「…………原來如此。我、我試看看。」
不對,好戰到這般地步,能否稱爲武力外交都令人存疑,總而言之,附近的國家想必很難熬吧。
剛纔那是他特有的興奮語氣。開始吹口哨或哼歌前的好心情表現。
記得他的隊伍是E級。也就是跟豬鬼同級。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別人的聲音。
「我、我也是。小時候,我還很羨慕沒有跟敵國接壤的都市……」
「致、致命一擊……那個,要往哪裏刺呢?」
刻意敵對────……?
衆人聞言面露疑惑。
他的訓練有許多讓人覺得是不是真的想下殺手的部分,雷納德擔心得無法默默坐着旁觀。話雖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鼓勵大家。
「沒辦法,接下來換勞爾先生。」
法拉斯王國的騎士傾向不使用格鬥術或遠距離武器,大部分的人都以長槍爲武器。
勞爾聞言,反射性瑟縮一下。
「原來如此……因爲敵人存在,纔會隨時繃緊神經嗎?沒有近在眼前的威脅,認真訓練的人說不定會變少。」
將整張臉覆蓋的樽型盔(Full Face Helm),爲了換取防禦力,犧牲了大部分的視野。
炙熱的呼吸悶在頭盔內側,讓人十分煩躁。
縱然不只這個原因,總而言之,勞爾跟魔法師公會一直合不來。
縱然理智上明白是爲了治療勞爾的心病,什麼忙都幫不上讓他心焦難耐,只能含淚不停撫摸勞爾的臉頰。
雖然他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喫了好幾發肘擊,幸好看起來沒有流血,雷納德鬆了口氣。
「往、往左邊移動了!」
奧裏克觀察自己的全身,納悶地詢問。
「的確,聽說內地的警備隊和衛兵,權力比軍隊更大。」
「老師不會魔法吧?那你還會對魔法好奇嗎?」
「勞爾!後面!」
「唔……!」
「冒、冒險者真厲害…………」
「只是昏過去罷了,很快就會醒來……水壺在哪?」
「呃……這件事跟附近有敵人有什麼關係?」
即使勞爾目不轉睛地盯着黑鬚,他每次都會如同一陣煙忽然進入視線死角。
黑鬚使用的是放鬆膝蓋,彷彿跪地的獨特步法。他踏出第一步的速度太快,根本無從應對。
◆ ◆ ◆
「那麼,會挑選『手段』的安基拉人,比其他國家或領地的人弱嗎?」
「我在安基拉出生長大,無法想像沒有敵人的日常。」
他深吸一口氣。
他聽從觀衆的指示環顧周遭,卻什麼都沒看見,只能舉起長槍,往附近亂揮一通。
「騎士以赤手空拳爲恥,魔法師以近距離戰鬥爲恥嗎?我不否認那類型的堅持,可是……這國家似乎很多人有刻板印象,貴族對魔法的觀感也包含在內。跟我同隊的魔法師起初也不擅長近戰,等她學會柔術及杖術後,即可隻身對抗豬鬼(Orc)。就是第一天幫我送行的帕梅菈。」
他甚至忘記最後一次去那裏露面是什麼時候。
「──────!」
怎麼想都不覺得刀刃刺得進去。
放下頭盔的護面(Ventail),敲了幾下心臟附近打起幹勁。
聽聞王都附近,領主貴族實施專制和軍隊腐敗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當然。單挑的話,我不認爲魔法師足以構成威脅,可是在戰場上,他們想必十分威猛。我目前只看過火魔法的魔法師,哪天還想跟其他屬性的切磋一番。」
攻擊前通常要耗時準備,也不能近距離使用會波及自身的大招,一旦距離拉近便無計可施。
勞爾驚訝得頻頻眨眼。
「那叫鎧組討術,用來對付你們這種裝備大鎧的敵人。跟甲冑武者交戰時,光打倒一人劍就會廢掉。本來要在把對方壓制在地後,用短刀或穿甲刀給予致命一擊。」
視野慢慢融化,糊成一團。光是站在原地都覺得反胃。
一擊又一擊。
「畢竟魔法師(他們)基本上不擅長近戰。用法杖以外的武器戰鬥,有時還會被嘲笑是魔法技術太差。我也常被人嘲諷是假魔法師,或許是因爲戰鬥時只會用身體強化的魔法。」
「對人民來說,外敵純粹是麻煩,對爲政者而言則並非只有壞處。敵人近在身旁,軍隊就不會大意或疏於鍛鍊,武家在施以處分時更謹慎,因此政治會走在正道,家庭和諧。倘若沒有敵人,軍隊會缺乏鍛鍊,武家不論地位高低都將變得自視甚高,失去畏懼羞恥之心,隨着時間逐漸變弱。所以,黑鬚家總會刻意跟鄰近國家建立敵對關係。」
在他放聲咆哮爲自己打氣時,黑鬚的身影從視線範圍消失。
「不好說。我剛來這個國家,就算要比較,我也不清楚其他領地的狀況。不過,安基拉附近不是有個叫某某帝國的敵國嗎?既然如此,大概沒問題。」
「只要能在戰鬥時派上用場,任何手段我們都採用。掌握各種武術的用法,學習各種武器的長處。辦不到的武士代表他經驗不足,會被鄙視。正因如此,我很享受這個國家的生活。不僅有從未見過的武器和武術,還有魔法。」
「居然────那麼纖瘦的小姐嗎?」
又來了……!跑去哪了!
他臉上寫着「動作快」,於是勞爾勉爲其難地拿起長槍。
「老、老師,剛纔那招投擲技,是日本的武術嗎?」
或許是因爲講開了,稍微能從冷漠的黑鬚臉上看出表情變化。
那是發動侵略那一方的理論。有點像歐魯庫斯帝國的外交政策。
在擅長用劍或長槍作戰的人眼中,懂得近戰的魔法師乃極度棘手的敵人。
他意識到自己中招,全身無力,意識逐漸模糊。
跟勞爾被視爲異類一樣,這國家普遍認爲魔法師屬於後衛。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雷納德連別人昏倒的樣子都是第一次看見,老實說他非常焦慮。
他將黑鬚的挑釁置若罔聞,透過護面縫隙(Slit)小心翼翼地凝視他,腳底在地面上摩擦,慢慢測量對長槍有利的距離。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轉,平衡感失常。
既然叫騎士,自然將重點放在騎兵戰,因此長柄武器格外受到喜愛。
面對手無寸鐵、杵在原地的對手,也許有人覺得如此保守實在難堪,但勞爾親身體會過,萬萬不可讓這名男子靠近。
「跟豬鬼近身戰鬥?魔法師嗎?」
他停止動作想推開護面的瞬間──後腦勺傳來一陣衝擊。
「在下面!隊長,快攻擊!」
一行人走在路上,討論休息期間進行的模擬戰。雷納德也積極參與對話,旅程變得熱鬧無比,跟昨天截然不同。
「主人!看見拿巴爾了!」
話雖如此,馬只先在戰場上戰死,或地點位於不方便揮舞長槍的狹窄室內的情況也不罕見。以防萬一,騎士會佩劍作爲備用武器,不過由於太長的劍會妨礙騎馬,騎士團明確規定了可以掛在腰間行走的長度。
那是過於習慣和平的弊病嗎?正當雷納德在內心如此筆記時,駕駛座傳來響亮的吆喝聲。
「鎧甲再怎麼厚重,只要摔倒在地,就會漏洞百出。腋下一覽無遺,胯下毫無防備。殺死敵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你想實際驗證,可以在下次休息時試試。」
另一個棘手之處在於他的那身黑衣。拜那件寬鬆衣物所賜,最關鍵的手肘、膝蓋、肌肉的動作都被遮掩,無論如何都會慢半拍才反應。
就算是大量生產的廉價品,好歹是配合各部位調整過尺寸的鎧甲。
黑鬚的矛頭突然指向他,大概是放棄那隻只會呱呱叫的青蛙了。
離發作的時間所剩無幾。
「啊…………」
「………………」
「不,『下馬抓住敵人』這行爲本身就會被罵不像樣。身爲騎士,使用格鬥術不太會受到肯定。戰鬥時大多使用戰棍(Mace)等專門對抗甲冑的打擊武器。」
襲向頭部的衝擊共五次────……接下來,他便什麼都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