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武士,降落於異世界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4258 字
「這裏是哪裏?」
男子站在一望無際的廣大森林中喃喃自語。
回過神時,眼前是陌生的景色。儘管人數不多,但前往山頂的路上,周圍確實還有其他人。數秒前還聽得見村姑的嘻笑聲,如今卻只剩下樹葉被風吹動的窸窣聲,以及啁啾的鳥鳴。
剛纔還能遠遠看見宿驛,現在感覺到的卻是…………
嗆鼻的樹葉及泥土味。沐浴在陽光下的大自然散發的獨特氣味。
他環顧四周,只看見一片目測樹齡應在百年以上的茂盛巨木,這半天以來走過的街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漫無目的開始行走。
────算了。
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往何處。
但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男子毫不遲疑地在陌生的森林中前進,腰間掛着大小兩把日本刀。
◆ ◆ ◆
黑鬚元親,今年二十七歲。生爲擁有領地的武家的三男,懂事時手裏就握着木刀。從小學習武士道精神,被教育成一心只想着變強,要成爲能夠自豪地說出自己是武士中的武士的男子漢。
『每當看見日出,都要做好今日恐命喪於此的覺悟。在靜謐無聲時想像自己被落雷擊中、被烈火焚燒、被刀槍刺穿的模樣。』
『武士必須是就算赤手空拳站在暴風雨中,也能獨自承受的人,否則毫無價值。面對何種絕境都不能驚慌。要知道最無恥的行爲,是因爲恐懼而逃跑。該面對死亡之際,一步都不能退。』
『若要在性命和尊嚴之中捨棄其一,必須果斷選擇捨棄生命。只要牢記這個道理,武士該做的唯有傾注熱情活着。無須畏懼。無須被外物擾亂心神,貫徹自身的理念即可。』
父親要他學習的不只劍術,還有使用長槍、弓箭、手杖、鐮刀、繩索等各種武器的技術,以及隱形術、擒拿術、泳技、馬術,遍及各種領域。不容叫苦的修行極度艱辛,年幼的兄弟有過好幾次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經歷。看到孩子每晚回家時都滿身是血,母親心痛不已,哀求父親手下留情,他卻不肯答應,孩子們也將這種地獄般的生活視爲日常。
隨着時間經過,三男覺醒了習武的才能。四肢發育成熟時,他已經擊敗兄長,附近再也沒有能夠與之比肩的人。三男十五歲時發現自己的劍術停止進步,守在通往其他領地的山道,拿着自制木刀,一有武者路過就向對方宣戰。對黑鬚三兄弟中最癡迷於習武的元親而言,家裏的領地太過狹隘了。
「不、不行!是我輸了!我投降!」
「…………何出此言?你只有右手骨折而已。」
嗚呼,希望這次能夠遇見強敵────
是否該考慮踏上歸途?
「遵命。」
黑鬚家的劍術不是由下任當家繼承,而是由當代武藝最爲優秀之人繼承。經常不在家的三男不會知道,這次父親將三兄弟叫過來,其實就是爲了決定繼承人。
他知道家裏的人會嘲笑在這個時代沉迷於練劍的自己是怪人。
任憑頭髮垂在肩上,身穿輕便和服的男子愉悅地笑着,另一名將頭髮綁成整齊的髮髻,看起來一本正經的男子則點頭附和。默默待在後面的兩人,手指都放在武士刀的鞘口上,一副元親若敢拔刀,就會立刻砍向弟弟的態度,跟平靜的語氣形成反差。
父親輪流盯着兩人的眼睛,以看穿他們真正的想法,然後重新面向元親。
他維持磕頭的姿勢,默默任由時間流逝,拉門拉開的聲音打破了這片靜寂。踩在榻榻米上的沉重腳步聲,彷彿在威嚇他人。父親坐到比元親磕頭的位置高一階的上座,狠狠瞪着恭敬地向他問好的兒子,一允許兒子抬頭便開門見山地說:
然而那些敵人全都死在他的刀下,全都敗在他的手下。他屢次差點送命,度過生死關頭時那熱血沸騰的感覺,卻令他深信出外旅行果然是對的。每經歷過一場死戰,他都會學到新的招式、新的武器、新的兵法,親身體會自己正逐漸變強。這樣的生活既充實又愉快────
元親反覆自問自答。他沒有驕傲到認爲自己抵達了天下無雙的境界,然而絕大多數的劍士,連陪他玩玩都不夠格。他連善用自己學會的招式、經過鍛鍊的身體、至今以來吸收的知識、精湛的劍技的機會都沒有,便會分出勝負。最近「黑鬼」這個駭人的綽號甚至還傳開了,有些人光是聽見他的名字就會落荒而逃。
「當然。元親腳下的道路,原本就是修羅道。」
長兄雖然表現得很謙虛,不過三人的劍術都不比父親差,相比侍奉黑鬚家身經百戰的勇士,有着懸殊的差距,元親又是明顯特別有天分的那一個。連被譽爲麒麟兒的大哥與二哥,都不得不大方承認。
我終究只是會打架的粗人,沒有特別之處。能夠與我共享這難以抑制的怒火、令人窒息的焦躁感的人,肯定存在於世上的某處。村裏沒有。鎮上沒有。山國沒有,海國沒有,雪國沒有──
過着漫無目的,在城鎮之間流浪,尋找強敵的生活。發現跟自己一樣在修行的人就向對方宣戰;聽說有流派聲稱自己是天下第一,就前去踢館。途中若附近發生了戰爭,便以雜兵的身分混進當中,連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爭執都不知道,遇到敵人就砍,一心一意地在地獄般的戰場上肆虐。
「「………………………………」」
父親的年紀已過還歷,足以讓實力堅強的猛者爲之顫慄的霸氣卻絲毫未減。
這趟旅程還有意義嗎?
「「………………………………」」
──────真無聊。
「兄長無須擔憂。我自認最近變得挺會剋制的。」
「在下也沒有意見。在下並未放棄習武之路,卻很清楚自己的能耐。雖說世事變化無常,但黑鬚的劍必須有人繼承。一子相傳的流派若要挑選繼承人,除了元親別無他選。」
「呵呵呵,肯定是遺傳自父親。」
「父親,恕元親僭越。元親一直聽從您的指導過活。若有人敢阻擋元親的武士道,萬萬不可饒恕。與其背離信念,寧可選擇死亡。要是您無論如何都想逼迫元親……元親會拚上性命,與您抗爭到底。」
即使用上卑劣的手段也無妨,偷襲、暗算、夜襲、以多欺少也無所謂。剛踏上旅程時感受過的那種將人拉上高空的激昂心情,以及令人全身熱血沸騰的熱情,他無論如何都想再感受一次。
希望是個足以讓我有生命危機的高手────
低沉、富有威嚴的聲音魄力十足,令元親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他抱着胳膊仰天長嘆。一直隱藏氣息的兩名男子開口說道:
「元親,凡事都想用劍解決是你的壞習慣。想不到你竟敢對父親露出敵意……我不會叫你諂媚他人,不過至少要懂得爲他人着想。若不學會替人留情面,你走過的道路會通通被鮮血染紅。千萬別忘記。」
────在哪裏?
「站在長男的角度來看,當然覺得很沒面子,無奈我沒有學劍的天分,因此才含淚選擇拿起了筆。身爲繼承家業的人,我很清楚保護領地、領民的手段不只有劍。」
爲了會一會久違的「自稱天下無雙」,他走在山路上,在途中向心中的神明誠摯祈禱。
「…………容元親直言,父親。太平盛世如夢幻泡影,是隻要有一名武士改變心意,就會輕易崩塌的沙堡。若守護家庭是武士的職責,無論時代要往哪個方向變遷,都不構成停止自我磨練的理由。」
────爲何要害怕?
兩位兄長關心着武藝高超,有時做事卻會脫離常軌的麼弟,當事人卻輕描淡寫地回答:
「唉……你那死腦筋真不知道是像誰?」
「元親啊,你做好踏上修羅之道的覺悟了嗎?」
「不許你白白送命!在成爲首屈一指的武士前,不準踏進家門!讓黑鬚威名威震天下!」
元親冷冷俯視那名男子,雙手使勁握拳,甚至把掌心都掐出血來了。
自己現在能夠自豪地說出完成了這趟武者修行之旅嗎?
父親和兩位兄長看不見,恭敬地低頭接受當家命令的元親臉上,帶着忍不住的笑容。
沙啞的聲音使人聯想到搞壞嗓子的相撲力士。
「你的意思是兩位兄長做錯了?」
「行,我會將祕傳奧義傳授給你。之後你就可以出師了,到外面修行去吧。」
元親接受父親最後的指導,於家人的目送下踏上旅程。
急遽膨脹的強烈殺氣,讓兩人之間的空間彷彿產生扭曲,房間的拉門同時劈啪作響。
「不,武士是走在自己相信的武士道上的人。即使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大家的目的地也應該是一樣的。」
「…………你前陣子好幾天不在家吧?跑哪去了?」
「可是啊,元親,哥哥有點擔心。你不知變通又頑固兇暴,卻有少根筋的一面。世間比你想像的更不講理,我擔心過分正直的你,是否能一直貫徹自我。」
「我希望你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黑鬚家劍術的繼承人,有義務外出修行。這不僅是要向附近各國昭顯黑鬚家威脅性的示威行爲,同時也是用來得到家人認同的習俗。不過比起被選爲繼承人,元親更高興的是能夠前往外面的世界。
兩人互瞪了一陣子,先行退讓的是父親。
難怪他帶着一把格外高級的刀…………
『那座山上住着可怕的野孩子,聽說持刀的人一律會受到他的襲擊。』
只不過是手臂被打斷。只不過是眼球被打爛。
這個傳聞傳到其他領地的村莊時,成天找人打架的暴徒終於被父親叫了過去。元親跟着侍女來到的房間,不是家人平常一起生活的武家宅邸客廳,而是謁見廳。他察覺到自己即將面對的不是父親的碎碎念,而是一家之主的忠告,走到大房間的中央跪坐在地上,低下頭。
希望能邂逅前所未見、前所未聞的強敵──────
「你倆不排斥讓麼弟繼承流派的真髓嗎?」
「沒錯,我們三兄弟之中,無疑是元親繼承了最多父親的特質。雖然那如同利刺的偏激個性有點缺陷。」
────父子的視線瞬間交錯,炸開危機一觸即發的火花。
換個角度聽,可能會讓人覺得傲慢的這句話,令父親不悅地皺起眉頭。
◆ ◆ ◆
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扔掉手中的劍不停往後縮,連汗都沒空擦。
無法拚上性命全力戰鬥的鬱悶生活,開始讓他感到痛苦。沉醉於鬥爭的激昂與成就感過於強烈,導致清醒後的無趣生活顯得乏味而難以忍受。
看到弟弟面不改色地宣言自己奪走了堪稱武士之魂的刀,兩位兄長更不安了。
從他離家的那天起,過了將近十年。
「是!」
────爲何要逃跑?
跟我擁有同樣覺悟的人。跟我看着同樣景色的人。
沒多少實力就不要握劍。沒做好覺悟就不要自稱武士。
「我聽說這座山對面的村子,有個武士會毆打自家的百姓,便前去取他首級。他求饒的模樣實在太難堪,因此我拿了這把刀作爲替代。這就是所謂的『武士的慈悲』吧?」
也知道每次他擊敗其他家族的武士,有人前來抱怨時,父親和兄長會幫忙跟對方賠罪。
跟他交手過的武者大多隻懂得耍嘴皮子,不符合他的期望,不過也有少數會使用令他瞠目結舌的戰術,抑或看得出有習武天分的人。遇到踢起沙塵害他暫時喪失視力,以及在交鋒途中從嘴裏射出飛針的人時,他着實嚇了一跳。不是用砍的,而是專精於持劍突刺,以疾風迅雷般的速度進攻之流派的得意門生,奪走了他的一隻耳朵。還曾經有不曉得是誰派來的忍者殺進他的住處,朝他的腹部開槍,迫使他吐着血應戰。
美妙得如同夢境的旅程,最近令他興奮的時候變少了。比他更強的對手越來越難找,就算遇到了,對手使用的招式及戰術也全是看過的,不值得驚訝或喜悅。
「元親啊,爲何如此躁動?最近並未發生戰爭,時代逐漸走向太平。你應該不至於沒發現,兩位兄長握筆的時間比拿劍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