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武士，外出購物

當天下午，一行人來到街上。法蘭茲和巴特說要去修理裝備，想採購日用品的黑鬚則自願同行。衆人覺得既然要出門，不如爲他介紹城鎮，最後每個人都上了馬車。

「荒野守衛……荒野守衛啊……」

「你還在講這個？」

「他好像很喜歡。」

夥伴們傻眼地看着坐在馬車上自言自語的男人。

從帕梅菈口中得知了隊伍的起源，黑鬚感慨萬千。這支團隊由法蘭茲創立，之後巴特、帕梅菈、莫里相繼加入，最終形成現在的模樣。不過他們都來自鄉下。在魔物蔓延的這個國家，都市與鄉下的冒險者數量存在顯著的差距，法蘭茲他們從小過着害怕受到魔物襲擊的生活。

『即使是在無人居住的荒野，只要有人求救，我們就會前去守衛。』

隊伍名稱源自於這個理念。

「武士要互相幫助」。

雖然像黑鬚這樣獨自行動的浪人或許沒資格說，但這種精神與武士道有相似之處。他氣這個國家的守護者怠忽職守，與此同時，卻也有像他們這樣擁有高尚情操的人。

扭曲卻和平，這個國家果然很有趣。

「喂──快走吧──」

「嘿，打起精神。下車嘍。」

巴特拍拍他的肩膀。黑鬚像被趕走似的下了共乘馬車。

首先來到的，是昨天前往公會時看到的武器店。

堆到店外的桶子裏，亂七八糟插滿大量的劍和長槍。

「午安──！老闆在嗎──？」

「等我一下！」

店內瀰漫着鐵、油、皮革參雜在一起的獨特氣味，回應法蘭茲的，是粗野的怒吼聲。過沒多久，穿着圍裙的巴特從店裏大步走出。

……不對，巴特在我旁邊。是其他人。鍛冶人這個種族真的難以區分。

「上衣的款式看起來比較簡單，只要拿長袍加工一下，就能做出類似的衣服。褲子倒是有點麻煩。」

「巴特，這是什麼？」

「……………………」

────就算是獸人，居然能夠輕易用一隻手移動武士的重心……

「虧你看得出來。我原本是B級冒險者。」

「好了，這些衣服都符合你的尺寸。雖然是二手衣，不過全是還能穿的耐穿衣服。」

巴特嘟嚷了一句。當時是因爲他還不信任這些人。現在暫且不提，沒人會笨到隨便把武器交給是敵是友都無法分辨的人。

他習慣穿二手衣，所以並不排斥。身上這件也是長兄的舊衣服，再由母親親手幫他修補。雅娜挑的衣服通通是他不習慣穿的款式，不過這可是得來不易的異國生活。儘管情非得已，但體驗這個國家的文化也不錯。

「這個呢？」

然而，面對放在櫃檯上的衣服，黑鬚抱着胳膊低聲沉吟，發出猶如真正的狗的嗚嗚聲。

「這樣呀。來這邊，我幫你量尺寸。」

武者之間的對決，對於閒得發慌的村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娛樂活動。黑鬚跟人交手時總會聚集一堆觀衆，他始終搞不清楚明明沒有宣傳，這些人是從哪得知消息的。所以對決結束後，不管他想不想，都會成爲名人。光走在路上就會被人指指點點，不然就是經常有人向他尋仇，因此事情辦完後他習慣儘早離開，從未在同一座城市待超過十天。

巴特接着跟他介紹了各種珍品，大多是用魔物素材製造的，怎麼看都看不膩。而巴特似乎也同樣喜歡武器，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

「哦──好漂亮的劍。」

每天晚上保養刀，是武士每天要做的工作。護手、護腿也要放進裝沙子的盆子裏磨掉鐵鏽。小時候他還會嫌麻煩，如今則十分熟練。

「都壞成這樣了……什麼東西乾的？」

「他喜歡的話，給他穿也沒差吧？」

「你們要逛到什麼時候！」

「嗯……大概三天。可是你的圓盾已經沒救了，買新的吧。」

「掛在那邊的是絝嗎？」

「哇，感覺要價不菲……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大部分的人都會把劍交給老闆這樣的專家研磨。我跟巴特學過，所以是自己動手的。」

神奇的是，這個建議聽起來並不會讓人覺得嘲諷。實乃天賜良機。

這樣一講，黑鬚反而更困惑了。莫里隨口拋出來的話語令他一個頭兩個大。本來在跟雅娜閒聊的法蘭茲走了過來。

他投以蘊含殺氣的目光，試着挑釁她，但雅娜做出驅趕小蟲的動作敷衍過去。真可惜。

店長抓起凹陷的圓盾，拿到面前仔細觀察。

「你自己磨劍啊？以最近的年輕人來說真難得。」

「不是……說來難堪，我不知道該選哪一件。」

「是沒看過的人呢。從外面來的嗎？」

────傷腦筋。這麼說來，我活到現在從未挑過衣服。

看到黑鬚不斷拿出商品放上櫃臺，店長感慨地抬起一邊的眉毛。

「我出一百枚……不，我出一百五十枚金幣！」

本來應該要付四枚金幣，不過歐拉夫說要感謝黑鬚讓他看了好東西，只收了三枚。以後也多來光顧這家店吧。

「你看起來很煩惱。沒有喜歡的衣服嗎？」

「不知道……從外觀與重量來看，我認爲是一種鋼，可是一般的鋼絕對沒有這種色澤。這是純度相當高的證據。就我所知的制鐵技術，不可能達到這個境界。而且刀刃和刀背用的金屬看起來不一樣，這個做工……並不是碰巧混在一起，而是爲了提升強度，有意爲之的。明明不是合金鋼，卻徹底融爲一體。我想破腦袋都想不通如何打造出這樣一把劍。」

不知爲何帕梅菈也加入戰局，爲黑鬚挑了幾件平常穿的上衣和褲子。途中，法蘭茲使眼色徵詢他的意見，黑鬚點頭回應。看來他瞞着帕梅菈挑了黑鬚的內褲。不愧是整支隊伍的頭目，見微知著，看得出是個貼心的男人。

「敢問這位婦人，妳練過武嗎？」

「沒有一模一樣的，不過…………」

「不行。」

雅娜轉動黑鬚的身體，一面用像繩子的東西到處測量尺寸，從牆上的架子中幫他挑選衣服。

「……還真是奇怪的孩子。別說笑了。八年前我就退休，跟老公結婚嘍。」

從店裏走出來的，是一名又高又胖的中年女子。

「嗯，黑鬚是從外國來的。現在因爲某些原因，隸屬於荒野守衛。」

兩人在狹窄的店內閒逛。直達天花板的巨大架子上，擺滿種類繁雜的商品，比起將武器展示出來給客人看，更接近剛打造好就擱在那裏。亂七八糟的空間如同老家的倉庫。

「這麼細的劍居然有辦法殺死巨人。」

「連枷（Flail），是能利用離心力造成強力打擊的武器，很難駕馭。大多由力氣小的人使用。」

沒看過的武器也很多，使黑鬚興奮得像孩子一樣。

店裏有數不清的劍、盾、槍、弓、鎧。他去過幾次刀劍店，從未見過品項如此齊全的店家。

黑鬚邊打招呼邊稍微抬起視線……頭上有耳朵，是獸人嗎？帕梅菈在他耳邊悄聲說道：「雅娜小姐是熊獸人（Orsus），是力氣非常大的種族，惹她生氣很可怕喔。」

「哦，不錯的精神。讓我看看你的劍。我幫你檢查一下。」

雅娜抱着粗壯的手臂，仔細觀察黑鬚的全身上下。

看到黑鬚交出堅持不給人看的刀，在一旁閒着的帕梅菈跟莫里也湊了過來。店長像在對待易碎物品般輕輕拿起刀，靜靜拔出刀鞘。

雅娜驚訝得停下正在工作的手。

在公共場合以外的地方雖然挺自由的，不過武家的服裝需要遵守嚴格的服制，連衣服顏色跟烏帽的折法都有規定。總覺得有人會笑他「區區浪人少裝模作樣」，可是連走在外面時都要穿成異國風，多少會遲疑。更進一步地說，這個國家的衣服袖口通通很窄，懷裏也不能收納東西，這樣要怎麼藏暗器？

語畢，法蘭茲和巴特將各自的武器及鎧甲放到櫃檯上。

「喔，是守衛的人啊！終於要還錢了？」

「……………………」

「哎呀，是你們啊。」

「拂塵。用巨大的毛的部分抵擋攻擊的一種防具，不常看到人用。」

「這叫連弩，跟一般的弩不同────」

大刀爲縊鬼，小刀則是阿久良王。地肌是讓人聯想到樹木年輪的杢目肌，刃紋是獨具特色的箱亂刃，刀反的位置是接近刀柄，而非刀刃中央的腰反。越接近尖端越細，是能砍能刺，黑鬚引以爲傲的愛刀。

「有沒有跟我現在穿的衣服款式接近的？」

「出一百萬枚金幣我也不賣。那是父親給我的珍貴的刀，比我的生命更有價值。」

「不只還錢。我們在魔森喫了一頓苦頭，想來拜託你修理裝備。」

「波形劍（Flamberge）。被那種波浪形狀的劍刃刺中，傷口會被撕爛，血流不止。是用來對付大型魔物的武器。」

「感覺很有趣！我也來幫忙！」

「你穿的衣服跟我們的顏色大不相同。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我幫你挑？」

「在下名爲黑鬚。請多指教。」

「外出用的衣服呢？沒有特殊需求的話，一樣隨便幫你挑嘍。」

「歐拉夫，這把劍是用什麼做的？」

……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專業鐵匠。

下一間是衣服店。在黑鬚的要求下，一行人帶他來到常去的店。之前黑鬚沒有固定的居所，半件便衣都沒有。

「妳很清楚要怎麼讓人類的身體失去平衡，技術相當精湛。方便的話，能否討教一二？」

「我想想…………」

「老闆，裝備要花幾天修理？我們沒有備用裝備，得等到裝備修理好才能接委託。」

店裏的武器全是出色的傑作，他肯定是優秀的刀匠。

比在荒村撿到的劍長一些，名爲闊劍（Broad Sword）的雙刃劍，以及肢解用的小刀和數把飛刀、保護身體用的皮甲。平常就穿着鎧甲感覺挺奇怪的，可是經他們一說黑鬚才發現，街上的冒險者普遍都有穿鎧甲。

之後，法蘭茲設法安撫嚷嚷個不停的兩位鍛冶人，離開武器店。

「黑、黑鬚先生……」

「那個呢？」

法蘭茲沮喪地垂下肩膀，尋找新盾牌。他看起來相當難過，帕梅菈跟在後面說着：「之後去庭院幫它立一座墓碑吧。」用意義不明的話安慰他。

兩位兄長會跟來家裏做生意的服裝店提出各種與顏色、花紋有關的要求，然而黑鬚總是什麼都沒想，只會拿兄長的舊衣服穿，連當天穿的衣服都是侍女每天挑選的。踏上旅程後，他雖然換過幾件外套，底下的衣服卻永遠是那一件，更遑論便衣了，他十年以上沒穿過。

「我要看的時候，你怎麼就不讓我看…………」

「煩死了！安靜一下！」

「嗚──我就知道……我很喜歡那面盾牌耶……我明白了。」

「你叫黑鬚是吧？求求你！把這把劍賣給我！」

「巨人。接狩獵森狼的委託時不幸撞見。要不是這位黑鬚出手相助，我們早就沒命了。」

「是嗎？我一直都是自己磨劍，除非有刀刃缺口之類的嚴重損傷。」

看到黑鬚指着的衣服，店裏瞬間籠罩尷尬的沉默。

「還有莫里！你也該買新皮甲了！都磨壞了！聽好了，鎧甲這種東西──────！」

「這────啥東東啊？」

坊間的年輕武士之間，似乎正流行名爲〈當世風俗通〉的服裝指南書，不過────

平常他絕對不會讓別人碰自己的刀，但這個人應該沒問題。

「歐拉夫！也讓我瞧瞧！」

兩位鍛冶人吵成一團。自己的刀受到稱讚，感覺並不差。

「妳好，雅娜小姐。今天是來幫他挑衣服的。」

兩人沉迷得彷彿可以聊上一整天，結果被沒有仔細挑選，隨手拎了件新鎧甲的莫里催促，只得趕緊買完東西。黑鬚起初只想添購磨刀石，不過巴特推薦了各種跟魔物交戰的必需品，導致他失手買了其他物品。

「抱歉，可以麻煩你嗎？」

店長不知爲何開始說教。黑鬚和巴特紛紛留下莫里，離開現場。

「那當然……會保養劍的人很罕見嗎？」

那銳利的眼神彷彿在打量他，然而視線很快就移動到了腰間的刀上。

「是在家穿的吧？選哪件都沒差不是嗎？」

黑鬚從腰間抽出大小兩把刀，維持收在刀鞘裏面的狀態放到櫃檯上。

「住口，莫里。」

莫里露出邪惡的微笑。巴特拍了下他的頭。

「黑鬚，那是女性穿的衣服，叫做裙子。」

乍看之下是同樣的服裝啊……原來如此。

「你先把這身衣服寄放在我這邊，預估五天可以做好。怎麼樣？」

「沒問題。麻煩妳了。」

黑鬚移動到設置在店內角落，名爲試衣間的小房間，穿上剛買的衣服。

觸感及穿起來的感覺還不賴，脖子附近形似蝴蝶翅膀的輕柔布料卻令人煩躁。

「比想像中還適合。但你未免穿得太亂了吧？這樣跟暴露狂沒兩樣。」

一走出試衣間，黑鬚就受到叮嚀。

「黑鬚，那件衣服要扣釦子。」

法蘭茲快步走向他，迅速幫他整理好上下半身的衣服。

本以爲是礙事的裝飾品，原來是釦子。

「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嗎？」

「其他需要的東西…………」

他盯着空中，陷入沉思。剛纔買的皮甲不需要穿內襯，至於分趾襪的替代品，服裝店會拿當成襪子穿的貼身衣物幫他加工。綁腿帶和袖套……雖然有點髒，然而還不至於要特地換新。

「最好買個包包吧？你背上那個袋子，拿東西的時候感覺很不方便。」

的確……法蘭茲他們腰間掛著有大有小的收納包，看起來很方便，不用跟打飼袋一樣每次拿東西都得放下來，更重要的是可以空出雙手。

「有道理。可否勞煩各位幫我挑選？」

他們挑了適合掛在皮甲附的皮帶上的收納包。最後，黑鬚買下裝東西用的大包與收小刀用的小包，走出店門。

────這些人搞什麼？

剩下只要再添購一些小雜貨與食材即可。正當黑鬚跟同伴聊着今天買來的東西，愉悅地走向接下來要去的店時，一大羣男人迎面而來。

「喂，你們看，是小人族。」

不過，換上新裝備的感覺果然非常好。

在服裝店共花了五枚金幣和六枚銀幣，必需品大多都採購完畢，可是這樣就只剩下三枚金幣和八枚銅幣。一天就用光所有財產的一半，對黑鬚來說無疑是人生最揮霍的一天。

「慘了！快把錢包藏起來，不然小心被偷走喔！哇哈哈哈！」

我也成爲了冒險者。錢再賺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