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話 武士,感到煩惱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2890 字
「人族真奇怪──泡在熱水哪裏好玩啊?不會覺得像被煮熟嗎?」
「……………………」
黑鬚煩躁地看着跟青蛙一樣在小河裏游泳的大蜥蜴,嘆了一大口氣。
他終於得到解放,泡在泡澡桶裏休息時,整理完房間的泰門跑來沖澡。
不愧是自稱深諳水性之人,他靈活地運用長尾巴,滑行似的在水中游泳,半點聲音都沒發出。滿身肌肉的他爲何有辦法浮在水面,黑鬚十分疑惑,莫非體內有魚鰾嗎?
「從你臉上冒出來的那個,叫做『汗』吧──?熱的話別忍耐,跳進水裏不就得了──啊,你看。又流了、又流了。」
「你……」
反駁的臺詞湧上喉頭,可是他覺得蜥蜴不可能明白熱水澡的優點,便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腹中。
他提出一直存於心中的疑惑作爲替代。
「說起來,你感覺得到熱或冷嗎?」
前幾天的狂猿戰。
不管被抓還是被咬,泰門都不爲所動。
覆蓋全身的冰冷鱗片看起來不只痛覺,連任何感覺都沒有。
「廢話!你以爲蜥蜴人是什麼!不如說我們超怕冷!」
「巴特說很快就要下雪……你不用冬眠嗎?」
聽到怕冷的蜥蜴,黑鬚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泰門的表情卻略顯不悅,眉間浮現皺紋。
「你喔……我是愛好和平的溫柔男人,所以無妨,但你那句話可是對異種族的歧視,要注意一點。尤其是獸人族,很多人被當成動物會氣瘋。小心被當成種族歧視主義者(Racist)喔?」
「種族歧視……?」
這句話──他聽不太懂。
不對,這句話本身的意思聽得懂,但他拿捏不準「種族歧視」這個概念。
「真好喫!一點腥味都沒有!」
游泳的速度快得嚇人。無疑比在陸地奔跑更快。
黑鬚不禁想念起糙米飯。
告訴對方「這樣我們就是對等關係了」。
他不認爲其中有優劣之分,但他最近爲了推測對手的實力,養成了檢查有無獸耳或福耳的習慣。如果以人種估量一個人的價值叫做歧視,那他確實可說是徹頭徹尾的歧視主義者……
「我大概是第一次喫海里的魚。」
我是泰門所說的歧視主義者嗎?
真、草、諸手伸、小拔手簡化版、大拔手、卷足、雁行、蓮華鴨、諸手日傘、扇返、水書……包含各種泳姿在內,學習穿着鎧甲游泳的着衣游泳法,以及維持立泳的姿勢使用弓箭或槍炮的水中射擊技術。考慮到被俘虜的情況,連綁住四肢游泳的全身縛泳姿都學過。
泰門用力拍打坐在旁邊的法蘭茲的背,尾巴都快搖斷了。
「對吧──?那條魚是我抓的。」
父親也跟他提過好幾次階級觀念。
「哇……!好久沒喫魚了!」
「唔喔喔!這是什麼?超好喫!」
若要爲人類分級,無須多言,武士位於最上級,如同櫻花是最美的花。黑鬚評論一個人的標準,只有是否爲武士這把尺。
黑鬚滿足地看着同伴,叉起魚肉香腸。
香料的用法豐富又隨便,跟之前在麥卡的旅店喫到的豬鬼香腸比起來,味道稍淡,相對地也更清爽,多少都喫得下。
「笨蛋!當然是瞞着老爸去登記啊!」
那是一道用牛奶燉煮看起來像鱒魚的淡紅色魚片跟蔬菜做成的料理。
「那、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在那之後,你就一直單獨(Solo)行動嗎?」
「維持大海的治安也是我家重要的工作。被叫去幫忙狩獵魔物時我就在想,既然每天都要跟魔物戰鬥,成爲冒險者不是能順便賺點零用錢嗎?」
不愧是貴族,辦事真是周到。
「你怎麼瞞過公會的櫃檯人員?代官的兒子沒人不認識吧?」
「…………!」
聽說泰門離開拿巴爾前,男爵塞給他大量的食材當作土產。
法蘭茲擔心地詢問,泰門拍了拍胸膛回答。
晚餐是一整桌的魚料理。
「我的兒時玩伴在那裏上班,輕鬆過關啦!不過被老爸發現時,我們兩人都被罵得狗血淋頭…………」
◆ ◆ ◆
法蘭茲默默地將他最愛的燉菜扒入口中。
看他的眼睛亮起薄薄一層水光,自然無須詢問感想。
想讓其他人也品嚐自己覺得美味的食物。此乃人之常情。
────美味。
夥伴們臉上的擔憂神情蕩然無存,感覺可以聽見吞嚥唾液的聲音。
簡而言之,就是有沒有可能成爲他的敵人。
「對了,泰門先生明明是貴族,爲什麼跑去當冒險者?」
爲了讓感謝人的那一方不要愧疚,不須永遠答謝這份恩情。
種族這種無關緊要的要素不可能影響他的判斷,也跟男女老幼、貧富貴賤、士農工商毫無關係。
可惜沒有生魚片,不過炸魚和烤魚散發勾起食慾的香氣,使得鼻腔自動擴張。
他眉頭緊皺,像被催促似的洗完澡。
「脂肪含量果然不是河魚能夠比擬。跟葡萄酒(Wine)也很搭。」
正因如此,中元節跟年末大家纔會互相送禮。
「嗯!我帶了一堆過來,大家儘量喫!」
因爲戰爭時爲了接近敵陣,必須突破海洋、河川、護城河等障礙。
「對啊……我也找過隊伍加入,可是不出所料,沒人願意跟貴族組隊。所以!對我來說,荒野守衛是最先認識的冒險者同伴!真的謝謝你們收留我──!」
若是敵人,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斬殺即可。
黑鬚也被迫從小學習游泳,甚至對此感到排斥。
這國家跟只有人類生活的日本不同,參雜許多外表各異的種族。
在波雷洛家喫午餐時,黑鬚也嘗過那道料理,又甜又辣的調味跟魚肉濃郁的滋味互相襯托,微焦的部分更是格外美味。
若在水中失去鎮定,人類的大腦會跟拚命擺動的四肢同樣忙碌,反射性思考如何逃離緊逼而來的死亡。
「好吧──天氣冷的時候,我們的動作確實會變遲緩啦……啊!這條河有魚耶!我去抓!」
肺部浸水的瞬間,混亂會達到極致,連水面位於何方都無法分辨。直接昏厥或發狂都還樂得輕鬆,厭惡感卻會充斥全身,無法抵抗的反胃感湧上喉頭。
身爲統治階級的武士,和身爲被統治階級的其他人雖然有所區別,武士以外的人之間不存在上下關係。無論是乞丐還是富商,在我們眼中都沒有太大的差異。
黑鬚從未對這個教誨存疑────

雖然有部分應該是出於「小犬拜託各位照顧了」的關心,對此照單全收太危險了。
烤得恰到好處的彈牙口感。
「花中第一爲櫻花,人中第一爲武士」。
「這麼高級的食材……我很高興啦,但真的可以給我們嗎?」
黑鬚手抵下頷沉思時,泰門已經整個人潛入水中,往上游移動。
有權人士的贈禮不光是用來表達謝意,還有讓雙方站在對等立場的效果。
溺水的痛苦有別於單純的刀劍帶來的疼痛。
「泰門先生抓的嗎!好厲害……!魚要怎麼抓呀?」
對武士而言,游泳技巧也是極爲重要的武藝,甚至歸類在十八般武藝之一。
不知爲何。
黑鬚錯愕地目送突然跑走的泰門離開。
「不、不客氣。我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真虧令尊願意允許。」
「我也是。看起來真美味咧。」
討厭的回憶匆忙浮現腦海,黑鬚產生理應舒適宜人的熱水重壓在身的錯覺。
「……………………」
法蘭茲痛得面容扭曲,露出苦笑,餐桌上籠罩着筆墨難以形容的溫馨氣氛。
莫里和巴特對味醂青魚乾讚不絕口。
爲了順便訓練對水刑和溺水的抵抗力,他還屢次被捲進瀑布,徘徊生死邊緣。
大家聊天時始終不發一語的帕梅菈,似乎也順利上鉤了。
烤魚的香氣無時無刻都能帶來恐怖的幸福感。
「……………………」
泰門得意洋洋地回答,巴特則一臉不以爲然。
數不清的鍛鍊方式當中,在瀑布下修行更是嚴酷到足以讓人忘記時間。
地官赦罪大帝的贖罪神德,被遺忘已久。